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全史 · 第十五章 金國諸王之不和

稻葉君山 《清朝全史》
諸王之內鬨 太祖之柩未冷,宮廷早演一種悲劇。太宗即位,一時無事,其原因固由太祖未確定汗位之承繼,實亦由諸王勢力各相持而不下也。太祖有十六子,除長子褚英於萬曆中獲罪被殺外,余皆無恙。加之太祖遺子外,尚有其弟舒爾哈齊之遺子,彼等皆在太祖下,經歷百戰,且又握有重兵。後表即天命十一年太祖死時諸王之年齡表也。 表中代善最年長,曰大貝勒;次莽古爾泰,曰三貝勒;太宗又在次,曰四貝勒。總之此等名號,皆太祖定於生時,可視為金國開創之四本柱也。太祖死,彼等必各有自立之志,惟迫於對明國交戰之必要,故得免國內之哄爭耳。吾人自此等諸點觀之,太宗即位,幾有名無實,實不外於四大貝勒之合議政治。據天聰元年一月記錄:「金國寶位,非太宗所獨占,代善、阿敏、莽古爾泰三人,以兄行而列座於太宗左右,同受朝拜。(凡朝會之儀,例皆如此。)」觀此則吾人所揣測者信非誣也。太宗在天聰朝,尚未占人君完全之實力,諸王暗鬥,久已相持,太宗內欲統御金國,對此等問題,自不得不大費躊躇也。 代善像 貝勒阿敏幽禁死 太宗對於諸兄,最忌者為阿敏及莽古爾泰。天聰四年六月,阿敏棄永平四城逃歸,太宗大怒,不令入城,命貝勒岳托,宣諭阿敏十六罪。此罪狀書,頗足見金國內部各種事情,抄出於表後。 (一)貝勒阿敏,怙惡不悛,由來久矣。阿敏之父,乃予叔父行,太祖在時,兄弟和好。阿敏嗾其父欲離太祖,移居黑扯木,命人伐造房之木。太祖聞之,坐其父子以罪,既而欲宥其父而戮其子,諸貝勒力諫,謂「既宥其父,何必復殺其子」,太祖於是收養其父子。及其父既終,太祖愛養阿敏與己三子毫無分別,併名為四和碩大貝勒,爾國人曾見有異父所生而如斯愛養者乎?及太祖升遐,上嗣大位,仰體皇考遺愛,仍以三大貝勒之禮待之,爾國人亦曾見有異兄弟而如斯愛養者乎?此背恩之例也。 (二)昔朝鮮與我相好,後助明國,又收容我遼東逃民,因憤告天地,往征其國。時命阿敏、濟爾哈朗、阿濟格、杜度、岳托、碩托各貝勒及八大臣前往,蒙天眷佑,克義州及郭山、安州,直趨王京。朝鮮國王聞之,竄入海島,我與其國王大臣盟誓,復攜其王弟為質。岳託言「國王已盟誓,我等統朝廷重兵不可久留,且蒙古與明逼處我國,皆為敵人」;阿敏言「朝鮮王已棄城入島中,汝等不往,我將與杜度往」。杜度聞之曰:「貝勒獨欲與我往,是何意也?」忿甚。岳托乃謂濟爾哈朗曰:「汝兄所行逆理,汝盍諫止之?汝欲往則往,我率二旗兵而還。」濟爾哈朗力諫,阿敏方回。彼抱異志,已於彼處見之。此專斷異志之例也。 杜度(生卒不詳),清初宗室將領。褚英長子。英勇善戰,因軍功封授多羅安平貝勒。 (三)帥還至東京,將俘獲之美婦進於上,阿敏欲納之。岳托曰:「我等出征甚多奇物,聞朝鮮產美婦,故以此一婦進於上。」阿敏乃謂岳托曰:「汝父往蒙古,不嘗取美婦人乎?我取之有何不可?」答曰:「我父所得之婦,始獻之上,上不納而分賜諸貝勒,我父得一人,汝亦非得一人乎?」既而阿敏又使副將那木泰求美婦,太宗曰:「未入宮之先,何不言之?今已入宮中,如何可與?」阿敏不得此婦,常在外望,坐次有不樂之色。上聞之云:「為一婦人乃致乖兄弟之好乎?」遂賜之總兵官冷格里。此暴慢之例也。 岳托(1598~1638),清初宗室將領。代善長子。智通雙全,死後配享太廟,入賢王祠。 (四)阿敏貝勒嘗於眾中曰:「我何故生而為人,不若山木?木之生也伐之可爨,否則得長高阜。