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全史 · 第四十章 雍正帝禁抑宗室
諸王之驕傲
關於皇儲冊立,康熙帝所執之態度,吾人不能無疑,即帝不自以立太子為君主之絕對權,更徵求諸王大臣之保奏是也。由是內廷之事件,遂不免為外廷之問題,種種政弊,因此而纏綿不絕矣。抑吾人據帝之所言,知太子之陷於驕傲,然據禮親王(昭槤)之言,則諸王放慢已久,非獨始於太子。彼等諸王,自順治入關以來,有大功殊勛,朝廷之錫賚甚厚,鑲白、正紅等五旗,舉為彼王府之僚屬,任其差役。自康熙朝中期,承平日久,諸王皆流於驕慢,往往御下殘暴,任意貪縱。如兩廣總督楊琳,為敦郡王屬下,王曾遣宦官於廣東,蟠據其署內,搜索非禮,楊亦無如之何也。康熙帝鑒於三藩之弊,絕對不行封建,然知二五而不知十,釀成諸王如斯之現象,則關於約束宗室之制定,殆不免失之疏忽。況太子之地位,自與諸王不同,遂致毆打廷臣,或途截藩貢;其屬下之恣行,無所不至,事之固然也。然則合以上諸事實觀之,康熙時代,皇室與宗室侯王之關係,尚得維持清初之狀態者,正以無藩封之名,而事實上則諸王得享有藩王之權利也。
雍正像
諸王要求封建
雍正帝即位之事情,上已述之矣。據清之記錄所載,則康熙帝於廢太子事件發生之時,向眾言曰:「予必立一剛毅不可奪志之人,為爾等之共主。」此或隱指雍正帝而言歟?而當時諸王,多不承認,大概以雍正帝之承繼,未必出於先帝之真意,特為其所竊據耳;甚至疑太子之廢,主謀者非頑愚之允禔,亦非輕躁之允禩,實出於多智之雍正帝其人也。此其所疑,亦非全無根據。然初臨朝廷而為帝,此等事情,甚為障礙,故帝於即位之始,力以寬和收人心。然終不能使諸王滿足,而反以啟諸王之野心。雍正二年,廢太子允礽,死於幽禁之所,追封為理親王,諡曰密。彼諸王豈能坐視此悲劇耶?顧皇位既為深謀多智之帝所據,則彼等不能不講自營之計,於是乎要求封建。當帝之即位也,諸王之朋黨,氣勢大增。雍正二年,帝頒御製《朋黨論》一篇,尚未直責諸王之態度,先攻諸王之羽翼。然帝似欲激發諸王之天良也者,特召集諸王宗室,發表如下之意思焉,其言曰:
予贊承皇考之大業,覺宗室之習氣,彼此不相往來,視如仇敵,動語人曰:彼與我不甚相合,專欲陷我;否則曰:彼與我原有仇。夫今日之宗室,皆同祖之骨肉也,仇從何來?此皆宵小讒間,使骨肉生隙耳。予未即大位以前,兄弟宗室,固無論矣,即八旗大臣,並無一人與予為仇者;不但不與人結仇,亦不與人結黨。爾宗室等,仇視一家之骨肉,反以母黨妻族及外人,視為至戚,密相往來。予在藩邸有年,舊族皇后族及諸親戚之家,絕無一甚相親密者;且並不與滿漢大臣及內廷之執事、侍衛等之一人,密為交結。初時我兄弟等,尚相往來,然自戊子年皇考下訓旨以後,亦並不私相往來;若私相往來,豈能掩眾人之耳目耶?或謂予與二阿哥(允礽)不睦,不知二阿哥為皇太子時,乃國之儲君也,其未得罪之先,予但盡弟道臣道,事以敬謹;但因皇考篤愛予躬,二阿哥恐其妨己,遂以非理相加;雖然,予惟盡己之道,恭敬翼順而已,此皆眾所共知者也;戊子歲,二阿哥得罪,使彼得保全者,抑誰之力耶?予之所以登大位者,即以此無偏私朋黨之習故也。
帝尚進而責允禩等,比周朋黨,有覬覦之志,複述康熙帝禁錮允禔,遣允禵於西寧之事焉。
陸生柟之文字獄
雍正七年秋,廣西人陸生柟,細書《通鑑論》十七篇,被順承郡王錫保告發。據錫保當時之上書,謂「《通鑑論》,盡抗憤不平之語,其論封建之利,更屬狂悖,顯系非議朝政」云云。雍正帝諭曰:「生柟以封建制度,為萬世無弊之良規,廢之為害,不循其制亦為害;至於今日,害深禍烈,不可勝言,皆郡縣之故也。如此指摘,大凡叛逆之人呂留良、曾靜、陸生柟輩,皆以宜復封建為言。蓋此種悖亂之人,自知奸惡傾邪,不見容於鄉國,欲效策士遊說之風,意謂不見用於此國,則去而之他國。殊不知狂肆逆惡如陸生柟者,實天下之所不容也。」遂命誅殺於軍前雲。吾人於此罪案所宜注意者,一小吏陸生柟,敢對於時政,為猖狂之議論,無非欲求合於諸王之野心,故帝目為邪說而力排之也。揣帝之意,妨礙一統者,諸王也;援諸王者,封建論也,凡與此有關係者,則悉剔抉之而無所遺。試引帝之《駁封建論》一節於左:
