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全史 · 第三十八章 外人傳道事業之失敗

稻葉君山 《清朝全史》
宣武門天主教堂 傳道方法與中國思想 明末清初時代,宣教師不獨富於殉教之精神,且審察中國之風俗習慣,自將中國所嘲笑為蠻夷風之洋裝,易而為中國士人之服裝,起居飲食,全與中國人同,向中國人並自稱為中國人。且恐社會攻擊基督教,思有以辯護之,遂自受中國士人之教育,肄習其言語文章,對於下等社會,則以淺易演說,講明基督教之福音;對於士人社會,則用流暢醇雅之漢文,從科學上立論,漸次說及基督教之精神,使之自然感化。此等方法,蓋彼等特所注意者也。中國數千年來,有一種固有之文明,故於宗教、政治、道德等形上之學,不欲學於外人;至於形下之學,技術上應用之事,則中國人雖自尊大,亦知不能與外人爭長。當時之宣教師博識多能,科學家則講述幾何學、自然科、物理學、數學等,製圖家則受命製成中國各地輿圖,前已論之。其他天文學家及技術家,則測日蝕,正曆法,著測算書表,製造天象儀、望遠鏡、時表,鑄造大炮,構造黑利惠托爾機,又兼畫家、音樂家、建築家、醫師,儘其所有之方法,鼓吹歐洲之學術,而復賴此與中國人接近。其後中國人對於彼等,不排斥為異端邪說,雖向之反對者,亦漸次減少其排外的精神。而消滅其反抗之念,無非由於彼教士等,數數接近,中國人聽其學術及道德上之講說,日益馴熟,有以致之也。不但此也,當時之宣教師,除直接背反教旨、違逆聖訓外,務為保全中國人固有之信仰習慣,其信徒亦能得崇拜祖先之許可。然當未許可以前,幾經躊躇,幾經學者士人上下議論,卒以中國人之拜孔子,在尊仰其人格,非因祈福佑聰明利祿而然;祭祀祖先,則出於親愛之義、孝思之念,所謂「報本反始」之禮,而非以求福佑;設立祖先牌,非謂祖先之魂在於其上,不過子孫追遠,稍抒如在之懷;至於郊天之典禮,非祀蒼蒼有形之天,乃敬天地萬物之原,此孔子所謂郊祀之禮,以事上帝也。因此,宣教師等,知中國人之祖先崇拜,無論如何形式,亦非迷信之教義,故遂予以許可也。自是而後,至十七世紀之末,教士所到之各省,信徒大增,當其最盛之時,屬於教會之教堂,廣東有七所,江南有百餘所。一六六三年,十二省信徒,達十二萬人;六省信徒,其數未詳,然亦決非少數。一六九六年(康熙三十五年),在北京受洗禮者,達六百三十人云。 宣教師大起內訌 然而內訌一事,卻又為中國基督教致衰之原因。先是,在印度之舊教徒,依一四五四年教皇尼古拉司第五之教書,受葡萄牙王之保護,因而中國亦為印度之一部分,其教徒立於葡萄牙王保護之下。然自法國日益強大,欲破壞葡萄牙之保護權,其宣教師與政府合力,對於羅馬教皇之巴其加諾政府,為種種之隱謀。教皇亞立山大第三之時,以屬於法國籍之教正巴流、特拉莫托、朗伯及可托朗其三人,遣使於暹羅、東京、中國。然當時葡萄牙、和蘭、英國之船,皆以巴流為法人之故,拒絕其乘載。法國大窘,知非自造船舶,不克達其目的,故一六九八年(康熙三十七年),以中國通商、殖民為目的之中國會社,於焉以起。至一七一九年(康熙五十八年),東印度、西印度、塞納加爾、中國四會社合併,設一所謂印度會社。