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全史 · 第二十章 第二次朝鮮戰役及其歷史
清國日益強盛,與朝鮮關係,終必不免於破裂。然西紀一六二六年,江都會盟條文,朝鮮本無十分踐履之意。吾人就事實觀之,為兩國境上互市之無成績,越境犯人之不約束,及朝鮮對於明國之態度,可以知已。及太宗尊號問題起,朝鮮君臣取挑戰之意,無端對此事情,而促成最不利益之運命焉。朝鮮稱前者曰「丁卯虜亂」,稱後者曰「丙子虜亂」,又曰「丁丑虜亂」。
尊號問題
天聰十年夏四月,滿洲、蒙古及漢人代表者,上表進尊號曰寬溫仁聖,尋改國號,建新紀元,前已敘述。金國屆此盛典,適朝鮮春季使臣羅德憲、李廓二人留滯奉天,金國許彼二人得參列之榮,二人不從。太宗命二人持國書還,二人歸至通遠堡,遺棄國書而去。羅、李二人之拒絕尊號,態度如此強硬,其出於本國政府之指示無疑。先是前三月,太宗以英俄爾岱、馬福太二人為使,一吊仁祖(李倧)妃韓氏(仁烈王后)之喪,承認尊號之交涉。當時致書用諸貝勒名義,其大要如下:
我等應天順時,勸進尊號,上曰:「汝等固我子弟,朝鮮亦吾弟也,定大號,宜令朝鮮王知之。」我等以此諭旨合於大義,故遣使告聞,不識王之意以為然否?以吾等度之,王亦念兄汗兵威之臨,各國歸順,兼獲玉璽,大為慶幸,親來稱賀,固其理也,勸進尊號,不更宜乎?王乃置此不講,不可謂非王之疏略也。古人有言:「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也,惟有德者居之。」今上寬仁厚德,博施濟眾,國中就緒,外藩傾心,恩澤浹洽於人,中心誠服,無異於父子兄弟之相親。以故東漸海西,西抵湯古忒,北至北海,各國歸附,是皆合天意順人心所致也。我等仰承帝命,俯合人情,欲推戴主上而進尊號,王以為如何?
李倧(1595~1649),李氏朝鮮第十六代君主。字和伯,號松窓,初封綾陽君。
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語出《六韜》。
國書之意,在變更從來兄弟之關係,而新結君臣之關係,使清國之宗主權,更形鞏固。當太宗使者入京城時,儒生多上疏請焚虜書(太宗之國書),並斬虜使。副提學鄭蘊請仁祖親進兵於開城,以振作士氣,表示斥和之意。今舉主戰黨代表掌令洪翼漢上疏如左:
臣自墮地之初,只聞有大明天子,今虜此言,奚為而至也?曩者賊臣引寇猝至,乘輿播越,乞和為好,苟於其時,先梟弘立之首,我堂堂大義昭揭如日星,戎狄豺狼,豈能不感聳欽艷於我之禮義乎!計不出此,惟以得弘立為幸,倚以為安危之機,彼欲左衽我、臣妾我,實由於是。臣自聞僭帝之說,膽欲裂,氣欲斷,寧為魯連而死,而不忍此言之污口也。請亟執虜使,責其背約僭號而戮之,然後函其首,奏聞皇朝(明國),則義益伸而氣益張。如以臣言為妄,請先斬臣之頭,以謝虜人。
皇太極的盔甲
主戰黨之言論,頗動政府,乃以計導清國吊使于禁川橋空幄。及行禮,風吹帳開,吊使見幕後有戎器,大驚出走,京城震動,仁祖止之不聽。領議政尹昉請宣布斥和之意於中外,備邊司,當時下八道之通論如下:
