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全史 · 第三十七章 西洋文明東漸

稻葉君山 《清朝全史》
外國人之傳道事業 當元代時,西人在北方傳道之事實,今雖不詳,然第十三世紀末,佛蘭結司哥會教士伊大利人孟德哥爾比諾(若望高未諾,Monte Corvino)受羅馬教皇尼古拉司第四之命,經印度而來中國,得世祖忽必烈之許可,建加特力克教教堂四所於北京,未幾受洗者達六千人,學希臘、羅馬語者達百五十人,教皇庫列門司第五嘉賞其功,升為大主教,遣教士七人輔佐之,西紀一三二八年間,至彼死時,改宗者達三萬人,一時之盛況,可想見也,代彼之教士,尚未來京,除順帝時,以佛蘭西人某,派遣於羅馬外,其他無可記者。元亡明起,北京幾無基督教徒之蹤跡,此於向來之傳道,限於蒙古人故也。迨西紀一五八○年(萬曆八年),耶穌社教士利瑪竇(Matheus Ricci)抵澳門,布教於廣東之肇慶府。 佛蘭結司哥,今通譯佛朗西斯科。 孟德哥爾比諾(1247~1328),今通譯孟高維諾,元時來華的天主教傳教士,義大利人。中國第一個天主教區的創始人。 尼古拉司第四,今通譯尼古拉四世。義大利教皇,1288~1292年在位。 加特力克教,今通譯也里可溫教,元時對天主教的稱呼。 幾何原本之譯述 利瑪竇在肇慶布教之手段,先以其在羅馬所習之地理、數學等學科之思想,向一般中國人講演。因知中國當時,盛行排外,故首從輸入科學思想,以博信用,而後乃從事於布教也。彼自附於漢姓,號曰利西泰,因此其室內,亦不掛聖母瑪利亞之畫像,凡所以避中國思想之衝突也。彼於此得制軍劉節齋為教徒,又因其勸而至韶州,設立天主堂於其地,復與此地學者某,結師弟交,共譯述由克德之幾何,名曰《幾何原本》。萬曆二十六年五月,有從北京經過該府之大官某,其子偶疾,乞治於彼。彼知機不可逸,遂以後事托於補助者加多納爾,自為侍醫而赴北京,過江西、廣東境之庾嶺,抵宿南昌數日,渡鄱陽湖,出揚子江,遂抵南京,始與大官分袂焉。在廣東贈與地圖之官人某,現適為禮部尚書,彼往訪問,尚書某見而驚之,謂「南京尚非外人可來,若予加以保證,則讒言集於余身,君能諒余者,幸勿留此」。彼不獲已,再過江西而至南雄府,遂識王應麟。萬曆二十七年,遂同王應麟至北京。 由克德(前330~前275),今通譯歐幾里得,古希臘數學家。著有《幾何原本》。 《幾何原本》書影 利瑪竇說明帝 利瑪竇入京時,以聖像及時表獻於明廷,遂引起萬曆帝之好奇心。相傳帝之左右,苦於當時朝鮮戰役之糜費,問鍊金術於彼,彼謂點鐵成金,事屬不能,左右咸大失望,從此或有視彼為日本之間諜者。應麟深憂彼之前途,再令其返南京。彼在南京之苦心孤詣,不可謂無效。禮部尚書王忠銘,先就而問道,並及於數學地文;刑部尚書趙,戶部尚書張,刑部侍郎王,禮部侍郎葉等,先後投刺求見,其中典禮科給事祝世祿,最相友善。彼之傳教方法,不專說耶和華。當時中國人科學思想,極為幼稚,以天為圓體,地為方形;又謂日月食,為太陽之吞月;或謂太陽中有穴,月從對面來,所以無光。凡此等陋妄之見,彼皆一一指摘而解釋之,於是西泰先生之名,噪於一時,間有舉家奉教者,此皆彼布教之效果也。且利用此機會,更於南京設立醫院,熱心療治之外,兼講教義。不但此也,彼因南京成功,更欲再入北京,遂使加多納爾馳赴澳門,多輸入傳道資金,並攜繪書、玻璃器、麻布、時表、地圖、火器等物,令加多納爾留於其地,己偕龐迪我(Didaeus Pantoja)等八人,由運河出廣東。