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全史 · 第二十二章 闖賊李自成

稻葉君山 《清朝全史》
酷烈之流賊 中國土地廣闊,人口眾多,每值王朝交替,亂黨常不絕跡。中國史家括稱此等亂民為盜賊,然此亦不過為失敗之惡名,倘能推倒王朝,得代之而稱帝號,則咸頌應天順民矣,彼等果施實際之善政與否,夫固非其所問也。王鴻緒《明史稿》論有明一代之群盜曰:「永樂中唐賽兒倡亂山東,厥後乘瑕弄兵,旋就撲滅。惟武宗之世,流寇蔓延,幾危宗社,而卒以掃除。莊烈帝勵精有為,視武宗何啻霄壤,而顧失天下,何也?明興百年,朝廷之綱紀方肅,天下之風俗未澆,孝宗選舉賢能,布列中外,與斯民休養生息者十餘年,仁澤深而人心固,元氣盛而國脈安,故如武宗之童昏,亟行稗政,而危而不亡。莊烈帝承神、熹二宗之後,神宗晏安養癰,熹宗昵閹僇士,元氣盡澌,國脈垂絕。向使熹宗御歷,復延數載,則天下之亡,不再傳也。幸而莊烈繼統,銳意更治,用人行政,煥然一新。然當是時,臣僚之黨局已成,草野之物力已耗,國家之法令已壞,邊境之搶攘已甚,莊烈帝雖志勤宵旰,而人才之賢否,議論之是非,政事之得失,軍機之成敗,未能灼見於中、不搖於外也。且性多疑而任察,好剛而尚氣;任察則苛刻寡恩,尚氣則急遽失措。譬之一人之身元氣羸然,疽毒並發,厥症固已甚危,而所用之醫,良否錯進,所服之劑,寒熱互陳,病入於膏肓而無可救,為家督者復強起自治,則其身雖欲不亡,豈可得哉?是故明之亡者,亡於流賊;而其致亡之本,不在於流賊也。如人之亡於疽毒者,其致亡之本,亦不在於疽毒也。」蓋王鴻緒之意,謂亡國之真因,不外乎惡政。中國之惡政,莫甚於苛稅。然增稅之真因,亦非指帝之濫費,蓋因國與國之關係,國防上之需要也。在明季之惡政,遠因為救援朝鮮之役之兵費,近因則在解決遼東問題。故謂流寇奪去明國之命脈,正同於疽毒奪去人之生命也。《明史稿》敘流寇始末,謂盜賊之禍,歷代常有,而至明季之李自成、張獻忠者為最,蓋史冊所載未有如斯之酷烈者也。 張獻忠起義圖 陝西之饑民 明末流寇之起,原因不得謂為單純。苦重租之人民,乘天災而起者,在官府則普通謂之為饑民。莊烈帝初年,起於陝西者,即此類也。始太監魏忠賢,使其黨與前後巡撫陝西,均屬貪黷,不恤人民,民不聊生。加之以饑饉,在崇禎元年已開始,就中以延安一府為最,饑民乃揭竿而起。時白水之賊王二,府谷之賊王嘉允,宜川之賊王左掛等,並起攻城,殺害官府。此等諸賊,原為盜賊,饑民則多被強迫為盜賊者,征之當時之情事而可知也。彼等從此得勢,遂亦自僭王號。饑民有王大梁者,自稱為大梁王,與馬賊高迎祥相連而聚眾。迎祥自稱闖王,系李自成之舅。延安人張獻忠,陰謀多智,自號八大王,以米脂縣之十八寨應闖王。給事中馬懋才,當時上疏,敘陝西饑民之狀如下:「臣陝西安塞縣人也。臣見諸臣具疏,有雲父棄其子,夫鬻其妻,或掘草根而自食,或掘白石以充飢,然此猶不足言。臣鄉延安府,自去歲至今,一年已不見雨,草木枯焦。八九月間,人民爭相採食山間之蓬草,雖曰穀物,實類於糠,其味苦澀,食之不過免死。至十月,蓬盡則剝樹皮而食,諸樹皮中惟榆皮最善,仍雜以他皮而食,亦得稍緩其死。至年終,樹皮又盡,則又掘山中之石塊而食。石冷而味腥,雖少食亦易飽,不數日則腹脹下墜而死。民有不甘食石而死者,始相聚為盜;其一二稍為積貯之民,則被劫不留一物。彼饑民以為死於飢與死於盜,死相等耳,且與其坐以飢死,何不為盜而死,尚得為飽死鬼乎?最可憫者,則在安塞城西一帶之地,每日必棄一二嬰兒,其號泣而呼父母者有之,其食糞土者有之,至翌旦,則棄兒無一生者。更可異者,童稚輩及獨行者,一出城外,便無蹤跡。後見門外之人,炊人骨而為薪,煮人肉而為食,始知前此之人,皆為饑民所食。