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全史 · 第十六章 內蒙古之合併

稻葉君山 《清朝全史》
滿洲與內蒙古之歷史關係 滿洲與內蒙古不並立,征之有史以來之事實,可以見矣。內蒙古有優秀部族起,往往東並滿洲,南犯朝鮮半島;反之而滿洲強盛,亦往往並略內蒙古。蓋兩者之間,無天然障壁之遮蔽,惟因江河貫流兩地,東西交通,與以至大之便利耳。九世紀之末,契丹部族大起於西剌木倫河之上流,其主阿保機,直東破渤海王國於松花江流域,南並遼東,契丹統治約亘二世紀之久。及十二世紀之初,女真人奮起於松花江,又忽而襲破契丹,彼起於蒙古漠北,而混一宇內,固非馬洲一方隅之敵,乃以忽必烈之勢力,終不能滅半島者,則意外也。明代四百年間,女真人大抵服屬於內蒙古,及勃起於長白山下,乃與內蒙古之戰爭起。 耶律阿保機 初期之蒙古關係 萬曆二十一年九月,葉赫、哈達兩部族糾合烏拉、輝發、科爾沁、錫泊、卦勒察、珠舍哩、訥殷等七部兵三萬來寇。此戰葉赫、哈達忌建州之興,說他女真及蒙古部落,冀以一舉而拔太祖之根據地,太祖竟邀擊於古埒山下而殲滅之,葉赫布占貝勒,先死於陳,擒烏拉滿泰貝勒弟布占泰。古埒即阿太章京所據之古勒寨,在今蘇子河會流於渾河之右岸山上,太祖實據此地形而破九部落之兵也。後萬曆四十七年,破明之大軍,亦因利用此地形也。此戰勝之結果,太祖與蒙古新生聯絡之關係者,為科爾沁明安貝勒,及喀爾喀老薩貝勒。 喀爾喀盟約 天命四年三月,太祖既敗明兵於薩爾滸山下;六月,陷開原;七月,屠鐵嶺。蒙古喀爾喀兵來戰,太祖邀擊之,大破於遼河之畔,生擒貝勒齊賽。十一月,喀爾喀眾貝勒遣使來言:「齋賽屢開釁端,誠有罪,惟命是從。明敵國也,若往征之,必同心合謀,直抵山海關。負此言者,天神鑒之。若與和好,亦必會同定議。若明輸財物,厚汝國而薄我國,汝國勿受;厚我國而薄汝國,我亦不受。苟能踐此言,名聞遠邇,不亦善乎?」太祖乃派大臣五人赴期會之地,立約曰:「今金國十旗執政貝勒,喀爾喀執政貝勒,蒙天地眷佑,合謀併力,修明之怨。若明釋舊恨,結和約,亦必相謀而後可許之。若金國渝盟而不共喀爾喀與明和好,皇天后土降之罰。若明欲與喀爾喀貝勒和好,密遣離間,而貝勒等不以其言告我金國,皇天后土亦降之罰。」此誓約不過攻守同盟之形式,其實雙方未必有十分確信之訂約也。天命十年,喀爾喀斬金國之斥堠送於明廷,實為背盟。太祖命部下出兵於西剌木倫河之上流,劫巴林部之帳而歸。案普通稱喀爾喀為外蒙古部族,此所稱之蒙古,則在老哈河及西剌木倫河上流也。 蒙文《百家姓》 這是一種蒙漢文對照的《百家姓》,其中蒙文是八思巴創製的蒙古新字。 科爾沁會盟 科爾沁出於元太祖弟哈布圖哈薩爾,明初破於蒙古臣阿嚕台之瓦剌,其酋奎蒙古斯塔,走而避於興安嶺東之嫩江,依兀良哈部族,因同族有阿嚕科爾沁,別稱嫩科爾沁,彼之曾孫曰翁果岱,翁果岱之子曰奧巴。科爾沁之外,札賚特、杜爾伯特,及郭爾羅斯、呼倫貝爾阿嚕科爾沁、四子部落、茂明安、烏喇特等部,大概為科爾沁之支派。天命九年二月,太祖遣侍臣與奧巴與察哈爾結攻守同盟,其盟辭有曰:「金國、科爾沁二國,憤察哈爾之侮慢,故締結盟好,昭告天地:今後若被察哈爾誘惑私與之和,天地降以災殃,有如此血,有如此骨,有如此土。既盟之後,始終不渝,天地佑之,以永其年,子孫昌熾。」此因科爾沁希望脫察哈爾之羈絆,金國欲討察哈爾而掌握內蒙古,故訂此盟約也。會盟之翌年十一月,察哈爾林丹汗出兵於嫩江,包圍科爾沁居城格勒居爾根,金國將士得報至農安塔地方,林丹汗聞援軍來,遂解圍西奔。科爾沁與金國之會盟,因此一舉,和好益密。