清朝全史 · 第四十二章 滿漢思想之調和

稻葉君山 《清朝全史》
壓迫達於極度 康熙帝精力之非凡,近古鮮見。溯自清廷入北京以來,不出數十年,至帝之時,帝國版圖,忽然擴大,西限阿爾泰山,東界興安嶺,西藏教王亦來乞封。彼等嘗誇示漢人,謂漢唐所未曾有,固非侈言也。即其可稱之善政,亦不一端,即免除租稅,亦不知幾千萬。雖然吾人舉此等成績,以頌揚帝之德性,然一方面當又解為發揮滿洲全族之能力。然此種能力,非似古代金人之以暴力加於南方,固有種種仁政、種種文化,以大放其光輝,特多數漢種,反覺受一層抑壓。有如常人積資巨萬,易來貧者之詛咒,對於帝家之異常發展而生反側之心,亦固其所。康熙六十一年冬,帝頒遺詔於中外,清史家謂百姓哀帝之死,如喪考妣。而別一方面觀之,彼等之頭上強大之壓力,一旦撤去,漢族恢復之運動,在雍正時早露其鋒芒。此可從各種之事情,觀察而得之也,吾人所得附言者,此種恢復運動,與宗室王公對於雍正起內訌,固相關連而發生者也。 康熙鎧甲 查嗣庭之獄 雍正四年,有江西正考官禮部侍郎查嗣庭,所出題目為「維民所止」。有訐之者,以為「維止」二字取「雍正」二字而去其首,獄遂從此始。此年九月,帝發如下之上諭曰:「查嗣庭向在內庭行走,後授內閣學士,見其語言虛詐,兼有狼顧之相,料其心術不端,因缺員,不得已而派往江西。今閱此種題目,心懷怨望、譏刺時事之意,不無顯露。想其居心乖張,平日必有記載,因遣人查其寓所,得日記二冊於行李中。其日記大要盡系悖亂荒唐之文字,又對於聖祖之用人行政,大肆訕謗」云云。查嗣庭於帝之治世,加以咒詛,原不必在此種文字之題目,但此種題目映於帝之眼底,則作如斯之解釋矣。何以知之?因查嗣庭乃吏部尚書隆科多之黨與,而隆科多當時正與帝相仇視也。初康熙帝殂落於暢春園,諸王之外,受顧命者,惟彼一人。雍正之待彼,非比尋常,親政之初,呼為「舅」而不名,文書中亦稱「舅隆科多」。案「舅」之稱呼,以彼乃康熙帝後父佟國維之子也。雖然,帝之此種態度,不免與外戚以跋扈之地。有清一代任用官吏,不經奏請者,前後三人,第一平西王吳三桂,彼據云南時,擅選官吏,時人號之為「西選」,僅報告於中央吏部而已;第二乃有功於帝之年羹堯,彼在西域行營時,引用私人,但報告於中央而已,稱為「年選」;第三隆科多任吏部尚書時,官吏銓考,任意為之,此種官員,稱為「佟選」。雍正帝以知其即位之事者,惟彼一人,所以特加以尊重;及諸王被誅,帝之位置日覺安固,其不能寬恕佟選之不法也,固無疑議矣。果也帝使心腹王錫保揭參隆科多之罪案至四十一款之多,因之雍正五年冬,彼乃幽死於暢春園外之禁獄。 岳鍾琪像 勸岳鍾琪謀反 雍正五年秋,有一男子於四川省成都城中,沿街喊叫,謂總督岳鍾琪,以四川、陝西二省之兵謀反。總督即捕拿之,報告北京朝廷。帝乃諭內閣曰:「數年以來,讒岳鍾琪者甚多,不徒謗書盈篋,甚至謂岳鍾琪系岳飛之後,或將報來金之仇,實屬荒謬已極。朕信任岳鍾琪,付之以川陝重地,竟有奸徒造作蜚語,煽惑人心,讒謗大臣,其罪豈可勝誅?然成都造言之人,諒非無因,或蔡珽、程如絲輩懷抱私怨,暗中指使,或別有指弄之人,須會同嚴審。今奸民謂川陝軍民從岳鍾琪反,是不但誣岳一人,並誣川陝全體之兵民矣。」