國家猝值丁卯之變,不得已權許羈縻,十年之間,谷壑無厭,恐喝日甚。此誠我國家前所未有之羞恥,上自聖明,下至臣庶,含垢忍痛,所以欲一奮以湔此辱者,豈有極哉!今此虜益肆猖獗,敢托僭號之說以與我商,此豈我國臣民所忍聞乎?不量強弱存亡之勢,一以大義決斷,卻書不受,嚴斥其言,雖胡差(清使)等要請,終不接其辭,至發怒辭而遁去。都人士女,咸共聞睹,雖知兵革之禍,迫在旦夕,反以為快,何則?四方若聞朝廷有此正義之舉,必聞風激發,誓死同仇,豈以貴賤遠近而有間乎?前因遭逢變故,必有告諭之文;今以此意下論諸道,使忠義之士,各效策略,勇敢之人,自願從征,務期共濟艱難云云。
政府發此通諭,送於平安道觀察使之文,不幸為吊使英俄爾岱奪去。太宗熟覽之,知朝鮮決意斷絕。時有府尹崔鳴吉,獨不顧國論之沸騰,請遣使議和於清國,此吾人所當注意者也。
崔鳴吉主張議和
媾和黨領袖崔鳴吉之意見,以為:國家軍備不充,徒主斥和,甚為危險,且慮搖動國家之根本。彼言既不決戰守之計,又不作緩禍之謀,一朝虜騎長驅,則生靈魚肉,宗社播越,及至此時,咎將誰任耶?愚意以為諸臣將皆移居平安道,約束諸將,有進無退。且移書於彼,備盡君臣之大義,以一探敵情,若無他心,姑守前約為後圖;若不然,則固守龍灣(義州)背城一戰。決安危於邊土,或計非萬全,猶勝於束手待亡也。舍此不圖,進退無據,江冰將合,禍迫目前,所謂「待汝議論定時,我已渡江」者,不幸近之。彼更金國為清國,汗位為皇帝,今日之情勢,非我所當問,徒弄大言以誤君父,亦自己所不忍也。彼更為封事,上之仁祖,堂堂憂國大文字也。大旨如下:
曾於宣廟(宣祖)朝甲午年間,天朝諸將,倦於用兵,始有退賊講和之計,使我國奏請天朝,故臣成渾首陳許可之意,而論者譁然非之。及全羅監司李廷馣繼發講和之言,將被重罪,渾與時相柳成龍,獨憐其忠,約於上前,同辭救解。渾先曰:「廷馣之言,乃以伏節死義為志。」宣廟大怒,渾惶恐謝罪,柳成龍遂不敢言而退。由此攻渾之論益急,章疏紛紜而至,至有「早正王法,以謝後世」等語。不惟時議如此,至渾之門生,亦頗責渾。渾以書往復自解,其答申應榘書曰:「人之所見,必誤入於前,然後發為言論,貽害於後。鄙見每謂事有是非,有利害,主是非者見利而不見物,主利害者見物而不見利,是以董子曰:『正其誼不謀其利』。然在朝廷有或是非利害,合為一處者。朝廷所有利害,即是非所在,其坐於一隅之所見,即陷一世之大戮。」又其答黃慎書曰:「秦檜在前,千載下孰不欲剚刃其腹乎?是以涉於言和者,眾共棄之,好名者惜名,趨利者求利,誰敢自近於秦檜之故跡耶!鄙人之言,不幸而不欲順中國之意,宜賢者憂我盡棄平生,污衊其身而以死救之也。雖然,制事必察其時,論人當原其情,不可遽以疑忌之心,律以一切之法也。」又曰:「朱子云既不枉尺而直尋,又不膠柱而鼓瑟,若使天下之道理,只有上一句,又安得更說下一句乎?」又曰:「來諭『與其講和而存,寧守義而亡』,此乃僅人臣守節之言。然宗社存亡,異於匹夫之事。如此立說,不覺涕泗之交頤也。」又曰:「韓侂胄伐金,可謂伸大義於天下,而先儒幾以危宗社罪之。張南軒以復仇為事業,而使之伐金,則言金不可伐。凡如此者,為重宗社相時度力而取時中之義也。」凡此數款之語,豈非今日廷臣所當深思乎?
