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全史 · 第十七章 漢人之來歸

稻葉君山 《清朝全史》
明國叛將之據登州 崇禎四年冬,明將孔有德叛據山東,無端乃與利益於金國焉。有德原為毛文龍部下,文龍被袁崇煥殺害,陳繼盛代領其眾,有德不服,與耿仲明、李九成等走山東登州,依登萊巡撫孫元化。元化久官遼,以遼人可用,乃以有德、仲明二人為游擊,九成亦補參將。是年夏,太宗圍大凌河城急,元化乃遣有德等赴援。至吳橋,天大雪,士卒無所得食。有一卒與諸生角,有德笞之,眾大嘩。先是九成受巡撫孫元化之命,往北方購買馬匹,空耗其金歸,至吳橋,懼元化罪己,帥其子應元與部卒劫有德。有德從之,還兵攻陷山東諸城,新城受禍尤酷。山東巡撫余大成追之,元化之軍亦來會。大成、元化共主招撫,叛徒過者檄郡縣無邀擊,叛徒乃佯降,遂謀陷登州。旅順副將陳有時、廣祿島副將毛承祿,亦叛而來會,兵勢益盛。眾皆推有德為王,有德曰:「不然。今事方起,何敢遽膺王號?」眾強之,乃自稱都元帥。於是孔有德之兵,頻陷郡縣。翌五年秋,進圍萊州。六月城不能陷,有德等乃退守登州。登州城三面距山,一面距海,其北有水城,與大城相接,開水門則可通海舶,叛徒恃此不肯下。崇禎六年夏,叛徒失其二將,彼等意氣稍減,有德等乃與仲明為浮海之計劃。 孔有德 孔有德(?~1652),明末清初將領。遼東(今遼寧遼陽)人。原為明朝將領,後降清,封定南王。 孔耿二將之來歸 孔、耿二人浮海,初意在投降金國。天聰七年(崇禎六年)四月十一日,彼等遣副將劉承祖、曹紹中二人,致投降書於金國汗庭如左: 總提兵大元帥孔有德 總督糧餉總兵官耿仲明為直陳衷曲,以圖大業事。照得朱朝至今,主幼臣奸,邊事日壞,非一日矣。兵士鼓譟,觸處皆然。本帥非但如此,昨奉部調西援,錢糧缺乏,兼沿途閉門罷市,日不得食,夜不得宿,忍氣吞聲。行至吳橋,又因惡官把持,以致眾兵奮激起義,遂破新城,破登州,隨收服各州縣。去年已有三次書札,全未見復,始知俱被黃龍(明之守將)在旅順所截奪。繼因援兵四集,圍困半載,彼但深溝高壘,不與我交戰。彼兵日多,我兵糧少,只得棄登州而駕舟師,原欲首取旅順為根本,與汗連合於一處。誰知颶風大作,飄至廣鹿島(大連海中),本帥即乘機收服廣鹿、長山、石城等島。若論大海,何往不利?要之終非結局。久仰明汗網羅海內英豪,有堯舜湯武之胸襟,無片甲只矢者,尚欲投汗以展胸中之偉抱,何況本帥現有甲兵數萬,輕舟百餘,大炮火器俱全。有此武備,更與明汗同心合力,水陸並進,勢如破竹,天下又誰敢與汗為敵乎?此出於一片真熱心腸,確實如此。汗若聽從,大事立就,朱朝之天下,轉瞬即為汗之天下。是時明汗授我何職,封我何地,乃本帥之願也,特差副將劉承祖、曹紹中為先容。汗速乘此機會,成其大事,即天賜汗之福,亦本帥之幸也。若汗不信,可差人前看其虛實如何。本帥不往別地,獨向汗者,以汗之高明,他日必成大事,故效古人棄暗投明也,希詳察之。為此合用手本前投明汗駕前,煩為查照來文事理,速賜裁奪施行,須至手本者。 此書大概從鴨綠江口送致者。太宗大悅,命諸貝勒迎之於今安東縣附近,明軍及朝鮮欲要擊彼等者,遂不能近,數百艘之叛徒船隻及軍器,得以安全上陸。太宗乃賜給田宅於遼陽之東京城(今新城)。 太宗與降將行抱見禮 孔有德、耿仲明既安插於東京城,五月二十四日,呈謝恩表文如下: 皇上萬福萬安!德等所部先來,官兵俱已安插,均蒙給糧,恩同於天。德等欲赴都門謝恩,但續到官兵,尚未安插,不敢輕往。事竣之日,聽候皇上鈞旨,赴闕叩首。謹臨稟不勝戰慄之至。 以此文與前表對比,孔、耿二人之變其態度,殊可警異。前表以夷狄君長之稱號呼太宗為汗,不用漢稱皇上;後表無一「汗」字,竟出「赴闕叩首」之語。如此變更,出於旬日之間,吾人所當注意者也。 皇太極調兵時用的滿文信牌 六月,孔、耿二人入朝謝恩,太宗乃率諸貝勒迎於渾河右岸。至所設黃幄之中,太宗乃欲與行抱見禮——此禮為彼等女真人最高等貴族所行,蓋不外於親愛之意也。諸貝勒見之不懌,太宗曰:「昔者張飛尊上陵下,關羽傲上愛下,以恩遇之,豈不善乎?況元帥、總兵奪取登州,攻城略地,正當強盛,而納款輸城,遣使者三,率其民而歸我,功孰大焉。朕意已決。」議定與兩將行抱見禮。次封孔有德為都元帥,耿仲明為總兵官。爾時孔有德率八千十四名,耿仲明率五千八百六十名兵丁家口來歸。崇德元年,太宗即帝位,封有德為恭順王,仲明為懷順王,其後來歸之尚可喜封為智順王,名其軍曰天祐軍。 