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全史 · 第三十章 三藩之平定
後三藩與軍費
考清初戰役之最大者,不外前、後三藩。前三藩者,謂明之福王、唐王及桂王(永明王);後三藩者,則謂平西王吳三桂、平南王尚之信及靖南王耿精忠也。先是清廷遷都北京,東南中國之大部分尚未隸入版圖。清廷仍命大學士洪承疇經略五省,以定南王孔有德鎮廣西,尚可喜、耿仲明鎮廣東,吳三桂鎮四川與雲南。彼等皆為明之舊臣,領所部之綠旗,更征適宜之兵,以補充滿洲八旗兵力之不足。及至南方略定,洪承疇則與宗室郡王等率八旗歸還北京。其時孔有德已死於桂林而無後裔,故云南吳三桂、廣東尚可喜、福建耿仲明之子繼茂,均使為王;繼茂卒,其子精忠襲封。耿、尚二藩之所屬,各有十五佐領,綠旗兵各六七千,丁口各二萬雲;三桂之藩,則所屬五十三佐領,綠旗兵一萬二千,丁口萬數,此為三藩並建之始。
靖南王耿忠明
三藩中功最高、兵最強者,則不能不推吳藩,以彼大破流寇,平定陝西、四川、雲南三省,取永明王於緬甸,又平水西土司,四方精兵猛士,來投歸於其部下者甚眾。彼以人口五丁則使出一甲兵,以滿二百甲設一佐領,而積至五十佐領,則為常備之勁兵,大約不下十萬。當其初入雲南之時,除掌軍國事外,北京朝廷使雲南、貴州之督撫,假受彼之節制;即如用人,中央之吏、兵二部亦不能掣肘;至於財用,則戶部不得稽查,以免遲滯貽誤之虞。且彼所除授之官吏,名為西選,當時有無數西選,布滿四方。順治十七年部議有雲,雲南省一歲之俸餉,超過九百萬兩,除召還之滿洲兵外,尚須裁減綠營幾分;三桂不應。此外尚有福建、廣東二藩之軍費,統計一歲已越二千萬兩以上,北京朝廷始命近省補充,其後則因此而收江南一帶地方之課稅矣。然三桂之態度,恣肆無忌,若餉糧之支出稍遲,則動輒連三藩而入告;倘有餘裕,卻不受其稽查。史家謂天下財賦半消耗於三藩者,誠非虛言。順治十年,使太宗之女和碩公主下嫁於三桂之子應熊;康熙帝即位之年,晉三桂之爵為開國和碩親王,蓋特異之榮典也。及至六年,彼始因目疾辭總管而罷除吏之權,然其要求兵餉,則依然未改。蓋彼之對於北京,自信以雲、貴二省為其根據地,自當染其一指,以供侈麗之生活。且彼地有明故沐英之莊園七百頃,舉而為其藩莊,有永明王五華山故宮,取而充其藩府。又致使者於西藏之達賴喇嘛,設茶馬互市於邊地,因其地及蒙古之馬,每歲入雲南者不知其數,均可徵收關稅,課賦土司以充實其府庫。且彼更能散財給士,致令北京官吏,皆為彼之耳目,朝議如何,雖微細無不知雲。所謂藩鎮跋扈者,至此已極矣。
撤藩諭文之宣布
自康熙初年,北京之態度,大為變遷。蓋以前攝政睿親王死,即生宗室間一種之政變;然此僅人物之易置,而王所為之大體政策,則並未改革。總之,王以占領南京後,須用漢人為強壓之手段;即諸般內政,亦不可不借漢人以為收攬人心之作用。順治帝親政後,尚襲此種政策,力圖調和滿漢,使大學士金之俊撰崇禎帝之碑,並祭明之諸帝,其殉難之太監王承恩亦為之建立碑石,諭祭明之故臣范景文、倪元璐、李邦華、施邦燿等十一人,與以諡法。凡此皆所以行睿王之遺策也,然就此傾向,弊害之緣此而生者亦不少,其結果遂使滿洲之勛戚及旗兵大抱不平之感,遂至要求施政上之方針,須加變革者。