至山東之臨清,有督稅宦官馬堂者,遮利瑪竇於天津,不許之進,致書於利瑪竇曰:「今朝鮮之役未靖,匪徒縱橫。足下等來此,聞為弒我皇帝而來」云云。此舉乃諷利瑪竇納賄賂耳。利瑪竇聞其言,不以為意,滯留津門,殆歷半歲之久,於萬曆二十八年十月,漸得入北京。是月二十四日,獻方物而並上表焉,其詞如左: 大西洋陪臣利瑪竇謹獻土物於皇帝陛下:臣本國窵遠,從來貢獻不通。逖聞天朝之聲教文物,竊願沾被余溉,終身為氓,始為不虛所生,因此辭離本國,航海遠來。時歷三年,路經三萬餘里,始達廣東,語言未通,有同喑啞,因僦居而習語文,淹留於肇慶、韶州二府,垂十五年。頗知中國古先聖人之學,於經籍略能記誦而通其旨,乃復越嶺由江西至南京,又淹留五年。伏念堂堂天朝,且招徠四夷,遂奮志努力,徑趨闕廷,謹以天主像一幅,天主母像二幅,天主經一本,珍珠鑲嵌十字架一座,報時鐘二架,萬國圖志一冊,西琴一張,奉獻於御前。物雖不腆,然從極西貢來,差足貴異耳。臣從幼慕道,年齒逾艾,訖未婚娶,都無繫纍,他非所望,謹以所獻之寶像,祝萬世,祈純嘏,佑國保民,實則區區之忠悃也。伏乞皇上,憐臣誠愨來歸,將所獻土物,俯賜收納,則益感皇恩浩蕩,無所不容,遠臣慕義之忱,庶少伸於萬一。抑臣在本國,忝列科名,已叨祿位,天地圖及度數,深測其秘,所制觀像考驗日晷,與中國古法吻合,倘皇上不棄疏微,臣得於至尊之前,罄其愚味,又區區之大願,而未敢必者,臣不勝感激待之至。 利瑪竇像 此表既上,反對者議使還原地,然利瑪竇終得勝利,萬曆帝賜以第宅。翌年,給以天主堂,今北京之南堂,即附原於此。 加特力克教與北京傳道 利瑪竇入北京後,不四五年,信徒至二百餘,觀李之藻、楊廷筠、徐光啟等名士之歸依,則加特力克教之成功,可概見矣。然彼等名士之入教,非絕對信仰教宗,要皆利瑪竇誘引法,與中國固有思想,不甚背馳;又當時土人,對於西洋科學,需要頗急,致使然也。利瑪竇既譯幾何學,及與南北兩都人士相接,益知藉著書為布教便於進行,遂著多種科學書,公布於世。當謁見萬曆帝時,曾呈時表、西琴等物,略動帝之視聽,因又為帝著《西琴曲意》一書。然則彼非尋常之僧侶,直一機智之外交家也,且為說明天主之意義,著《天主實義》;為述對於儒佛兩教之感想,著《二十五言》;又對於蓮池和尚之所說,而加以駁義,於西教傳道之上,為極端之奮勉。然以吾人觀之,于思想上無大影響,所特異者,彼之布教手段,在於講明科學,是為近世中國之一大恩人也。當其獻《萬國圖志》於帝,奏曰:「天下有五大洲,其一,為亞細亞,凡國百餘,而中國居第一;其二,為歐羅巴,凡國七十餘,而義大利居第一;其三,為利未亞,亦百餘國;其四,為亞墨利加,土地更大,以境地相連,分為南北二洲;其五,為墨瓦臘泥,於是域中大地盡矣。」彼所稱之利未亞,即指今日之亞弗利加;墨瓦臘泥,即指從南來米利加至南極之一帶。此等說明由今日視之,未為奇異,然在元代時,世界思想既已銷散,目中但知有中國,驟爾聞此,真若半夜之警鐘也!彼著又有方丈余之《坤輿萬國圖》、《乾坤體義》,清阮元曾收之於《疇人傳》中。 李之藻(1565~1630),明代科學家。字振之、我存,號涼庵居士、涼庵逸民,浙江仁和(今杭州)人。著有《同文算指》、《渾蓋通憲圖說》、《圜容較義》等。輯有《天學初函》。 楊廷筠(1557~1627),明代學者、宗教學家。字仲堅,號淇園,浙江仁和(今杭州)人。