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全史 · 第十九章 國史編纂及文館之設立
國史之編纂
太宗之用意,更注於國史編纂之上。國史始用國語,即滿洲文字。明治四十五年,內藤教授,在奉天採收滿文老檔,謂太祖日記,以萬曆三十五年(西紀一六○七)始。若以此歲為基礎,考之太祖命額爾德尼等創立國語滿文,不出七年,早已備置記錄,蓋因建州之興,不得不記錄中外大也。越二十二年,至太宗天聰三年(西紀一六二九),更進而於記錄職外,分任翻譯職,著名之大海者,實任翻譯,庫爾纏當記注之任,太宗顧問機關之文館由此始。天聰九年(西紀一六三五)八月,《太祖實錄圖》八冊成,圖為畫匠張倫、張應魁二人之筆,其圖解則滿、蒙、漢三體文並書。越二年,即崇德元年(西紀一六三六),《太祖實錄》成,《實錄圖》成於《實錄》以前,殊可異也。當編纂《實錄》之時,太宗諭曰:「從來記錄有大金者改為滿洲,抉去女真文字。」此事特宜注意也。
清朝開國期之史料
清國史料中就官撰記錄而言,各朝皆以《實錄》為第一。惟實錄以本朝之臣子,書本朝之事,記事多涉避諱。如宋代政治上黨派激爭時,明代帝系屢有事故時,實錄修改幾次,亦有不可徵信之處。清朝實錄,果有若何之程度,可以徵信乎?就此而言,日本自古傳有清三朝實錄寫本,分太祖、太宗、世祖三朝。此實系文化四年,邨山芝塢、永根永齋二人抄錄出版,為《清三朝實錄采要》十六卷行世,一時清國人東來者,喜得見本國實錄,競購買之。此《采要》上更有《抄略》二卷,亦二人所作。日本所存之三朝實錄,與今日北京奉天所存者,是否相同,有待考查,余懷此疑問久矣。觀現在行世之本,如蔣良騏《東華錄》,王先謙《東華錄》,其記事體裁,頗與傳抄本有不同之處。其滿洲、蒙古人名,用音譯之文字,傳抄本與《東華錄》多異。傳抄本官名、人名並記時,從滿洲語之法則官名書下,人名書上,即如書博爾晉蝦,博爾晉人名也,蝦(侍衛之義)官名也,然《東華錄》書此曰侍衛博爾晉。探究其緒,傳抄本用康熙年間之纂修本,《東華》原本之實錄,用乾隆以後重修本。清太祖諡號,傳抄本為「太祖承天運聖德神功肇紀立極仁孝睿武弘文定業高皇帝」,是康熙元年所改定,《東華錄》則於雍正元年,加「端毅」二字於「睿武」與「弘文」之間;乾隆元年,又加「欽安」二字於「端毅」之下。此考查之結果,清朝實錄,或就一部分而修改;傳抄本之實錄,為最初記錄,當比官本之實錄,較為質實也。
《東華錄》,清代編年體史料長編。有「蔣錄」、「王錄」兩種。分別由蔣良騏、王先謙等編撰,全書記載了清代二百多年間的大事,為研究清史的重要史籍。
奉天所存之實錄,藏於崇謨閣中,為滿文、漢文兩種。此閣中於實錄之外,藏有聖訓(滿、漢兩文)及其他重要史料。其中與實錄最近似者,有《滿洲實錄》八冊,為插畫之寫本,列滿、蒙、漢三體文,其記事殆與《太祖實錄》同,其圖畫自滿洲開闢之長白山三神女之傳說始,先畫太祖一代事跡,末記數語如左:
《實錄》八冊,乃國家盛京時舊本,恐子孫不能盡見,因命依式重繪二本,以一本貯上書房,一本恭送盛京尊藏,傳之奕世,以示我大清億萬年子孫,毋忘開創之艱難也。
此原本存於北京乾清宮者,其存亡不可知矣。今盛京有傳寫本,畫中有太祖、太宗面貌,其用意在示以一種特異之好相。以傳抄本實錄與崇謨閣實錄相較,益知其史料之有價值。傳抄本實錄所載,太祖崩,當時正妻大福金,為烏喇國滿大貝勒之女,年三十七歲。大福金本為後妻,其前嫡出、庶出之子甚多,大福金親生者,有睿親王、豫親王兄弟等。其異母諸貝勒,稱太祖遺言,強請大福金殉死,其所謂遺言者,大抵以大福金為貌美心險之人,太祖恐其生亂,故命其殉死也。大福金因其強請,著禮服,飾金玉珠翠珍寶之物,乃托以二幼子事,遂殉死。《東華錄》全不載,《滿洲實錄》載焉,此疑問當一睹崇謨閣本以決之。後觀閣本果不載,由此知傳抄本實錄,與《滿洲實錄》為最初質實之記錄,無甚避諱;乾隆重修時,關於滿族不名譽之事,已悉刪除矣。
