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全史 · 第二十四章 明國亡於流賊
李自成之都西安
清國自太宗暴殂,而其敵國之明朝之內亂亦日益發展。李自成從顧君恩之言,通過河南北部,向陝西進發。崇禎十六年(崇德八年),明之總督孫傳庭,扼守潼關,大敗,李自成之兵,乃入陝西,連攻陷沿道之州縣。十月,攻西安,守將王根子開門而降,自成入明之宗室秦王之宮,斯時明之殉難之士不少。自成乃以西安為長安,稱曰西京。翌春正月,改名為自晟,國號曰大順,改元永昌,其與李自成一派之張獻忠,更向揚子江之上流,是年陷武昌,捕宗室楚王,置之籠而沉之於長江。其慘忍尤甚,據傳所云,在武漢縱虐殺,黃鶴樓對岸之鸚鵡洲附近沿江面一帶,盡為浮屍,人脂累寸,至魚鱉不能食。時獻忠亦自立,改武昌為天授府,鑄造西王之印,置官職,開科舉,出楚王宮中之錢穀,以賑貸饑民,因而武昌以南、九江以北,舉沿江之地方,盡為響應。然獻忠之僭號,自成聞之不悅,乃由襄陽貽書切責。是年秋,獻忠因遇明之將軍左良玉來攻,乃由武昌而竄入湖南,渡洞庭湖而陷長沙,繼破湖南諸州縣。獻忠之先鋒,出沒廣東之西北。翌年春,轉而入於四川省。
顧君恩(?~1645),明末李自成起義軍將領,李自成謀士。湖北鍾祥人。李自成在襄陽建立政權後,他主張先取陝西作基地,再略定三邊,經山西攻取北京,被李自成採納。
李自成在陝西的行宮
北京之陷
李自成進軍北京路線圖
自成自立於西安,北京甚為驚恐。自成預定之行動,原擬從山西而沖北京之背後。崇禎十七年(順治元年)二月,彼自越黃河陷太原府,其地所有之明之宗室,捕殺殆盡。又以騎射出大行山之南,掠大名、真定兩處。北京對於自成之兵略,一時難以揣測。三月初,居庸關先降;十二日,焚昌平。且自成之偵察北京,復極巧妙,彼使部下扮作商人,搬運重貨,而販賣於其部下;又收買明之官府,使漏泄朝廷之機密,由是明廷凡有謀議,雖數百里之遠,無不立收報告。其昌平之陷,明廷使派騎兵偵察敵情,至則全部降於賊黨,無一人還而報告者。及至李自成兵臨北京城下,都中士民,尚未知覺。十七日,明帝召問群臣,彼等不知所對,徒下淚而已。俄而自成之兵環攻九門之報至,彼等驚慌莫可名狀。蓋北京久苦糧餉,即使無今日之問題,守兵亦屬不多,至此帝乃命內侍專為守城。十八日,攻擊益急,自成於彰儀門駐營,命已降之太監杜勛,縋入城內見帝,求禪位,帝怒甚。日暮,太監曹化淳開彰儀門,賊乃亂入。最可憐者,帝一人出宮,而登城中之萬歲山,望見烽火徹天,嘆息曰:「是徒苦我民耳!」徘徊久之,復歸於乾清宮,乃以朱書諭內閣,使成國公朱純臣提督內外諸軍事,輔佐東宮。因命進酒,連酌數觥,語皇后曰:「大事去矣!」宮人環泣,帝乃分送太子永王、定王於外戚周、田二氏家,宮人等則使各自為計。皇后頓首曰:「妾事陛下十有八年,不聽一言,至有今日!」乃縊而殂。帝又召公主,時年十五,嘆曰:「爾何為生我家?」左手以袖掩面,右手揮刀斷其左臂,未死,手栗而止。命袁貴妃自縊死,系絕,久之復甦,帝拔劍刃其肩。又據一說,帝至此尚有欲出逃之念,手持三眼槍,雜內豎數十人,出東華門被阻,至齊化門之朱純臣第,又為閽人所辭,乃太息而去,走安定門,門堅不能啟。十九日天明,內城守危,帝乃復登煤山,入壽皇亭而自縊。亭方新成,相傳為簡閱親兵之所。太監王承恩對帝自縊。帝之死狀,披髮著藍衣,跣左足而右著朱履,衣前有書曰:
