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全史 · 第十二章 太祖死於瘡痍

稻葉君山 《清朝全史》
廷議之弊 明廷自廣寧敗績之後,言論紛紛,為戰為守,皆無定議,尚方之劍,下賜於廷臣者幾次。賜尚方劍之意,在許閫外之將相,有專斷之權,然中央政府之言論,仍得掣肘,邊臣終不得何等之實權。以軍國大事,付之於文官口舌,如之何其可?言戰言和,徒供朋黨上之問題,以為是非耳。吾人前述熊廷弼因言官彈劾去任,未幾而遼河以東失陷;遼陽既陷,朝廷再起廷弼,黨論又紛紛發生矣;廷弼方竭力辨駁之間,又喪失山海關以東矣。而明人尚不覺悟,以為邊疆之事,武備必不劣於敵人。就中新自葡國輸入之火器,雖可以寒敵人之膽,然以無定見之施設,逐歲變移,使敵得乘虛而入,又烏得不敗耶?故謂明人之敗,雖由於軍備、財政,而實由於議論者,非過甚之言也。 袁崇煥像 袁崇煥(1584~1630),明代大臣、軍事家。字元素,號自如,廣東東莞人。歷任兵部尚書、右副督御史、薊遼督師等,曾多次擊敗後金進攻。後被崇禎冤殺。 王在晉政策之評論 自王化貞敗歸,有欲以山海關為防禦地者,有欲以關外作防禦地者,是非之議,喧擾不已。及王在晉出為經略,在山海關外數里地之八里舖,造新城,與關之舊城相峙,設重關,計劃已成。先是廣寧敗兵西走之時,有袁崇煥者,獨策馬出山海關還,揚言於朝曰:「與我軍馬錢穀,我一人足守此!」朝廷奇其才,擢監關外軍,發帑金二十萬,俾招募散兵。崇煥終不欲奔走於在晉之下,乃對八里舖築城一事,極力反抗之。在晉為人未始無遠略,有劾以十三山難民滿數萬,而彼僅救出六千人者,其實彼對於遼東之難民,頗慮無處置之方。以吾人觀之,彼於明季之財政,尚能知其情形,彼所謂「財政之瀕於危殆,比奴酋尤可畏也」。彼於天啟之初,要求遼東兵餉八百餘萬,乃於地租附加稅每畝加編七厘,止得四百萬兩;且默察各地方,對於士兵之動員,已加增之新稅,並進而顧慮人民之負擔,其影響所及若何。彼以為處置難民之難,更甚於外敵也。彼上封事謂:「袁崇煥每曰:『我不惜身命。』予應之曰:『身命與封疆孰重?』予乃令彼往前屯安插遼民,四鼓入城,夜行入荊棘蒙茸、虎豹潛伏之地。予未嘗不壯其氣,而深虞其輕進也。予又嘗謂今歲甲兵具備,明年伺敵隙,可襲廣寧。然必有恢復全遼之力量,而後廣寧可復;有滅虜之力量,而後全遼可復。否則得而必失,徒啟無窮之爭,而遺不了之局耳。故予之亟亟守山海關者,非以關門自劃也。」其反駁八里舖之議,則答曰:「中前所在山海關東三十五里外,前屯在七十里外,覺華島在二百里外,予未嘗不發兵守備。然屯大兵於此等地方,所憂更甚,萬一此等之地,陷於敵人,吾等直有開關門而容納逃兵耳。且烏合之兵,不足守此等要地,間諜不可恃,兵器糧餉不可繼,又將奈何?予非敢以山海關為限也,顧國力不足也。」彼之言皆老成持重之見,非出臆斷。自一面觀察之,固不合於兵家攻守之見,是以在晉之議,不為少壯者流所悅。自彼去後,八里舖之議遂寢,明國乃采袁崇煥之議,而傾全力於寧遠城及覺華島矣。 覺華島,即今菊花島,俗稱大海山。位於遼寧興城。唐宋時稱桃花島,遼金時稱覺華島,民國改現名。 