韓侂胄(1152~1207),南宋權相。字節夫,相州安陽(今屬河南)人。曾主張北伐,兵敗後被異己所殺。
秦檜夫婦跪像
校理尹集反對此封事,極為激烈。其言曰:「近有一種邪佞怪慝之言,上蔽天聰,下絕人望,將天地晦塞,義理絕,國不得國,人不得人。和議之亡人國,非自今始,然未有甚於今日者也。天朝之於我國,父母也,奴賊(指清國),即父母之仇也,人臣豈有與父母之仇約為兄弟,而置父母於相忘之域,恬然不以為恥者!鳴吉之劄子,熒惑天聽,脅持台閣,沮絕公議,吁!巧且慘矣。外挾強寇之勢,內劫其主,是寧可忍乎?」仁祖視而不報。十一月,遣使至金國偵察實情,太宗乃告曰:「爾國宜於十一月二十五日前,送王子大臣及斥和主倡者來;不然,則我大舉東伐矣。」即命英俄爾岱,將前此奪來之通諭八道之文示之曰:「渝盟之端,明在此書,何故破我先盟?若謂貴國多築山城,則我當自大路而直向京城,其以山城可捍我乎?貴國之所恃者江都也,我若蹂躪八道,其以一小島可為國乎?貴國之持議論者儒臣也,其揮筆可以卻之乎?」乃逐朝鮮使者還國,而決裂之端起。
太宗包圍朝鮮王於南漢山城
既宣戰,十二月朔日,太宗會諸部之兵十萬於盛京,翌日起程。蓋清國計劃,預防朝鮮王復入江華島,乃使先發將士三百,偽裝商人,星夜赴京城。繼命豫王奔馳,豫王之兵即於十四日圍京城,進抵城門時,崔鳴吉出遇,鳴吉故問之曰:「諸將來欲何為?」清將曰:「我等奉上命與爾王相議。」鳴吉曰:「既為議事而來,則吾不可不啟王以禮相迎。」遂設牛酒以為緩敵計,而國王李倧即於其間遁入南漢山城。王意先命王子奉廟主赴江華島,已乃踵至其地。然清將處置敏捷,早已派一隊之兵,駐陽川江,遮斷江華島之通路。此月二十四日,大兵越漢江。翌年正月朔日,太宗出營,張黃傘,樹大旗,親行巡視攻圍之軍。
山城防備之危殆
李倧既入山城,命守四門。南漢者,即今之廣州,據山險而繞城壁,中央平闊之地,有民家。城內之將卒,共一萬二千餘人,都監大將申景禎,守東城之望月台,撫戎使具宏守南將台,御衛提調李曙守北門,守御使李時白守西將台,御營大將元斗杓守北城,水原府使具仁垕守南門。扈從於王者,文武蔭官二百餘人,宗室及三醫司二百餘人,下吏百餘人,僕從約越三百人。統計在一萬三千餘人以上,其守城之艱難,則第一為缺乏糧餉。李倧問曰:「糧餉當能支幾日乎?」羅萬甲曰:「可支六十日,節用可支七十日,馬糧則一日一升,官奴則給以皮谷。」然彼城中現存之糧一萬四千三百餘石,醬二百二十餘瓮,僅足支五十日之糧。王乃以蠟書下八道,募勤王之兵,傳於各處。一日霧雨大至,守城戰士之衣,盡為之凍。當此情形,王李倧則偕世子共露立於中庭,仰天祝曰:「事至今日,豈非我等父子之罪戾耶!軍民果有何罪?」乃命撤茵蓐及山羊皮雲。然所謂諸道勤王之兵,大率逡巡不進。未幾進與清兵戰,忠清、慶尚兩道之兵,行近廣州而敗退;平安道之兵,亦至江原道而敗,無一奏效。但獲奇功者,惟全羅之兵使金梭龍,銃殺清之名將楊古利是也。太宗哀痛不已。自此山城士氣,亦日衰一日,徒待糧盡而已。而崔鳴吉等講和黨之主張,至此遂漸得勢力。
第一問罪書
問罪之第一書,以正月二日送致於山城。玩索文意,則太宗君臣為如何之態度,以臨半島,亦一望可知。吾人故不憚煩,抄錄於左:
我兵前年東征兀良哈之時,爾國之兵,截戰一次;後明國之來侵伐,爾朝鮮又率兵助之,然朕猶念鄰國之好,竟置不言。及朕方獲遼東,爾復招納遼東之民,獻於明國,朕始赫怒興師,於丁卯之年伐爾者,職此之故,豈恃強凌弱,無故加兵耶?丁卯之年,以陽和誤我,今竟與我絕好。爾之邊臣,聚集智謀之士,激勵勇敢之人,抑何為耶?今朕親統大兵,即陳爾境,爾何不使智謀者效策,勇敢者效力,以當一戰?豈朕恃強侵爾地耶,爾乃孱弱之邦,反敢擾我疆界、采參捕獵者,何故?朕之逃民,爾輒獻於明國。孔、耿二將軍,自明來歸,朕遣兵接應,爾之兵以鳥槍擊戰者,又何故?是兵端先由爾啟也。朕之弟侄諸王,致書於爾,爾輒不從致書之例,置而不視者,又何故?丁卯年往征之時,爾遁入海島,遣使請成,不從朕之弟侄,將誰從耶?朕之弟侄何不爾若耶?又外藩諸王,致書於爾,爾亦置之不視,彼等何不爾若耶?彼乃大元皇帝之子孫,豈較爾為卑耶?爾朝鮮國非臣服大元、年年納貢者乎?今何尊大如是?置書不視,爾之心實昏而且驕也!爾朝鮮國非歸附遼、金、元之朝,每年奉貢稱臣而圖存者乎?爾朝鮮國自古及今,歷世以來,曾有非奉貢稱臣於人之國而得自存者乎?朕既以弟善視爾,爾反行背逆,起釁搆戎,陷害生民,遺棄城郭宮室,離別妻子,奔走載道,入此山城,得延年耶?爾欲湔丁卯之辱,是徒棄安樂而自起禍端於相睦之國。即如今年之棄城郭宮室遁入山城,亦因爾之罪惡所致,壞國殃民,遺笑萬世,又何能湔之有!然既欲湔丁卯之辱,何不出戰?乃效婦人之遁藏耶?爾遁入此山城之意,雖欲圖苟免,朕豈肯舍爾而去耶?朕之弟侄及在內之文武諸臣,在外歸附之諸王貝勒,欲上尊號,爾之君臣,何為而曰不忍?夫尊號之稱否,豈任爾之私意耶?爾之此言,亦為太僭矣!天佑之則尊為天子,天禍之則降為庶民,爾修整城郭,待朕之使臣,頓失常禮者,曷故?又使我使臣見爾之宰執,設計欲執之,爾父事明國,專圖害我者,何故?此乃罪之大者,至其小罪則又何可勝數!朕因爾有此大罪之故,率大兵至爾八道,爾所父事之明國,如何為爾應援,朕將拭目俟之。寧有子受禍而父不之救者耶?不然,則是自貽其禍於其國與民,萬民百姓,豈不爾恨,爾若有辭,不妨明以相告。
朝鮮景福宮
朝鮮對於此問罪書之答覆,極為簡單。彼等對於清人所詰難之尊號問題,並未一言及,卻反問丁卯和約履行之事,是李倧君臣所持之態度,亦不過大膽放言耳。究之復書即為滿足,而清兵亦未必即退,此盡人可預知者也。
太宗之退來使
太宗並非徒弄乾戈,必須有滿足之條件,始行退師。然窺破此般消息,而頻往來於兩國間者,惟一崔鳴吉。但李倧之左右,此時猶有熱心主戰論者不少。至正月十四日,太宗受朝鮮國書,其文如左:
曩者小邦之宰臣,奉書為軍民陳情,回稱未有皇帝復命。小邦君臣,延領企踵,日候德音,今已浹旬,尚未鑒照,勢窮情迫,不能再鳴,惟皇帝垂鑒。小邦昔蒙大國之惠,猥托兄弟,昭告天地,疆域雖分,情意無間。自以為子孫萬姓無疆之福,豈意盤血未乾,疑釁中結,坐陷於危迫之地,重為天下之笑。然溯厥由來,皆緣天性柔弱,為群臣所誤,昏迷不察,以致於此,亦惟自責,更有何辭?但念兄之於弟,有過則恕而責之者理也。然責之太嚴,反乖兄弟之義,豈非為上天所不喜乎?小邦僻在海隅,惟事詩書,不習兵革,以弱臣強,以小事大,乃理之常,豈敢與大國相較?只以世受明國厚恩,名分素定,曾值壬辰之難,小邦旦夕可亡,神宗皇帝,動天下之兵,拯濟生民於水火之中,小邦之人,至今銘鏤心骨。故寧獲過於貴邦,不忍有負於明國,無他,其樹恩厚者,感人深也。