與徐光啟、李之藻並稱為天主教「三大柱石」。 蓮池和尚(1535~1615),佛教淨土宗第八代祖師,明杭州雲棲寺高僧。名祩宏,亦稱雲棲大師。字佛慧,別號蓮池。提倡戒殺放生,著有《戒殺放生文》、《沙彌要略》、《具戒便蒙》、與《菩薩戒發隱》等。 亞墨利加,今通譯美洲。 墨瓦臘泥,為利瑪竇臆造之地名,所指不確。 亞弗利加,今通譯非洲。 利瑪竇(左)和徐光啟論「道」 邪教之禁 利瑪竇於一六一○年,歿於北京,死後,反對者起於南方,殊為激烈。彼等所持之理由,大概謂耶穌會士所稱天主之意義,與我中國所稱之天無異,然彼夷人等,自刻天主教解要略,曰天主生於漢哀帝某年,其名為耶穌,其母為瑪利亞,如是,則直西洋之一胡耳。又曰:「見惡一官,釘死於十字架,是則胡之以罪而死者,安可在罪而稱為天主耶?至於天體運行之說明,則與《大明律》私習天文之禁適相違反,況彼等又以別制之渾天儀而私藏之耶。若任彼所為,恐天下事,無不被其顛倒誑惑矣。又其教儀,有擦聖油、灑聖水等名目,夜聚晨散,又反於《大明律》私家告天之禁。」於是遂概括彼等為邪黨。萬曆四十四年五月(西紀一六一六年),政府惑於南京禮部侍郎沈等之言,遂下嚴禁邪教之令焉。由是煊耀一時之耶穌會士,無處不受迫害,自總教士蘭恪巴爾士(龍華民,Lomgbardi)以及在北京之耶穌會士,均被放逐於澳門,聖堂邸第悉被封禁,唯留中國人教士二名,守瑪竇之塋而已。此時中國明達之士,咸感化於卓越之科學思想,固不惑於固陋之議論,然亦無法救之。四十四年七月,徐光啟痛切上奏,政府亦不予以明確之措置。終帝之世,所謂中國之固有思想,蓋可推知。然此風潮,因於滿洲問題發生,漸見打消,蓋因明國之需要銃炮故也。 《大明律》,明代的律法大典,成書於明太祖洪武三十年(1397)。 銃炮之需要 中國近古之銃炮,永樂帝於討交趾時所創。爾後中西交通,日益頻繁,輸來數多之新銃炮,而行陣之間,終不利用者,其事情雖可種種解釋,要因於敵國不使用此器,可斷言也。日本文祿元年(萬曆二十年),豐臣秀吉之入朝鮮也,明兵與之戰,斃於其銃手者不少,於是始覺銃炮之必要。滿洲問題起(即清祖起於遼東),銃炮多所利用,彼等每於戰敗後,遂取退守,急欲為武器之改良。天啟二年,明帝派使如澳門,命羅如望(Joannes de Rocha)、揚瑪諾(Emmanuel Diaz)、龍華民等之耶穌會士,製造銃炮;次年,召用艾儒略(Julins aleni)、畢方濟(Franciscns Sambiaso)等。於是至者不獨耶穌會士,即凡在澳門之外人,亦咸從彼等而來,或製造武器,或馳驅疆場。崇禎十二年(西紀一六三九年),畢方濟上疏曰: 臣西極鄙儒,以格物窮理為學,以事天愛人為行。在先帝之時,同人致力於占星修歷,制器講武,得效微勞。今幸皇上龍飛,仁明英武,遠臣不勝欣戴,敬獻星屏一架,輿屏一架,西琴一張,風篁一座,自鳴鐘一架,千里鏡一筒,火鏡一圖,西香六炷,沙漏一具,白鸚鵡一隻,伏乞俯賜飭收。抑臣蒿目時艱,思所以恢復封疆而裨益國家者,一曰明曆法以昭大統,二曰辨礦脈以裕軍需,三曰通西商以官海利,四曰購西銃以資戰守。蓋造化之利,發現於礦,第不知脈苗之所在,則妄鑿一日,即虛一日之費。西國格物窮理之書,凡天文、地理、農政、水法、火攻等器,無不具載,其論五金之礦脈,徵兆多端,宜往澳門聘招精於礦路之儒,翻譯中文,循脈而細察之,庶能左右逢源。廣東之澳門商人,設店貿易,納稅已經百年,偶因牙儈之爭端,遂阻進省之貿易,宜照舊令其進省,以充國用。