後日世祖遺詔有云:「滿洲諸臣,或歷世竭忠,或累年效力,宜加倚托,使盡其猷。因朕不能重任,致使有才未展。且明季失國,多由偏用文臣,朕不引以為戒,反而委任漢官,即如部院印信,漸漸亦使漢官執掌,致令滿臣無心任事,精力懈弛。是乃朕之罪也。」又謂「親政以來,紀綱法度,用人行政,仰不能法太祖、太宗之謨烈,因循悠忽,苟安目前,且漸習漢俗,於淳樸之舊制,日漸更張,以致國治未遂。是又為朕之一罪也。」是征之帝之末年,則可知北京朝廷之態度,早已有壓迫漢人之傾向矣。雖然,此亦不得謂為一時之反動的態度。考其由來,則財政上之要求,既先以之為近因;而民族發達之要求,亦自因之以俱至。康熙十二年春,廣東(粵藩)尚可喜留其子之信於鎮,而自請歸養遼東,蓋此要求系因彼父子不和,不得已而用幕客金某之計。廷議不許,盡撤去可喜等父子之藩兵,而使其回籍。雲南吳三桂、福建耿精忠聞之不安,及至此年之夏,即上書而請撤兵,實則窺探北京之態度如何。蓋彼等心中,北京勢不能不加慰留,北人其如我何?詎知事出意外,北京即乘其有請求撤兵之名,遂容其請,斷然下撤藩之命令。
昆明吳三桂王府
吳三桂舉兵
始吳三桂等奏請撤藩之時,北京廷臣多知三桂嘗試之意,謂不可以許之,惟戶部尚書米思翰、兵部尚書明珠、刑部尚書莫洛等,則力請撤藩。康熙帝乃使議政王貝勒大臣議之,尚持兩議未決。帝謂曰:「藩鎮久握重兵,猶如人體養癰,若不及早除之,何以善後?況其勢已成耶,撤亦反,不撤亦反,不若先發制之。」因立下移藩之令。及令下,三桂等愕然。但彼等雖知已被帝制於機先,然對於自己之力量,尚不免自信,遂於是年冬十一月發兵,傳檄遠近。特彼所謂起兵之名者,以恢復明朝為辭,則不得不謂為拙劣耳!緬甸之役,捕殺永明王而絕明之枝葉,非即吳三桂其人耶?日本延寶中自福州船傳來之三桂檄文,其大意如下:
延寶,日本的年號之一,在寬文之後、天和之前,即1673年至1681年期間,此時日本天皇是靈元天皇。
原鎮守山海關總兵官,今奉旨總理天下水陸大元帥興明討虜大將軍吳,檄天下文武官吏軍民人等知悉:
本鎮深叨大明世爵,統鎮山海關。維時李逆倡亂,聚賊百萬,橫行天下,旋寇京師。痛哉毅皇列後之賓天,慘矣東宮定藩之頭踣!普天之下,竟無仗義興師、勤王討賊者,傷哉國運,夫復何言!本鎮獨居關外,矢盡兵窮,淚乾有血,心痛無聲,不得已歃血訂盟,許虜藩封,暫借夷兵十萬,身為前驅,乃斬將入關,則李賊已遁。夫君父之仇,不共戴天,必親擒賊帥,獻首太廟,始足以對先帝之靈。方幸賊之巨魁,已經授首,正欲擇立嗣君,繼承大位,封藩割地,以謝滿酋。不意狡虜逆天背盟,乘我內虛,雄據燕都,竊我先朝神器,變我中國冠裳,方知拒虎進狼之非,莫挽抱薪救火之誤。本鎮刺心嘔血,追悔靡及,將欲反戈北伐,掃蕩腥膻,適遇先皇之三太子。太子年甫三歲,刺股為記,寄命託孤,宗社是賴,姑飲血隱忍,未敢輕舉。故避居窮壤,養晦待時,選將練兵,密圖恢復,迄於今日,蓋三十年矣。茲者虜酋無道,奸邪高張,道義之儒,悉處下僚;斗筲之輩,咸居顯職。山慘水愁,婦號子泣,以致彗星流隕,天怒於上;山崩土裂,地怨於下。本鎮仰觀俯察,是誠伐暴救民、順天應人之日,爰卜甲寅之年,正月元旦,恭奉太子祭告天地,敬登大寶,建元周咨。
