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全史 · 第三十三章 康熙大帝
論治亂之數
大亂之後,必繼以平和。自萬曆以降(西紀一五七三至一六一九)至於康熙初年(西紀一六六二),五十年間,變亂殊甚,禹域人民,實已厭亂。而亂離原因,固由於外患之不絕,實則漢人對於明代政治,亦已生厭惡觀念,故甚欲破壞現狀也。崇禎中,江淮之民謠曰:「朱家面,李家磨,做得一個大饃饃,送與對巷趙大哥。」朱家謂明朝,李家謂闖賊李自成;趙家謂愛親覺羅氏,其稱之為趙氏者,因相傳清廷國姓為趙氏故也。無何昔日民謠,竟成事實,彼等內紛之餘,果舉錦繡江山,送與鄰敵。為「趙大哥」之清國,其得之之易,實與「投牡丹餅於已開之口」無異。彼等入關之初,即懷此意,故藉口仁義之師,受此一大贈品。觀於順治之際,屢次聲明,則彼等決非為戰而來,實為享平和而來;決非為破壞現狀而來,實為恢復秩序而來雲。吾人觀彼等既入北京,首為崇禎帝舉哀,示以倫理綱常之可重,並約以回復萬曆初年稅率,以除苛政之根本,則不得不謂彼等實深知國家治亂之關鍵,與能善乘時機也。此必非盡出於睿親王。范文程等之遺策,彼年少有為之順治帝,亦能善體此中奧義,實尤可嘆賞也。特帝不幸夭折,未能發揮其才能德器,遂將其事業傳於其嗣子玄曄(聖祖)。
康熙帝像
幼時之機略
順治六歲即位,康熙八歲即位,其事雖屬偶然,亦不得謂非朝廷之危機;且順治遭睿親王死後之政變,而康熙亦有誅戮權臣鱉拜之事。鱉拜於世祖之朝,屢建戰功,歷封公爵,方帝即位之初,內與大臣蘇克薩哈,同為輔弼大臣,並加太師之號。彼恃帝年幼沖,專恣自肆,毫無忌憚,帝早知其橫暴,屢欲乘隙殺之。康熙八年,帝年十六,託辭練習布庫之戲,招集內庭多數少年,並於其中密選強有力者,以備萬一。而鱉拜尚未之知,一日如例入內,正謁康熙,忽為布庫小兒所擒。鱉拜雖奸,然事出意外,莫可如何,十餘小兒,竟將鱉拜送致外庭。元惡既誅,內外震懾。
布庫,滿語,意為摔跤。
鰲拜像
好學之天資
帝以誅戮權臣,發揮非凡之才能,而其教育,專講宋學,尤宜注意。康熙師傅,諸人之中,當推河南湯斌為主,而舉行經筵、日講,以磨勵帝之德器者,當歸功魏裔介。此固非始於聖祖之時,然得舉日講之實,則實由於帝之卓越之精力,與好學之天資。日講之始,隔日一開,帝以人主臨御天下,未有不以講明學理為先務者,故隔日進講。尚未滿足,遂令學士日日進講,帝嘗因修葺宮殿之故,移居於大內之瀛台,諭曰:「予當赴瀛台暫居數日,進講不可略有間斷,講官其日來瀛台,如常進講」雲。三藩之亂,北京內外,無殊戰場,帝曰:「當此多事之時,乘間進講,不誤軍事。凡精神工夫,若不間斷,裨益身心,良非淺鮮雲」。翰林院答曰:「機務繁重,請隔日進講。」帝不聽,曰:「軍事或數日一至,或數日連至,不可以日限計。其仍每日進講,以慰朕惓惓向學之意」雲。由帝言征之,則帝於丁年,四書五經既已熟讀,既而喜閱《資治通鑑》,「《通鑑》詳於前代得失,甚有益於治道」雲。帝十七八歲之際,以讀書過勤,致患咯血,而讀書之事,猶不肯廢。蓋帝之好學,非以學問為塗飾耳目之具,實以學問為主權者所必需也。至日講時刻,帝初以未明出御,聽各部奏事,既畢,始臨經筵;中年以後,則先進講而後奏事,講官侵曉,即宜入內。
