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全史 · 第二十五章 北京遷都

稻葉君山 《清朝全史》
明將吳三桂之請援 太宗暴崩,國內人心未靖,若清國之外部事情,非有劇變,則瀋陽新朝廷,或不免為禍亂之淵藪。乃輔佐幼帝之睿親王,早已察知有此機運,即於順治元年四月命王多鐸、王阿濟格及明之降將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並朝鮮王之質子李等,統率十萬大兵進發遼西。然王之牙營,方次翁後(廣寧附近)地方,不意明國將軍平西伯吳三桂,已遣副將某由山海關而致書於王,其大意如左: 三桂蒙我先帝拔擢,猥以不才,負此遼東總兵之重任。受任以來,王之威望,素所深慕,但《春秋》之義,交不越境,是以未敢通名。人臣之誼,諒亦王之所知也。今我國以為寧遠右偏孤立之故,使三桂棄寧遠而守山海,俾得堅守東陲,鞏固京師。不意流寇逆天犯闕,彼狗偷烏合之眾,安能成功?但京城人心不固奸黨開門而納款,先帝不幸,九廟灰燼。今賊首僭稱尊號,擄掠財帛,罪惡已極,誠為赤眉、綠林、黃巢、祿山之流,天人共憤,眾心已離,其敗立待。我國積德累仁,謳思未泯,各省宗室,如晉重耳、漢光武之中興者,應或有之;遠近已起義兵羽檄交馳,山左江北,密如星布。三桂受國厚恩,憫斯民之罹難,輒思拒守邊門,興師問罪,下慰人心。無奈京東地小,兵力未集,不得不泣血而有所求助。我國與北朝(指清國言)通好二百餘年,今無故而遭國難,北朝應亦惻然念之;且亂臣賊子,當亦北朝之所不容也。夫除暴翦惡者,大順也;拯危扶顛者,大義也;救民出水火者,大仁也;取威定霸者,大功也。況流寇之所聚者,金帛子女,更不勝數,義兵一至,皆為所有,此豈非大利之所在耶?今王以蓋世英雄,值此摧枯拉朽之會,誠為時不再得。乞念亡國孤臣忠義之言,速即力選精兵,直入中協、西協;三桂自率所部,以合兵而抵都門,滅流寇之宮幃。而示大義於中國,則我國之報於北朝者,奚翅財帛,行將裂地以酬,決不食言。本宜上疏北朝之皇帝,因未悉北朝之禮,故不敢輕瀆聖聽,乞王轉奏。 李(1612~1645),即昭顯世子,李氏朝鮮第十六代君主李倧之子。曾被皇太極擄到盛京做人質,1645年放歸,不久暴斃於宮中。 吳三桂像 按之此文,則可知吳三桂抱忠義之心,欲屠李自成而伸國家之恨;第因兵力單弱,乃求清國之援助。且彼以割地相酬為請援之條件,是其志不可謂不悲痛;又其罵李自成比之唐之黃巢、漢之赤眉,天人之所共憤,其忠憤為何如者!然退而察當時人心之所歸向,則以三桂為一武人,其果能知如此之節義名分,則又不能無疑。 方李自成入北京時,明舊臣多相爭迎,促其即登帝位。三月十六日據彼等之勸進表,其讚嘆李自成,有「比堯舜而多武功,邁湯武而無慚德」之語。三桂想不同此等臣僚之所為,第據當時野史所云,則謂三桂之為請兵之動機者如下:三桂者,字長白,高郵人,籍隸遼東中後所。其父名襄,官都指揮,守寧遠,部下有精兵四萬,尤稱雄悍。崇禎十七年,奉詔由山海關西向北京,至豐潤即接京師已陷之報,遂遲疑不進。惟彼有寵妾陳圓圓,本為南京名妓,三桂以妾交與其父吳襄,共投入自成之營,適為敵將劉宗敏所收留。三桂得此飛報,大怒,遂出兵討自成。