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全史 · 第四十一章 顛覆清朝之思想
漢族本位之主張
南北兩種族之對立,從廣義解釋之,實為東洋史之本干,而其局初不必自南北朝時代始。在秦始皇時,併吞六國,統一漢人,築長城以防塞外種族,自秦人言之,北人為夷狄,我則中華,彼客我主,不無內外之差別。在中國上古,以東夷之人,奉為中華之主,舜是也;繼殷而君臨神州者,乃西夷之人,文王是也,在當時毫無畛域之見,存於其間。雖然,因北族之發達,此種思想,亦由之發達,至於秦乃統一此等思想以防牢塞外矣。自是南北兩種族,皆代有盛衰,南人強盛時,絕胡人之王庭於沙漠之南;而北族強大時,則一旦牧馬於大江南北。在六朝時代,南人罵北人為索虜,蓋因北魏人髮辮下垂如索也;北人指南人曰島夷,因彼等漢人,據東南之澤國也。及後世蒙古起,呼漢人為蠻子,則更為有興味之事實矣。自吾人眼中觀察之,漢人之中華本位思想,逐代發達,就中尤推趙宋時代為盛。加之元朝之對待漢人,政策過於刻薄,彼等不顧漢人之習慣,且於官吏之任用,不及於普通之人,而特設蒙古與色目之階級,取士之途,未免過狹,一方面適足激成漢人之奮起。因之,朱明太祖,以吳元年傳檄中原,在彼等視之,殆有晴天霹靂之感。其檄文大意如下:
自古帝王臨御天下,中國居內以制夷狄,夷狄居外以奉中國,未聞以夷狄居中國而治天下者。宋祚傾頹,元以北狄入主中國,四海之內,莫不臣服,此豈人力?實乃天授也。然達人志士,尚有冠裳倒置之嘆。自是以後,元之臣子,不遵祖訓,廢壞綱常大德,廢長而立幼,泰定以臣而弒君,天曆以弟而鴆兄,且弟收兄妻者有之,子烝父妾者有之,上下相習,恬不為怪,其於父子、君臣、夫婦、長幼之倫,濁亂殊甚。夫人君者斯民之宗主,廟廷者天下之根本,禮義者御世之大防,其所為如彼,豈足為後世訓耶?及其後嗣沉荒,君臣失道,又加以宰相專權,憲台報怨,有司毒虐。於是人心離叛,天下起兵,我中國之民,死者肝腦塗地,生者骨肉不相保,雖人事所致,抑亦天厭棄夷德之時也。古語云:「胡虜無百年之運。」今日驗之,信乎不謬。(下略)
宋濂像
此檄文為名臣宋濂所草,可稱之為有明一代之民族宣言書,吾人可名之為漢族本位之主義者也。詳言之,吾等漢人即漢土之主人,而夷狄不與焉;假令一時外夷入主中國,亦客帝而非真主也。而猶有說者,主客之觀念,一般民族之間,均甚激烈,稱為客家或客籍,加以侮蔑,不通婚姻,不相交際。在晉時代,中原漢族,逃於閩中,至今福建、廣東之境上,即稱為客家,咸特種之部落焉,可以證之。為北虜所苦之明朝,約亘三世紀之久,維持其境土,而此統治之存續,即表示其思想之存續,卒也其祖宗宣言之漢族本位主義,至明末而益見發露。
宋末與明季之對照
比較趙宋之末葉,與朱明之末季,吾人不能不加以新說明。在中國史中,文天祥可謂空前絕後之忠臣,然驗諸明末,則此種忠義之士甚多,或且駕乎其上焉。就中可注意之事,則以此等忠臣義士,多出自文明書生中是也。至於此等傾向,則實明朝平時之政體使然。從事實上言之,當時之武將明大義者絕少,儒冠者流,不得已而從事行間。故彼等用兵之方略甚疏,以與滿洲久經訓練之師抵抗,歷戰皆不見有功;然彼等之節操氣概,愈敗而愈振,愈窮困而愈顯露。觀碩儒黃宗羲,為其亡友張煌言所撰墓志銘,可以見矣:
