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全史 · 第七章 清朝之先祖

稻葉君山 《清朝全史》
李成梁滅阿台 自南、北二關紛爭,滿洲之女真部族,所在蜂起。其中兀剌酋長卜占台與清太祖並起於東西,自萬曆十年以至三十年間,乞未有已。就建州女真觀之,萬曆三年,檻送右衛都指揮使王杲於北京;十一年二月,將軍李成梁進兵蘇子河之河口,圍王杲遺子阿台於今鼓樓村東北古勒山寨。阿台即清朝紀錄所謂阿太章京也,其雄傑有乃父風,遼陽、瀋陽之平野,嘗為彼之馬蹄所踐蹂。古勒山寨,三面壁立,有巨深濠塹,名將李成梁,攻兩晝夜始陷之。阿台於此役授命明軍,斬殺逾二千人;清之景祖、顯祖,同時被殺於城中。 景祖、顯祖,指努爾哈赤的祖父覺昌安和父親塔克世。 據清之紀錄所述,阿太章京之妻,為清景祖長子禮敦之女。景祖聞警,恐女孫被陷,偕顯祖往救。既至城,見成梁兵方接戰,令顯祖俟於城外,己獨入城,欲攜女孫歸,阿太章京不從。顯祖俟良久,亦入城探之。成梁攻城,城據山依險,阿太章京守御甚堅,數親出繞城,衝殺成梁兵,死者甚多。成梁不能克,因責尼堪外蘭起釁致敗之罪,欲縛之。尼堪外蘭懼,請身往招撫,即至城大呼曰:「大兵既來,豈遂舍汝而去?爾等危在旦夕!主將有命,凡士卒能殺阿太章京來降者,即令主此城。」城中人信其言,遂殺阿太章京而降。成梁誘城中人出,盡屠之。尼堪外蘭,復搆明兵,並殺景祖、顯祖。 建州女真之衰微 稍後於王杲而出現佟家江之流域者,為王兀堂。兀堂亦建州之支部,彼要請於明,以靉陽堡為互市場,徙六堡於寬甸;其態度雖恭順,而要請具有深意。如撫順、璦陽、寬甸,皆開為市場,其為便於貿易,固不待言。兀堂在王杲盛時,僅守佟家江流域而已;自彼死後,攻略四方,劃哈達與撫順、清河之邊外,而囊括女真。當萬曆六年前,實兀堂最盛之時代也。七年春,因明之邊臣,強抑市價,兀堂遂犯璦陽、寬甸。李成梁遠出佟家江,追逐於今懷仁之附近,大敗之,斬殺甚眾。十月又來犯,再擊破之,兀堂由是不振。及萬曆十一二年間,建州女真之勢,已瀕衰微,西不能過蘇子河下流之上夾河村,東不能越佟家江。正統以來,今之興京附近,昔所視為建州衛之根據地者,僅留歷史上之紀念而已。清二祖死時,太祖年二十有四。從來記錄所述,雖不詳其居地,然太祖奮起於衰運之餘,此足以興吾人之感嘆者也。吾人溯清朝之世系,考彼在建州之位置,並略述太祖之微時事跡於此。 甲 俄朵里城之地位及滿洲之國號 康熙帝不知俄朵里 清朝官撰史書,皆以長白山東之俄莫惠野俄朵里城為祖先發祥之地。其始祖曰布庫里雍順,為天女之子,世居此城。越數世後,國有內亂,其子孫被殺。有幼子名范察者,遁於荒野。數傳至孟特穆,有智略,計誘先世仇人之後,至蘇克蘇滸河虎欄哈達下之黑圖阿拉地,追尋祖業,此地距俄朵里城四千五百里。後世稱肇祖原皇帝者,即此人也。是否為雍順之的裔,今姑弗深論;然相傳為彼居城之俄朵里,在長白山以東,肇祖經始之黑圖阿拉,即在城西千五百里,此必非鑿空之說。然清朝至康熙時代,尚不知此城之所在。觀欽定之皇輿表所記,雲俄朵里城,在興京東千五百里,四至莫考,從本城至京師三千三百里雲。按此以興京即前代之黑圖阿拉,乃據實錄所記載;在東千五百里之說,不過想當如是。又雲距北京三千三百里,亦以興京距北京實有一千八百里,加入前記之數。至雲四至莫考,則不能確指本城所在,益可信已。當帝之時,注重地圖之沿繪,特遣耶穌教士某於東三省,此事亦有深意存也。 