菊花島 袁崇煥與寧遠城之守備 守寧遠之議,雖由於崇煥之建言,而熱心主張之者,不得不推兵部尚書孫承宗,崇煥所以能自展其才力者,一賴承宗之援助。覺華島為橫於今寧遠城西南海中之島嶼,崇煥以此島為貯積糧餉之根據地,置水師,而航路可通山東及朝鮮,有機可乘,則溯遼河而襲敵,至寧遠城,則足以遮斷敵之來路,彼於是傾全力以築城。天啟三年九月,孫承宗決守寧遠,先命祖大壽築城。大壽度朝廷不能遠守,僅築十分之一,且疏薄不中程。崇煥至,乃定規制,高三丈二尺,雉高六尺,趾廣三丈,上二丈四尺,命諸將分築,以翌年完工。直接輔助此事者,乃名將滿桂也。於是崇煥就職,誓與城共存亡;又能撫將士,部下樂為盡力。天啟五年夏,崇煥分遣將士於錦州以東地。當時之寧遠,於遼西最為殷富。十月,孫承宗罷,高第代之,謂關外必不可守,又令盡撤錦州諸城守具,移其將士於關內。崇煥爭之不聽,第意堅甚,並欲撒寧遠前屯二城。崇煥曰:「我已前言之矣,官此當死此,我必不去。」第無以難,乃撒錦州、右屯、大小凌河及松山、杏山、塔山等守具,驅屯民入關。明廷朝令暮改,莫甚於此。自是山海關數百里之地,再遺棄於境外,惟寧遠孤城,孑然僅存耳,袁崇煥、滿桂等,何所挾持以待常勝之敵耶?太祖諜知經略易人,以天命十一年(天啟六年)正月,大軍西征。 滿桂(?~1629),明末抗清將領。蒙古族,宣府(今山西大同)人。驍勇善戰,後戰死。 太祖負重傷 寧遠城 金國前者利用熊廷弼之去,而略取遼河以東;今又利用孫承宗之去,直思奪取山海關。彼視寧遠城之守備,以為不值鎧袖之一觸。太祖此次之兵數,不下十萬,可謂傾國之師。正月二十三日,太祖進下遼西諸城,遂越寧遠五里,橫截山海關大路而駐營。太祖先遣放俘囚,勸袁崇煥降,告曰:「我將兵三十萬來攻此城,破之必矣。爾眾若降,即封以高爵。」崇煥答曰:「汗何故遽爾加兵耶?錦州、寧遠二城,乃汗遺棄之地,我修治之,義當死守,豈有降之理耶!所云來兵三十萬,料不過十三萬,予亦豈少之哉?」不從命。集滿桂、祖大壽等將士誓死守,刺血為書,激以忠義,將士感奮,咸請効死。乃盡焚城外民居,悉令入城中,逃者處斬。崇煥此時守城,其確以為可恃者,葡國新輸入之多數巨炮,及善於施放火器之閩卒,彼所視之如生命者也。二十四日午前二時,太祖之兵,攻城之西南隅,被火炮擊退,乃鑿城根以攻之,又不成。城兵見敵有怯色,乃攜棉花、火藥,進而燒敵之戰車。翌日又攻城,終不能克。據清記錄,則此時損傷游擊二人、備御二人,兵五百,太祖謂諸貝勒曰:「予自二十五歲以來,戰無不勝,攻無不克,何獨寧遠一城,不能下耶?」不懌累日。其實太祖已負重傷,此役朝鮮使者在城中,就所親見者記其事,比明之記錄更詳,今錄於左: 我國譯官韓瑗隨使命入朝,適見袁崇煥,崇煥悅之,請其入鎮。崇煥戰事節制,雖不可知,而軍中甚靜。崇煥與三數慕僚閒談,及報賊至,崇煥乘轎至戰樓,又與瑗等談古論文,略無憂色。俄頃放一炮,聲動天地,瑗懼不能仰視。崇煥笑曰:「賊至矣。」乃開窗,見賊兵蔽野而進,城中了無人聲。是夜賊入外城,蓋崇煥預空外城,為誘入之地也。賊併力攻城,又放大炮。城上一時舉火,明燭天地,矢石俱下。及戰方酣,從每堞間推出甚大且長之木櫃,半在堞內,半出城外,櫃中伏甲士,俯下矢石,如是數次。又從城上投枯草油物,及棉花無數。須臾地炮大發,土石飛揚,火光之中,見胡人與胡馬無數,騰空亂墮,賊大挫而退。