語曰:「慷慨赴死易,從容就義難。」所謂「慷慨」、「從容」,非以一身較遲速,有扶危定傾之心,吾身一日未死,吾力一絲未盡,終不可已。古今成敗利鈍有盡,而此不可已者,長留於天地之間。愚公之移山,精衛之填海,常人藐為說鈴,聖人指為血路,是故知其不可而不為,即非從容。嘗聞有以公與文山相提並論者,皆吹冷焰於灰燼之中,無尺地一民之據,止憑此一線未死之人心,為之鼓盪,而形勢昭然,人心不測,一旦昭然者不足制,而不測者亦從之轉移。唯兩公之心匪石不可轉,故百死之餘愈見光彩。文山之《指南錄》,公之《北征紀》,雖與日月爭光可也。文山從鎮江遁後,馳驅不過三載;公丙戌航海,甲辰就執,三渡閩關,四入長江,兩遭覆沒,首尾十有九年。文山之經營,不過閩廣一隅;公提孤軍以虛喝中原,是公之所處難也。
黃宗羲像
張煌言之文字,不徒詞采富贍,即其見地亦超越時流。聊舉一例:鄭成功據台灣時,彼責其失計,當「以思明為根本,台灣為枝葉,若無思明,雖得台灣,豈能一日居?此時與紅夷(荷蘭人)交爭,殊非至計。要之今乃進取之秋,非退守之日。昔年雖有長江之敗,猶足流芳百世。殿下受大明之倚重,區區據有台灣,偷安旦夕,竊以為不可」云云。觀煌言之意,台灣乃進取大陸之根據地,互相為用,否則不可維持。此雖不足以動當時之成功,可謂為鄭氏將來之豫言。總之,明季之書生,非徒託空言,實欲以此種抱負,實施於兵事也。而尤當注意者,彼等皆富於文學,有一息尚存此志不容少懈之概。就清朝之統治而論,此等遺物,不可謂非一種之危險品。但此等忠義之士,其死非一地,遺文亦零落四方。至近世發見其大部分者,推浙江省錢塘江東西為最。
史學之發生
史學最盛於錢塘江之東。中國上古之時,禮樂刑政,皆出於史。經學家龔自珍曾謂學問之九流,皆出於史,其說亦自有理。支配中國人心最有力者為道教,漢班固謂道家出於史官。漢代卓越之史家,推司馬遷,其父太史公,司天官,位在宰相上。抑史者本不過記錄之官,而中國之史,則有一種之特徵,緣不得志於當世者,即托之史以鳴其不平。孔子王佐之才,不得其位,退而刪述魯之《春秋》,故當秉筆直書之際,雖王者亦無可如何。故孔子「作《春秋》而亂臣賊子懼」,史之威權,可以抗王霸,洵不誣也。抑中國人之對於史而崇拜之者,又與祖先教有關係。有史以來,興亡頻繁,敗者欲保存自己之舊記,以傳之將來,以俟諸後世。故錢塘江東之所以興起史學者,實一片孤臣孽子之心也。然而此等史學之鼻祖,所以興起於錢塘江東者,則又與王陽明學派有關係,不可不知也。
黃宗羲之開創史學
史學與陽明學,雖無形式之聯合,然史學實為王學繼承者黃宗羲所倡導。宗羲浙江省餘姚人,從明之宗室魯王抗清兵,前已述之(參照第二十八章)。宗羲既絕志於當世,退而講學於鄉黨。及門之士,得萬斯同、萬斯大,彼以其志,語於斯同,其言如下:
自科舉之學盛,史學遂廢。昔蔡京、蔡卞當國,欲滅絕史學,至欲毀《資治通鑑》之板,然卒不能。今未有史學之禁,而讀史顧無其人,此人才所以有日下之嘆也。先忠端公就逮時,途中謂某曰:「汝近日心粗,不必看時文,且將架上之《獻征錄》,略涉讀之。自後三年,始讀二十史,皆因先公之言也。
《獻征錄》,全名《國朝獻征錄》,明焦竑(1540~1620)撰。明人物傳記資料選編,120卷。
又曰
嗟乎!元之亡也,危素趨報恩寺,將入井中,僧大梓云:「國史非公莫屬,公死,是死國史也。」素以此不死。後修《元史》,不聞素贊一詞,及明亡,朝廷之任史事者甚眾,顧獨借一草野之萬季野以存冬之,不亦可慨耶。