經筵,古代帝王為研讀經史而開設的御前講席,宋代始稱經筵。宋制,每年春季二月至五月、秋季八月至冬至,逢單日舉行經筵,由經筵官輪流入侍講讀,稱為春講、秋講。經筵設御案、講官案,上列進講之書等。元、明、清三代均沿用其制。清代經筵官由大臣兼銜。
日講,清康熙年間,在歷代經筵的基礎上開設日講。初為隔日講,後改為每日進講,由日講官輪講,皇帝聽前或聽後復講,以「融會義理」。
康熙帝讀書像
內聖外王之學
帝對於講學之觀念,實欲將古人所稱天子之意義,加以學問,躬行實踐。帝以天子之位,為最高之名譽,居此位者,不可不有最高之德器,兢兢業業,不敢稍懈。彼對於群僚,則曰:「尋章摘句,詞藻華麗,非帝王之本。」對於講官,則曰:「爾等以經書進講之時,莫非內聖外王、修齊治平之道。」每講之時,必詳詢敬聽。「學問無窮,決非空言,惟當躬行實踐,庶於所學,方有裨益。爾等其無隱諱真義,以助予好學進修之意」雲。康熙二十三年,南巡,泊舟燕子磯,夜至三鼓,猶不廢讀。侍講學士高士奇,請少節養,帝告之曰:「予五歲即知讀書,自八歲踐祚,輒以《大學》、《中庸》之訓詁,諮詢左右,必求得大意,而後予心始覺愉快。日日讀書,必字字成誦,從不肯自欺。及《四子書》既已通貫,乃讀《尚書》,於典謨訓誥之中,體會古帝王孜孜求治之意,即欲使古昔治化,實現於今。及讀大《易》,觀象玩占,於聖人立教垂世之精心,予皆反覆探索,必使中心理會,無纖毫扦格。深味古今義理,足以愉悅我心,予之不覺疲勞,以此故也,豈有他哉?」此種言論,有如出自醇儒語錄,乃竟出自奴酋愛親覺羅氏之兒孫,能不令人生意外之感耶!帝於歷代帝王之長短,知之既悉,對於明末諸帝,每鄙其不德,嘗曰:「予自沖齡,遇事好問。明時太監,予皆及見。明末之君,目不識丁,遇進講之日,垂幔聽之。事無大小,一任太監,生殺之權,歸於此輩,亦何足怪?萬曆、天啟之時,亦何嘗不舉經筵,特存其虛名而已,果何裨實用乎?」
《四子書》,指《論語》、《大學》、《中庸》、《孟子》四部儒家的經典。此四書是孔子、曾子、子思、孟子的言行錄,故合稱「四子書」。
朱熹像
提倡宋學
帝之學問,以實心求實理,得於宋學者實多。此非帝之創想,蓋當有明末葉,北方學者,咸排斥陸王學之空疏故也。吾人於湯斌學術,其影響於帝者,果有幾何,固未能確言;特彼之宋學,曾博帝之篤信,決無可疑。帝欲以一日之學,應用一日,一月之學,應用一月,故深望學問與實際不相背馳。帝解釋天時、人事之關涉,亦必徵驗於實理。康熙二十八年,南巡,臨江寧觀象台,顧學士李光第曰:「郭守敬儀器之不行於今,在不知恆星與天體共動而已。古昔史志之曆法,多不可信。如熒惑退舍之說,天象垂成之理,固有之,若果退舍,則後來推算,以何積算雲?」「朱子學說,凡天文、地理、樂律、歷數,俱非泛然空論,皆能確見其所以。予嘗細為尋繹,雖欲求毫釐之差,亦不可得」雲。