夫加恩之道,原非一途,苟能活其生命,救其國危,則發兵而救難,與釋兵而保存,其事雖殊,其恩則一。去年小邦處事昏謬,屢蒙大國之拯救,然猶自不悛,致動大國之兵。君臣父子,久處孤城,其窘已甚,倘於此時蒙大國之翻然舍過,許其自新,使倧得守宗社,長奉大國,則小邦君臣矢心感嘆,至於子孫,永世不忘;天下聞之,亦莫不服大國之威信。是大國一舉而結大恩於東土,熙鴻號於無窮也。不然,惟快一朝之怒,務窮兵力,傷兄弟之義,閉自新之路,以絕諸國之望,其在大國,恐亦未為得策,以皇帝之睿智,豈慮不及此乎?夫秋殺春生,天地之道也;矜弱恤凶,霸王之業也。今皇帝以英武之略,撫定諸國,而新建大號,首揭『寬溫仁聖』四字,將以天地之道,恢霸王之業,則如小邦之改厥前愆,自托洪庇,宜若不在棄絕之中。茲敢不避尊嚴,更布區區,以請下命。
朝鮮太祖李旦
太宗嚴辭斥之,且云:「今日所擇者僅有二途,今爾欲生則速出城歸降,欲戰則急出一戰,無論佞口美言,不足以傾朕耳!即此國書,從前雖有兄弟關係,然亦應改稱君臣之大禮。」太宗尋復命其捕搏主戰論之巨魁,送至陣前,以為要求。
天無二日之論
主戰黨與講和黨,其主張絕對不相容。初以崔鳴吉齎送國書,金尚憲見而裂之,痛哭曰:「君臣上下,同守一城,若蒙在天之鑑,則不可不為一日之圖。如此而更無能為,即請速就死。」因叱鳴吉曰:「公等忍為此事耶?」鳴吉曰:「不得已耳!公裂之,吾當拾之。」乃舉寸裂之國書,補綴之。申翌聖進而撫劍曰:「若主和議,則吾不能不以此劍斬之。」參判鄭蘊彈劾鳴吉尤為酷烈,曰:「殿下今稱臣,是君臣之分已定。夫君臣之分已定,則不可不惟命是從。彼若命之出降,殿下即出降乎?命之北去,殿下即北去乎?命之易服行酒,殿下即易服行酒乎?不從,則彼必以君臣之義,聲罪於我。事至於此,殿下將何以處之?鳴吉所云『一經稱臣,即可以解城圍而全君父』,此猶如婦寺之忠耳?夫與其屈膝而生,何若守正為社稷而死!我國之於中朝(指明國言),可忘其父子之恩耶?可背其君臣之義耶?夫天無二日,而鳴吉欲二其日;民無二王,而鳴吉欲二其王,是可忍孰不可忍耶?」此種慷慨激昂之文字,數次呈於李倧之前。吾人批評之,彼主戰黨之論調,固不免為書生之見識,至其屈強不降之態度,亦不無足沮清軍氣勢之效力,然從太宗之意志觀之,昔金人圍汴京,擄宋之二帝而去,彼豈為履行前轍而來者?崔鳴吉對外,利用主戰黨之氣勢與否,雖不可知,然其如彼勇敢之態度者,究不外看破太宗心事之屬於如何也。未幾,太宗命睿親王多爾袞攻取江華島。夫朝鮮恃漢江之水險與天塹,竟爾無效,陷於一夜,貴嬪二王子以下,皆就擄。據朝鮮人記錄,宮嬪一輩,則使本國人陪行,虜兵(指清兵)在後,頗致恭敬,蓋清人不似蒙古兵之暴戾貪淫也。
出城降服之決定
江華之陷,形勢自此轉急。初,王之使者往清營,太宗命出江華島所獲之內官及宗室等示之,又出王子之手書、宰臣等之狀咨授之。時臣僚家屬多半入江華島,聞之無不痛哭。或疑其書有詐,王曰:「大君之手書,不得有偽作。」即夜召大臣會議,王先云:「宗室已陷,吾無能為。」乃決定出城降服之議。據當時朝鮮人記錄,太宗皇帝,因其國之不受命,欲殲滅之,將以兵事委十王子(豫親王)及龍馬二將,次日,太宗即發程歸國,使朝鮮欲和不得也。此事乃更助江華陷落之惡耗,而逼成出城降服之機會。