第食人者必非康健,彼等亦不出數日,面目赤腫,發燥熱而病死。因此死者相枕藉,各縣於城外掘數坑,每坑埋數百人。總之秦(陝西)地光景,慶陽、延安以北,饑荒至十分之極,盜賊次之;西安、漢中以下,則盜賊至十分之極,而饑荒次之」云云。夫交通未便,全未有備荒貯蓄,致成如此邊境之慘狀,想此疏必非故為誇張也。 飢軍之結局 次所當考察者,則飢軍之結局也。飢軍因將卒要求糧餉不得,轉而化為饑民。糧餉窮乏,至崇禎朝為極。帝即位之元年秋,守遼西寧遠之四川、湖廣兵,缺餉至四個月,因大噪,捕縛巡撫、總兵等長官,猶幸而未成大亂。及陝西省欠餉缺額,算至一百三十八萬兩之多,其冬,兵士遂起而劫掠州庫,彼等一團,則已投入饑民及群盜內矣。翌年冬,太宗包圍北京,朝廷敕募集諸道勤王之兵,四方官兵,受命均指北京而入衛。山西巡撫耿如杞之部眾,尤稱勁卒,彼等已到北京,俟三日而糧餉未給,乃去而沿山東一帶行劫掠。政府怒而逮問於耿,耿既被逮,部眾五千哄然散潰,均指山西歸還,所謂晉中(山西)之流賊,由斯蜂起。 驛傳之裁削 崇禎二年,兵科給事中劉懋上疏裁削驛遞,則歲可省數十萬兩。議上,帝大悅,直著為令。夫在中國北方,從事於驛傳之驛夫,多系山西及陝西之人民,一因其耕地不十分相宜,又因其地方之人民,一般多有膂力,惟苦生計困難,多為無賴之徒。據明人所記,則謂朝廷設立驛站之主旨,兼以籠絡天下無賴之徒,使彼等肩挑背負耗其精力,銷其歲月,糊其口腹而不敢為非。此亦不失為一面之觀察。究之驛傳裁削者,將從來驛夫之數,大施節減。適陝西饑饉,殆達極點,今更增此多數無賴漢,於是到處煽動潰兵,遂相聚而投於盜賊之群,陝西殆無一片寧土矣。彼等憤怨驛傳裁削之建言者,或呼名而詛咒,或圖像而叢射,嗣建言者恨恨而死,棺至山東,無人肯輦負之,委置於旅舍者,至歷一年之久雲。綜合以上饑民、飢軍及驛卒,均走同一方向,遂相結合而成一大流寇矣。 破軍星李自成 李自成幼時,即有種種傳聞。據某史言之,彼初名鴻基,有膂力,善騎射。年十三,約里中朋輩詣關帝廟,效桃園故事。彼欲角力,見神前有重七十餘斤之鐵爐一坐,乃以只手舉之,繞殿一匝,仍置故處。其朋輩一人,次欲舉之,不能動,惟以兩手握之,只行五步而止;又一人奮力一提,亦不動。彼乃再提之繞殿一周,安置舊處。廟中道士驚嘆曰:「汝父積善德,故生汝。」彼乃大言曰:「大丈夫當橫行天下,株守父業豈男兒耶!前三歲,曾夢一偉將軍,呼予李自成,今即可改名自成,號鴻基。」據傳雲,其父守忠無子,禱華山,夢神告曰:「以破軍星為汝之子。」乃生自成。崇禎四年,彼往從闖王,與張獻忠等加入群賊。爾時彼等之徒眾,計有二十餘萬人之多雲。 闖王李自成 流寇四出 明之辦賊,專主招撫,而不從根底以削除之,故至蔓延而難圖。三邊總督楊鶴,雖以清慎自持,而不足以感服賊黨,因使洪承疇出而承任。承疇督諸將帥曹文詔等剿賊,所向克捷,陝西省內,略為平定。第賊徒已成流寇之形,突侵入山西之南部,官兵守御較勤,則流寇又走入山西與直隸之接界,越太行山而將突出於黃河之平原。崇禎七年,李自成則與高迎祥等渡黃河,剽掠河南,明將陳奇瑜追擊之,則轉而再進陝西之南部,嗣彼等誤逃入興安之車箱峽,奇瑜乃檄盧象升等控扼賊之退路。而車箱之地,四山巉立,長連十里,易進而難出,彼等之入峽中,山上居民乃下石相擊,或以炬燒山口,或累石而絕通路。彼等本絕糧食,又為二旬大雨連綿,弓矢盡敗,馬匹之死亡者過半,自成無所為計,即出重寶賄奇瑜之左右,偽請為降。奇瑜無遠慮,遽許之,先後計三萬六千餘人,悉慰勞而使歸農。奇瑜之愚,誠不可及矣!彼更每百人配安撫官,使為護送,檄經過之州縣具糧食傳送。彼等盡向西安,及出棧道,忽不受約束,殺害護送官五十餘人,攻掠諸州,關中(陝西)大震,於是人人知賊師中有李自成矣。 