由是觀之,帝以此事為一二懷挾私怨之朋黨所指使,其事實全反所推測,不知乃湖南之學者曾靜為漢族恢復之運動而然也。 呂晚村之學說與曾靜 曾靜湖南人,號蒲潭。據雍正帝之言,謂彼因考試落第,家居憤郁之餘,忽圖叛逆。此不得謂對彼之公評,觀彼口供,則謂滯留故鄉時,見呂留良之《時文評選》內有關於華夷之別,封建井田復古之議論,心竊悅之,使其徒張熙至留良家訪求遺文。留良為浙江之大儒,號晚村,歿於康熙中。晚村熱心朱子學,彼以君臣之關係,非同父子之親,以義為主,與朋友同。封建為聖人公天下之精神之制度,至秦有私天下主意,始制郡縣,傲然君臨四海,尊君卑臣之風,由斯以起,上下之意思,遂劃為一大鴻溝,臣僚徒貪恩祿,不知去就之義,是皆郡縣之餘毒也。關於華夷之別,孔子何以許管仲不死公子糾而事桓公,甚至美為仁者,是實一部《春秋》之大義也。君臣之義固重,更有大於此者。其所謂大者何哉?以其攘夷狄救中國於被髮左衽也。晚村行事狷介,以死拒康熙帝博學鴻詞科之推選,又恐人疑其隱逸山林,乃薙髮為僧,自謂足跡不越江南,交遊不及名位,自稱東海之腐傖,未嘗自通於四方有道。雖然,其懷抱非無實踐之一日也。戇直之湖南人,於彼之學說,既推服甚至,對於時政,豈有不試一擊者?曾靜以同志張熙說四川總督,即由此種思想所啟導者也。 《時文評選》,康熙五年(1666),呂留良根據讀書人的要求,選出有代表性的古今八股文二十餘種進行分析評論,並匯集成冊,作為參加科舉考試的參考書,以幫助士子掌握八股文要義。 《呂晚村先生文集》書影 曾靜列舉帝之罪惡 曾靜之運動,適在雍正帝之初年,實非其時。彼從流配廣西諸王門下之太監等,聞知謗帝之語,思乘此紛亂,以驅逐異族。曾靜致總督書中,舉帝之罪惡約有九條:第一曰帝謀害父皇。帝之傳位,由於強迫父皇,必非其真意;第二曰帝逼母,即指逼佟太后殉死之意;第三曰帝殺兄,廢太子允礽之死,系帝所陰殺;第四曰帝屠弟,即允禩、允禟等死於幽禁;第五曰帝貪財;第六曰帝好殺;第七曰帝耽酒;第八曰帝淫色;第九曰帝誅忠用佞。此九條之罪,雖非盡為事實,然帝得岳鍾琪之奏,披覽之下,頗為動容,則亦事非無因也。曾靜更進而陳述華夷之別,封建之利,及驅逐滿人諸端,略可想像而得。慫恿岳鍾琪,謂乃祖岳飛死於清祖之金人,實奇拔之鼓動言辭。但岳之思想,回顧宋金時代之恩仇,甚覺冷淡。彼延使者假立誓,知其謀實出於曾靜,遂會同湖南巡撫拿捕曾氏,並呂留良之裔孫及學生雲。 雍帝惡浙江人 呂晚村之日記,其內容何如,不得而知。據雍正帝之言,其指斥清帝,班班可征。帝曰:「呂留良謂我朝曰清、曰北、曰燕、曰彼中。以逆藩吳三桂為鄰敵,於其反順舉兵,加以同情。又以永曆在緬甸,被其國酋長捕送之時,呂留良稱滿漢之兵,齊跪於永曆馬前。總之,呂留良於本朝祥瑞事跡,概隱匿不書,而專造作妖誣,快其私憤。其文集內以今日世態之窮,為開闢以來所未見。猖狂悖亂之詞,令人痛心疾首者,不可枚舉。呂留良生於浙江人文之鄉,初非曾靜山野僻陬之夫可比。且曾譏誹止朕一人,而呂更上誣皇考之盛德;曾尚誤於流言,呂乃出自胸臆,造作妖妄,此呂之罪,所以為至大也。」