而法國因欲達其中國布教之目的,於一六八三年(康熙二十二年)設「米向·塞托朗九爾」於巴里,巴流教正為其代表,而任法國中國傳教之總督,一六八四年(康熙二十三年)抵中國地,於是葡萄牙向來專占之宣教師保護權,一部分已被破裂矣。其後一六八五年,依覺爾伯爾之獎勵,法國之天主教宣教師,始向中國而來,一六八八年(康熙二十七年),到北京,九爾比朗即此中之一人也。先是屬於托米尼苛組合之西班牙人宣教師,亦已於一六三○年在中國布教。 亞立山大第三(約1105~1181),今通稱亞歷山大三世。羅馬教皇,1159~1181年在位。因捍衛教皇的權限而遭到神聖羅馬帝國腓烈特大帝的反對,兩度逃亡法國。 巴里,今通譯巴黎。 覺爾伯爾獎勵,法王路易十四為藉助耶穌會的傳教士在中國打開的局面,於康熙二十四年(1685)1月28日,親自簽署任命書,從國庫中撥款9200鎊作為年俸,資助白晉等六名(另五人為洪若翰、劉應、塔夏爾、李明和張誠)「有突出才能」的耶穌會士赴中國傳教。 然當是時,各國各團體之布教區域,尚未確定,故無論何團體之各國宣教師,同居於一區域之內布教,因之葡萄牙之天主教宣教師之中(屬於中國之教皇代理教區),有屬於日本籍之天主教宣教師,有屬於一六八八年以來新到之法國天主教之宣教師,又有托米尼苛組合中之米向·塞托朗九爾會員。而同一天主教宣教師中,對於基督教之神,或用「天」之稱號,及承認中國人之祖先崇拜、孔子釋奠之教義等,頗有異論。如托米尼苛組合,自始即對於天主教宣教師執反對之態,其後拉扎利司特組合,及米向·塞托朗九爾會員,亦贊成托米尼苛之意見,向羅馬教皇誣奏天主教宣教師,對於中國之教義寬容,謂求彼等一身之榮耀,而賣基督教也。羅馬教皇政府對之,意見久未能決:一六四五年,教皇英諾肯特第十,以托米尼苛組合之解釋為是;一六五六年,教皇亞立山大第七,則以天主教宣教師之解釋為是。其後教皇英諾肯特第十一,謂此等儀式,若非屬偶像禮拜,僅為社交儀式者,則可勿深究雲。雖然,此等曖昧之決定,天主教宣教師與托米尼苛組合,共不滿意,兩者之爭論,益見其激烈矣。 英諾肯特第十,即依諾增爵十世。 羅馬教皇使者次魯囊幽憤而死 教正墨克羅(米向·塞托朗九爾會員,索榜大學教授)受教正巴流之遺托,自一六八四年以來,在南京當中國舊教徒總轄之任,然於一六九三年,否定天主教宣教師之意見,向教皇上奏,謂天主教宣教師之報告,諸多事實之誤會。羅馬教皇克列門第十亦覺不可恝視。及一七○四年,安吉阿其何教長次魯囊(Tourmon,鐸羅)為教皇代表,奉密旨差往北京。翌年得達,駐居於西安門內之天主堂。謁見康熙帝,帝賜以坐,復設盛筵,親勸杯酒,優待厚禮,無所不至。因之,次魯囊滯留於北京年余,屢賜謁見,並御饌果品。康熙帝一方以酒食政策,結其歡心;一方詳細說明中國崇拜祖先之趣意。次魯囊在北京,得羅馬教皇一七○四年十一月二十日之教書,亦未發表。蓋教書謂對於基督教之神,不許用「天」之稱號,對於中國之基督教信徒,嚴禁祖先崇拜之儀式,且詰責帝所深信之天主教宣教師,此不但背於聖祖所說,教皇對於中國人民無制定法律權之本旨,且所敕建之北京天主堂,敕賜匾額有「敬天」之文字,故發表此書,適生清朝政府與羅馬教皇政府間之惡感。況在北京之天主教宣教師,勢力甚盛,徒從表面攻擊之,亦屬無益,是亦為不發表之一原因也。次魯囊請准於帝,承認其有總主教之權利(總轄在中國之各國各團體之宣教師),欲以平和手段,漸使天主教宣教師服從羅馬教皇之命令。