西銃之所以可用者,因其鋼鐵皆經百鍊,純粹無滓,故為精工也。天啟元年,邊疆不靖,從兵部奏請,准購用西銃,募用西兵,以此臣輩陸若漢(Johannes Rodripuez)等二十四人,進銃四尊,緩急擊敵,屢著奇功。更乞敕從澳門聘招熟於制銃之西士數人,使授以製藥點放之術,摧鋒破敵之奇;並使精於推歷之西士數人,襄助曆局之事務云云。 利瑪竇繪《坤輿萬國全圖》 此時明國所急者,在於擊退滿洲,此疏一上,因欲利用,遂傾信其言。炮與炮術之有明效,既無所疑,且欲進而研究此等之知識,而講求西人所謂格物窮理之文字焉。然兵器之外,更有足令明人傾心者,即關於天文之新解釋是。 湯若望入北京 天文為授歷之要務,古來中國人所重視。然在明國,則自太祖以來,不加改修,遂顯生時差,自後不免有誤推之過,而改正曆法,遂為明廷久懸之問題。何則?以墨守成法之漢人,遽謀改革,非易事也。而耶穌會士,則早已注意及此,蓋彼等既用天主之文字,與中國所謂之天相對比,復以其天文星占之知識,指摘中國人之妄陋,而博其信用,是最為引誘之捷徑。然運用此手段,不可不俟諸卓拔技能之士,耶穌會士遂慎其選擇,而有教士瑪的阿力奇之發遣。要之,此際派來中國之教士,不得不備有天文學、數學、機械學、炮術學、炮術之知識,德人阿但寫爾(湯若望,Abam Schall)之抵此,實足以副此要求者也。彼於天啟二年(西紀一六二二)入西安地方,於天啟末年來北京,恰值解除新教之禁,聖堂邸第亦已修建。前被放逐之龍華民,再來著手於布教事業,鄧玉函(Fcreny)助之,於宣武門內聖堂東之首善書院,開設曆局,推步天文,兼製造象限儀、紀限儀、平懸渾儀、交食儀、列宿經緯、天球、萬國經緯、地球儀、平面日晷、轉盤、星球、候時鐘、望遠鏡等,並譯纂曆書。此一大事業,固系湯若望及偕來之羅雅谷(Jacobus Rho)同力熱心所成,然漢人徐光啟等一派,亦有所參酌,此不可不知也。特自太祖洪武以來,欽天監所尊信之《大統歷》,受一打擊,遂數加以嫉視與批駁,而因其推步密合於天文,卒能大博上下之信用。湯若望居於今東安門外之東堂,與羅雅谷續行歷務。崇禎十三年,奉命監造炮台。相傳彼先鑄造鋼炮二十門試放,若命中精確,則再鑄造五百門。彼於局內設一台,置天主像於其上,開爐必穿司鐸禮衣,禱祝降佑,局中之官員,視之咸為感動雲。彼於崇禎十四年,完成曆書,其冬,以十五年之新曆進呈。十六年(西紀一六四三)有日食,欽天監之推步,不合於天行,而湯若望等之推步,較為密合,於是乎上始諭以新曆代大統回回曆,通行於天下焉。雖然,政府之當局,尚躊躇而不能決,帝之威權,或不能壓服台官,因卒不能施行。翌十七年三月,明之社稷亡矣。 《大統歷》,明代曆書。明初文學家、天文學家劉基以元代郭守敬所制《授時曆》為基礎修訂而成,稱《戊申大統歷》。 湯若望像 順治帝採用西法 睿親王之占領北京也,欲舉城而充滿蒙八旗之住宅,限三日內,漢民一律退出。順治門內之聖堂,既被旗兵占領,然湯若望以所藏之禮器、經典太多,限期內不能移出,如欲移出,必多所損失,不易修理等情,呈疏於睿親王;睿親王徑准所請,遣散旗兵。宣武門內之聖堂邸第,及阜城門外之塋域,得以保存者,皆攝政王之所賜也。順治二年,滿洲朝廷,擯舊大統回回曆;八月,以西法制定之時憲曆書,頒行於天下。至十一月,上賜湯若望掌管欽天監之印信,並許其選任監員七十餘人,始得以欽天監與曆局,歸併於一。而新朝廷禮遇之優,尚未已也。