魏源論及當年時事,謂三桂雖知中朝諸將,無足當己者,惟苦於師出之無名耳,將欲立明之後,以號召天下,則緬甸之役,何以自解;將欲先至中原,然後舉事,復恐曠日過久,機謀或泄,遂於十一月二十一日發兵雲。但在三桂,實未嘗有此思想。洪承疇嘗說三桂曰:「公與我,今雖同隸滿洲,實一時隱忍而已。公追永明王,務宜從寬。我等不得不曠日彌久,以待天下之變。」三桂不能用此說,遂至有緬甸之役。雖疑信難判,然至於是時,始以興明為口實,不已遲耶!靖寇大將軍貝勒尚善答此檄曰:「蓋聞殿下以勝國為口實,果爾則亦人臣之所當然,不能忘忠於舊君者。惟果欲納忠於勝國舊君,則殿下不宜受我清朝之爵土,不宜倒永曆之干戈。既已使舊君無噍類,而自求利達,臣僕於我朝,疊承恩寵,今復回心轉慮,納忠舊君,果何心哉?」蓋冷嘲其「興明」二字,實不過一片口實也。康熙十三年(西紀一七六四),三桂既蓄髮,革衣冠,旗幟皆白,貴州各地,或降或逃,守兵皆不為用。郎中某疾馳十二日告變於北京,尋湖廣總督報告至,舉朝震動。大學士索額圖,請誅建議撤藩諸臣,以謝三桂;康熙帝不許,惟閩、粵兩藩之撤兵,則一時中止。
《玄燁(康熙)戎裝圖》
西南六省陷落
三桂之兵威,如燎原之火。清兵雖於洞庭湖,東扼岳州,西守常德,而後援諸將在荊州、武昌兩地濡滯不進,湖南要鎮,先後陷落。三桂作官爵除受札書,以誘四方,響應頗多:襄陽總兵,以襄陽應;廣西將軍孫延齡,以桂林應;四川巡撫羅森等,以四川應;福建耿精忠,同時亦舉叛旗。由是西南六大省,不數月而歸三桂之手。三桂於是以四川、湖南豐富之糧米,采充軍餉;以雲南之銅,鑄造銅幣;采貴州之木材,製作樓船巨艦。自岳州亘西北,畫一線以作對陣。八旗漢軍,雖以荊州為中心,雲集於襄陽、漢口、武昌、宜昌等處,然竟無一人敢渡揚子江以攖其鋒者。三桂不於此時與畏縮之清兵一決雌雄,不得謂非失計。聞之三桂既舉事,其部將中有謂宜疾行渡江,全師北進者;有謂宜直下南京,扼守運河,以絕南北糧道者,乃彼俱不用,不得謂非清廷之奇幸。三桂分軍為南北二路,一自長沙窺江西,一自四川覬陝西。清廷對此種種防備,亦未稍懈。康熙帝以為長沙者,敵之根本也,長沙一破,敵勢瓦解,我荊州大兵,即可乘機進取,故定計以江西別軍,自側面襲長沙,貝勒尚善,直窺岳州;又以別軍自陝西攻四川;福建、廣東,則遣尚可喜等圖之。然是年冬王輔臣之變起,陝西全境,殆歸破壞,三桂乃出兵於該省西北,且欲乘此形勢,親取荊州。江西軍既已偵知,遂由間道,進攻長沙。
察哈爾叛
是年又有內蒙古察哈爾汗布爾尼之叛。布爾尼者,察哈爾親王額哲之弟之後也,欲乘北京多難,報太宗朝林丹汗之恨,遂煽動奈曼部舉事。清廷聞之,甚為狼狽,即命大學士圖海,疾驅前進,伐布爾尼。圖海頗有機略,而科爾沁之額駙沙津,在扎魯特部境內,射殺布魯特兄弟,數月之內,遂告平定。清廷乃收察哈爾部故地,置牧馬廠,移其部眾於宣化、大同之邊外,使之遊牧;分其八旗為左右二翼,總隸於理藩院。自經此次叛亂,察哈爾八旗,列於蒙古四十八旗之外,官不能世襲,事務不能自專,與蒙古各札薩克之於國為君、以民為子者,迥然各異矣。
理藩院,清代管理蒙古、回、藏等少數民族事務的中央機構。