湯斌 (1627~1687),清初理學家。字孔伯,號荊峴、潛庵,河南睢州(今睢縣)人。為官清廉,被尊為「理學名臣」。有《湯子遺書》(一作《湯文正公全集》)傳世。 太宗之襟度 太宗包容漢人之襟度,不獨見於孔、耿二將來歸之時。天聰三年,生擒明永平巡撫張春,其事之始末,吾人殊可驚異也。湯斌(文正公)關於此事所記有曰:「張春,陝西潼州人,由舉人歷官僉事,備兵於永平。崇禎四年,太宗入永平,生擒春,春妻翟氏,聞城破自殺。太宗重中國人,得中國人必令生致之。既得春,大喜,欲官之,春不屈。太宗善遇之,飲食供張用具輿服,屏而不視,向西南正坐,哭日夜不絕聲。太宗更遣左右令為好語勞春,間自往拜之,春不動而罵以為常。乃令穴壁為牖,時屏車騎間行,從牖竊視,春正襟西南向而坐,微知壁間有人,則大罵。左右或曰:『彼囚人也,安有萬乘而為囚人屈者耶?』太宗曰:『是何言?吾從史傳中見文天祥以為神人,今乃真得見文天祥耳!』始翟氏死,春不知,後有人來言,春乃設位而哭。太宗命以少牢往祭之,春吐而不受。又自為祭文,首記崇禎年號,使人書之。人有奏於太宗者,太宗曰:『是固然也,安肯用我正朔乎?且彼婦又安知我之正朔?』卒命書之。是時洪承疇亦留三年矣。始得承疇也,太宗亦善遇之,承疇不屈,最後意不能無動。太宗知承疇之才可用,嘗略得秀才數十人,命詣承疇,承疇試以文,第其高下,上之太宗,大喜。又命詣春,春叱之曰:『若既讀古人書,奈何於此求試?去,毋污我!』太宗聞之,益善之。春留九年,御其出關時之衣冠,至敝不肯易,坐必西南向。將死,太宗遣人問所欲,春曰:『若移我居遼陽,得近中國,則死無恨矣。』太宗將許之,左右皆曰:『彼居我國久,知我之要領,若有不測,不獨亡春也。』乃不許。居有頃,春不食而死。太宗曰:『我於春未嘗逆其意,獨奈何不聽其居遼陽乎?』遂葬於遼陽。明聞之,贈春副都御史。順治十三年,斌為副使,備兵潼關,檄奉春於鄉賢祠。今上即位,輔政索大人素敬春,召其子。子乞父骸骨歸葬,許之,即賻白金三百兩,命兵部給火牌,郡縣傳送。既而悔曰:『朝廷用符調傳送春,春不瞑矣!』令追還火牌,再賻三百兩,命僦人輿櫬而歸,春竟得合葬於翟氏之墓。洪承疇至康熙四年卒,官至太師。始獲承疇時,或言已死,明褒恤頗厚,命群臣望祭,天子親臨祭之雲。」張春事略,載於《太宗實錄》而不詳,湯文正裒輯滿洲父老傳說,故言之較詳。張春幽禁故址,在故奉天將軍衙門西三官廟內。 洪承疇 得漢人之良導 汲修主人(禮親王)談太宗襟度有曰:「松山既破,擒洪文襄(承疇)。洪感明帝之遇,誓死不屈,日夜蓬頭跣足,罵言不休。太宗乃命諸文臣勸勉之,洪一語不答。太宗乃親至洪之館,解貂裘而與之服,徐曰:『先生得無冷乎?』洪茫然,視太宗良久,嘆曰:『真命世之主也!』因叩頭請降。太宗大悅,即日賞賚無算,陳百戲作賀。諸將皆不悅,曰:『洪承疇僅一羈囚,何待之重乎?』太宗曰:『吾儕所以櫛風沐雨者,究竟欲何為乎?』眾曰:『欲得中原耳。』太宗笑曰:『譬之行者,君等皆瞽目,今得一引路者,吾安得不樂!』眾乃服。」此等佳話,其事實殊為可信。觀前記孔、耿二將來歸時,獨排眾議行抱見禮,參將寧完我罵彼等在山東為無賴礦徒,若待之過厚,徒增長兇徒無忌之心,力爭以為不可,太宗竟不聽也。抑吾人於此,更有言者:孔、耿二人來歸,一時收納萬餘之漢人,此漢人實大有造於金國者,蓋用彼等為前導,以為攻略中國之籌劃,實創業期之大方略也。當時明與金之間,如軍器之重大問題,亦因孔、耿二人來歸,金國乃得最新式之西洋炮雲。 葡萄牙炮入金國 孔有德圍萊州時,用孫元化所制之西洋大炮,此大炮在明國為最新式軍器。孫元化奉命鑄造西洋炮,始於天啟二年(西曆一六二二)。彼素奉西教,嘗於澳門招致西人,如登州、萊州兩役,葡萄牙人公河的西勞等陣亡者數名,受明廷諭祭;耶穌會之教士陸若漢(Joannes Rodriquez)負傷,得優獎。彼等西人,實在孫元化之下製造大炮者也。孔有德載此種新式大炮來歸,關係頗大。金國前此鑄造之紅衣炮,多為捕虜漢人等所製作,比此固有精粗之殊。有德始入奉天時,太宗傳旨曰:「卿攜紅衣大炮,已運至通遠堡,即付於卿,當使軍士時時演習之。」此大炮有幾何,不能確知,然天祐軍,爾後固以炮手著名者也。 陸若漢(1561~1633),明末清初葡萄牙傳教士。早年曾在日本德川幕府中任職,後至澳門等地傳教。著有《日本教會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