七年,又於宣武門內聖堂邸第之東,給以地基,皇太后賜以銀兩,加以親王官紳等之醵捐,而建立新聖堂。堂之成也,順治帝賞賜以「欽崇天道」之匾額。在明代時,崇禎帝賜彼等教士以官街,皆辭而不受,至湯若望之時,始一奉朝命,此不可不注意也。清廷於順治三年,加以太常寺少卿銜,八年敘通議大夫,父、祖父則追封通奉大夫,母、祖母則追封二品夫人。十五年,更有恩命,晉敘光祿大夫,祖先三代,則追賜一品封典。相傳世祖對彼之隆遇,逾於恆格,召對不呼其名,用瑪法(貴叟之意)之滿語代之,得隨意出入內廷;又憐其孤獨,使之撫養一幼童為義孫。然所以待之如此周渥者,何也?清廷之採用西法也,在於改正朔而新天下之耳目,非尊信天主教者,因而彼等尊信科學,亦非出於研究之結果。且彼滿人與西人,皆以夷種見薄於中國,遂鑒於漢人之偏見,力持公平之態度,奪漢人之官爵,加於西夷之首,而湯若望等,亦藉此以為正教發達之捷徑焉。是故耶穌會士餌中國人以科學上之新知識,為宏布宗教之手段,而朝廷則陽示崇尚宗教之名,陰收利用彼等之實已耳。 湯若望與順治帝 湯若望幽憤而死 及順治帝之死也,排教運動起。此事實由於罷職欽天監員楊光先之畫策。楊謂各省之耶穌會士,與湯若望相結,謀為不軌,且作《辟邪論》以謗教士。湯若望與比利時人懷爾比司特(南懷仁,Ferdinandus Verbiest)等,共被囚拘,旋受死刑之宣告。至於嚴禁布教,更不待論;關於天文學之書籍,概行焚毀;聖堂房屋,亦公然破壞。中央與地方,因附西教而被革職之官吏,為數不少;而在各省之教士等,悉被拘禁。然輔政大臣,正式議決此等處分後,俄傾間即發生地震,連日五次。大臣等大恐,謂由於定獄不當所致,於是旋釋放彼等。湯若望受皇太后之懿旨,許其歸邸,然擬死之案,尚未撤回。楊之排斥運動,愈益進步,從來僅及於西教者,今並曆法而亦排擊之,謂所論皆屬背理,自為欽天監正,而陷學習西法之監員三十餘名,或處斬,或流徙,或免職,遂廢西法而再復明代之歷,其陋妄不亦甚耶!湯若望時年已七十五歲,身體既不自由,口舌又結塞而不能辯,康熙五年八月,遂客死於北京。 工作中的湯若望 康熙帝親政與曆法恢復 楊光先之古歷恢復,實際不合於天行,康熙帝曾派員調查,其意在復采西法,可以推知也。楊光先奏帝曰:「臣伏維欽天監之曆法,乃堯舜相傳之法,皇上所正之位,乃堯舜相傳之位。而皇上所承之統,即堯舜相傳之統,則皇上頒行之歷,當用堯舜之歷。皇上事事法堯舜,豈獨於歷而不然乎?南懷仁者,毀堯舜相傳之儀器,改以西洋之儀器者也。」楊氏固欲以此威掣帝意,然帝絕不介意,頗嗤彼等之固陋。康熙八年(西紀一六六九)正月,帝命欽天監副監吳明煊,與南懷仁各對驗日影,欽天監果有舛錯,乃奪彼等官職而授南懷仁,前被破壞之聖堂,再行修築,監禁之教士,悉行釋放,唯此時尚未與以內地布教之自由。後從南懷仁之請,於前被釋放之二十餘人中,選精通曆法者二名,招致於北京,余者悉令得入各行省自由居住。然帝之意旨,非許其自由傳道,乃與以布教之便而已。由是終帝之世,傳道上施行之方針,無大變動。 北京古觀象台 觀象台之造成 歷代帝王,集賢能而為助理,徒然托諸理想,康熙帝憾之,欲自進而為賢能,專修內聖外王之學,前已言之矣(第三十三章參照)。帝於學問之中,不重空疏之議論與華侈之言辭,一以格物窮理為本,殆欲以所得學問,施之於政治者。吾人固驚其天資之卓異,而其努力不懈,卒能講修複雜煩瑣之科學,而各有所得,是尤可嘆賞者。