王輔臣降
陝西之地,殆皆降於王輔臣,惟甘肅提督張勇,陝西提督陳福不從,故河西、陝西之地,不至全陷。陳福雖死於寧夏標兵之亂,而張勇乘貝勒董額自西安恢復秦州進攻平涼之際,分遣諸將,恢復蘭州、延安、鞏昌諸府,使三桂蜀隴聯絡之謀,為之挫折。康熙十九年,大學士圖海,被任為征西軍總司令官,督卒諸將,大破敵軍,奪敵之虎山墩,斷敵之糧道,瞰射城中,王輔臣遂降。又王屏藩、吳之茂等之蜀軍,屢為張勇所破,退守漢中,固陽、慶陽等處,悉得奪回。於是清廷以圖海留鎮陝西,又因棧道運餉,殊非易事,故使張勇等諸將,暫緩侵蜀,專扼四方險要,以分敵勢;而使穆占率滿洲兵及平涼降兵,移征湖南。
福建廣東之平定
福建耿精忠,舉兵以應三桂,前既已言之。彼執閩浙總督事承謨,既侵浙江及江西之南部,間或連絡江西之土寇,又誘潮州總兵劉進忠,侵略廣東,而許台灣朱經以漳、泉二府,使寇閩粵沿海,各地為之震動。清廷乃使康親王傑書,與浙江總督李之芳,共圖追討之。芳屢破耿精忠之藩屬於衢州金華、紹興諸處;康親王亦破曾養性於金華,奪回處州,由土木嶺間道追擊,奪回黃岩,圍曾養性於溫州。會朱經與耿精忠,關於漳泉二地之割讓,又起內訌,實予清兵以可乘之機會。康親王於是撤溫州之圍,由仙霞嶺入福建,直達廷平;同時安親王之江西派遣軍,亦奪回建陽、建寧;江寧將軍額楚,復破徽州之土賊。耿精忠至是腹背受敵,不知為計,乃於十五年十月,遣使於延平康親王陣中,迎入福州府而降焉。廣東尚之信,雖一旦從吳三桂,乃既而悔之,復薙髮反正。於是吳三桂遣馬寶、胡國柱等攻廣東之西面。斯時康親王之軍,既定福建,進逼廣東;江西簡親王之軍,亦奪回吉安。將軍莽依圖,逾大庾嶺,出師廣東,於韶州城下,與胡國柱對陣,於是潮、高、雷、廉諸州,相繼降伏。朱經之將卒,占據惠州,為尚之信所破,胡國柱亦破。康熙十一年末,廣東遂得告平定。然尚之信降服之後,仍懷兩端,凡求其出兵者,皆託辭謝絕,不為救援,先後彈劾其不法者甚眾。康熙十九年,北京朝廷,遣將軍賴塔執之,尋賜自盡。
吳三桂戎裝圖
吳三桂即帝位
先是廣西慶陽知府傅宏烈,說孫延齡募義軍,應清軍。康熙十六年,往韶州,迎清軍,得廣西巡撫、撫蠻滅寇將軍之印。廣西叛亂,漸次鎮定,吳三桂迄未之顧。及尚之信反正,恐兩廣聯絡,乃使馬寶、胡國柱攻尚之信於韶州,吳世琮攻孫延齡於桂林。湖南兵力既分,清將軍穆占,遂襲敵兵之後,乘機自長沙前進,奪回永興、茶陵等湖南東南十二城;安親王亦奪回瀏陽、平江。簡親王自江西進兵,亦將入敵人之根據地。吳三桂既失陝西、福建、廣東三大藩,復失江西,清軍又雲集於湖北、江西,而兩廣復應清軍,因是財用耗竭,兵餉不足,乃欲借帝號以自重。十七年三月,由長沙移衡州,自上帝位,改元照武,改衡州為完天府,國號大周,時年七十有六。吳三桂以是年八月病死,孫吳世璠由雲南至衡州發喪,繼承帝位,改元洪化,奉柩還雲南。
四川湖南之恢復
