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全史 · 第十一章 奪取明國之遼東
熊廷弼經略遼東
薩爾滸戰敗績,明人更重視遼東問題。經略楊鎬逮捕下獄,新任命者為熊廷弼。廷弼字飛白,江夏人,朝廷以其前曾巡按遼東,頗通邊務,故起用之。彼臨行時,上言:「遼東為京師之肩背,河東為遼鎮之腹心,開原又為河東之根本,欲保遼東,則開原必不可棄。敵未破開原時,北關及朝鮮,猶足為腹背之患。今已破開原,北關不敢不服;若遣一介之使,朝鮮不敢不從。既無腹背之患,必合東西之勢以交攻,然則遼瀋何可守也?乞速遣將士,備芻糧,修器械,勿窘臣用,勿緩臣期,勿中格以沮臣氣,勿旁撓以掣臣肘,勿獨遺臣以艱危,以致誤臣誤遼兼誤國也。」疏入悉允,且賜尚方劍以重其權。
熊廷弼
(1569~1625),明末大臣、軍事統帥。字飛白,號芝岡,江夏(今湖北武漢)人。曾任遼東經略,後被魏忠賢冤殺。有《熊襄愍公集》傳世。
廷弼之方略,以為固守遼東,敵人自漸陷於窘迫之地;但所顧慮者,不在敵勢,不在兵力之寡弱,而在朝廷之言官。彼臨行時痛論中格旁撓之罪,勝於誤國,即為此也。四十六年七月,甫出山海關,至遼西之十三山,鐵嶺復失,瀋陽及諸城堡之軍民,一時盡竄逃。廷弼兼程進入遼陽,人心洶洶,居民荷擔,有朝不圖夕之情形。廷弼查閱兵力,驚其逃亡之多,以為不正軍法,不明軍紀,則目前難以維持,遂以到任之第五日,下命斬逃將。系三逃將於庭下而推鞫之,乃問曰:「昔在撫順從張承蔭逃陣一次,又從杜松逃陣一次者,非劉遇節乎?」眾曰「然」。「然則於法如何?」曰「應斬」。又問曰:「臨陣背主先逃,致杜松呼恨切齒而死者,非王捷乎?」眾曰「然」。「然則於法如何?」曰「應斬」。又問曰:「陷鐵嶺棄城逃生者,非王文鼎乎?」眾曰「然」。「然則於法如何?」或曰:「文鼎到城僅一日,其情可矜。」廷弼曰:「不然。其情可矜,於法無可赦,應斬。」遂出而斬之,以祭死節之將士雲。是年八月二十九日,上書朝廷,頗足以見當時之情形。今揭其要如左:
沈遼之戰示意圖
遼東見在兵有四種,一曰殘兵。從主將趙甲逃陣,甲死而歸錢乙,又從錢乙逃陣,乙死而歸孫丙,或七八十人,或二三百人,身無片甲,手無寸械,隨營糜餉,裝死扮活,不肯出戰,此殘兵之情形也。一曰額兵。開原一道,全額已亡,即臣標下兩翼,亦並全亡。至於闔鎮額兵,或死於征戰,或圖厚餉,逃為新兵者,又皆亡去其大半,此額兵之情形也。一曰募兵。傭徒廝役、游食無賴之徒,豈能慣熟弓馬?豈能膂力過人?朝投此營,領出安家月糧,暮即投之彼營;暮投河東,領出安家月糧,朝即投之河西。點冊有名,及派工役而忽去其半;領餉有名,及聞警告而又去其半,此募兵之情形也。一曰援兵。各鎮挑選,誰肯以強人壯馬來?誰肯以堅甲利刃來?每一過堂,弱軍羸馬,朽甲鈍戈,不堪入目,而事急需人,又不暇發回以另換精壯,此援兵之情形也。皇上以為有兵如此,能戰乎?能守乎?自喪敗以來,總兵以下,副參、游擊、都守備以至中軍千把總、指揮千百戶,死者五六百員,降者百餘員,遼將、援將,已是一掃淨盡。又募兵萬數千人,即求一世職為中軍千把總分布管領,亦不可得。況今一二見在將領,皆屢次征戰存剩,及新敗久廢之人,一聞警報,無不心驚膽喪者。皇上以為缺將如此,能戰乎?能守乎?良馬數萬,一朝而空,今太僕寺所存寄之馬,既多瘦小,驛馬更矮小。兵部主事王繼謨所市宣府大同馬,並無一匹解到。即現在馬一萬餘匹,半多瘦捐,率由軍士故意斷絕草料,設法致死,圖充步軍,以免出戰,甚有無故用刀刺死者,以此馬愈少而倒損甚多。皇上以為馬匹如此,能戰乎?能守乎?堅甲利刃,長槍火器,喪失俱盡。今軍士所持弓皆斷背斷弦,所持箭皆無翎無鏃,刀皆缺鈍,槍皆頑禿。甚有全無一物而借他人以應點者,又皆空頭赤體,無一盔甲遮蔽。今將開局打造,既無鐵無匠,而需索中央庫局所貯,又急不能到。皇上以為器械如此,能戰乎?能守乎?聞風而逃,望陣而逃,懼戰而逃。頃聞北關信息,各營逃者日以千百計,如逃止一二營或數十百人,臣猶可以重法繩之。今五六萬人,人人要逃,營營要逃,雖有孫吳軍令,亦難禁止。皇上以為軍心如此,能戰乎?能守乎?又使民有同仇之意,各顧身家性命,同心協力,效死固守兩三日,以待救援,亦可以捍衛。今瀋陽皆已逃盡,遼陽先逃者已去不復返,現在者雖畏不敢逃,而事急之時,臣安能保耶?況今日遼人已傾心向奴矣,彼雖殺其身、殺其父母妻子而不恨,而公家一有差役,則怨不絕口;彼遣為奸細,則輸心用命,而公家派使守城,雖以哭泣感之,而亦不動。皇上以為民心如此,能戰乎?能守乎?假令皇上於撫順初失時用臣,臣力猶能處此以保全遼;即於開原、鐵嶺未陷時用臣,臣力猶能御之以顧北關。今臣不能制邊矣,不能保遼矣。臣又思之,漢唐以來,建都皆在中土,遼地尚無關輕重。今遼實神京左臂,萬一不測,剝床及膚膚,如何如何?