帝對於謀反之本人,反示寬容,而對於死者呂晚村則極力追究,可知帝之態度,漸留意於滿漢思想之暌離矣。帝曰:「浙江風俗澆漓,人人心懷不逞。如汪景祺、查嗣庭之流,皆以悖逆伏罪,彼等皆呂留良之所遺害。甚至民間尚不免有喜事之弊。雍正四年內,該省地方起種種謠言,逃避者不少,此皆呂留良為之前導。地方官吏,震其聲勢,反優禮彼等,贈匾額於彼祠堂,陷溺人心之害,何可勝言!」觀此則帝之不滿意於浙江,可想而知,故即以停止浙江鄉會試,為懲戒彼等之手段。 《大義覺迷錄》書影 頒行《大義覺迷錄》 帝自此事件發生後,知呂晚村一派之學說風行,甚為驚駭,因急加辯疏,冀以殺反清思想之勢力。爰以自己之辯疏與曾靜供詞,合而為一,專論華夷之別,名曰《大義覺迷錄》,頒示中外之學士大夫。曾靜之供詞,是否真有其事,實難盡信。帝以九五之尊,不但據一落第書生之供詞,一為辯解,並對於晚村學說,詳細加以批評,命儒臣朱軾等編《駁四書講義》,公之於世,非吾人所嘆異者乎!帝曾自道其心事曰:「朕今若焚毀彼等之書,使將來不見此書,轉滋疑惑誤會,以為得聖賢之真傳。此固非朕之本意也。」帝之不殺曾靜者,因欲藉此好題目,從根柢上斬除異說,又一面示以寬容之度,以得輿論之同情。故觀於《大義覺迷錄》卷端之大文字,不僅可知帝之思想,並得以窺清朝政策之大端焉。大文字如下。 雍正帝之清朝建國論 雍正四年九月,帝降如下之詔書曰: 自古帝王有天下,無非懷保萬民,恩加四海,膺上天之眷命,協億兆之歡心,用能統一寰區也。蓋生民之道,惟有德者可為天下之君,此乃天下一家,萬物一體,自古至今,萬世不易之常經也。《書》曰:「皇天無親,惟德是輔。」德足以君天下者,天錫佑之,未聞有天下之君,不以德感孚。惟擇何地之人輔之之理,《書》又曰:「撫我則後,虐我則仇。」此民心向背之至情,未聞億兆不歸心,而但擇地之理。又順天者昌,逆天者亡,惟有德者乃能順天之所與,豈因何地之人而生區別耶?我國家肇基東土,列聖相承,保乂萬邦,天心篤佑,德教宏敷,恩施遐暢,登生民於袵席,遍中外而尊親,於茲百年矣。夫我朝既仰承天命,為中外生民之主,凡所以蒙受此撫綏愛育者,何得以華夷殊視;而中外之臣民,既共奉我朝而為君,歸誠效順,所以盡臣民之道者,尤不得以華夷異心。此乃揆之天道,驗之人理,海隅日出之鄉,普天率土之眾,莫不知大一統之在我朝,悉臣悉子,無敢越志。乃逆賊呂留良凶頑悖惡,私為著述,妄謂宋滅亡以後,為天地之大變,而逆徒嚴鴻逵等轉相私附,餘波及於曾靜。推逆徒之意,謂本朝以滿洲之君,入主中國,妄生此疆彼界之私見,故遂為此訕謗詆譏之說。不知本朝之為滿洲,猶中國之有籍貫,舜為東夷之人,文王為西夷之人,曾何損聖德?《詩》云:「戎狄是膺,荊舒是懲。」以其僭王滑夏,不知君臣之大義,故聲其罪而懲乂之,非為其戎狄而外之。若以戎狄言,孔子週遊至楚,不可應昭王之聘;而秦穆公之霸西戎,孔子刪定之時,不可以其誓列於周書之後矣。從來華夷之說,乃晉宋六朝偏安之時,彼此不相尚,北人詆南人為島夷,南人稱北人為索虜。當時之人,不務德行,徒事口舌相譏,已所謂至卑至陋之見解;今逆賊等於天下統一、華夷一家之時,妄判中外,謬生忿戾,豈非逆天悖理之大罪乎?