清軍於福建、廣東、江西諸處,雖屢戰屢捷,然當三桂生存之際,未能攻破湖南正面。至貝勒尚善死後,將軍察尼,代統岳州攻圍軍,從降將林某之策,一方絕救援餉運之道,一方暗施反間,敵軍總兵三人,各以舟師來降。守將吳應麒,知終難固守,乃於康熙十八年,潰圍而出,退守常德,於是始復岳州。長沙敵軍聞之,亦棄城而遁,安親王前往取復。順承郡王渡江,收復松滋、枝江、宜都、澧州等洞庭湖之東方一帶區域。簡親王收復衡州,穆占收復永州。尋安親王攻敵之名將吳國貴、馬寶于楓木嶺,廣西巡撫傅宏烈,自後路斷其糧道,大破之,殺吳國貴,收復武岡。察尼於康熙十九年春,破胡國柱等於辰龍關(辰州),降服辰州;穆占收復沅、靖、黎、平等處。由是湖南全境,悉歸平定。陝西、四川方面,同時由平涼提督王進寶收復鳳縣、武關,逐敵將王屏藩而取漢中,追擊至四川保寧城外錦屏山,大破之,王屏藩自殺,吳之茂就擒;康熙十九年,收復順慶。陝西提督趙良棟,自略陽取陽平關,收復龍安;同十九年,始降成都。是時圖海亦收復興安;將軍佛尼勒,收復永寧馬湖;湖廣提督徐治都,破楊來嘉於巫山,收復夔州、重慶,四川遂亦平定。
吳世璠死
由湖南侵貴州、由廣西侵雲南之清軍,以二十年春,會師於雲南東方之曲靖,二月,敗敵將郭壯圖於雲南城東之歸化寺,自歸化寺至碧雞關數十裡間,築一長圍,以攻雲南。吳世璠以要害足恃,殊不易下。然吳世璠曾遣胡國柱、夏國相、馬寶等,侵犯四川,以牽制清軍,至是聞雲南之急,咸率兵歸救。陝西提督趙良棟,躡蹤追擊,敵軍潰破。九月自四川前進,與兩路清軍,會於雲南城,逾三濠、奪三橋,直迫最後之防壁。於是城中食盡援絕,十月,守南門者開門作內應,吳世璠自殺,夏國相馬寶等,函其首以降。自康熙十二年起,八年之間,糜爛雲南、貴州、湖南、四川、福建、廣東、廣西、江西、陝西、甘肅等十省之大亂,至是始定。康熙帝析吳三桂之骸骨,以示各省,梟吳世璠之首;召耿精忠,褫奪王爵,與其子弟,各隨其輕重而斬殺之。
中國本部之統一
三藩之叛亂,雖歸滿清之勝利,然熟察康熙十四五年之情形,吳三桂若能善為指導,號令嚴明,一致進行,則鹿死誰手,正未易測。何期彼既假興明以為名,旋復食言而自帝,反覆無常,奚足以收攬天下之人心?斷辮髮,易胡服,以號召漢人,法似稍善;但辮髮之令,本非漢人所悅,一時以斷辮髮、易胡服為快,爭相響應者,實烏合之眾耳。而康熙帝之籌畫,吾人實不禁嘆賞焉!帝於中原要地,悉駐重兵,以備應援,如湖北有急,則安慶出兵,使河南之兵移駐安慶,而更調他兵駐屯河南;四川有警,則西安出兵,以為聲援,使太原之兵移駐西安,而別調他兵駐屯太原;又福建有警,則調江寧、江西之兵,使赴閩浙,兗州之兵移駐江寧,而別調軍隊駐兗州。故敵兵雖眾,不能越湖南一步。復命兵部,於驛遞之外,每四百清里,置筆帖式及撥什庫,軍事郵信,異常迅速:五千清里之甘肅西邊,九日而達;荊州、西安五日,浙江四日。每日接數百之軍報,一一應付,手批口諭,使之進討。此叛亂初起之時,帝年方二十,戰事告終,年僅三十耳。是時漢人之中,雖有一代名將,如張勇、趙良棟等,然指揮之功,不得不歸之於帝。魏源論此次戰勝之原因曰:「第一在不咎首唱撤藩之議者,第二在不從達賴喇嘛之調停,第三在不寬宥諸王貝勒之罪過,第四在能激勵漢人云。三藩平定,清帝國統一之業始得告成。」
清代官帽頂戴花翎
筆帖式,清代官名。清代於各衙署設置的低級文官,掌管翻譯滿漢章奏文書。
撥什庫,清代官名。滿語,漢語意即領催。負責管理佐領內的文書、餉糈庶務。
八旗兵力頓衰