滎陽之大會 李自成不肯輕易棄陝西者,彼等之見地,豈有他哉,亦惟利陝西、河南、湖北、四川,互有太華山之山匯,巧於韜晦一已之蹤跡也。陳奇瑜失敗之後,繼之者即洪承畤,因彼促四川、湖北四道之兵夾攻,自成等乃竄入終南山,更突出河南,崇禎八年,大會合於滎陽,為流寇史上放一異彩。當時與會者為老回回、曹操、革裹眼、左金王、改世王、射塌天、橫天王、混十萬、過天星、九條龍、順天王,及迎祥、張獻忠,共稱十三家七十二營,所謀者不外對於三邊總督洪承疇之方略耳。議尚未決,自成曰:「匹夫猶可奮,況十萬之眾耶?官兵無能,宜定部署,利鈍則聽天耳!」乃分四川、湖北、河南、陝西、東部五方,所得子女玉帛,眾家均分;此皆出自成之建議也。翌年高迎祥被捕殺,眾乃推自成繼頭目之位,於是第二世闖王之名號,彼乃占而有之矣。然自成為人高顴深,鴟目鶡鼻,其聲如豺;且其性多猜忍,殺人則剖心斮足以為戲,所過之地,民皆保壁壘而不下,殘忍刻薄,所以未能服悅人心也。然彼欲創大業,究不可不有善策。崇禎十三年,忽有杞縣之舉人李信,與盧氏之舉人牛金星,來投自成。 童謠之造作 謠言可解為中國命運之一種鑰匙,故當童謠之初起時,當局者每恐其流布,而嚴為警戒;而謠言之發生,究不知何人創唱,忽而傳播於全社會,不波及於各階級不止。且無論何國,均有多少謠言惑亂民心之行為者;至其文明低級之社會,則固視此事為普通。然在中國,則謠言勢力之偉大,更為無比。吾人於前節曾記李信、牛金星二舉人之加入李自成幕下,李信又使卜者,獻三尺余之策,上有讖記曰「十八子主神器」。自成視之大悅。信又曰:「取天下者以人心為本,請勿殺人以收天下之心。」自成從之,散所掠之財物,俾賑饑民;受餉之民,乃呼曰:「李公子活我!」彼於此時復造謠言曰:「迎闖王,不納糧」,使兒童歌之,以相煽動。惟時天下方苦苛稅之害,從自成者遂日眾。崇禎十四年正月,南下黃河,圍河南府,萬曆帝之愛子福王常洵被害,自成之兵乃溝王之鮮血,雜以醢而嘗之,名為福祿酒雲。王之世子由松裸而逃出,自成即發王邸之金庫,以賑與饑民。 李自成之建襄京 自成統率亂民,經年皆得勢,因定行軍規制,彼乃自號「奉天倡義大元帥」,建白鬃之大纛,與銀浮屠,其左營為白幟,右營為緋幟,前營為黑幟,後營為黃纛,五營以序分直,晝夜次第休息,巡徼嚴密,逃者稱為落草,即磔殺之;收男子十五以上、四十以下者為兵,布軍令,兵士不得藏白金,又所過城邑,不得室處,妻子以外不得攜他之婦人,寢具悉用單布。一兵士所飼養之馬,大概越四匹,未幾,有剖人腹而為馬槽者,馬之性大變,見人輒思噬之,恍如虎豹。軍止則出而較騎射,名之曰站隊。軍之所過,不憚崇岡峻阪,所憚者惟黃河,如在淮水、泗水、涇水、渭水,則一呼而馬入河中,馬蹄壅閼之處,水為之不流。聞其陣形所擅長者,先出騎兵三萬,久戰而不勝,則佯敗以誘官兵,使長槍之步兵三萬當之,擊刺如飛,騎兵乃回顧乘之。攻城迎降者不殺,守城一日者殺十分之三,二日者殺十分之七,連至三日者屠之。擄獲物則以馬匹為上,弓銃次之,幣帛珠玉又次之。崇禎十六年,彼欲據漢水上流之地方,改襄陽為襄京,修明之襄王宮室而居之。當時所謂十三家七十二營之諸大賊,殆降死將盡,與彼抗衡者,獨有張獻忠一團耳,河南、湖廣、江北一帶,諸賊盡為彼統治,自成乃自稱為新順王。左輔牛金星議進取之策曰:「請先取北,直逼京師。」侍郎楊永裕曰:「請下金陵,絕北京之糧。」從事顧君恩曰:「不然。金陵居下流,事雖濟而失之緩,直逼京師,不勝,將安退師?是失之急也。惟關中為大王桑梓之邦,百二山河,已得三分之二,宜先取之,建立基業,然後旁略三邊,資其兵力,攻取山西,再向京師,庶幾進戰退守,萬全而無一失矣。」自成從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