且以天地之氣數言,明朝嘉靖以後,君臣失德,盜賊起於四方,生民塗炭,疆圉無寧,其時可謂之天地閉塞。本朝定鼎以來,掃除群寇,文物日盛,黃童白叟,一生不見兵革。今日之天地寧清,超越明代,三尺童子,諒皆洞悉,而尚可謂昏暗乎?天地以仁愛為心,覆載以無私為量,是以德之在內近者,則大統集於內近;德之在外遠者,則大統集於外遠。孔子曰:「大德必受命。」自有帝王以來,其揆一也。今逆賊等以冥頑狂肆之胸,不論天心之取捨,政治之得失,不論民物之安危,疆域之大小,徒阿私瑣瑣之鄉曲,忿嫉區區之地界,公然指斥,竟敢指天地為昏暗,豈皇皇上天,不若逆賊等之知識乎?自古中國一統之世,幅員不能廣遠,其中若有向化者,則斥為夷狄。三代以上之有苗、荊楚、狁,即今湖南、湖北、山西之地,在今日可目為夷狄否?至漢唐宋全盛之時,北狄西戎,世為邊患,從未臣服,不能有其地,是以有此疆彼界之分。自我朝入主中土,君臨天下,蒙古極邊之部落,俱歸版圖。中國疆土開拓之廣遠如此,乃中國臣民之大幸,何得有華夷中外之分論乎? 雍正書法 以上所論,君位授於有德者,既不可有土地之經界,更無論人種之差別矣。中國上古實以德為主,不問華夷,所謂天命者,即德之大者,享天之眷佑云爾。帝求於中國古代聖賢之言辭中,可謂得良好之解釋矣。就中指中國種族阻隔華夷之事情,謂六朝以來,國勢日蹙,遂至抱此至卑至陋之見解,今於天下一統、華夷一家之時,不得妄判中外,其對漢族本位之主張,駁斥不遺餘力矣。更進述曰: 從來君上之道,當視民如赤子;臣下之道,當奉君如父母。若為子之人,其父母雖待之以不慈,尚不可疾怨忤逆,況我朝之君,實盡父母斯民主道乎?從前康熙年間,各處奸徒竊發,動以朱三太子為名,如一念和尚、朱一貴等,指不勝屈;近日尚有山東人張玉者,假稱朱姓,托明後裔,偶逢星士推算其有帝王之命,即希以此鼓惑愚民,卒被步軍統領衙門捕拿。從來異姓先後繼統,前朝宗姓臣於後代者甚多,否則藏匿姓名,伏處草野。從未有如本朝之奸民,假稱朱姓,搖惑人心如此之多者,如此蔓延不息,則中國人君之子孫,遇繼統之君至,將無噍類,豈非奸民迫之使然乎?況明之繼元有天下,明之太祖,即元之子民,以綱常倫紀言之,豈能逃篡逆之名?至我朝之於明,則僅鄰國耳。且明之天下,喪於流賊之手,是時邊患四起,倭寇騷動,流賊之名目,不可勝數;而各村邑無賴之徒,乘機劫殺;不法將弁兵丁等,又借征剿之名,肆行擾害,殺戮良民以請功,以充獲賊之數,中國人民,死亡過半,即如四川之人,竟無孑遺,其偶有生存者,則支體不全,耳鼻殘缺,此天下人所共知也。康熙四五十年間,猶有目睹當時之情形,父老有涕泣道之者。且我朝統一萬方,削平群寇,出薄海內外之人於湯火之中,登諸袵席之上,莫不慶幸,我朝之有造於中國大且至矣!至於厚待明代典禮,史不勝書。其藩主之後,實系明之子孫者,格外加恩,封以侯爵,此又前代未聞之曠典也。而胸懷叛逆之奸民,動以假稱朱姓為搆逆之媒,呂留良輩又借明代為言,肆其分別華夷之新說,冀遂其叛逆之志,此不但本朝之賊,實朋代之仇讎也。 且如中國人輕待外國入承大統者,其害不過二一匪類,妄行詆譏,原無損是非之公、人倫之大。倘外國之人入承大統,不以中國人為赤子,中國之人,何所託命耶?況撫之則後,虐之則仇,人情也。