然帝依於天主教宣教之勸請,謂中國人之神,與基督教之神,非有二者,故得同呼以天之名稱;又釋典之儀式,與基督教之教義,非不可調和;於祖先崇拜所用之犧牲,即依基督教教旨,立論亦非難以解釋。帝遂以此決定,書告全國基督教宣教師,若有違此決定者,即放逐於國外。墨克羅即因此被逐矣。次魯囊尚恐失教皇與帝調和之機,迄未發表教皇之教書;後以己之名義,摘要公布,排斥帝對於神學之意見,凡不從教皇教令者,即行退去,是一七○七年二月事也。於是帝命捕之,遣送於澳門,使葡萄牙人監視之。夫葡萄牙原握東洋傳道之權,非葡人之宣教師來東洋傳道者,出發前須在葡首府力思榜得葡王許可,宣誓服從其命令。然次魯囊之來中國也,不但未至力思榜受葡王之許可,其為中國教區之教長,對於各宣教師行其保護權之行為,顯然漠視印度覺阿大教正之主權,故葡甚惡次魯囊而深幸帝之有是命也。當其送致於澳門也,嚴加禁錮。次魯囊抱無窮之憾,遂於一七一○年,病死於獄中。 索榜大學,今通譯索邦神學院,法國巴黎大學舊稱。1253年由羅伯特·德·索邦創建,故名。19世紀改組,早期以神學研究著稱。 力思榜,今通譯里斯本。 傳教之方法一變 一七一八年,教皇克列門特第十一,發表所謂伊克司·伊爾拉·得伊(Ex illa die)之教書,以不從一七○四年教皇教書之宣教師,命處以破門之罰。是則次魯囊在南京所布Le mendement de Nanking之公文決定,實為招聖祖之怒、釀教師紛擾之大原因也。而教皇因欲實行,特命一七二一年中國傳道總督亞立山德利亞教長名墨沙巴拉者(嘉祿)前往中國。伊來北京,知聖祖決心之堅,復聞天主教宣教師之言,知厲行教書,則布教事業終必歸於衰敗,因自以中國傳道總督之權限,對於教書,追加八條件,其要旨,謂「中國所行之儀式,以純粹之社會儀式而行者,得認許之」雲。雖然,羅馬之教皇政府,不肯如是讓步,教皇伯納其克特第十四,於一七四二年(乾隆七年),發表有名之伊克司·克阿·心得拉利之教書(Ex Qus singulari),而確定教皇克列門特第十一之伊克司伊爾拉得伊(教書)。由是中國之基督教徒,不得行祖先崇拜之儀式,於是後之宣教師問題,遂生非常之影響。蓋中國之祖先崇拜,不但為宗教道德之問題,包含社會一切利害之問題也,即謂中國社會全體之組織,悉依此而成,亦無不可。一旦不得行其祖先崇拜之儀式,則與宗族鄉保,殆若斷絕;從前共有財產,遂起分配問題。宣教師有保護責任,不得不起而干涉,於是宣教師庇護教民,要挾長官,抑壓士庶,種種攻擊之聲以起。清國以羅馬教皇,擅干涉國內事,以其命令行於國內,則為侵害國家之獨立,故於一七○七年,清政府定一限制,非有內務部印票之宣教師,概令退去澳門;各地方之天主教堂,概行禁止。一七一七年,依廣東碣石鎮總兵陳昂之奏,禁止一切外人留住內地,違者決不得歸本國雲。雍正年間(一七二三年至一七三五年)教師中,有與宮廷密謀之嫌疑有關係者,其迫害益甚。一七二三年,依閩浙總督滿貴之奏,在北京之宣教師,除從事欽天監及其他職務者外,余皆不准在澳門以外之內地居住;又改天主教堂為公所,嚴禁人民信舊教。此後百數十年間,清政府對於基督教徒之態度,非無寬嚴之別,然卒未撤回其禁止之命令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