《通鑑論》,清雍正朝大臣陸生柟論史著作,論述封建、建儲、兵制、君臣關係、無為而治等問題,涉及當朝朋黨之爭等敏感問題,共17篇。
古人之有封建,非謂其制盡善,特創此以駕馭天下也。洪荒之世,聲教未通,各君其國,各子其民。有聖人首出,則天下之眾,莫不尊親,聖人即各因其世守而封之,亦建立親賢,參錯其間。蓋世勢如此,雖欲統一而不能也。夏禹塗山之會,執玉帛者萬國;武王孟津之役,來會者八百國,豈非夏後、周王之封建耶?孔子曰:「天下有道,禮樂征伐自天子出。」孟子曰:「天下惡乎定?定於一。」孔子、孟子,深見春秋戰國諸侯戰爭之流弊,其言已開一統之先幾矣。至秦始皇統合六國,制天下以郡縣,自漢以來,遂為定製。蓋三代以前,諸侯分有土地,天子不得而私,故以封建為公;秦漢以後,土地屬之天子,一行封建,私心即多,故以郡縣為公。唐柳宗元云:「公天下自秦始皇始。」宋蘇軾云:「封建者,爭之端也。」皆確有所見之言也。且中國郡縣,亦猶各蒙古之自為雄長、互相戰爭耳,至元太祖,始成一統。歷前明二百餘年,我太祖肇基東土,遐邇率服,各蒙古復望風歸順,咸凜正朔,以至於今。是中國之一統始於秦,塞外之一統始於元,而極盛於我朝也。自古中外一家,幅員極廣,未有如我朝者,試問今日之禍害何在?陸生柟能明指否耶?
雍正書法
陸生柟之《通鑑論》,尚有關於立太子者,關於兵制者,及關於君主之權限者,無不與時政有關涉。然其中論君主權過重,帝以為與諸王有關係,嘗以「予對於諸王,絕無私心」等詞辯駁之。此文字獄,在雍正四年,發生於諸王幽殺事件之後,縱或與諸王無關係;然此種議論,未始不受諸王朋黨之影響。吾人以陸生柟之著書,或直接,或間接,要皆視為迎合諸王之意向可也。
允禩像
禁抑之手段方法
允禩、允禟一派,運動益急,要不能越出帝之深密之布置。雍正四年,帝責彼等之罪惡,削其宗室之籍,撤其黃帶之典。所謂黃帶者,宗室使用之黃色帶,如覺羅之以紅帶為記號也。且所罰猶不止此,帝改彼等之名,允禩曰「阿其那」,允禟曰「塞思黑」,又不呼其父皇所賜之名。「阿其那」、「塞思黑」滿洲語為豬、狗之義,則帝不僅不以骨肉視彼等,且以其悖德而不以人類視彼等矣。吾人於帝所下之命令,覺有一重要事項,即於改名一年前,帝命宗人府,論允禩擅殺兵士之罪,撤去王府所屬之下五旗佐領是也。所謂下五旗者,乃除鑲黃、正黃、正白之上三旗外,其他之鑲白、正紅、鑲紅、正藍、鑲藍之五旗也。上三旗稱為滿洲之精兵,太祖以來之親軍,所有重地如禁衛侍衛,不能不由於上三旗,一稱為「內府三旗」雲;下五旗之屬於諸王,蓋從國初而來。雍正帝評上下八旗云:「上三旗之風俗,惟知有君上,方直剛正,志不可奪。彼等後與下五旗並用,遂染卑靡之風。從前下五旗之人,為諸王所統轄,其心亦惟知有君主,不知有主人;何至於今,遂卑靡一至於此!昨日都統武格,在予前奏對,尚呼犯罪者之允禩為『主人』。武格即一無知之武夫,然亦風俗頹敗,大義不明故耳。古人謂『天無二日,民無二王』,臣子之於君上,即天經地義之所在;苟存二心,直亂臣賊子也。」察帝之言,可知八旗子弟,皆為諸王爪牙,不從帝室命令,而諸王亦賴此權力以抗行焉。抑從滿漢之大體觀之,皇家宗室,原無區別,然諸王既不顧國體與民族之結果,各自企望自立,則君主之位置,瀕於危險也可知,帝撤諸王之八旗佐領,蓋有見於此。以吾人論之,帝為自營,束縛諸王之自由,然其結果,亦圖帝室之安固也。且帝之禁抑方法,尚不止此,又禁諸王與外省官吏相交通,除歲時朝見外,不許於邸第私謁,凡此諸事,皆行於允禩、允禟等之死後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