若撫之仍不為後,殆非順天合理之人情,假君以非常加之於下,下能堪乎?君尚不以不情加之於下,豈下轉以施之於上乎?孔子曰:「君子居是邦,不非其大夫,況其君乎?」又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夫春秋之時,以百里之國,猶不非其大夫,況我朝為奉天承運大一統太平盛世,而君上尚可謗議乎?且聖人之在諸夏,猶夷狄有君,況在我朝之人,親被教澤,食德服疇,而為無父無君之論可乎?韓愈有言:「中國而夷狄則夷狄之,夷狄而中國則中國之。」歷代以來,如元之混一區宇,有國百年,幅員極廣,其政治規模,頗多美德,而後世稱之者寥寥;其時名臣學士,著作頌揚,紀當時之休美,載在史冊,亦復燦然備具,後人則故為貶辭。概謂人物無可紀,事功無足錄,此特挾持私心、識見卑鄙之人,不欲歸美於外來之君,只欲貶抑淹沒之。不知文章著作之事,信今傳後,著勸戒於簡編,當平心執正而論。對於外國人受大統之君,其善惡尤宜公平書錄,細大不遺,庶使中國之君見之,以為外國之主且明哲仁愛如此,自必生奮勵之心;外國之君,信其是非不爽,直道常存,亦必愈勇於為善,深戒其為惡。此文藝之功,所以有補治道也。若故貶抑淹沒,略其善而不傳,妄載以誣其惡,以為中國之君概生中國,自應享有令名,不必修德行仁,自臻郅治之隆;而自外國入承大統之君,以為縱能夙夜勵精,勤求治理,究竟無載籍之褒揚,為善之心,因之自怠,則內地之蒼生,其苦有底止耶?世道人心之害,可勝言耶? 如逆賊呂留良,乃誠千古之罪人,不待教而誅者也。夫以天下國家之鞏固,豈烏合鼠竊之輩,所能輕意動搖耶?即當世運式微之時,歷觀史冊,其首亂之人,從未有一人成大事者。自秦末之陳涉、項梁、張耳、陳余,至元末劉福通、韓林兒、陳友諒、張士誠等,雖一時跳梁,究竟旋為灰盡。總之,此等奸民,不知君臣之大義,不識天命之眷懷,徒自取誅戮,為萬古之罪人而已。夫人之所以異於禽獸,以有此倫常之理,故五倫之所謂人倫者,非因華夷以區別人禽也。朕之詳悉剖示,豈好辯哉?天下後世,自有公論。著將呂留良、嚴鴻達、曾靜等悖逆之言,及朕之諭旨,一一刊刻,通行天下各府州縣,頒布於窮鄉僻壤,使讀書士子、鄉曲小民共知之;並各貯存一冊於學宮之中,使將來後學新進之士,得觀覽而知悉焉。 呂留良像 建國論之批評 帝之所疏辯,謂有德者無論何人,可以享有帝位,初無華夷之別。其順治入關之一重公案,帝則謂:「我國非奪明朝之天下,乃救蒼生於流賊之手。征之中國歷史,以臣繼君者,代不乏人。若絕對不認王統之交替,則元朝臣民朱元璋當伏篡逆一罪。然明與我朝系屬鄰國,無君臣之義,不過為救民水火起見,順天應人,率土悅服,孰得而非之。」其言雖辨,特當時東南人士所懷抱之思想,必不因此言而遽息。帝雖以「在德不在土地」為言,然欲一旦消滅數世紀所涵養之漢族本位思想,夫亦難矣。抑其所謂「外國之君入中國繼大統」云云,亦正矛盾,帝非不認有華夷之別者乎?何以又自居於「外國之君」之地位也?此等宣言,甚非所以鞏固帝室基礎之道也。清朝以「外國之君」入中國繼大統,猶貧人子贅於富室,富室之產業資財,由入贅者一手整理;富室之翁姑,今雖不出現於社會,然對於入贅者之感情,固依然認為外來之客也。