孫吳,指古代著名的軍事指揮家孫武、吳起。
廷弼此疏上後,誅貪將,罷無能,努力籌備火器、戰車、弓箭、被服等。彼在任中所集兵數蓋越十八萬,而遼東舊額兵不與焉。彼又知非進取之時機,專取守御之策,其守御之遠,自璦陽、清河,亘撫順之東北,成為一線。然廷弼如此計劃,始終為廷臣所撓,致命熱心之主張,終不得行。豪邁之奴兒哈赤,知廷弼難侮,不輕出兵。然不幸東林黨爭,影響及於此事,廷弼遂去任。時天啟元年十月也。廷弼去任,袁應泰代之。
袁應泰(?~1621),明代大臣、軍事統帥。字大來,鳳翔(今屬山西)人。他接替熊廷弼任遼東經略,因缺乏軍事才能,兵敗自殺。
遼陽城陷
天命六年(泰昌元年),太祖率兵略奉集堡。守將李秉誠來戰,左翼四旗兵擊之,右翼兵搜剿至黃山,黃山守將,不戰而遁,四貝勒兵掩殺至武靖營,營在今奉天西。三月十一日,太祖親統八旗,水陸並進,圍瀋陽城。十三日城陷,是實由於蒙古之為內應也。
太祖率兵克遼陽
《滿洲實錄》插圖。
太祖既取瀋陽,議曰:「宜乘勢取遼陽。」即進至虎皮驛,明偵卒入告遼陽,守城文武將僚聞之大駭,遂決太子河水,注於壕,閉西閘,沿陴盡列槍炮,守御甚嚴。二十一日,太祖之兵,擁炮車過太子河,至東山,結一大營,直與東門外之明兵,炮火交攻。明兵不支,太祖乃出步兵攻小西門,使蒙古騎兵當東門,別以左翼四旗牽掣城外明兵。二十二日,城陷,經略袁應泰等死之。據明人記錄,謂「應泰死難時,顧巡按御史張銓曰:『泰不才,邀尚方之寵靈,固當以身許國。但按臣有閫外之責,尚當收拾餘燼,為退守河西之計,泰死不朽矣!』未幾,小西門火起,敵兵先登,遂有內應者開門,城內大亂。應泰知勢之不可救,登樓引刀自裁。張銓被捕,亦不屈而死。分守道何廷魁率其二女二妾投井死。統兵以外諸軍,望見城中火起,皆潰散。翌旦,敵酋始入城,使二叛將收集西兵,許以月餉三兩,以剃頭為歸順之證。二十三日,下令括民衣,許富室留九件,中人五件,下人三件;又聚貨物於東方教場,分給西虜。二十五六日,驅漢人使赴北城,屯民使歸村堡」云云。其所敘述,頗為詳盡。遼陽已陷,由是遼河以東七十餘城悉降,金國乃遷都於遼陽。
熊廷弼及王化貞之不和
遼陽失陷之報至,京師大震。閣臣劉一燝曰:「使廷弼在遼,當不至此。」天啟帝乃復詔起廷弼於家,同時擢王化貞為巡撫。化貞前曾守遼西,懷柔蒙古,稍收成效,朝廷以其才可用,故任之。化貞入廣寧,招集散亡。廣寧之地在山隈,登山可俯瞰城內,恃三岔河為險阻。化貞至時,廣寧止孱卒千人,既而漸得萬餘人,彼乃激厲士民,聯絡蒙古,人心稍定。化貞提弱卒守孤城,氣不懾,時望赫然,朝廷亦舉遼西付託於化貞。熊廷弼入朝,首請免言官而貶謫之,帝不許,乃建「三方布置」策。三方者,廣寧用步騎兵,於遼河沿岸列堅壘,以控制敵之全勢;天津及山東之登州、萊州置海軍,乘虛而沖其南部,以分敵勢;而山海關特設經略,節制三方,以一事權。帝從之。彼又募兵二十萬,芻糧器具,責成戶、兵、工三部。彼以七月到任,臨行帝特賜麒鱗服一、彩幣四,宴之於郊外,命文武大臣陪餞,異數也。
王化貞(?~1632年),明代大臣、醫學家,魏忠賢黨羽。字肖乾,山東諸城人。著有《普門醫品》、《行發驗方》、《產鑒》。