朕自登極十有七年,逆賊直逼京師,朕雖薄德匪躬,上干天咎,然皆諸臣之誤朕也。朕死無面目見祖宗於地下,可去朕之冠冕,以發覆面,任賊分裂朕屍,勿傷百姓一人。
究之此事實可信與否,雖難判定,然崇禎帝之衷曲,當亦不甚差異。此日清晨忽雨,俄而微雪,須臾全城皆陷。始內城危急將陷時,帝自鳴鐘召集百官,無一人至者。所謂殉難之士,如范景文、倪元璐等,不可多得;其投降自成,如成國公朱純臣以次諸臣,更可深訝。自成此時,尚疑帝及皇后之存在,及得確報,始命載帝屍於宮扉,殮之以柳棺,置於東華門外之蓬廠,守護者唯三四老宦官而已。其朝臣盡以氏名投謁於新朝,為謀取官職之計,梓宮雖近咫尺,不見有一人往拜哭者。帝之葬於昌平之明朝歷代之山陵者,系翌年四月中事。實因昌平布衣趙一桂,各處醵錢,穿故妃之壙,以收帝屍雲。帝諡號有四,其為明遺臣所上者,則有雲思宗、毅宗、懷宗者;而其所云為莊烈帝者,則系清朝之加諡也。
趙一桂(生平不詳),明末順天府昌平州署吏目事、省祭官,曾寫下《為開壙捐葬崇禎先帝及周皇后共歸田妃陵寢事》。
崇禎帝之葬事
趙一桂者,不知其籍貫,崇禎十七年三月,昌平州之一吏目也。彼營帝葬,當時之始末如下,曰:「職於三月二十五日,奉順天府偽官李之檄,擔任葬先帝及周皇后于田妃之墓壙事。四月戊午朔,(賊李自成之黨)用役夫三十六名,運梓宮至昌平,越三日庚申發引,翌日辛酉下窆。時適州庫如洗,偽禮部主事許某束手無策,職乃與義士孫繁社等十人,醵錢三百四十千文,僦人夫穿故妃之墓壙。羨道長十三丈五尺,深三丈五尺,督工四晝夜,至四日寅時羨道開通始見壙宮有石門。啟門而入,則有享殿三室,陳列祭器,中有一石案,與萬壽燈,其旁立紅紫之錦綺繒幣五色,左右列宮殯,並用如生時之器物襲衣奩具,左旁之石床,則置龍鳳衾枕。又啟中羨門,內有大殿九室,其中石床高一尺五寸,闊一丈,田妃之棺槨,置於其上。職躬領役夫,移田妃之柩於石床之右,奉周公之梓宮於石床之左,然後以帝之梓宮居中。職見先帝有棺無槨,因移田妃之槨用之。事畢掩羨門,使土與地平。初六日辛亥,又率諸人拜祭。竊計一時斂錢諸人,皆系義士,謹列其名,以志不沒:孫繁社(州之學生),捐錢五十千;耆民劉汝樸,錢五十千;白紳,錢三十千;徐魁,錢三十千;李某,錢五十千;鄧科,錢五十千;趙永健,錢二十千;王政行,錢二十千不等,合計三百四十千。後清朝順治初攝政王巡視之時,乃建陵殿,繚以周垣,設守陵之戶焉。
傳說崇禎吊死的煤山(今景山)
明朝遺臣之陋態
前節述明朝殉難之士甚少,其餘官吏,則多爭奔走於李自成之座下。據當時某史家之言,「自成入北京,首勸進大號者,則為陳演、朱純臣也;指斥先帝為無道之君者,魏藻德也;自獄中出,為自成建降南京之策者,張若麒也;頌賊(李自成)為救民水火、神武不殺者,梁兆陽也;代賊焚毀太廟之神主者,楊觀光也;先帝求金而不應,東宮投往而不納,負君辱國者,周奎也。至其他之叛閹,則更不足誅矣。」究之此等記事,必非誣言。夫明室自萬曆末年以來,久積種種惡政。人心叛離已達極點,遂至流賊亡國,演成事實。彼之所以得勢者,非由於明廷之連續失政耶?夫以赫赫萬乘之裔,而無一宰相、一將軍之扈從,徒與宦者王承恩相對而縊死於山亭,其淒涼為何如者,讀中國之歷史,考往事之悽慘,能弗廢書三嘆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