清朝比諸歷代政績,頗多仁政,亦其君主甘以公僕自任,由遵守進關時代之祖訓使然;然質言之,清朝之善政,亦「贅壻」對於翁姑之竭盡心力而已。 曾靜手跡 曾靜之放逐 帝之態度,終守公平,以大逆不道之曾靜,為山陬僻壤之俗儒,不知本朝之善政,不以為罪,下令放逐之。此種態度,可謂有容,吾人於此可想見帝之政治技能及膽力矣。帝於《大義覺迷錄》之卷末,附曾靜改悛之餘所作《歸仁說》一篇。此篇是否出於曾靜本心,不能斷言,大旨如下曰: 聖人非常生,故其生亦無常地。譬如未耕種之土,生氣鬱積,一旦加以耕種,收穫必數倍,而嘉穀豈擇地而生,即天亦豈擇地而生嘉穀耶?夫麒鱗鳳凰,不必盡出於中國;奇珍大貝,何嘗不產于海濱?同此天地之中,有一大胚胎,或左或右,孰分疆界而二之哉?然則中國之生聖人,固已氣竭力倦,循環而出諸遠地,抑何疑耶?況乎道之在天下也,無窮盡,無方體,讀書知道之士,因地制宜,隨地取中可也。世人不察,往往誤謂東土非中華文物之會,並不知列祖相承之德,妄以《春秋》之義,引孔子之評管仲,甚至有惑呂留良之逆說者。其名為欲正大義,而不知反戾生人之大義也。夫計世運之升隆,必以治統為轉移,而稽治統之轉移,又必以道統為依歸。唐虞三代之盛,承帝統者首推大舜,頌至德者終惟文王。孟子曰:「舜生於諸馮,東夷之人也。文王生於岐周,西夷之人也。」是唐虞三代之聖人,已不盡生中土。秦及五季千五百餘年,二帝、三王、周孔之道,晦盲否塞,至宋而天運始旋,其道不行於上而明於下。其開道統者,始於周濂溪,集成者為朱子。周子生於湖南永州,而遷於江西;朱子生於安徽徽州,而學於福建。永州、福建,未嘗非古所謂三苗八閩之區,而謂聖人之生,顧以地限耶? 以上所述歸仁說之論調,宛為雍正帝之口吻。帝曰:「曾靜豚魚不如之人物,一日感格,其悔罪如此。靜痛心稽首,歷歷吐供,自稱向為禽獸,今轉人胎,聖人真可信及豚魚」雲。然《覺迷錄》頒布,不能見效,後乾隆中命收回此書,入諸禁書目錄,曾靜及黨與均被殺戮焉。 破除滿漢之見 曾靜之企圖雖失敗,而激烈之漢人舉動,實起滿洲朝廷改革之動機,其一即雍正帝破除滿漢之見是也。雍正六年,蒙古八旗都統宗室滿珠錫禮請以京營武弁參將以下、千總以上參用滿員,不可專用漢人,於是帝降諭旨曰:「從來治道在開誠布公,遐邇一體。若因滿漢而存分別之見,是有意猜疑,互相漠視,豈能為治哉!天之生人,滿漢一理,其材質不齊,有善者,有不善者,乃人情之常,用人惟當辨其可否,不當論其滿漢。我太祖開國之初,即兼用滿漢,是以規模宏遠,中外歸心。蓋漢人中固有不可用之人,而可用者亦多。如三藩變亂之際,漢人中能奮勇效力,以及捐軀殉節者,正不乏人,豈漢人不可用耶?滿人中固有可用之人,而不可用者亦多。且滿洲人數本少,今僅補用中外緊要之官職,若參將以下之員弁,悉補用滿人,人數不足,恐無補授之人。又朕屢諭在廷諸臣,當一德一心,和衷共濟,不可各存私見。滿人當禮重漢人,毋故意相遠,常抱至公無我之心,去黨同伐異之習。蓋天下之人,必不可同,滿人長騎射,漢人長文章;西北之人,果決有餘,東南之人,穎慧較勝。朕不知滿漢之分別,惟知天下之大公」雲。