彼於康熙五十一年,尊崇朱子之功,配祀聖廟,可證吾人想像之非誤。當時有一朝鮮學者,謂:「帝之尊崇朱子,非真心信服,實一種權術而已。彼蓋察天下之人心,窺當時之趨向,於是呼號天下,謂朱子之道,即帝室之家學。其實彼何嘗識朱子之學問,要不過利用朱子學說,以鉗天下之口,以避夷狄之稱而已。試觀彼雖一面尊崇中土儀文,而一面仍不改滿洲舊俗,果何為耶?」以上評論,固未可盡非,蓋事實上實有此種傾向也。於是抱反對清朝之思想者,並朱子之學術而詆斥之;而阿附之徒,則皆潤飾考亭,以求仕官矣。
陸王學,宋明時期以陸九淵、王守仁為代表的學術流派;因其思想體系核心是「心」,又稱陸王心學。
考亭,指朱熹。考亭位於福建建陽,南唐黃子棱在此築亭以望其父(考)墓,因名望考亭,簡稱考亭。南宋朱熹晚年居此,建滄洲精舍,宋理宗賜名考亭書院。
西洋科學之尊信
熱心於窮理格物之康熙帝,僅僅中國固有之學術,未能滿足。而當時舉居留北京之耶穌教士,研究科學,實以梅文鼎之家學為基礎。文鼎於明末,與王錫蘭同以精於中西天文並算術、音律稱,有著述二十九種,七十四卷,他年帝所撰述之《數理精蘊》、《曆象考成》、《三角形論》等,咸以此為基本。帝既就學於文鼎之孫瑴成,康熙二十八年,復引耶穌教士徐日升(Pereira)、張誠(Gerbillon)、白進(Bouet)、安多(Antoius)等於內廷,使日日輪班,進講西學。彼等皆能深識滿洲語言,故教授測量法、算學、天文、人體解剖、物理等學,不覺困難。其中張誠,則帝或旅行,必命隨從,或每日,或隔日,必命進講。帝之尊信西學,不以一己之耳目為滿足,且欲應用於政治焉。帝嘗命南懷仁(Verbiest)創設偉大之觀象台於北京,因此設備既成,得頒康熙永年曆法。對於占驗風雷之事實,嘗曰:「予嘗立一小旗,占驗風向,並命直隸各省,報告起風下雨之時刻。由是知北京起西北風之時,山東起東南風。又考驗雷聲,不出百清里以外,不如炮聲之遠達於二三百清里,前於蘆溝橋試驗,當時天津皆嘗聞之,此甚驗也。」由此察之,亦可略識帝之性行趣味矣。
徐日升(1645~1708),清代來華的基督教會傳教士。字寅公,葡萄牙人。著有《南先生行述》、《律呂正義》等。
張誠(1654~1707),清代來華的基督教會傳教士。字實齋,法國人。著有《滿文字典》、《幾何原理》、《幾何學》、《哲學原理》、《張誠日記》等。
安多(1644~1709),清代來華的基督教會傳教士。比利時人。著有《數學綱要》等。
梅文鼎塑像
為公僕之康熙帝
帝既努力以修養,復勵精以圖治。嘗於晚年述其自信,一生血誠,盡情披瀝,茲錄其大略如次:
從來帝王之治天下,未有不以敬天法祖為首者。敬天法祖之實,在柔遠能邇,休養蒼生,以天下之心為心,以四海之利為利,寬嚴相濟,經權互用,以圖國家久遠之計而已。自古得天下之正,莫如我朝。太祖、太宗,初無取天下之心。當兵臨北京之際,諸大臣會奏,咸曰「當取」,太宗曰:「方今取之甚易,但念及中國之主,則不忍取」雲。後流賊攻陷京師,崇禎帝自縊,臣民相率來迎,乃翦滅闖賊,入承大統。由是觀之,則彼亂臣賊子,非為真主驅除乎?