黑圖阿拉,今通稱赫圖阿拉。 乾隆改俄朵里城為敦化縣 乾隆時,定此城地位,在今吉林牡丹江上流。帝果何所據而確定耶?《盛京通志》,系乾隆四十四年所欽定,糾正前志疏謬甚多。今述其有關係者如下: 《盛京通志》,清代前期東北地區地方總志。清代大臣、學者陳夢雷主編。盛京即今遼寧瀋陽。 滿清發祥地——赫圖阿拉城 謹稽發祥之世紀,始祖居長白山東鄂謨輝野鄂多理城。在興京東一千五百里,寧古塔城西南三百三十里勒富善河之西岸。 鄂謨輝與俄莫惠,鄂多理與俄朵里,皆同音。所云俄朵里城,在寧古塔西南三百三十里勒富善河西岸,勒富善河,當屬發源牡丹江上流之勒富善岡,東北入畢爾騰湖之支水。既雲在寧古塔西三百三十里,則其地在敦化縣境內可知。帝時更撰有《大清一統志》,不僅明城之位置,並詳記遺址之形狀,試述如下: 今……勒富善西岸有鄂多理城,周一里一百步有奇,門三,四圍有濠,子城百步有奇,南一門。本朝初定三姓之亂,國號滿洲,即居於此。 此說為清朝史家所遵奉。然乾隆帝果何據而云然,吾人所不知也。《吉林通志》采有彭光譽之說,今述於左: 俄朵里城,《八旗通志》謂在阿克敦城東南三里牡丹江北岸,周圍約有四里之土基,即皇家發祥之初基也。舊《盛京通志》、《吉林外記》不載此事。訪諸地方父老,僅知其名,不能確指其地。予嘗由朝鮮渡土門江,過吉林東南,見大小廢城甚多。遇土人詢其名,有知者有不知者,所謂鄂多里城,絕未之見也。既北越哈爾巴嶺,西渡牡丹江,不三里,至敦化縣治。西臨牡丹江,有一古城。問其名,或曰敖東,或曰阿克敦。其居民皆招懇新戶,無由訪查史跡。然江之西故址,惟此一城。予讀官府文書,紀錄肇祖自黑圖阿拉遷來以前,在長白山東俄朵里城,因恍然有悟,而所謂勒富善河,亦可於今牡丹江上流之名推測之。由是檢吉林官庫所藏康熙時編纂之圖,此地有勒夫河,有額多力城,考今興京及寧古塔之道里方向,紀錄悉有參差,若鄂謨惠確為今鄂謨赫索羅,則鄂多里城不可誤視為今之敦化也。 《八旗通志》,清代官修有關八旗制度的志書。於雍正、乾隆兩朝兩次編纂,後世分別稱為《八旗通志初集》和《欽定八旗通志》。 土門江,今我國通稱圖們江,朝鮮稱豆滿江。位於吉林省東南邊境,是我國與朝鮮的界河,其下游為朝鮮與俄羅斯界河。 寧古塔,清代統治東北邊疆地區的重鎮,舊址在今黑龍江寧安縣西海林河南岸舊街鎮。因其處於關外,氣候異常惡劣,故從順治年間開始,寧古塔成為清廷流放罪犯的場所。 彭光譽從朝鮮北部起程,越哈爾巴嶺,西渡牡丹江上流,以至敦化縣。彼謂吉林東南,長白山東,大小廢城,不一而足,無所謂額多力城者;惟近敦化縣治江邊有一古城址,曰敖東,或曰阿克敦。士民皆招墾之新戶,無可咨訪。求江之西故城址,惟此一城。光譽當時頗懷疑,及歸吉林省,即取吉林庫藏康熙內府輿地圖檢之,得勒夫城河、額多力城等諸名,仍謂勒夫城河當今圖所注之牡丹江源,其注阿克敦者,正可見其不出乎額多力城之外也。而今之鄂謨赫索羅鄂摩和站為古之鄂謨輝,額多力、敖東、阿克敦,皆一音之轉,實為一城。其說勿論是否,然考證俄朵里之位置,自光譽始,乾隆帝之意見,亦不能越其範圍之外。作一或然之想,該地既以鄂多里而知名,附近又有稱鄂摩和之地方,以此指為發祥之靈地,其說固非無理也。惟聞者不能不生一疑問,則以鄂多里之名,乾隆朝不知之,光譽乃檢康熙內府輿地圖而得其名,康熙測繪之時既有此名,彼朝之史臣,何故不指此廢城為祖宗之發祥地?若乾隆朝未探得更新之史證,僅采類似之地名而下判斷,此吾人所以寧取康熙史臣之主義也。 彭光譽(生卒不詳),清代外交家。