帝於三藩平定之際,援漢人之勳勞,戒滿人之跋扈,最為得當;撤去漢缺、滿缺之別,亦數見不鮮。滿缺專任滿人,漢缺專任漢人,國初重要位置,多為滿人所占,雖有時不盡然,乃為特別箝制漢人之勢力而設。傳聞滿洲副都御史出缺時,帝命九卿密保,時宰相鄂爾泰保許希孔,帝曰:「彼資格無礙否?」鄂曰:「臣為朝廷得人計,初不論定製。」帝乃從鄂言。此事雖小,然都御史乃朝廷之耳目,委諸漢人,不以為怪,是帝之態度公平可見矣。至第二種之措置,則不過警誡一般滿洲人,使保存國俗而已。 孝陵神道兩旁的石像生 康熙帝之祭明太祖 對於前代君主之廟陵,加以敬禮,以為收拾人心之政策,至康熙帝實行之。清廷對其祖上金國之先陵,從不崇祀,至帝始優禮中國前代,加意保存。康熙三十八年,帝南巡,親祀明孝陵於南京。孝陵為明太祖之墓,時扈從大學士等奏曰:「昔皇上南巡時,既經兩次親奠,今此可遣大臣代奠,不必親臨。」帝曰:「否。洪武為英武偉烈之主,非尋常帝王可比,如何可不親往奠醊?」御製祭文如左: 帝天錫勇智,奮起布衣,統一寰區,周詳製作,鴻謨偉烈,前代莫倫。朕曩歲時巡,躬修醑蘆,仰其遺轍,不囿成規。茲因閱視河防,省方南邁,園陵如故,睇松柏以興思,功德猶存;稽典章而可范,溯懷彌切。奠酬重申,靈其鑒茲,尚期歆享。 帝於親祭之後,見陵寢圮廢,由於有司之怠慢,缺少專司者,因敕訪明代之後裔,使世守孝陵。大學士等謂明裔難急於查訪,姑以地方官代祀。雍正二年,帝繼父皇之意志,敕封明太祖十三代之子代王之後朱之璉為侯爵,使掌管孝陵及昌平等十三陵之祀事,抑吾人所不可忘者。康熙帝非貿然禮祀前代,苟有不如意者,且黜而不祀焉。當帝之末年,禮部具奏歷代入祀之議,帝黜萬曆、泰昌、天啟三帝不得入祀,以「有明之天下,非亡於崇禎,實坏於三帝之時,崇禎非亡國之君,何可與三帝同視」雲。帝在位六十年間,巡行江蘇、浙江間者,實前後六回,每至南京拜祖孝陵,有御製《金陵論》一篇,可想見帝之眷眷於此地矣。 滿族八旗將士騎馬圖 滿洲國俗漸壞 承平日久,人民不見兵革,八旗子弟,漸趨於奢靡,王公皆然。雍正帝嘗恐彼等沾染漢習。失其固有之國俗,然一般風尚,依然仍悅漢習,抑所謂八旗子弟者,本一極駁雜之團體,其中有黑龍江之蠻人,有豆滿江之野人,亦有棲息於松花江上流地方深林之女真,行獵於嫩江流域之打虎兒人及索倫人,此等概冠以新舊滿洲之名稱;其中有在尼布楚俘歸之俄國捕虜百餘名,亦稱八旗,編於一佐領之下。此等八旗之外,有蒙古八旗,漢軍八旗,惟其所謂親軍者,僅滿洲八旗。彼等本乏固有之思想,一旦染京華之臭味,靡然從風,模效漢習,曾無有適當方法,可以抑制趨向。雍正二年,吉林官吏趙殿最奏請於該地建造太廟,設立學校,教滿漢子弟讀書應考。帝視之不悅,下諭卻其奏曰: 我滿洲人等,自居漢地,不得已而與本國之習俗日相遠,惟烏喇(今吉林)、寧古塔等處兵丁,不改易滿洲本習。今若崇尚文藝,子弟之稍穎悟者,俱專意讀書,不留心武備,即果能力學,亦豈能及江南之漢人?我滿人篤於事長上,孝於事父母,不好貨財,雖極貧困,不行無恥卑鄙之事,此我滿洲人之所長也。讀書貴能知能行,徒讀書不能行,不若不讀。