今予年將七旬,在位五十餘載,天下粗安,四海承平,雖未能移風易俗,家給人足,但孜孜汲汲,小心敬慎,夙夜未敢少懈,數十年來,殫心竭力,有如一日,豈僅勞苦二字所能該括!前代帝王,或享年不永,後世史論,輒以為酒色奢侈所致。此皆不過書生好為譏評,雖純全盡美之君,亦必決摘瑕疵,而後快意。予其為前代帝王剖白,蓋天下事繁,不勝勞憊所致。諸葛亮嘗曰:「鞠躬盡瘁,死而後已」雲。為人臣者,僅一諸葛亮而已。若如帝王仔肩甚重,無可旁諉,豈臣下所可比擬哉!為臣下者,可仕則仕,可止則止,年老致政而歸,抱子弄孫,猶得優遊自適。為人君者,一身勤勞,了無休息。舜雖曰無為而治,然身沒蒼梧;禹乘四載,胼手胝足,終於會稽。所以如此,皆勤勞政事,巡行周曆,不遑寧處也,豈可謂為清淨自持,崇尚無為乎?《易·遁卦六九》,未嘗言及入主之事,可見人主原無宴息之地,足以退藏;彼鞠躬盡瘁,正此之謂也。昔人每曰:「帝王當舉大綱,不必兼親細務。」予心殊不謂然。一事不謹,則貽四海之憂;一時不謹,則貽千百世之患。不矜細行,終累大德,故予每遇一事,必加詳慎。今日留一事不理,明日即多一二事;若明日再圖安閒,後日必愈壅積。故予之蒞政,不論巨細,即奏章之內有一訛字,必加改正,而後發出。蓋遇事不忽,天性然也,豈必從不親細務之言哉?予自幼強健,筋力頗佳,能挽十五力之弓,發十三握之箭,雖用兵臨戎之事,皆優為之,然平生未嘗妄殺一人,平定三藩,掃清漠北,皆出於運籌之一心。戶部之帑金,非用兵賑饑,未敢妄費,蓋謂此皆小民脂膏也。所有巡狩行宮,不施采繢,每處所費,不過一二萬兩,較之河工歲費三百餘萬兩,實不及百分之一。
予之苦衷血誠,一如上述。予每覽老臣致仕之奏,未嘗不流涕,蓋爾等皆有退休之時,朕獨何時,始得休息乎?予年五十七,方生白髮數莖,有以烏須藥進者,予笑而卻之。蓋伊古以來,白須皇帝,曾有幾人?予若須鬢皓然,豈非萬世美談哉!顧初年與余共事者,至今已無一人矣。
康熙帝仿米芾字軸
試詳玩以上之言,恐雖民主政治之首領,亦不敢以如此自信之談,公然宣示於人也。帝之治世,亘六十餘年之久,失政雖所不免,然通觀大體,則實能將其自信,日夜淬勵者也。若以帝之理想言之,則君主實一公僕,既有無限之責務,尤須不斷之努力,其勤勞程度,誠千百倍於常人。《明夷待訪錄》所載,原君之意義,得如帝其人者,庶幾近之。禮親王嘗語吾人曰:「仁皇(康熙)臨御六十餘年,凡一切起居飲食,均有常度,未嘗更改。雖酷暑燕處,從未免冠。」約而言之,帝實深明入關本義,而採取最良方法,以為中國保護者、平和保護者也。如是朝乾夕惕,不敢懈怠,欲使中國人所理想之君主,實現於一躬焉。帝以雄大之氣宇,與秀拔之智能,生平志願,大半告成,此實清朝光輝之事業,亦近世中國之最大事業也。
《明夷待訪錄》,旨在批判封建君主專制制度,闡發民主思想政論和史論專著。清初思想家、史學家黃宗羲(1610~1695)著。該書具有鮮明的民主色彩,被梁啓超稱為「人類文化之一高貴產品」。
《原君》,《明夷待訪錄》中的一篇。從歷史的角度探討國君的職能,審視國君對國家、對社會所起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