彼寓書其父襄,所云「父不能為忠臣,兒自不能為孝子」者,乃徒假名於大義耳;彼實置君親於不顧,惟拳拳於陳妾之一人,所謂狗彘不食者,其即三桂歟?再以此記事,證之內監永章之《甲申日記》中所收之三桂家書,更為確鑿。詩人吳梅村有「衝冠一怒為紅顏」之句,是真不愧為詩史矣! 《甲申日記》,明末筆記。崇禎帝內官王永章著。甲申即1644年。書中保存了大量當時的史實。 吳梅村(1609~1672),即吳偉業,明末清初詩人。字駿公,號梅村,太倉(今江蘇太倉)人。以七言歌行最能自成一體,世稱「梅村體」,其中有《圓圓曲》詠及陳圓圓與吳三桂之事。 山海關之破 睿親王得三桂書,即答書曰: 欲與明修好久矣,然明國君臣,不計國家之喪亂,軍民主死亡,曾不一言相答。是以我國二次進兵攻掠,蓋欲以決絕之意,表示於明國君臣,庶幾挫其勢而得為通好地也。至於今日,則不須復出此言,惟有底定國家、與民休息而已。予聞流寇覆滅崇禎帝,不勝發指,因此率仁義之師,沉舟破釜,誓不返旌。夫伯守遼東,雖與我為敵,然今亦不因前故,而復致懷疑,何則?昔管仲射桓公中鉤,桓公用為仲父,卒成霸業;今伯若率眾來歸,必封以故土,進為藩王,一得以報國讎,二可以保身家,世世子孫長享富貴,永如山河云云。 此書於前此三桂所云割地之約,毫不涉及,乃反謂封三桂以故地;又言聞崇禎帝之死,不勝發指,今以仁義之師滅絕流寇等語。在此急遽之際,而措詞如此圓妙,非即清朝進關之大政策乎?據當時隨王之朝鮮世子之記錄,則王別領有令旨如下: 攝政王令旨,諭官兵人等知道:曩者三次往征明朝,俱為俘掠而行。今此之行,非同昔日,蒙天眷顧,要當定國安民,以成大業。入邊之日,凡有歸順,不許殺害,除薙頭外秋毫勿犯。其對於鄉屯散居之人民,不許妄加殺害,不許擅掠為奴,不許跣剝衣服,不許拆毀房舍,不許妄取民間之器用。其攻取之城,法所不赦者殺之,其應俘者留養為奴;其中一切財產,沒收之為公用。凡屬城屯,不論攻取與投順,其房屋俱不許燒焚。犯此令者,殺以儆眾。(中略)凡我將佐所屬軍官人等,務使三令五申,勤為通曉。特諭。 然睿親王西至連山,尚有三桂第二次關於敵情之報告,遂乃兼程並進,次於沙河。此時山海關已陷重圍,知李自成之前哨,由一片石而出關外,清兵迎見而擊破之。進而至山海關外,白旗高翻城上,三桂開關出迎。此四月二十二日,實清國勃興之一大記念日也。睿親王總八旗、漢軍、蒙古之各兵,自南水門、北水門及關中門順次入關。李自成既占關內要地,從北山沿海岸而列陣,且其兵曾經百戰,剽悍有勇。王下令為密集之陣法,先以突破敵之一角為計策;三桂之兵則居於右翼之末,使之悉眾搏戰。戰良久,會大風揚塵,咫尺莫辨,清兵從三桂之陣右突出,沖敵之中堅,萬馬奔騰,飛矢如雨。自成方登高岡而觀戰,見辮髮兵之肉薄,驚曰:「是滿洲兵也!」急策馬走。敵之全眾,因而大潰,自相殘蹈,死者無算,殭屍遍野,水溝盡赤。自成奔往永平府,清兵與三桂共追及之,殺三桂之父吳襄而還北京,鑄宮中之金銀器皿為餅,每餅約數千金,計數萬餅,盡以車載之送歸西安。二十九日,自成僭稱帝號於武英殿,追尊七代皆為帝後,立妻高氏為皇后。是夕焚宮殿及九門之城樓,翌旦挾明太子及二王西走。 山海關東門城樓 世祖入北京 睿親王之師漸次撫定直隸省之北部,五月二日由朝陽門入北京,明之文武故官出城而犒王師者不少,焚香插花而表敬意者,比比皆是,王乃入武英殿受朝賀。越一日,王下令為崇禎帝服喪三日,以順輿情。