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全史 · 第十八章 太宗改國號
中國國號,采一朝一號之制;塞外諸族,不必盡然。起於西剌木倫河上之契丹太祖以來,不別改國號,襲用舊稱。契丹之名,入太宗初期,稱大遼,聖宗復改曰契丹,至興宗朝又稱遼;契丹之事,屢次不變。前節所記太祖之國號,以大金稱;太祖歿後,金國國情日益發展,嗣子太宗即位後九年,改國號。此與契丹事情雖不一致,然後者固采前者幾分為范也。
大清國號
天聰十年四月,內外諸貝勒大臣文武群臣共上表請稱尊號,滿洲蒙古漢人集議定滿、蒙、漢表文三通,吏部和碩墨勒根、代青、貝勒多爾袞捧滿文表字,科爾沁國土謝圖濟農捧蒙古表文,都元帥孔有德捧漢字表文,表曰:
諸貝勒大臣文武各官及外藩諸貝勒,恭惟皇上承天眷佑,應運而興,當天下昏亂之時,修德體天,逆者威之以兵,順者撫之以德,寬溫之譽,施及萬方,征服朝鮮,混一蒙古,更獲玉璽,內外化成,上合天意,下協輿情。以是臣等仰體天心,敬上尊號,一切儀物,俱已完備。伏願俯賜俞允,勿虛眾望。
多爾袞
太宗嘉納,禮部乃擇吉日,祭告天地。又察舊例用生牢祀天,祭肉則分給諸官,各攜至家,熟而享之。太宗曰:「不然。當古帝王未知火食以前,祭天之禮用生牢,是以後世因之。今就祀天之肉,分給各官之家而享之,是反褻天也。當預熟薦之,祭畢,則令分享於神位之前。」太宗蓋以當時滿洲所行薩滿之儀式為陋而卻之也。四月十一日,太宗親祭告天地,受「寬溫仁聖皇帝」之尊號,建國號曰大清,改元崇德元年。翌日,太宗率諸貝勒詣太廟尊始祖為澤王,高祖為慶王,曾祖為昌王,祖為福王,族祖禮敦巴圖魯為武功郡王;尊太祖曰武皇帝,廟曰太廟,陵曰福陵,又命開國功臣蜚英東及額宜都配享太廟。
改號之原由
國號之改清,《實錄》不詳其原由。據太宗祝文所云:「臣以明人尚為敵國,不可遽稱尊號,固辭不獲,勉徇群情,踐天子位,建國號曰大清,改元為崇德元年。」至於取大清命名之意,並廢去舊號之理由,初未一言及之。以吾人推之,大金國號,為彼等女真人既往所留之大名譽,其父太祖之百戰功業,同創建於此徽章之上也。太祖祖先寧古塔貝勒,細考之,是否為金國裔孫,不可得知。然太宗固親稱為女真大金之後,當其在直隸房山縣,過金之山陵時,曰:「此我前金皇帝也。」此其希望金國再興之念,可以想見。乃太宗一旦改之,其所取義,為開展國運之政策無疑。太祖朝之襲沿前金舊號,所以激動女真人之氣。蓋開國初期,滿洲之狀態,當為群雄割據,太祖用意專注於諸部之統一,故擇公共思想之象徵,以為牢籠之計也。加以馳驅於部下者,多女真之豪右,視太祖猶阿骨打之再生,此其用意之所在也。
新滿文
太宗天聰朝之末期,金國之國勢,日益發展,所待於太宗勢力者,即滅察哈爾而統一內蒙古是也。漢人歸降者之逐漸增加,亦為此朝之特色,而天聰七年,來歸之孔、耿、尚三王之天佑天助兵,尤為金國兵力之要素。太宗於懷柔之策,最為用心,觀於上尊號之表文,以滿、蒙、漢三種文字為書,非徒為帝王者,必誇示自己之名譽於內外,實為統一此等三大部族之機括,又於將來擴充其規模而暗示以意之所在也。
吾人思此改號之原由,當本於對明國之政策。當彼受明室羈縻之時,冒稱佟姓,專以調和明人之思想;及一旦交戰,乃以金國為標榜;此則隨國運之進步,揣測人心歸向之趨勢,彼等所最認為必要者也。太宗既併合內蒙古,服朝鮮,於北滿洲各地招撫部族,亦幾無遺策,而當面之對手,惟一明國。從過去二十年折衝之經驗,深知恃武力得勝之艱難,大金之國號,對此政策,不無矛盾。蓋太宗定此國號,明人或以為殺伐武斷之象徵,因十二世紀之初漢種曾受女真(前金)之禍患也。太宗與明和議,前後亘十數次不成,明人多以宋金前事為鑑,以太宗之穎敏,有不推想及此者乎?天聰五年,彼親寄明將軍祖大壽書中,有曰:「爾國君臣,惟以宋朝故事為鑑,亦無一言復我。然爾明主非宋之苗裔,朕亦非金之子孫。彼一時,此一時,天時人心,各有不同,爾大國豈無智慧之時流,何不能因時制宜乎?」即此可以為證。彼以靖康、建炎間,漢種人與金人積有惡感,襲其國號,實非利益;一面觀於國內事情,諺所稱為三尊佛者,其御座已有獨占之機會,正可去夷狄舊號之汗位,進而即皇帝之位。其撤去汗之稱號,上寬溫仁聖之敬稱,改崇德之建元,皆可證明其與改國號之旨相關連。然何為諱金之國號而改為清,猶屬疑問。大抵彼等已任用漢人,漸浸染漢族之文化,從各種知識之進步,覺以金或後金為國號,重襲前代稱號,不免淺識之誚。此國號改稱大清之議所由起也。