然則當時之耶穌會,選精於學術技藝之教士,派遣於中國,正乃投其嗜好。然教士南懷仁、徐日升等固欲由科學而博帝眷,使帝為正教之保護者,但帝究熱心於科學,而非西教之信徒,彼教士等欲維持表面,遂亦以帝之熱心科學,表示滿足之態度,而甘於頤使,此無可諱之事實也。康熙八年,楊光先革職後,欽天監正一缺未補,帝使南懷仁充之,採用一時廢絕之西法,頒行新法所制之時憲書焉。南懷仁又奉命令,與徐日升等,共修歷政,將康熙十三年李自成所壞之測天儀器,重新製造,安置於觀象台。此儀器合六件而成,以青銅雕龍為托,以大理石為座,製造之精密堅固,殆可經二百餘年之風雨,而無所磨蝕。南懷仁有《新制靈台儀象志》十三卷,十七年,又編纂《康熙永年曆法》三十三卷。死後,徐日升則與法人安多,葡萄牙人蘇霖,法人白進、張誠等,共備歷政之顧問焉。 南懷仁在制炮 鑄炮及測繪地圖 明末,耶穌會士欲為明廷鑄造銃炮以討滿人;及吳三桂亂起,南懷仁等又欲為滿廷鑄造武器,以討漢人,真絕妙之對照也。自康熙十三年至十五年,彼共鑄大小鐵炮百二十門,分配於陝西、湖廣、江西等省。至二十年,更鑄輕便歐式之神武炮三百二十門,在蘆溝橋試放,帝親蒞閱,喜其命中正確,大加賞賜焉。彼又編《神武圖說》一書,中分理論二十六,圖解四十四,說明銃炮之詳細,而進呈於帝,遂賜以工部右侍郎之職銜。此外天文歷算之整理,地圖之測繪,又為帝之所希望。康熙二十一年,帝如盛京謁祖陵,南懷仁奉命攜內廷之測天測地儀器,陪從於後。二十二年,帝巡幸北塞,南懷仁又與庫利爾、馬爾其,共為陪從;三十年北塞巡幸,則命徐日升扈從。三十五年親征噶爾丹時,則白進、安多,亦得與南懷仁共陪駕焉。三十八年,帝南巡至江南,南懷仁又與蒲壁共扈從,在途中,每日或隔日,進講西學。帝與教士等相處已久,遂深信其技能之精深,與其人之誠愨。自四十七年以來,遞次遣彼等往蒙古各部及中國各省,遍覽山水城郭,繪製地圖。就其測繪之次序言之,本年則費隱、雷孝思、杜德美三人,測繪蒙古地方;四十八年,則費隱、雷孝思、杜德美三人,測繪直隸;四十九年,則費隱、雷孝思、杜德美三人,測繪黑龍江一帶;五十年,則雷孝思及加爾特二人,測繪山東,杜德美、費隱、潘如、湯尚賢四人,測繪山西、陝西、甘肅;五十一年,馮秉正、德瑪諾、雷孝思三人,則測繪河南、江南、浙江、福建;五十二年,湯尚賢、費隱二人,則測繪江西、廣東、廣西,費隱、潘如二人,則測繪四川;五十四年,雷孝思、費隱二人,則測繪雲南、貴州、湖南、湖北。此事至康熙五十五年,始告完成。白進又匯成總圖一張,各省分圖一張。西紀一七三七年(乾隆二年),法國之地理學者但布爾(Dunville),在中國出版之新地圖(Nauvelatlas de la China),乃依於費隱所寄於其本國之副本,或即以該時代之實測圖為底本者也。同治二年間(西紀一八六三),武昌府有《皇朝中外統一輿圖》之刊行,現今坊間所售者,不能出乎此圖之上,且比於康熙之實測圖,甚為疏簡,蓋可知也。圖成,帝名為《皇輿全覽圖》,語內閣學士蔣廷錫曰:「此朕費三十餘年之心力,始得告成;山脈水道,亦合乎《禹貢》。爾可以此全圖並各省分圖,使九卿細閱;倘有不合,九卿有所知者,可即面奏」雲。則帝之得意,可想見矣。以吾人觀之,此皇朝輿圖與康熙永年曆,二者皆為帝之時代,增飾文化之雙璧,中國之思想界,因此大與西洋文化相接觸,而發揚其光輝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