及九月,幼帝世祖自瀋陽遷都北京,以翌十月一日布告君臨中國之意。當時頒於四方條例之主要者如左: 地畝錢糧俱照前明朝之會計錄,從順治元年五月一日起按畝征解。凡加派之遼餉、練餉、召買等,悉行蠲免;其大兵經過之地方,仍免一半錢糧;歸順地方,系大兵未經過之地方,免三分之一云云。 遼餉,亦稱新餉,明朝後期加派的稅賦名,主要用於遼東軍事。 練餉,明末為練兵所需軍餉而徵收的一種苛稅。崇禎十二年(1639)下令抽練邊兵和加練民兵,並加征田賦。練餉與遼餉、剿餉並稱為「三餉」。 按僅言「前明朝之會計錄」,而未示以何年之會計錄,則為準以萬曆初年名相張居正大量天下土田之所錄者可知。且其條例尚有重罪犯人之赦免,滯納稅之蠲免,人丁銀定額之查定,節孝之旌表,神祇壇廟之保護,帝王陵寢及名賢墳墓之修理,隱士之徵聘,文武考試之會期,明朝宗室之祿養,歸順官員之待遇,鹽稅之更改,關稅之釐正,柴炭稅之免除等。列舉此等繁重之事項,發表新朝之政綱,究之是等條例能施行至如何程度,固難盡知;然其所標榜之萬曆初年之徵稅率,則收攬當時之人心,固有效力也。 大量天下,指張居正推行的「一條鞭法」。其特點是把原來的田賦、徭役和雜稅合併起來,折成銀兩,分攤在田畝上,按田畝多少徵稅。 北京故宮武英殿 辮髮令之起原 按辮髮原系蒙古、滿洲相沿之習俗。滿洲之辮髮亦非一時所創,其直接者即自其祖先金國所流傳者也。金國之辮髮,與後之蒙古人亦稍有差異,究其起原,則金人為承蒙古方面風俗可知。蓋中國南北朝之時代,有稱為索虜者,又有稱為索頭虜者,北部中國之拓拔魏之種類,因其一般之辮髮似索,常為南人所咀罵。但拓跋魏之版圖廣大,國祚永久,其種族對於在己國領土內之他種族,強行辮髮之令與否,不得其詳,其施行此令者,則自金國始,據金國之記錄,太宗天會七年(西紀一一二九)有削髮令,不如式者處死。蓋此法令,原非一時虛飾之言,凡為金國之公人,皆須遵此法度,故其施行之範圍,對於一般人民則不拘之,而惟限於國家主要之階級之官吏為之。蒙古則不然,彼則實為擴張此制度,凡國內臣民無論為公人、為私人,皆一般強行辮髮。綜合宋代之記事,則蒙古人之辮髮,前頭與左右兩側頭皆留髮,他盡開薙;其前頭所留之發,如今南方中國婦人之前發,仍然垂下;其兩側頭所留者則辮之,其餘端則使垂下。此見之竹崎季長《蒙古襲來之繪詞》圖中蒙古人皆著兩個辮髮,但該圖不見留有前頭之發耳。 竹崎季長(1246~?),日本武士,在元日戰爭(日本文永、弘安年間,蒙古軍隊曾兩度東征日本,均以失敗告終)中表現英勇。其戰鬥勇猛之狀在《蒙古襲來繪詞》中留有記錄。 《蒙古襲來之繪詞》,現通稱《蒙古襲來繪詞》,為竹崎季長請畫師繪製的描述自己戰功的繪卷。 明人與辮髮令 蓋自金人以來所施行之辮髮令,從其根底上為斥除者,則自南方所起之明人是也。太祖朱元璋以洪武元年(西紀一三六八),下復古之詔令,《皇明實錄》記之曰: 詔使復冠如唐制。初元世祖自朔漠起而有天下,盡以胡俗變易中國之制,士庶成辮髮椎髻,深襜胡帽,無復中國衣冠之舊;甚至易其姓名為胡名,習胡語。俗化既久,恬不知怪。上久厭之,至是悉命復舊衣冠,一如唐制,士民皆以發束頂,其辮髮、椎髻、胡服、胡言、胡姓,一切禁止。於是百有餘年之胡俗,盡復中國之舊。 夫太祖之光復中原,即斥辮髮、胡語,而明夸南人為漢種。爾後至三世之久,堅守其風俗,因此束髮觀念,遂亦與歲加增。