翌天命十一年,奧巴親來金國,太祖以弟舒爾哈齊孫女妻之。金國至此時,不但東北滿洲無復顧慮,即內蒙古經營之根據,亦因此連姻而確定矣。 林丹汗之抱負 察哈爾之林丹汗,為明成化、嘉靖間統一內外蒙古韃靼酋長達延汗之裔。達延汗死時,其遺國因蒙古之習慣,分於數子。長子圖魯博羅特先死,其子博迪阿拉克汗,襲父祖之號,稱小王子;至其子達賚遜庫登汗時,移幕廷於宣府之北,尋又移於遼東邊外;其子圖們時號札薩克圖汗,世世承繼汗位,明稱之為土蠻。達延汗諸子之移於南部者,如敖漢、奈曼、巴林、克什克騰、烏珠穆秦、浩齊特、蘇尼特、鄂爾多斯及歸化城土默特之祖,皆同出一源流也。當明季清初,內蒙古雜然無所統一時,西部當推察哈爾之集團,東部當推科爾沁部族,其中央喀喇沁部,及土默特左翼地方,固無所統一也。林丹汗奮起於既衰之餘,欲恢復達延汗之祖業,其志不為雄。然彼所欲發展之東方蒙古,早有女真之金國汗勃興,不可不知也。《蒙古源流》所記,林丹庫圖克汗,率右翼三萬人眾,聯絡科爾沁之眾諾延等,遂稱徹辰汗,此當指彼之最盛時代而言。《明史》稱彼為插酋之虎墩兔,蓋林丹尊稱庫圖克圖之譯音也。 林丹汗(1592~1634),蒙古察哈爾部首領,最後一位蒙古大汗。他竭力維護蒙古的統一,堅決抵制後金入侵,是與滿清抗爭時間最長的一股蒙古力量。 《蒙古源流》,蒙古文歷史著作。原名《珍寶史綱》,清鄂爾多斯部史學家薩岡徹辰(1604~?)著。清乾隆年間譯成滿文及漢文,並改為現名。 《沙原放牧圖》 這幅放牧圖為元人所繪,描繪了蒙古人沙原放牧的情景。 蒙古帝國及其四大汗國疆域圖 明國與察哈爾之關係 林丹汗之婦,為葉赫貝勒金台什之孫女。葉赫祖杜默特,與察哈爾最親密。當萬曆初年,葉赫勢望,殆足以壓倒蒙古、女真之大半。金台什又以妹嫁於金太祖,清記錄萬曆十三年:葉赫貝勒楊吉努,識太祖為非常人,語曰:「我有幼女,俟長可使奉侍。」太祖曰:「汝欲結姻盟,盍與我長女?」楊吉努曰:「我不惜長女,恐不足為嘉耦。幼女儀容端重,舉止非凡,堪以配聰睿貝勒。」太祖因聘之。此時太祖力尚微弱,流寓四方,其出此大言,未必可信,當時欲倚葉赫之聲望而求婚也。林丹汗之娶葉赫,在此事後。二人者皆葉赫之婿,一則創造女真之新運而勃興,一則恢復蒙古之祖業而蹉跌者,不可謂非絕好之對照也。葉赫態度,始終依附明國,為金國之所不喜。天命四年,太祖遂滅葉赫,遺眾逃而投於察哈爾。明國諜知之,啖林丹汗以利,使與他喀爾喀諸酋,共抗金國。始不過給銀四千兩,後漸增至四萬兩,林丹汗乃揚言曰:「我力能助中國。」彼以天命四年十月,致書金國汗廷如下: 統兵四十萬眾蒙古國主巴圖魯青吉思汗,問水濱三萬人金國主安寧無恙。明,我二國之仇讎也。聞爾年來數苦於明,今年夏,我已親往明之廣寧,招撫其城,收其貢賦,倘汝兵往廣寧,則吾為汝牽制。吾二人非素有釁端,但以吾已服之城,為汝所得,殊為不可。若不從吾言,吾二人之是非,天必鑒之。先時二國使者常相往來,因汝使臣謂吾不以禮相遇,構吾兩人,遂不復聘問。若以吾言為是,汝其令前使來,復至吾國。 青吉思汗,現通稱成吉思汗。 此來書以爭廣寧之先取權,其實不過爭端之口實,受明之指嗾無疑也。金國早洞察其情,天命五年正月,答曰:「汝爭廣寧,畢竟不過阻止我國西爭之口實。汝言平日無讎隙,何故為異姓之明國出此惡言乎?」然林丹汗之意志,初不為明之賞撫,彼之理想事業,以統一蒙古,與新興之女真人不可兩立,明國觀此形勢,故旁嗾林丹為牽制之地也。察哈爾與金國之衝突,終不可免,但終太祖之世,未嘗顯著,惟其勢力之所及,則西剌木倫河以東,殆已脫察哈爾之範圍矣。 