生而為石,尚可供禽獸之溲渤,猶覺愈於今日也。」征察哈爾時,土謝圖額駙背所約之地,從他道入,復不待我兵先歸。上怒曰:「此必土謝圖與察哈爾通情。」因令諸貝勒永絕往來。然阿敏中途遣人贈遺甲冑鞍轡類,且以上語盡告之。土謝圖大驚,遺書阿敏,並上疏。阿敏乃私留其使於家,納來書不呈上覽。此私交外國之例也。 (五)上與諸貝勒議,凡諸貝勒子女婚嫁,必經公許。阿敏貪牲畜,不奏聞,私以女與蒙古塞特爾貝勒,貝勒以已有二婦辭,又強與之。及宴會始來奏請,上曰:「初許嫁,未嘗與聞,宴時何為來請?」遂不往。後又娶塞特爾女為妻,奏曰:「吾女嫁塞特爾甚苦,其向塞特爾言之。」上曰:「許嫁之時,不議於我。今女不得所,汝自言之可也。因此常懷怨憤,違背上命。此違法之例也。」 (六)太祖在時,守邊駐防,原有定界。因邊內地瘠,糧不足用,遂展邊開墾,移兩黃旗於鐵嶺,兩白旗於安平,兩紅旗於石城。兩藍旗所住之張義站靖遠堡,地土瘠薄,因與以大旗之地。彼乃越所分地界,擅過黑扯木開墾;後又棄靖遠堡,偏向黑扯木移住。上見其所棄皆膏腴良田,謂阿敏曰:「防敵汛地,不可輕棄。靖遠堡若不堪耕作,移於黑扯木可也。今皆良田,何故棄而去之?」莽古爾泰貝勒言「汝違法擅棄防敵汛地,移居別所,得毋有異志耶」?阿敏不能答。若此舉動,豈非乘間移居黑扯木,以遂其素志乎?此違法異志之例也。 (七)阿敏貝勒以夢告叔父貝和齊曰:「吾夢被皇考棰楚,有黃蛇護身,是即護我之神。」此異志之例也。 (八)上出徵令阿敏留守,彼於牛莊、張義站二次出獵,又造箭復欲行獵。若用此行獵之馬,往略寧遠近州,不亦善乎?乃不思急公,不守城池,惟耽逸樂。此怠慢之例也。 (九)岳托、豪格兩貝勒出師先還,阿敏迎至御前馬館,略無款曲之言,乃留守大臣坐於兩側,彼居中儼為國君,令兩貝勒遙拜一次,復近前拜一次,方行抱見禮;至上與諸貝勒安否,無一言問及。凡諸貝勒大臣出師還時,上亦乘馬出迎,及御座方受跪叩。彼自視如君,欺侵諸貝勒,此僭恣之例一也, 豪格 (十)初永平既下時,留濟爾哈朗等諸貝勒及八大臣守之。駕還瀋陽,修理甲冑,督農桑,部署歸降之蒙古,期以秋後復往,乃命阿敏及碩托率兵六千往代鎮守。阿敏言欲與吾弟濟爾哈朗同駐,上曰:「不然,彼駐守日久,勞苦可念,宜令還之。」臨行貝和齊、薩合爾察兩叔往送之,阿敏言「皇考在時,嘗命吾弟與吾同行。今上即位,乃不許吾弟同行。吾至永平,必留彼同駐,若彼不從,當以箭殺之」。兩叔曰:「爾謬矣!何出此言?」阿敏攘臂言曰:「吾自殺吾弟,將奈吾何?」此僭恣之例二也。 (十一)阿敏貝勒入永平時,鎮守諸貝勒,率滿漢官來迎,張一蓋,彼怒曰:「漢官參將、游擊尚用二蓋,我乃大貝勒,何止一蓋乎?」遂策馬入城。夫御駕行時,止張一蓋,且有不張蓋、不警蹕之時,而妄自尊大如此,此僭恣之例三也。 (十二)及至永平,深恨城中漢人,又不悅上撫恤降民,謂「我征朝鮮克安州時,城中人民釋而不殺,不過令其國人聞之,為攻取王京之聲譽耳。今汝等攻北京不克而回,及攻破北京,何故亦不殺其人民耶!」又向眾言「我既來此,豈令汝等不飽欲而歸乎」?此殘傷之例也。 (十三)彼往略地,有榛子鎮降民之財物,悉令眾兵攜取之;又驅漢人至永平,分給八家為奴。我國之法,不惟歸順者不擾;即攻取之永平,亦何嘗有犯秋毫?今故意擾亂漢人,隳壞基業,使不仁之名,揚於天下。此隳壞國是之例也。 (十四)鎮守永平諸貝勒還時,城中官員俱有憂色,言「諸貝勒既去,我等皆願同往,何故復留於此?恐去後此新來之鎮守貝勒,我等性命難保」。