黃宗羲(中右)白雲山講學圖
宗羲之對於史學,其用意已略可概見。
萬氏兄弟為寧波人,斯同最稱得史法,彼語其友方苞,曰:「史之難久矣。論其世,知其人,非具見其表里,吾無以信之。人受其枉者多。吾少館某氏時,其家有列朝之實錄,吾默識暗誦,不敢遺一言一事。長游四方,從故家求遺書,旁及群志邑乘、雜家史傳之文,無不網羅參互,而要以實錄為指歸。蓋實錄者,直載其事與其言,無所增飾,因其世以考其事、核其言,而平心察之,人之本末,十得八九。然言之發或有所由,事之端或有所起,而其流或有所激,則非他書不能具。凡實錄之所難詳者,吾於他書證之;他書之誣且濫者,以吾所得於實錄者裁之。子盍就吾所述,約以義法,而不必經緯其文字,他日書成,使人知四明萬氏之草創,吾死無恨矣!」彼對於《明史》編纂,述其真意,所謂史法者,可推而知,又足以見浙東學術之本色矣。至彼之後,全祖望、邵申涵同出浙東,最喜訪集明末之遺事,良有由也。由是言之,清朝之史學實由明之遺民,欲存前朝之舊記,傳信史於後世,而後發生;而此事發生在受清兵之禍最烈之錢塘江附近,則頗有興味之問題也。其後有會稽章學誠出,著《文史通義》,史學至此,乃底於大成雲。
萬斯同(1638~1702),清代史學名家,字季野、號石園,浙江鄞縣人。參與編寫審訂《明史》,由於萬斯同等的整理和考訂,《明史》體例嚴謹、編排得當。
顧炎武像
顧炎武之民族思想
江蘇崑山顧炎武,亦明末義士也。魯王曾授彼以兵部之職,因事故之障礙,不獲行;唐王立於福建,欲往應召,亦不果。炎武學問博大,其所著作,粹然純儒之文字。從此學風,一變而傾於考證,後代莫不攀援之,以為漢學之祖。雖然,此非彼之素願也。彼誓不食兩朝之祿,曾至南京謁孝陵(太祖墓),又至昌平謁思陵(崇禎),倦倦故國,日常行事,依然亡國之孤臣。彼所著《唐韻正》、《詩本音》等書,以考漢族之原音;著《天下郡國利病書》、《帝王宅京記》、《肇域志》等書,以寄託其一片耿耿之志,其惟一之目的,在喚醒漢人。當時大學士熊賜履招致炎武於史館,彼乃毅然願以一死謝之。彼對於學問,述其感慨,謂「文章苟無關於經術政理之大者,皆不足為。韓文公起八代之衰,若僅作《原道》、《諫佛骨表》、《平淮西碑》、《張中丞傳後序》諸篇,而不作一切諛媚之文辭,豈不誠為山斗耶」,其警惕世人如此。
《天下郡國利病書》書影
《明夷待訪錄》之行世
浙東學術,以史為特色,前已言之。黃宗羲更進而發表政治上之根本思想,著《明夷待訪錄》,自擬殷之臣子,待周武王來訪,述洪範九疇之意也。內容如下:
原君原臣原法置相學校取士上
取士下 建都方鎮田制一 田制二 兵制一
兵制二 兵制三 財計一 財計二 財計三
右二十章均寥寥短篇。《原君》一節,於君臣之義可以啟吾人之思想如下,曰:
古以天下為主,君為客,凡君畢世之經營,皆為天下也。今以君為主,天下為客,凡天下之不得安寧者,以有君也。是以其未得之也,屠毒天下之肝腦,離散天下之子女,以博我一人之產業,曾不慘然,曰:「我固為子孫創業也。」及其既得之也,敲剝天下之骨髓,離散天下之子女,以奉我一人之淫樂,視為當然,曰:「此我產業之花息也。」然則為天下之大害者,唯君而已。向使無君,人各得自私,人各得自利。嗚乎!豈設君之道固如是耶?