蒙古軍攻擊圖 喀喇沁會盟 巴林、札嚕特、烏珠穆泰、阿巴噶等之向背,關於金國與察哈爾之運命者甚大。何也?此等部落,皆散居於西剌木倫河與灤河之上源地,兩國之兵,不得不先以此等部落為爭點。當太祖時代,以天命四年與喀爾喀結攻守同盟之形式,爾後向背不出一途,金國之兵,屢次出沒於西剌木倫河之上流。天聰元年,烏珠穆秦、阿巴噶逃於漠北之喀爾喀,巴林、札嚕特東走於嫩江,敖漢、奈曼二部又來歸,林丹汗之形勢,至此益衰。天聰二年七月,喀喇沁大眾據於老哈河上流者,乞送使於金國而會盟。喀喇沁出於元太祖大臣札爾楚泰,姓曰烏梁罕。當明之末年,喀喇沁實掌管朵顏三衛之都督、都指揮,彼之部長塔布囊、蘇布地來書,謂彼等不堪林丹汗之誅求,連喀爾喀諸部之兵,土默特部落格根汗,在趙城地方,殺傷察哈爾駐兵四萬人,又林丹汗部下欲赴明之張家口者,盡殺戮之。於是阿巴噶等諸部落響應,提議與金國合兵,共討林丹汗。太宗大悅,遣阿濟格貝勒等會盟。是年九月,太宗親督諸軍討察哈爾,至興安嶺地方。此直接之結果,察哈爾之勢力全退出西剌木倫流域。於是金國對於明國,得占最利之形勢,北京東北方之藩籬,以此時而盡撤矣。在太祖時代,金國對於內蒙古,專止防察哈爾之側面來侵,及太宗再攻寧遠不下,知山海關之防禦不易攻陷,於是研究征明之事,非別取行軍路不為功,喀喇沁會盟,實對此問題而與以曙光也。以理揣之,太宗天聰三年,包圍北京之行程,殆由此會盟所得之智識歟?《清實錄》曰:「喀喇沁台吉布爾哈圖,曾受賞於明,以熟識路徑,命為嚮導。」可以證明此事矣。 蒙古騎兵用的劍袋 林丹汗之死 天聰五年十一月,林丹汗出兵於西剌木倫上源地方,太宗得報,直討察哈爾。翌六年四月,大會內蒙古歸附之眾於西剌木倫河之上,遂過興安嶺,出多倫諾爾北方之達里泊。林丹汗諜知之,率所部人畜十餘萬遁去,經歸化城,渡黃河口,至距青海十日程之大草灘,終病死。太宗不窮追之,至歸化城,收彼部落數萬,越長城而入明境,耀兵於大同、宣府等城而歸。天聰七年,茂明安部落來歸。翌八年,太宗再入大同地方,收察哈爾遺部頗多。九年,多爾袞等率大軍西行時,至距黃河八日程之託里圖地方,收服林丹汗子額哲及部眾,得傳國璽而凱旋。內蒙古諸部,至是全統一於金國矣。先是天聰八年冬,太宗以大業漸就緒,乃錄太祖死後八年以來之大事,祭告於靈前,文曰: 甲戌年十月二十七日,嗣位孝子皇太極,敢昭告於皇考之靈曰:臣受命以來,管八旗子孫,合志同謀,夙夜憂勤,惟恐不能仰承先志,於茲八年。幸蒙天地之鑑,臣等一德同心,眷顧默佑,仗皇考積累之威靈,臣等於諸國懾之以兵,懷之以德,四境敵國,歸附甚眾,謹取數年行師奏凱之事,上慰神靈,朝鮮稱弟,稽首納貢;喀爾喀五部舉國來歸,招降阿魯諸部落,以及喀喇沁、土默特部落,無不臣服;察哈爾兄弟先歸附者半,後察哈爾汗攜其餘眾,避我西奔,未至湯古特部落,殂於西喇衛古爾部落之打草灘地方,其執政大臣,各率所屬來歸。今為敵者,惟有明國。天下之事業,俱已就緒。凡此皆皇考之素志,後人踵而行之者也。伏冀神靈始終默佑,以廓疆圉,以成大業。惟在明鑑,語多不盡,不勝感愴,謹上告。 蒙古高原的遊牧生活圖景 觀此則太宗之得意可以想見。 越二年,太宗即帝位,國號大清。總上所說,滿洲欲取中國本部,先當略有內蒙古一帶,明已。就女真人觀之,奪取西剌木倫河,即所以掣中國北方之死命。從明朝一方面觀之,在成祖放棄大寧以畀兀良哈三衛之日,固已早蓄禍胎矣。不能包有今承德府之疆域,而欲北京之久安,豈不難哉?然則謂長城有防禦外敵之效力者,謬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