《滿洲實錄》插圖
以上研究之結果,開國期之實錄,以日本傳抄本實錄最為可信,其插畫之《滿洲實錄》,就太祖一代之事跡,殆與此有同等之價值;惟《滿洲實錄》備載滿、蒙文,可以尋滿、蒙原語真正之意義,是其長也。又閣本實錄,各朝皆有滿文,日本所存之三朝實錄無之,此亦缺點也。
滿文舊檔
崇謨閣又有漢文舊檔之寫本六冊,其中重一冊,實止五冊。其內容分為三種,一、各項稿簿一冊,二、朝鮮國來書簿三冊,三、奏疏一冊。
第一各項稿簿所搜錄之往來文書,系自太宗天聰二年九月至五年十二月者,其目錄如下:
金國汗致朝鮮國王書數通金國汗致毛大將軍書
下八旗固山貝勒敕諭下各漢官敕諭
王府傳諭金漢蒙古軍民人等 下官生軍民人等敕諭
下各城屯堡秀才諭 與劉三弟兄諭帖數通
下皮島副將陳繼盛等敕諭劉興賢家信數通
下靜安堡劉千總敕諭金國汗及執政眾王等告天盟誓疏
下游擊李獻箴敕諭 下永平遷灤等處軍民人等敕諭
領行各官及帖八門鐘樓敕諭 下黃旗旗下鼓該管人民敕諭
下各堡官民敕諭下查僧尼官敕諭
下各寺僧眾敕諭下參將祝世昌敕諭
下國中漢人敕諭下駙馬總兵佟養性敕諭
下眾將官敕諭 下僧網司敕諭
下靖安堡住民孟安邦敕諭與朝鮮會寧府咨
下道錄司敕諭 下金漢官生軍民人等敕諭
下諸將領敕諭 下金漢蒙古官員敕諭
下禮部敕諭下兵部轉行八門上敕諭
孫副總兵傳諭兵丁等金國汗致祖大將軍書
附錄 島中劉府來書數通
此外猶有瑣細之記事附載焉。金國汗即清太宗。據實錄,此時已稱滿洲國皇帝,其實則尚稱金國汗也。此等事,證之奉天省各地之刻石,又明及朝鮮等之記錄,均相符合,甚正確之史料也。毛大將軍即明將毛文龍,祖大將軍即祖大壽。此等文書,實錄所不採者甚多;實錄所采者,皆經修飾者也。此等文書,最足征入關前之政治、外交等真相焉。
朝鮮國來書簿,第一冊,為天聰元年至八年十二月者;第二冊,為天聰九年至崇德四年十二月者;第三冊,為崇德五年六月份者,內載太宗第一次朝鮮征伐後,第二次征伐之事甚多。
奏疏稿,則自天聰六年正月至九年三月之諸臣奏疏也。即刑部承政高鴻中、新副將張弘謨等,參將高光輝、游擊方獻可、參將姜新、新服生員孫應時、禮部侍郎伯龍、秀才高士俊、總兵佟養性、廂紅旗相公胡貢明、秀才馬國柱、書房相公王文奎、相公江雲深、廂白旗副將孫得功、書房鮑承先、整白旗備御劉學成、書房秀才李棲鳳、藍旗總兵官馬光遠、書房秀才楊方興、兵部啟心郎丁文盛、趙福星、整黃旗下副將祖可法、凌河備御陳延齡、總兵官麻登雲、正白旗下隱士扈應元、正白旗下游擊佟整、永平府新人徐明遠、大凌河都司陳錦、生員沈佩瑞、新順生員楊名顯等,整紅旗牛錄章京許世昌、俘臣仇震等是也。而明之降將孔有德、耿忠明、尚可喜,及帷幄謀臣范文程、寧完我等之奏疏,亦多載之,大抵指陳取明之策,適成其為漢奸而已;然此等奏疏,實錄所不採者不少,亦貴重之史料也。至於官名之書法,則如章京書為相公,正黃旗書為整黃旗,則因制度草創之際,尚未規定。奉天西十餘里塔灣之塔上,其刻石書章京為將軍,與此正同也。
廂白旗、整白旗,此處的廂、整今一般通用鑲、正,即鑲白旗、正白旗。八旗余同此。
滿文老檔
崇謨閣所藏史料中,其於開國期有最重大之關係者,為滿文老檔。同一之文,以二樣書之,即舊滿洲字與新滿洲字是也。題為無圈點之檔子者,舊字也;題為有圈點之檔子者,新字也。
瀋陽故宮崇謨閣
老檔之內容,則太祖、太宗二代之記錄殘本也。今記其目錄如左:
太祖第一套四冊丁未年至乙卯年(即明萬曆三十五年至四十三年)
太祖第二套九冊天命元年正月至四年十二月(明萬曆四十四年至四十七年)
太祖第三套九冊天命五年正月至六年五月(明泰昌元年至天啟元年)
太祖第四套九冊天命六年六月至十二月(明天啟元年)
太祖第五套十一冊天命七年正月至六月(明天啟二年)