且南人之勢力範圍,以長城為限,然此一界線,南為束髮,北為辮髮,其兩大種族之繁衍,呈歷史上之一奇觀。蓋長城以北之民族,以辮髮為自己種族之象徵,長城以南之漢人,以束髮為自己種族之象徵,殊覺兩不相讓。清朝對於從來投降之漢人,強行辮髮者,在五月三日,即以占領北京之翌日,早出布告,有凡投誠之官吏軍兵,皆使薙髮,衣冠悉遵本朝制度云云。 辮髮令之強行 辮髮令者,即所以變更衣冠也。按漢人之所以歡迎滿人於北京者,一則為崇禎帝討闖賊,二則復萬曆之初政,因是投降者亦自得藉以為口實。今試察彼等漢人之心理,以為滿人雖事實上可視為漢種文明之保護者,雖宗家之明國已亡,亦不免稍存悔恨;但易姓改命之後,各人仍得維持其財產,則亦不甚反抗。然彼等之對國家的觀念,又不若其重視種族的象徵,故獨關於薙髮之事,實有不願以自己之頭髮易國家之存亡者。睿親王早已窺破此中消息,故於同月二十四日下諭文如左: 予前因分別順降之民,故以薙髮分順逆,今聞甚拂民願,是反乎予以文教定民之初心。自茲以後,天下臣民照舊束髮,悉聽其便。 清朝髮式 據此諭文,則關於薙髮一事,似委之於人民之自由,然此不過清廷一時之權宜耳,蓋彼承祖宗之制,其辮髮令不至強行於被降服者不止。吾人所謂「為一時之權宜」者,誠以滿人之基礎在北方尚未強固,黃河以北,大半猶未征服,今為瑣末事件,而阻多數漢人之歸向,似非策之得者。此睿王之措置,所以毋寧如是之為得計也。已而順治二年(西紀一六四五),江南略定,厲行辮髮之制。其當時之諭文如左: 向來薙髮之制,未即畫一而姑聽其自便者,因欲待天下大定而始行之也。今中外一家,君猶如父,民猶如子,天下一體,豈可違異;若不畫一,終屬異心,不幾為異國之人乎?自今布告之後,京城內外限旬日,直隸各省地方自部文所到之日,亦限旬日,盡使薙髮。遵依者為我國之民,遲疑者同逆命之寇,必置重罪;若巧辭爭辯,決不輕貸。該地方文武各官嚴行察驗,若復為此事瀆進奏章,致使已定地方之人民,仍存明制,不隨本朝之制度者,殺毋赦。 夫立於清朝保護之下,除僧道二種之外,盡為辮髮胡服。當時孔子之裔孫孔文譚者,為其宗家之衍聖公孔文植執行孔廟典禮,以新制多不便,呈請蓄髮用先王之衣冠,反被譴責,惟以其為孔聖之裔,僅免於死。考金、元兩朝,則限山東曲阜之聖裔,准著儒冠儒服,至清朝則命一律辮髮胡服,不許寬容,則可知漢人以蓄髮為其種族之象徵者,至為緊急,而對於滿人之辮髮之觀念甚痛惡也。吾人以次略說此法令影響,則更可預測清廷之布此法令,實大招漢種之反感也。然其加於南方者,更為絕對強行,當時揭示江南者,有「留頭不留髮,留髮不留頭」之制札;而浩蕩之悲慘鮮血,亦因此問題而回流,如著名之江陰虐殺、嘉定屠戮,畢竟不外此衝突之一結果。然南方之一般形勢,甚形不利,對此實題之反抗者,不一而足,或憤而死,或隱山林,其中且有埋頭髮而建為發冢者。耶穌會教士馬爾地呢(Martin Martini),其著《韃靼戰爭記》,目睹浙江省紹興府之事,記之如下: 韃靼軍(指滿洲軍言)不見有何等之抵抗,遂占領紹興府,而浙江省南半之府縣,亦容易征服。彼等遂強制新歸順之漢人為辮髮,於是一切之漢人,無論兵士市民,皆起而執武器以相反抗。其關切較勝於為國家、為皇室,保護一己毛髮,竟捨身命而抵抗敵軍,卒為彼等擊退於錢塘江以北之地雲。 衍聖公,孔子後裔的封號,為世襲爵位。