吾人當本節將終之際,不可不論及八旗兵力之強弱。自此以前,滿洲兵力之卓越,無論何人,皆所深信。但彼等僅能乘明國之內亂,壓服疲弊之人民與困憊之軍隊而已,實未嘗與曾經訓練之漢兵交鋒。吳三桂之戰略既拙,遂為精力絕倫、年少氣銳之康熙帝所敗,然此次戰勝之效果,非專由滿洲兵力,所宜特為注意者也。吾人前既言之,三桂白首興師,一切事宜,趨重保守,雖有部將主張進取,而三桂咸不之聽。至於滿洲軍隊,徒擁大兵,駐守荊州,劃長江為對峙,莫敢前進而決戰;甚或聞三桂進兵之消息,膽戰心驚,無端而將北京朝廷特命南懷仁(Verbies)製造之大炮,埋於荊州城之土中,而先行退卻,殊非滿洲之名譽。試觀當日康熙帝於戰役中召回順承郡王勒爾錦於北京之詔,可為證明。詔之大意曰:「吳逆初叛,即選滿漢精兵,使順承郡王勒爾錦,統率進討。三月至荊州,不能乘賊遠來馬疲、守備未固之時,渡江扼險,挫其鋒銳,使賊得乘暇以據湖南,守要害,犯我夷陵、江西,分我兵力,致耿精忠、孫延齡、楊來嘉等,相繼變亂,老師數載,毫無尺寸之功。惟安坐荊州,日索督撫司道之饋送。貝勒尚善等,進攻岳州,命以舟師斷賊糧餉,乃以舟楫未具、風濤不測為辭;長沙已進大兵,尚不乘機夾攻。又簡親王喇布,逗留江右;貝子洞鄂,失機陝西。若非朕運籌決策,力飭水師進取岳州,命岳樂之江西軍進攻長沙,使圖海之陝西軍速復西涼,則國家疆域,尚堪問耶?誤國病民,在他人尚不可原,況王貝勒等與國家休戚相關之人乎?議政王大臣等,其速舉我太祖、太宗之軍法,嚴行議罪雲。」魏源謂此役戰勝之原因在不寬宥王貝勒,處罰先行於親貴,是固確有一面之理由;然紀綱振刷,成效雖著,而滿洲兵士漸赴柔懦,事實亦不可掩。距太祖、太宗之時,未半世紀,遂致於是,其頹唐不又甚耶?三藩平定之實力,實在旗兵以外,請於下文證之。
南懷仁像
南懷仁(1623~1688),清初耶穌會傳教士、天文歷算學家。字敦伯、勛卿,比利時人。清康熙年間曾主編《時憲書》,並主持製造了六件大型天文儀器。著有《康熙永年曆法》、《神威圖說》、《教要序論》、《坤輿全圖》等。
任用漢人諸將
然則平定三藩之主力,果何在乎?實漢人之力也。清廷當康熙初年,漸趨排漢,前已論及。惟此種政策,對於漢人大結合之三藩,決為不良,反使彼等結合,日益強固。且滿洲兵力既漸柔懦,竟無一人敢討吳藩,於是時也,不可不有其他計劃。康熙帝乃發激勵綠旗之文曰:「自古漢人之叛亂,俱以漢兵剿平,豈待滿兵之助耶?」此種巧妙之辭,一面足以彌縫滿人缺點,一面足以奮興純由漢人集成之綠旗將卒。一代之名將趙良棟、王進寶、孫思克等,奮勇於陝西,蔡毓榮、徐治都、萬正色等奮勇於湖廣,楊捷、施琅、姚啟聖、吳興祚等奮勇於福建,李之芳奮勇於浙江,傅宏烈奮勇於廣東,皆激勵漢人之效果也。當雲南陷落之際,諸將擄掠特甚,獨趙良棟所部軍隊,無一掠奪者。觀其編列藩庫簿籍,上之朝廷,光明磊落,真堪嘆賞。帝嘗嘆曰:「趙良棟,稱之曰偉男子,不亦宜乎!」帝因是役經驗,重用漢人,一方則藉以戒飭滿洲八旗,縱旗士之勢力,此時尚未墮地。然雍正帝承帝之後,亦仍奉此遺策,觀其對於名將岳鍾琪之態度,若何眷眷,則思過半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