二十九日,王依清國要求之一要件,以斥和之主魁吳達濟、尹集二人,交崔鳴吉,送致於太宗。據朝鮮人記事,二人將行,王引見之而賜酒曰:「爾等以予為君,事至此,予復何為?」因淚下。二人對曰:「主已被辱,臣等惟以不死為恨,今得死所矣,夫復何戚!」王曰:「汝等父母妻子,予將終身顧恤,幸勿為念。」夜二更去。及至,清主問二人曰:「爾等何故斥兩國之和?既斥和,何不攻我?」二人曰:「非斥和,僅斥送使耳。」清主大笑,命左右解其縛,給之以冠帽。吳、尹二人,及掌令洪翼漢,是年三月,斬於盛京。
降服之條件
崔鳴吉與清國之間,其所締結降服之條件如下:
一 執君臣之禮,新結宗屬關係。
二 去明國之年號,絕明國之往來,獻納明國所與之誥命冊印。
三 王則以長子及第二子為質,大臣則以子或弟為質。
四 准明國之舊例為貢獻。
五 討伐明國之時,不可違出兵之期日。
六 今次攻取皮島,應出兵及兵船。
七 捕虜渡鴨綠江後逃還本國者,應執而送於本主,若欲贖還,則從兩主之便。
八 兩國臣民可行結婚。
九 新舊城垣不許擅自建築。
十 一切瓦爾哈人等概須交還。
十一 許與日本貿易,可導其使者來朝。
十二 每年進貢額所定如左:
黃金一百兩 白金 一千兩
水牛角弓面 百副豹皮 一百張
鹿皮一百張 茶一千包
水獺皮 四百張 青鼠皮三百張
胡椒十斗好腰刀二十六把
順腰刀 二十把 蘇木 二百斤
好大紙 一千卷 好小紙一千五百卷
五爪龍席四領各樣花席 四十領
白苧布 二百匹 各色綿綢 二千匹
各色綢麻布 四百匹 各色細布 一萬匹
布 一千四百匹 米一萬包
築受降壇於三田渡
主戰黨既已交出,降服之條件,亦已締結,今所待者,唯國王李倧出城而已。太宗乃命隨從之禮部,築受降壇於松坡之三田渡。壇凡三層,前臨漢江之碧水,後挹廣州之山色。出城之期日,即定於三十日午前。太宗詰旦渡江,端坐壇中朱紅椅上以待。此晨大霧,日色無光,國王與世子,身被清主送來藍色緞之戎衣,次由西門出,滿城哭送,聲動天地。而三田渡之太宗陣營,窮極奢華,獺皮大帳,建設中庭,四面圍以貂皮之帳,敷設白羊皮之褥。婦人均用朝鮮人,分兩行,並列於壇下,一行為加笄之美女,一行為總角之美女,多至數百。國王李倧則通過此間而向壇上,國王則登第二層,世子則登第三層,使共拜天。禮畢,國王北面伏地請罪。太宗諭曰:「朝鮮國王既知罪來降,朕豈有念舊惡而為苛責之理乎?爾今以後,一心盡忠,勿忘恩德可也。」乃使執君臣禮。問國王著席之位次,答曰:「不若懾之以威,養之以德。朝鮮雖迫於兵勢來歸,然亦一國之王也。」乃命坐左側下壇之後,賜宴甚厚。除留世子及鳳林大君為質外,命放還在江華島一切之捕獲者。其包圍山城,始於十二月十六日,至次年正月三十日而解,共為四十有七日。二月一日,太宗振旅而還盛京。
半島之殘破
半島殘破,自在意想之中。其直接被害者,則為平安、黃海、京畿、江原及忠清之北部。太宗命蒙古兵取歸路於咸鏡道,則此一道又被殘破。至京城之光景,則盪殘最甚,大路死屍狼藉,繁華商家,焚燒殆盡,雞豚鵝鴨之類,絕不見跡,惟有飢疲之犬,齧人肉狂走耳。據當時朝鮮人之所記者,則皆指為滿洲兵所為雲。
皮島之亡