古之天下之人愛戴其君,比之如父,擬之如天,誠非過也。今天下怨惡其君,視之如寇讎,名之曰獨夫,固其所也。而小儒規規焉以君臣之義無可逃於天地之間,雖至桀、紂之暴,猶謂湯、武不當誅之,而妄傳伯夷叔齊無稽之事,乃兆人萬姓崩潰之血肉,曾腐鼠之不異。豈天地之大,兆人萬姓之中,獨私一人耶?是故武王聖人也,孟子之言,聖人之言也。後世之君,以如天如父之空名,欲禁人之窺伺,背不便於其言,至廢孟子不立,非導源於小儒乎?
雖然,後之為君者,果能保此產業,傳之無窮,亦無怪其以此自私。彼既以產業視之,人之欲得產業,誰不如我?密緘滕,固扃錀,一人之智力,不能勝天下欲得之者之眾,遠則數世,近則及身,其血肉之崩潰,在其子孫。
昔人願世世不生帝王家,而毅宗(崇禎帝)語公主,亦曰:「汝何為生我家!」痛哉斯言!回思創業之時,其得天下之心,有不廢然摧沮者耶!是故明於君主之職分,唐、虞之世,人人能讓,許由、務光,並非絕塵;不明君之職分,則市井之間,人人可欲,所以許由、務光曠世不聞也。雖然君之職分難明,不以俄傾之淫樂易無窮之悲,雖愚者亦明之矣。
許由,堯舜時代的隱士。相傳帝堯要傳位於他,他不肯接受,便逃到箕山之下隱居躬耕。
務光,古代隱士。相傳湯讓位給他,他不肯接受,負石沉水而死。
《明夷待訪錄》書影
此思想以傳賢主義之政體為理想,依彼之意,君主乃一個之公僕,天下乃天下人之公產,非一人之私產,民族為主體,君主為客體,明了之至,無所爭議。此漢民族古來所懷抱之思想,適於浙江一遺老之口中出之,可得而言。然此種民本主義之思想,與清朝政體不相容。吾人不必別為解說,《待訪錄》更有《原臣》一篇,明臣民之本義,述之如下曰:
臣道如之何而後可?曰以天下之大,一人不能治,以群臣分治之。故我之出而仕,為天下非為君主,為萬民非為一姓。吾以天下萬民起見,非其道,君以形聲強我,我不敢從,況無形無聲耶?非其道,不敢立身於其朝,況於殺其身耶?不然,為君之一身一姓起見,君有無形無聲之嗜欲,從而視之聽之,此宦官宮妾之心也。(中略)或曰:親與子不並稱耶?曰:非也。父子一氣,子乃分其父之身以為身,故孝子雖異身而其氣能日近,久之無不通;不孝之子分身後日遠日疏,久之氣不相似。君臣之名,由天下而始有之,吾無責於天下,則吾於君路人也。出而仕,不以天下為事,君之仆妾也;以天下為事,君之師友也。
浙東之開山鼻祖,乃抱如此極端之民權思想,寧非可驚異之事,何則?彼與顧炎武、王夫之稱為國初之三大儒,其地在四明、天台之間,其熱烈之思想,容易宣傳於多數之門人。凡所謂思想者,每與其土地生活狀態有密接之關係,決不容疑,不可不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