翌朝,見賊隊擁聚於大野之一邊,狀如一葉。崇煥遣一使備物謝曰:「老將久橫行天下,今日敗於小子,豈非數耶?」奴兒哈赤先已負重傷,及是供禮物及名馬回謝,而約再戰之期,因懣恚而斃。 葡國,指葡萄牙,明代時曾由該國輸入當時最為先進的火炮。 太祖乃僅焚掠覺華島而班師。自古兵驕必敗。太祖之攻寧遠,實為疏忽。太祖兵法有曰:「攻城必操勝算而後動,若攻之不能拔,反損兵氣。」今一旦自蹈覆轍,此所以自誇勇智之太祖,不勝其悔恨之念也。彼欲醫此傷瘡,是歲七月,乃赴清河,浴於溫泉,乘舟而下太子河,派人召大福金來。福金者,后妃也。至距瀋陽四十里璦雞堡而殂,年六十有八。然太祖之柩未冷,宮庭之間,又演出慘劇。據《清實錄》曰:「太宗之母,出自葉赫。福金死後,太祖立烏喇之滿大貝勒女為大福金。大福金美丰儀而心術不端,頗拂太祖意,雖有機巧,皆制於太祖。太祖以己死後,必有擾亂國政之憂,預書遺諸貝勒曰:『我死後必以之為殉。』諸貝勒以遺命告大輻金,福金不願從死,語頗支吾。諸貝勒堅請之,大福金遂著禮服,飾以金玉珠翠珍寶之物,涕泣謂諸貝勒曰:『吾年十二侍先帝,今二十有六年,何容相離?但吾二子多爾袞、多鐸共幼,幸恩養之。』大福金遂殉死,年三十有七,與上同殮。殉太祖者,此外有阿濟根、德因澤二庶妃。」大妃烏拉納喇氏,雖曰繼母,然太祖之正妃,諸貝勒之母也,乃以父之遺言為質,共要請而置之於死,未免不孝矣。清朝之記錄,於當時真情,頗為掩飾。乾隆時重修實錄,乃全刪之。吾人推求其故,當由於太宗爭奪汗位,出此隱謀,謂出於太祖之遺言,其實與事實上適相違反也。就朝鮮所聞,則太祖臨死時謂貴永介曰:「九王當立而年幼,汝攝位後,可傳九王也。」貴永介以嫌疑,遂讓洪太氏。貴永介即長子代善;洪太氏即四貝勒,太宗是也;九王即睿親王多爾袞是。太祖欲以最寵納喇氏所出之多爾袞繼汗位,因子幼母寡,暫以長子攝位,其心苦矣。然而太宗前半生之骨肉相賊,禍因亦自此始。 福金,今通稱福晉,滿語音譯,意為夫人。清代皇宗貴胄對妻子的稱呼。 寧遠防禦配置示意圖 太祖皇后納喇氏 福陵 這是清太祖努爾哈赤與皇后葉赫納喇氏的陵寢,位於瀋陽東郊的東陵公園內。 太祖遺事 (一)不飲酒 奴兒哈赤平生不嗜酒,此於太宗誡侍臣語,引太祖行狀知之。 (二)舉賢才 世所傳太祖訓言,不免稍出於後人之文飾,然彼抱名世之才德,固無疑也。嘗訓群臣曰:「君為天所立,臣為君所任。國務殷繁,必得眾多賢才,量能而授職。天下之全才無幾,一人之身,有所知有所不知,有所能有所不能。故勇能攻戰者宜使治軍,優於經濟之才者可使理國,博通典故者可咨得失,嫻習儀文者可襄典禮。當隨地旁求,列於庶位。」又曰:「嘗聞古訓,心貴正大。予思心所貴者,誠無貴於正大。卿等薦人,勿曰舍親而舉疏,當不論家世,不拘門第,舉其心術正大者,其一才一藝之士,亦國家之所需也,其人若堪輔弼大業,急宜顯陟。」 (三)即位之訓言 天命元年正月,太祖即位,訓貝勒大臣曰:「聞上古至治之世,君明臣良,同心同濟,惟秉志公誠,能去其私,天心必加眷佑,地靈亦為協應。蓋天無私而四時順序,地無私而萬物發生。人君無私以修其身,則君德清明;無私以齊其家,則九族親睦;無私以治其國,則百姓又安。是以萬邦協和,亦不外於此。