本朝龍興,混一區宇,惟恃實行與武備,並未嘗博虛文、事粉飾,然則我滿洲之實行,不優於漢人之文藝、蒙古之經典哉?今若崇尚文藝,一概學習,勢必至一二十年,始有端緒,恐武事既廢,文事又不能通,徒成為兩無用之人耳。如學校考試之請,皆為流罪發遣人內稍識文字之匪類搖惑所致,果能得材勇卓越者數人,以為朕之股肱,比成就一二駑劣無能之生員遠勝矣! 此諭文於實際有何效驗,雖不得而知,然帝之熱心態度,欲增加幾分滿洲固有之武力,固不容疑。依帝之言,雍正五年中查八旗親軍及護軍之內,能挽八人力之硬弓者,凡一萬八千人。更於武官選用考試之際,試考力量,有能挽十八人力及十六七人力之硬弓者,余皆能挽十三人力以上十五人力以下,帝視彼等之態度,頗形滿足。當此時也,以弓馬武力為中心之八旗,尚不失勁旅之實。雖然,一般滿人對於漢人文化嗜好,終不能滅殺,相率染南人之習俗,而八旗之生計亦漸窮矣。 優容回教徒 奉摩罕默德教義之信徒,一從南海廣東方面而來,一從西北天山南路而來,在清初時戶口最多者,推陝西、甘肅兩地,中國人以東干或回回稱之者皆是也。雍正七年,帝思各省回民為當時戶口之重要部分,特發上諭,戒飭地方官吏曰: 直隸各省,皆有回民居住,由來已久。其人既為國家之編氓,即為國家之赤子,不可以異類視之。數年以來,屢有人密奏回民自為一教,異言異服,肆為不法,請嚴加懲治約束,朕以為不然。回民之有教,乃其先代所留遺之家風土俗,如中國人籍貫之不同。回民有禮拜寺之名,有衣服文字之別,要之從俗從宜,各安其習,初非惑世誣民者可比,故回民之教儀,可置之不論也。惟凡人生產之地不同,而同在天地覆載之內,其教之大略,亦不能外綱常仁義之事。據朕之所見,回民之登文武顯宦者,常不乏人,可知其漸次服習中國之教矣。人之賢愚不一,回民雖有刁悍,漢人中亦不能保其必無,地方官不宜以回民異視,當以治中國人之方法治回民,而回民亦不可以回民自異云云。 摩罕默德,今通譯穆罕默德。伊斯蘭教的創始人。 於是政府更於北京宣武門內設回回館,以便與其餘諸國一同進貢。然當時陝西回民比他省尤占多數,不免有私藏兵器、賭博私販等不法之行為。又政府謀耕作力之增加,下命禁止屠牛,其法不能盡行於彼等,間因回民不食豚肉,愛用牛肉,此種禁令,頗覺不便也。 彈劾回民之疏被斥 雍正八年,安徽按察使魯國華,對於回民之不法行為,上奏彈劾,曰「回民不奉本朝正朔,隨意為曆書,且設立禮拜清真等寺院」。帝對於此疏,意不為然,以年號系彼等之私記,不足為咎;白帽為彼等習慣,非違背服制;禮拜清真寺院等,與各省村邑所崇奉之土俗神祇無異,律不為罪。反舉回民中拔萃人物,如馬進良、馬雄,及四川征苗有功之哈元生等以折之。帝之所以對於回教徒,示以寬容態度者,買結彼等之歡心耳。蓋以回教之實力,及其根據地在甘肅一帶地方,深知與彼等搆難,恐有不利也。而尤有說者,回教多行於中國細民之間,清代之末,有數多之回兵者,以中國募兵時,應募者多為窮民也;或曰:回民之禮拜寺,乃貧民之集合所,兵營乃回教之中心,故變亂時起也;又雲,彼等自居於一城之中,不與漢人混住,大概密集一隅,而以禮拜寺為中心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