三尊佛,指代善、阿敏、莽古爾泰,與皇太極並稱四大貝勒。皇太極即位後,三人要與其平起平坐,故戲稱三尊佛。
關於大清意義之舊說
「大清」之意義,據乾隆所言,「大清」者有大東之義,蓋以五色配五方之思想,久行於塞外之民族,因東方為青色,更轉而求清字之對音,如此解釋,於金之國號,絕無連瑣之關係。市村教授,於前後兩者之間,因字音之關係解之,以為「金」與「清」,北京音稍相近,金為上平,清為去聲,北京人於此發音,雖得區別,外國人頗易混同,女真種族,當時於漢字之發音,未必能正確區別,故改金之國號為清,特取其音之近似耳。要其所以改國號之故,在金之字形而不以其字音,即以「清」字代「金」字,止於字形之變更,舊來呼聲,全然不改也。或曰清者,取「廓清天下」之義雲。
金天氏與清朝
太宗去金之舊號而新稱清國,吾人解釋此問題,有必要之條件二:第一,新舊兩號之間,當有聯絡之意;第二,選擇國號,必含有一種普通之表象。就此推究,吾人從中國古代少昊金天氏之傳說,可以證明其義。少昊金天氏父曰清,又曰胙土於清。據羅泌所說,少昊氏以金為寶,歷色尚白,故又曰金天氏。就史事征之,起於朝鮮南端之新羅,亦曰金天氏之後;起於長白山東之渤海,亦早感受五行說之影響,自稱震國。畢竟彼等接受漢種之文化,因義定名,則吾人解說,不得謂為附會之言也。觀於太宗即位,以翌日公表宮殿之名稱,中宮曰清寧宮,東宮曰關雎,西宮曰麟趾,或擇翔鳳樓、飛龍閣等佳名,以飾帝王之觀瞻,則彼等殆以金國擬少昊金天氏,因金天氏胙土於清,故採用清字以命名也。
羅泌(1131~?),南宋學者。字長源,號歸愚,吉州廬陵(今江西吉安)人。著有《路史》、《易說》、《六宗論》等。
契丹文
契丹文是遼代參照漢字創製的文字,分大字、小字。圖為《宣懿皇后哀冊文》。屬契丹文小字。
滿洲國號系太宗之偽作
國號之改,為對明之政策,征之太宗改號後塗改國號之事實,益見吾人推測之確。彼契丹雖改號為遼,未聞塗改國號;又蒙古改稱大元,亦不聞有諱舊號之事;乃太宗朝獨隱避國號者,其動機實存於對外關係也。吾人旁證之,有一事更足注意者,即太宗嘗公言「我等為女真大金之後」,後禁其部族稱女真是也。天聰九年十月中有敕曰:「我國原有滿洲、哈達、烏喇、葉赫、輝發等名,無知之人,往往稱為諸申。諸申乃席北超墨勒根之裔,與我國無涉。今後一切人等,只許稱我國滿洲原名,其各旗貝勒所屬人員,勿稱為某旗貝勒家諸申。」此敕所云諸申,即女真之對音,太宗何故諱之,當不外於稱女真之影響,與稱大金國號有同一之顧慮也。太宗朝,君臣用意,慎密如此,是可驚異矣!更有一事可驚異者,為滿洲國號之偽作。
滿洲之稱國號,在太宗崇德以前,未嘗聞之。彼等文書部面書大金者,悉改為滿洲,其故已於前章言之。滿洲之國號,不行於國初,太宗果為何故,於彼等部族之名,不曰女真,又不曰大金,即擇此新字面,頗為有趣味之問題。吾人考之,此字面之選擇,又胚胎於對外關係。蓋崇德初年,包容種族之範圍,於彼等部族外,尚有強大之內蒙古。當太宗改國號時,既放棄大金之名義,又撤女真之舊稱,不得不另擇一適當部族之稱號,是則內對於女真舊部,外對於新附之蒙古,擇一最共通之佳名,固彼等君臣所深思而熟計者也。以此用意,太宗乃採用稱太祖為滿洲(即滿珠,即文殊)之尊稱。此尊稱亘西藏、蒙古、女真及朝鮮皆知之,於當時之人心,得與以良好之感應,無可疑也。滿洲者,其意義為文殊之化身,或太祖之舊部也。
文殊菩薩像
大金之證據與文殊之由來
太宗天聰年間,修築之盛京城撫近門之匾額,今尚有「大金」字樣,此太宗所不及塗抹者也。然遼陽之喇嘛墳,大石橋之娘娘廟碑,東京城之匾額,今皆有大金國號之留遺焉。至於以佛名為人名,則又塞外民族古來之習慣。文殊師利者,傳說留居于山西省之五台山,東方民族之所尊信,故崇拜文殊,彼等無不知之。五台山入於喇嘛之手,事在元代。女真之名酋,曰李滿住,曰滿答失利,曰滿住(太祖之尊稱),皆崇拜文殊之影響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