先是袁應泰死,薛國用代為經略,以病不任事,化貞乃部署諸將,沿河設六營分守之。廷弼不謂然,疏言:「遼河窄而難恃,堡小而難容大兵,今日但宜固守廣寧。若駐兵河上,兵分則力弱,敵以輕騎潛渡,直攻一營,力必不支,一營潰則諸營潰,西平等諸戍,亦不能守矣。河上止宜置游兵,更番出入,示敵以不測,不宜屯聚一處,為敵所乘。自遼河至廣寧間,多置烽堠,西平諸處,置戍兵,為傳烽哨探之用,而大兵悉聚於廣寧。蓋遼陽距廣寧三百六十里,敵騎非一日所能到,苟有聲息,我必預知。斷不宜分兵力也。」明廷採用此議,化貞不懌。化貞又改四方「援遼之師」,為「平遼之師」,遼東人多不悅。廷弼言遼人未叛,乞改為平東或征東,以慰其心。此等事皆深拂化貞之意,所謂「經撫不和」之說,從此起矣。廷弼官位雖在化貞上,其實權反在彼下,化貞擁兵十餘萬,廷弼僅有兵四千。化貞為人而愎,素不習兵,輕視大敵,好謾語。廷弼性剛,負氣謾罵,不為人下,然有膽略,解兵事,非化貞比。兩者之間,因事每有牴牾:化貞曰,蒙古可用,廷弼曰不然;化貞曰李永芳內附可信,廷弼曰否;化貞曰可進兵,廷弼曰非時機。大敵在前,而戰守之議不決,此皆朋黨之害,而影響及於邊事者也。自天啟元年六月迄十二月,太祖西則懷柔蒙古,東則威嚇朝鮮,兵備又整,遂以翌年(天命七年)一月發進軍之令。
廣寧之戰示意圖
廣寧之陷
廣寧之敗,廷弼所逆料。廷弼欲集兵力於廣寧,引敵兵於城下,更從側面取攻勢,此雖非必勝之策,然較之化貞分布兵力於諸城,固為得計。化貞不從,分兵於鎮武、西平、閭陽、鎮寧等廣寧東南各堡,自擁重兵於廣寧。當時篤信化貞才略之張鳴鶴,於此兵略,亦不甚以為得計。天啟二年正月,太祖之兵,圍西平甚急。化貞信中軍孫得功計,盡發廣寧兵,畀得功,兵至閭陽大敗。廷弼得報,發錦州至大凌河,遇化貞,惟二僕人從,化貞哭,廷弼笑曰:「六萬之虜,一舉可以蕩平,今竟何如?」化貞慚不能答。化貞又議守寧遠及前屯,廷弼曰:「嘻!已晚。惟護潰民入關可耳。」關者山海關也。太祖之兵追擊至寧遠西南而還。明逮捕化貞,查問廷弼,左都御史鄒元標等奏二人並論死。當行刑,廷弼賄內廷,請緩死期,觸魏忠賢之怒而不行。會有遼東傳一書出現,有譖於帝者曰:「此廷弼所作,希脫罪耳!」帝怒,遂棄市,傳首九邊。時天啟二年八月也。
金國之遷都
太祖之都,約三遷。最初之都城,設於今之興京,前已略述。薩爾滸山戰後,營界凡城,尋築薩爾滸山,然無所謂都城也。攻取遼陽時,以其地之經略公署為本營,然又不久。天命七年三月,在太子河右岸,今新城之地,築東京城;四月,興京山陵,移於城之東北楊魯山,是為第二之建都。住東京城約三年,天命十年三月移於今之奉天,即瀋陽城也。《清實錄》云:「太祖議建都,眾皆曰:『東京城宮室方成,民人家屋尚未完。今又遷移,新興大役,未免疲勞民力。』太祖曰:『不然。瀋陽形勢之地,西征明室,自都爾弼渡遼河,路直且近;北征蒙古,二三日可至;南征朝鮮,可由清河路以進。且從渾河、蘇子河上流伐木,順流而下,以此治宮室,供炊爨,不可勝用也。時而出獵,山近獸多;河中水族,亦可捕取。我籌之熟矣。」遂啟行而至瀋陽。爾後瀋陽為滿洲首都,至順治元年,遷都北京時不變移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