太祖第六套八冊天命八年正月至五月(明天啟三年)
太祖第七套九冊天命八年五月至九月(明天啟三年)
太祖第八套七冊天命九年正月至十年十一月(明天啟四年五年)
太祖第九套六冊天命十年及十一年(明天啟六年七年)
太祖第十套九冊太祖皇帝天命年間年月不具備之檔子
太宗第一套八冊天聰元年正月至十二月(明天啟七年)
太宗第二套七冊天聰二年正月至十二月(明崇禎元年)
太宗第三套五冊天聰三年正月至十二月(明崇禎二年)
太宗第四套七冊天聰四年正月至四月(明崇禎三年)
太宗第五套六冊天聰四年五月至十二月(明崇禎三年)
太宗第六套六冊天聰五年正月至八月(明崇禎四年)
太宗第七套五冊天聰五年八月至十二月(明崇禎四年)
太宗第八套六冊天聰六年正月至二月(明崇禎五年)
太宗第九套六冊天聰六年三月至六月(明崇禎五年)
太宗第十套五冊天聰六年七月至十二月(明崇禎五年)
太宗第十一套 六冊崇德元年正月至三月(明崇禎九年)
太宗第十二套 六冊崇德元年四月至五月(明崇禎九年)
太宗第十三套 六冊崇德元年五月至六月(明崇禎九年)
太宗第十四套 七冊崇德元年七月至八月(明崇禎九年)
太宗第十五套 七冊崇德元年九月至十月(明崇禎九年)
太宗第十六套 六冊崇德元年十一月至十二月(明崇禎九年)
通以上所列,實起自天命紀元前九年,至崇德元年,三十三年間,為日記體之記錄。其中天聰七年、八年、九年缺,天命七年下半年缺,其他處處有缺。其記瑣屑之事,亦極詳細。實錄太祖一代只八卷,而老檔僅記半世,已有八十一冊;《太宗實錄》記在位十七年間事,只六十七卷,而老檔記七年間事,已有九十九冊。其記崇德元年一年間事者,至三十八冊之多,縱令滿文比漢文篇帙較煩,何以相懸一至於此,余雖未能細知其內容,然其在開國期之史料,必為第一位也。
此老檔之由來,可就實錄而考之。《太宗實錄》天聰三年夏四月丙戌朔之條有曰:
上命儒臣,分為兩直,大海榜式,同剛林、蘇開、催爾馬諢托、布戚等四筆貼式,翻譯漢字書籍;庫爾纏榜式,同吳巴什、查蘇喀、胡丘、詹霸等四筆帖式,記注本朝得失,以為信史。(據傳抄本實錄)
是知天聰三年以後,始有記錄專職,其以前之事,則無明白記事。但從現存老檔考之,太祖創立滿洲字後,似不久即有記錄,天聰三年,更進而記錄與翻譯分任其職焉。此記事曰:「大海、榜式,即達海、巴克什之別音,蓋因康熙以前之實錄,與修改本譯音有異也。榜式或巴克什,從漢語之博士而出,為文人之義。庫爾纏榜式,改修本為庫爾禪巴克什。筆帖式從蒙古語必閣赤而出,始為學士之義,後乃為小書記官之名。」
《滿文老檔》書影
加圈檔案,即新滿洲語,天聰六年所改定。其老檔之大部分,用舊字書之,即無圈點檔案也。然現存之老檔,其書寫之年月不明,大概為乾隆時所稱發見之舊本,久置之鼠齧蠹蝕,而重加整理,新改寫為今體裁。文中處處貼附黃箋,記以原檔殘缺字樣,此蓋可知改寫之際,於其難讀之舊本字外,更作新本字者。其成於新字改字後之崇德年間一部分,以乾隆帝喜體裁整備,故註明無圈點檔案於其上雲。
此外久藏於北京內閣庫中,而近年交付於學部者,中多清初文書,由光緒二年所調製之清查東大庫檔,推知其可貴在老檔以上,實根本史料之所在也。
文館分三院
天聰十年三月,分從來文館為三院,一名內閣史院,一名內秘書院,一名內弘文院。內國史院,記注詔令,收藏御製文字,凡用兵、行政、史書之纂修,郊天之祝文,及編撰祖宗實錄,擬撰壙志文字,排次一切機密文稿,皆掌之。內秘書院,撰外國往來書札,擬各衙門奏疏及詞狀之敕諭,皆掌之。內弘文院,凡御前進講及關於制度之頒布,皆掌之。吏、戶、禮、兵、刑、工六部衙門,在天聰五年始設立,雖各令諸王為長,其實際之政權,則掌握於文館。三院分置,雖在天聰朝之晚年,自可為崇德朝國政改革之準備,文館實發生大權之根據地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