始於西漢平帝元始元年,至宋仁宗至和二年改封衍聖公,後代相沿不改。1935年改稱大成至聖先師奉祀官。 聖裔,聖人的後裔,為孔氏的堂號之一。 馬爾地呢,今通譯馬丁諾·馬丁尼。 當時阿爾力安斯(D』Orleans)有云:「痛招漢人之反抗者,即在此辮髮胡服之新制。夫彼等之對於滿洲政府,忽而發起叛亂者,與其謂不喜羈絆於異族,母寧謂以強行辮髮胡服為一大屈辱也。同一漢人,曩為斷其頭而從順如羊者,今為斷其發而奮起如虎。當時若使明之諸王,能一致進行,不釀內訌,則滿人果能統一中國與否,尚為一疑問也。」觀此則可知當時之真相矣。 阿爾力安斯,今通譯奧爾良,位於法國中北部,是中部大區和盧瓦雷省的首府。 北京遷都之理由及南方自立之容認 北京遷都之後,未幾,清廷傳檄南方曰: 予聞不共戴天者,君父之仇;救災恤患者,鄰國之誼。洪惟爾大明太祖皇帝,逐胡元而翦我國讎,永世宥民,代有哲王,迄至末造,吏偷民窮,群盜滿野,然大行崇禎皇帝秉恭儉之心,弘仁孝之行,德高勢替,終無寧日。蠢茲逆賊李自成,以狗盜之雄,鴟張獸視,忘累世之深恩,逞滔天之大惡,喋血京師,逼殞帝後,焚燒宮室,流毒縉紳,以金銀為營窟,視百姓如草菅,皇天震怒,日月無光。大清皇帝義切同仇,用申吊伐,六師方整,蟻眾忽奔,斬馘擄遺,川盈谷量,遊魂西遁,指日擒夷。予因息馬燕京,撫綏黎庶,為爾大行皇帝縞素三日,喪祭盡哀,諡曰懷宗端皇帝,其陵曰思陵,梓宮聿新,寢園增固;凡諸后妃,各以禮葬;諸陵松柏不採,樵蘇有禁。惟爾率土臣民,欲致祭於大行皇帝者,我大清無不曲體斯誠,有崇無缺。宗藩失職流離者,為爾存恤;士紳忠義死難者,為爾表揚。輕徭薄賦,用賢使能,苟濟生民,惟力是視。爾明朝嫡胤無遺,勢難孤立,用移大清,宅此北土,厲兵秣馬,必殲醜類,以靖萬邦,非以富有天下為心,實以拯救中國為計。咨爾河北河南江淮之間,諸勛舊大臣、節鉞將吏及布衣之懷忠慕義者,或世受國恩,或新膺異眷,此皆懷故國之悲,而具有雪恥之願者,予皆不吝封爵,特與旌揚。其不忘明室,輔立賢藩,戮力同心,共保江左,理亦宜然,予不汝禁,但當通和講好,無負本朝,彼懷繼絕之恩,此敦睦鄰之誼。其量力之不敵,而北面歸誠者,當拔置顯旅,佐我西征;或削平所屬,用以自效者,無不開懷延約,樂共功名,來歸之土,蠲復二年,與民休息。凡諸恩典,俱俟後詔舉行。若國無成主,人懷二心,或假立愚弱,實肆跋扈之本謀;或陽附本朝,陰行草竊之奸宄,此皆民之蟊賊,國之寇讎也。予定三秦,即移師南討,殪彼鯨鯢,必使無遺種。嗚呼!順逆易判,勉為忠臣義士之心,南北何殊?同為皇天后土之眷,布告天下,咸使聞知。 清順治帝福臨 案此文未見於清之實錄,其出自睿王之手,固無所疑。然繹其大意,彼蓋謂其初原為鄰國而起仁義之師,嗣入北京,因明朝無嫡胤,遂不得已而移大清於北京。又雲「我實非以富有天下為心,不過以拯救中國為計」,夫彼既以仁義而論交鄰之道,則明之遺臣擁立宗藩,亦無阻害其計畫之理,倘其後又拒而否認之,則又不能不撰一種適當之辭令矣。據吾人之所推論,此檄文苟為承認南方之自立,則至遲亦當於順治元年即應發表者。然智慮如睿王,謀臣如洪承疇,皆當時第一流之政治家,則可知其檄文實幾經熟慮而後發,自今日而推測之,則此檄文不啻向洋洋揚子江之波心投一塊石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