編纂有《吉林通志》。 敦化縣非俄朵里所在地 擬定俄朵里城在敦化縣,其論證不甚確實,既如前述。吾人爰提出數項疑議:第一疑問,敦化縣治在長白山北不在東。中國史籍,西與北,東與南,通用者不少。此於東而求其位置,殊未易首肯也。乾隆帝《欽定開國方略》嘗悟及此,遂改東為北,以期適合於今之敦化縣治。第二疑問,為興京與敦化縣之距離。二地距離,至多不逾九百里,比較實錄所記,甚多差異。第三疑問,鄂摩和果在古俄漢惠之野耶,果何解釋為俄朵里之名稱耶,不能確定。以此二故,地名之接近,似亦不能遽下斷案。以吾人所見,乾隆朝之史臣,關於東三省意見,殊多臆斷。試舉其例,如太祖討仇人尼堪,取鵝爾渾城,正在撫順關外不遠之地方,《盛京通志》及《盛京輿圖》,擬定此在黑龍江齊齊哈爾之南;如記萬曆四十八年,明將軍李如柏進兵於興京南之呼蘭路,在今清河城。出興京通路,松花江與輝發江合流地方;又記爾時從開原南逾撫順北邊之將軍馬岩,由三坌出營盤附近,來襲興京之東北方云云。此等錯誤,不勝屈指。凡此,皆因道里方向之誤,遂致史事亦失其真。是俄朶里城之擬定,不能據史證而下判斷,固可以此類推也。 俄朵里為朝鮮會寧府 敦化縣治既不足擬定俄朶里之位置,吾人別考實錄之記事,而求此於長白山之東方,參對朝鮮、中國東北等史料,殊有可以供研究者,就此問題,而與以明快之判斷者,文學博士內藤虎次郎氏有言,清之長白山東俄莫惠野,即指今之朝鮮會寧州。會寧之土名,女真名之曰斡木河,(Wamo-ho),又曰吾音會(O-eum-hoi)。朝鮮李太宗時,斡朶里酋童孟哥帖木兒,乘其地空虛入據之,事載《東國輿地勝覽》。此孟哥帖木兒,與清稱肇祖孟特穆相符;斡朶里為女真之種名,清之俄朶里城亦當為種族之名。孟哥帖木兒被兀狄哈襲殺,其弟凡察及兒童山等逃出遼東,明與朝鮮記錄亦同。關於清朝祖先之傳說,當以此說之解釋最為合理。又斡朶里酋長孟哥帖木兒,居今三姓附近,為元代三萬戶之一,清初編纂實錄時,既不能確指其發祥地,則忘俄朶里為彼等部族之種名,亦何足怪也?至關於滿洲國號之由來,清朝記事,其妄更甚。 三姓,清代前期東北地區重鎮之一,故址在今黑龍江依蘭。清初稱為和屯噶珊(漢語稱古城屯),後因克宜克勒(葛姓)、努雅勒(盧姓)、祜什哈哩(胡姓)三姓赫哲氏族居此,改稱依蘭哈喇。滿語依蘭為三,哈喇為姓,故名。 《滿洲實錄》插圖 滿洲國號之偽作 據《太祖實錄》所記天女之兒布庫里雍順,在俄朶里城,早稱滿洲國號。《吉林通志》綜合諸說解之: 俄朶里城(一作鄂多里,《八旗通志》作阿克敦。)之東南三里許牡丹江北岸,周圍約四里,尚存土基。(報冊。)長白山東南俄漠惠(原注地名。)、俄朶里(原注地名。)、三姓之人,共奉布庫里雍順為主,定號滿洲,南朝誤名建州。(《盛京輿圖》一。)我朝發祥長白,遠祖定三姓之亂,居俄漠惠野鄂多里城,在今寧古塔西南三百里,國號滿洲,是開基之姓也。(《皇朝通考》) 《盛京輿圖》,繪製於乾隆年間的地圖。盛京,今遼寧瀋陽。 以上所記,當注意者,所稱南朝誤名滿洲為建州。南朝,指明朝也。此說蓋發於乾隆帝及當時史官,諱言自己之祖先服屬於明,乃捏造自建國號之說。其用「滿洲」二字,始於編纂崇德朝實錄之日,以前遺錄及文書,實無此說;彼等欲絕滅乾隆以前諸帝舊記之真相,故創為此說。又彼之祖先,明稱為建州衙之屬人,及太祖自立,稱曰金國,又曰後金之汗。至創建清國,以太祖等稱「滿住」二字代之;滿住者,佛名文殊之對音也。 