及達爾漢額駙還,竟不道及義理之言,但出怨言相告曰:「聞上欲議我罪。夫阿濟格殺傷別旗人,尚未坐罪;莽古爾泰屢有罪,亦未坐罪。我若有過愆,止可密諭。況為上盡力,有何罪乎?」此離間眾人之例也。 (十五)迫喀喇沁而強求其女,此專恣之例也。 阿濟格 (十六)明兵圍灤州,閱三晝夜。彼擁兵坐府,城陷兵敗,既不親援,不發重兵,止遣一二百人前往,徒令死於敵人之手。當灤州失守,直議回國,碩托等諫曰:「何故因失一城而驟棄三城?」彼不從其言,將永平、遷安官民悉行屠戮,以財帛、牲畜、人口為重,悉載以歸。此失守無狀之例也。 上列罪狀,永平敗歸之罪,僅占十六條中之一條;其他所指,不外太宗乘此時機,舉彼平生之過失而一一揭之也。平情論之,太宗使阿敏赴永平替代,固預知必有今日之事,但非有一時失四城之敗狀,則此一切罪狀,亦不能無因而提出也。且阿敏與太宗兄弟,自其父在太祖時代,已不相得,阿敏固早知不免於今日之事矣。阿敏之罪,無人為之疏辨,眾議皆曰「當誅」,太宗不忍加誅,遂幽禁之。《實錄》記當時籍沒阿敏財產,有莊四所,園三所,並其子之乳母等二十人,羊五百,乳牛及食用牛二十頭,滿洲、蒙古、漢人共計二十名。崇德五年十一月,遂飲恨而死於幽禁之所。 莽古爾泰之謀害太宗 莽古爾泰比太宗長五歲,又崛強不相下,太宗欲去彼,已非一日。此於天聰五年夏,太宗親取大凌河城時見之,貝勒岳托,一日請太宗蒞其營,莽古爾泰與俱奏曰:「昨日之戰,我旗將領被傷者,多旗下擺牙喇兵,有隨阿山出哨者,有附達爾漢額駙營者,可取還乎?」太宗曰:「予聞爾所部兵,凡有差遣,每致違誤。」莽古爾泰曰:「我部落何嘗違誤?」太宗曰:「果然,是告者誣矣。予將親追究之。」莽古爾泰曰:「皇上宜從公道,何獨與我為難?我以皇上之故,一切承順,乃猶未釋而欲殺我耶?」因舉佩刀手摩之而睨太宗。德格類貝勒在坐阻止之曰:「爾此舉動大悖。」遂以拳毆之。莽古爾泰曰:「蠢物!爾何故毆我?」遂抽刃出鞘五寸許,德格類乃推而出。太宗默然,遂不乘馬而入營。 三尊佛之帝位 莽古爾泰此舉,實與太宗以可乘之機會,太宗歸後即停止與彼之禮遇。當時太宗下問臣僚,謂因彼悖逆,故革去大貝勒稱號,「然朕即位以來,國中朝會之時,令彼與朕並坐。今一旦革之,外國不知情實者,必謂朕不敬兄,朕仍令彼得並坐如何?」時臣僚之議,可否相半。大貝勒代善曰:「上言誠是也。彼之過不足介意,揆之於禮,並坐亦無不可。」頃刻又曰:「竊思我等既戴皇上為君,又與上並坐,恐國人議者,謂我等奉上以大位,又如三尊佛與上並列而坐,甚為非禮。既滋人議,神必聞之,明降其譴,必減紀算。自今以後,上南面居中座,我與莽古爾泰侍坐於側,外國蒙古諸貝勒坐於我等之下。既奉為上,不可不示以獨尊。」議遂決。天聰六年,莽古爾泰死。九年,德格類死。當時籍沒莽古爾泰家,抄出所造木印十六,文曰「金國皇帝之印」,次即宣布其生前與弟德格類共謀傾覆宗社之罪。此事在太宗登皇帝位之崇德紀元前一歲也。 以上對於太宗有相當之身份者,如阿敏、莽古爾泰,或處幽禁,或死。存者惟一代善大貝勒耳,彼蠢然一武將,無有大志,太宗亦以傀儡視之。多爾袞性巧猾,不觸何等嫌疑,太宗亦稱「多爾袞之舉動,皆合朕意」,甚寵賞之。阿敏弟濟爾哈朗又朴強不足憂。此天聰九年時,太宗所自以為得意者也。此等宮廷之不和,太宗以敏妙之手腕鎮定之。惟太祖諸子未死者,難保不再生內訌,彼多爾袞者,太祖有傳位之遺命,其將來如何,吾人誠不可不注意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