半島既全失獨立,而毛文龍占據鴨綠江口一帶之島嶼,亦遂有不能固守之勢。太宗還師時,命新降之漢兵,及朝鮮之水軍,略取皮島。首將沈世魁不降,死之,明人之遇害者,前後計有四五萬之多雲。其行殺戮時,明人相罵曰:「天朝何取怨於朝鮮乎?」蓋朝鮮人殺戮漢人,較滿洲兵為酷也。據清朝記錄,爾時鹵獲品目中,有蟒素緞四萬餘匹,銀三萬兩,青布十八萬餘匹,紅氈五萬條,紅衣炮七門,法貢炮二門,西洋炮一門,俘虜之數越三千,可想見皮島之盛時也。
大清皇帝功德碑
大清崇德元年冬十有二月,寬溫仁聖皇帝,以壞和自我始,赫然怒,以武臨之,直搗而東,莫敢有抗者。時我寡君棲於南漢,凜凜若履冰霜而待白日者。始五旬,東方諸道兵,相繼奔潰,西北師逗橈峽內,不能進一步,城中食且盡。當此之時,以大兵薄城,如霜風之卷秋籜,爐火之燎鴻毛。而皇帝以不殺為武,惟布德是先,乃降敕諭之曰:「來,朕全爾,否則屠之。」有若英馬諸大將,承皇命相屬於道。由是我寡君集文武諸臣謂曰:「予托和好於大邦,十年於茲矣。由予昏惑,自速天討,萬姓魚肉,罪在予一人。皇帝猶不忍屠戮,諭之如此,予何敢不欽承,上以全我宗社,下以保我生靈乎?」大臣協贊之,遂從數十騎,詣軍前請罪。皇帝優之以禮,拊之以恩,一見而推心腹,錫賚之恩,遍及從臣。禮罷,即還我寡君於都城,立招兵之南下者,振旅而西,撫民勸農,遠近之雉舉鳥散者,咸復厥居,詎非大幸歟?小邦之獲罪上國久矣,己未之役,都元帥姜弘立,助兵明朝,敗被擒,太祖武皇帝,止留弘立等數人,余悉放回,恩莫大焉,而小國迷不知悟。丁卯歲,皇帝命將東征,本國君臣,避入海島,遣使請成,皇帝允之,視為兄弟國,疆土復完,弘立亦還矣。自茲以往,禮遇不替,冠蓋交跡。不幸浮議煽動,構成亂梯,小國申飭邊臣,言涉不遜,而其文為使臣所得。皇帝猶寬貸之,不即加兵,乃先降明旨,諭以師期,丁寧反覆,不啻耳提面命,而終未免焉,則小邦群臣之罪,益無所逃矣。皇帝既以大兵圍南漢,而又命偏師陷江都,宮嬪王子,暨卿士眷屬,俱被俘獲。皇帝戒諸將,不得擾害,令從官及內侍看護。既而大沛恩典,小邦君臣及被獲眷屬,復歸於舊。霜雪變為陽春,枯草轉為時雨,區宇既亡而復存,宗祀已絕而還續,環東土數千里,咸囿於生成之澤,此實古昔簡策所希睹也。於戲盛哉!漢水上游,三田渡之南,即皇帝駐蹕之所也,壇場在焉。我寡君爰命水部,就壇所,增而高大。又石以碑之,垂諸永久,以彰夫皇帝之功德,直與造化而同流,豈特我小邦,世世永賴,抑亦大朝之仁聲武誼,無還不服者,未始不基於此也。顧摹天地之大,日月之明,不足以仿佛於萬一,謹載其大略,銘曰:天降霜露,載肅載育,惟帝則之,並布威德。皇帝東征,十萬其師,殷殷轟轟,如虎如貔。西番窮髮,暨夫北落,執殳前驅,厥靈赫耀。皇帝孔仁,誕降恩言,十行昭回,既嚴且溫。始迷不知,伊戚自貽,帝有明命,如寐覺之。我後祗服,相率而歸,匪惟懼威,惟德之依。皇帝嘉之,澤洽禮優,載色載笑,爰束干矛。何以錫之,駿馬輕裘,都人士女,乃歌乃謳。我後言旋,皇帝之賜,活我赤子,哀我盪析,勸我穡事,全甌依舊,翠壇維新,枯骨再肉,寒荄復春。有石巍然,大江之頭,萬載三韓,皇帝之休。
大清皇帝功德碑
三田渡之豐碑
太宗所築之受降壇,即在今之京城之東,漢江之南岸,松坡津之小漁村內。而大清皇帝功德碑,即建立於其壇之舊址,高一丈四五尺,闊七八尺,表面系滿、蒙兩樣文字,裡面有漢字,為藝文館大提學李景奭所撰,資憲大夫吳竣所書,系崇德四年十二月初八日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