清朝發祥之傳說 今就清朝發祥之傳說,述其梗慨於左: 太祖先世發祥於長白山,山上有潭曰闥門,周八十里,鴨綠、混同、愛滹三江出焉。山東有布庫里山,山下有池,曰布爾胡里。相傳有天女三,長曰恩古倫,次曰正古倫,季曰佛古倫,浴於池。浴畢有神鵲街朱果,置季女衣,季女愛之,含口中,忽已入腹,遂有身。告二姊曰:「吾身重不能飛升,奈何?」二姊曰:「吾等列仙籍,無他虞。此天授爾娠,俟娩身來未晚。」已而別去。佛古倫尋產一男,生而能言。及長,母告以吞朱果有身之故,因命之曰:「天生汝以定亂國,其往治之。汝順流而往,即其地也。」與小舠乘之,母遂凌空去。子乘舠順流下至河,步登岸。是時其地有三姓爭為雄長,日搆兵相仇殺。有取水於河涉者,見而異之,歸語眾曰:「汝等勿爭。吾取水於河涉,見一男子,貌甚異,非常人也。天必不虛生此人。」眾往觀,因詰所由來,答曰:「我天女佛古倫所生,姓愛新覺羅氏,名布庫里雍順。天生我以定汝等之亂者。」眾篤曰:「此天生聖人也,不可使之徒行。」遂交手為舁,迎至家。三姓者議曰:「我等盍息爭,推此人為國主,以女百格格妻之。」遂定議,妻以百里,奉為貝勒,其亂乃定。於是布庫里雍順居長白山東俄漠惠野俄朶里城,國號滿洲,是為開基之始。 《清實錄》滿族起源傳說版畫 右所傳說,在女真部落間,從古皆無異議耶;又傳說之內容,從古即如是組織耶。質言之,此傳說果為編纂史臣實錄,綜合當時女真各部落所存之傳說所成耶,吾人對此,不能不生疑問。就傳說之內容,特宜注意者,為三天女浴池,及朱果有身之事實。嘗考高句麗古來傳說,謂高句麗始祖朱蒙,系柳花、葦花、萱花三女中長女柳花所生,此傳說出於季女佛古倫,或書三天女作七仙女。此以三女為正仙女浴池及神鵲銜果置衣諸事,是否惟此民族古來之傳說,亦不能無疑。考中國太古殷之時代,稱其始祖契之誕生母曰簡狄,為有賊氏之女,帝嚳之次妃。三人行浴,見玄鳥墮卵,簡狄取而吞之,因孕而生契。神鵲與玄鳥,朱果與墮卵,簡狄三人行浴,與三天女行浴,同一神說。殷曰玄鳥,以關係於嫁娶季節之故;此言神鵲者,以此鳥多產於滿洲。又定三姓亂之傳說,亦近於金氏始祖事實之轉訛。據《金史》所載。始祖至完顏部,居久之,其部人嘗殺他族之人,由是兩族交惡,哄斗不能解。完顏部人,謂始祖曰:「若能為部人解此怨,使兩族不相殺,部有賢女,年六十而未嫁,當以相配。」始祖曰「諾」,自往諭之,其怨遂解。部眾信服,謝以青牛一,並許歸六十之婦。兩者之傳說,均系共通事實,無庸指摘。至於天女浴池之說,吾人頗疑其系剽竊殷之傳說,實則大誤,天女固在多年前已列於薩滿之奉祖神位也。 乙 清朝祖先之世系 何謂愛新覺羅 清朝之姓氏,稱愛新覺羅。據實錄所載,天女之子之言曰:「我天女佛古倫所生,姓愛新覺羅氏,名布庫里雍順,天生我以定汝等之亂者。」此說吾人殊不能盡信也。愛新(Aishin)為滿洲語「金」之意,覺羅(Giolo)為「族」之意。《八旗氏族通譜》,不列愛新覺羅,甚可怪也。此等覺羅之外,亦有種種。《覺羅通譜》曰:「覺羅,滿族之著姓也。內有伊爾根覺羅,舒舒覺羅,西林覺羅,通顏覺羅,阿顏覺羅,呼倫覺羅,阿哈覺羅,察喇覺羅等氏。」覺羅之多,由此可知。通譜不載愛新覺羅,雖曰避國姓之義;然其他覺羅既已列入,獨不記載與國姓愛新覺羅之關係,此不足信也。最不可解者,覺羅為住在滿洲旗人之通常語,如稱覺羅姓趙是也,此覺羅雖似指清一族之覺羅,然旗人等殊不詳其緣由也。又滿洲部族之稱漢姓者,當已行於古代,《金史·國語解》,已舉金人姓與漢姓對照表,可得而知。