為治之道,惟在一心。」又諭群臣曰:「賢臣翊贊朝廷,必本忠誠之心,視國家如一體,質諸天地而無慚。蓋忠誠而慈惠,則利濟必周;忠誠而敏速,則庶務就理;忠誠而武勇,則克敵奏功,施之凡事,皆可勝任。若慈惠而弗忠誠,施與必不公平;敏達而弗忠誠,更張適滋紛擾;武勇而弗忠誠,輕敵寡謀,益取敗而致亂,才具雖優,動輒得咎。故明君治國,務先求忠誠之人而倚任之也。」又諭曰:「君德明則賢臣悅,君德暗則賢臣憂。人君智慮未周,必諮詢嘉謀讜論,聽而受之,然後稱睿哲之主。人臣有聞,即以入告,且盡言規諫,乃可謂忠誠。夫事方興而即諫者上也,事已定而後諫下矣,然猶愈於不諫。求忠誠於直言,有不稗益治道者乎?」又諭貝勒曰:「用人之道,宜因人用之。有善於征戰者,惟用以征戰,不可私自驅策。若機密之地,必擇謹慎端方者處之;辭命之任,必擇言語通達者委之,俱隨才器使可耳。」 (四)兵法及軍令書 太祖之兵法書,據天命三年四月諭貝勒大臣之命令,可窺其兵法及軍令之概要,其言曰: 凡安居太平貴守正,用兵則以不勞己不頓兵智巧謀略為貴。若我眾敵寡,我兵潛伏僻地,勿令敵見,少遣兵誘之,如其來,則中吾計也;不來,則詳察其營壘遠近,遠則厚集兵力,近則直薄營門,使彼自擁塞而掩擊之。倘敵眾我寡,勿遽近前,宜稍退以待眾軍。眾軍既集,然後求敵所在,審機宜而決進退。此野戰之法也。至於城郭,當視其可拔者進攻之,否則勿攻,倘攻之不克而退,反損名矣。夫不勞兵而勝敵者,乃足稱為智巧謀略之良將;若勞兵力,雖勝無取。蓋制敵行師之道,自居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斯善之善者也。每一牛錄,制雲梯二,出甲二十以備攻城。凡軍士自出兵日至班師,各隨牛錄勿離,如離本纛,執而詰問之。管甲喇、管牛錄官,不以所領法令申誡軍眾,各罰馬一匹。若論之不聽,敢違軍令者論死。凡有委任職事,自度果能勝任則受之,不能則辭。蓋成敗關係,非止於一身,如不勝任,強而受之,則率百人者百人之事敗,率千人者千人之事敗,國家之患,莫大於此。凡攻取城郭,不在一二人爭先競進,若一二人輕進,致受重傷者無賞,縱殞身亦不為功;迨列陣已定,爭先登城,方錄其功。有一二人先登破城,即馳告本旗大臣,俟一軍畢登,然後鳴螺,俾眾軍聽螺聲而並進。 甲喇,清代滿族社會組織形式,後為對外作戰單位。五牛錄為一甲喇(即1500人),首領稱甲喇額真。 范文程 范文程(1597~1666),滿清大臣。字憲斗,號輝岳,祖籍江蘇,隸漢軍鑲黃旗。以漢人文士投身後金效力,是清朝最著名的開國功臣和首席智囊。 (五)太祖朝之漢人 輔翼太祖之事業,稱開國佐命之功臣,費英東、額亦都、揚古利等,皆女真人之酋長也。至於范文程,則久參太祖帷幄,特宜注意。文程字憲斗,瀋陽人,本宋文正公仲淹後,少而穎敏沉毅,讀書通大義,諸生也。天命三年,杖策謁太祖於撫順。文程果為文正裔否,不能無疑,然頗通達政治。是時撫順之守御李永芳降,尚公主,范、李二人為贊太祖開國廟謨之漢人之代表,但太祖尚不甚利用漢人者,此亦當時之情事,不得不然也。至太宗時,則利用漢人之策盛行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