近如明代建州衛酋長稱李姓,黑龍江野人有姓楊氏者,亦可例推。清朝祖先斷不能無稱漢姓者,然亦難一概論也。 《八旗氏族通譜》,全稱《八旗滿洲氏族通譜》,為清代官修族譜,輯錄了除清代皇室愛新覺羅氏以外的滿洲姓氏。 清朝祖先之系譜 《清太祖實錄》,載有發祥以來世系,今記於左: 愛新覺羅氏 據前所述,自始祖雍順至孟特穆間,不甚明了,其餘皆世系歷然,一切完全之記錄不傳。讀後代所編纂之歷史,殊宜參考與有直接交涉之鄰邦史籍,及與彼等祖先有關係之他邦人記錄。吾人以此種普通方法,求清朝世系,覺彼等之傳說,錯謬甚多也。明代女真之事實,記載於明及朝鮮記錄者,所傳太祖以前之世系,如左所列: 建州左衙都督 今檢雙方適合之記錄,試溯清太祖以前二世景祖之時代,以為對比,頗多歧異。稱清景祖曰覺昌安,明曰教場,又呼叫場;顯祖曰塔克世,明曰塔失,又呼他失,均屬一致。明人所著籌邊碩畫,謂奴兒哈赤為教場之孫,他失之子,此皆無可疑義者也。都督孟特穆,明稱孟哥帖木兒,其為同一人無疑,而孟特穆之子有充善,充善之子有妥羅,亦與明人紀錄相符,乃充善與董山,妥羅與脫羅,可以適合。而清所稱之興祖之都督福滿,無相當之人可以適合,明人紀錄此處,語焉不詳。脫羅之後不傳,無可對比者,不能不概依清之紀錄。又被殺於朝鮮會寧之孟特穆,居於興京其弟凡察,彼以為始祖,前後事實,混亂殊甚。惟以太祖之祖父,即二世以上,當彼之直系,此吾人所不能信者也。至其何故混以他系之人,則以女真人向有尊重系譜之習俗,曰孟特穆,曰董山,皆為彼等部族中之名酋,故列彼等之名以光寵其姓系。且彼等因紀錄之不完全,而誤認其遠祖,亦其一原因也。 清太祖稱佟姓 明人呼清太祖姓氏曰佟奴兒哈赤,由於太祖之自稱。檢《明神宗實錄》「萬曆十七年九月辛未」之條,以建州夷酋佟奴兒哈赤為都督眾事,此由太祖之表文知之。《東夷考略》:「奴兒哈赤姓佟,故建州之支部,其祖叫場,父塔失,並死於阿台之難。」其他紀錄,稱太祖姓佟氏者亦多。佟氏從古著聞於遼東,女真人早有冒此姓者。如佟答剌哈酋長從永樂之奴兒干征討軍,是其證也;《八旗氏族通譜》所記之達爾漢圖墨圖,即此人也。若問女真佟姓部族,亦以答剌哈宗族推之。建州左衛始祖童姓,又吾人所不可忽者也。據朝鮮紀錄所言,童猛哥帖木兒三子,一曰童倉,一曰董山,童氏與董氏當為同一姓董,蓋佟之轉音也。茲可考者,建州之正系,為董山之裔,不可不以佟姓稱,此女真之所以多稱佟姓也。太祖之智慮,早見及此,未必非乘佟系之微弱,襲其系譜。更檢《太祖實錄》,當彼未成帝業時,先娶佟氏之女。太祖意有所圖,故與佟姓通姻;或曰太祖贅於佟氏之家,亦未可知。太祖以此內可以夸視女真,外借遼東之著姓,對於明人,亦甚有益。是太祖之稱佟姓,出於一時權宜之計,實可信也。然因此而起一障礙者,則以非佟姓之覺羅氏,而左衛又可不列於覺羅是也。易言之,清朝既稱愛新覺羅氏,則謂都督孟特穆為其肇祖,殊不可通;如不廢肇祖,則愛新覺羅氏之名可撤。內藤教授之說,稍有差異。然愛新覺羅之名,非改稱於稱金國之時乎?《金史·國語解》,有斡准曰趙,斡准其音近愛新。《國語解》稱金曰按春,不曰愛新,愛新雖含有金之意,然自金六百年來之久,當時稱趙姓曰斡准,轉而為愛新,亦未可知。滿洲居住之旗人,「所有覺羅姓趙」之語,大概相傳於無意識之中,未可以附會視之也。尚書鐵冶亭《舊譜》,覺羅自稱趙宋之裔,可見趙覺羅尚存在。今以吾人所見評之,太祖奴兒哈赤,固建州之支部也。 《東夷考略》,反映早期滿清史的文獻。分《女直記》、《海西記》、《建州記》三篇,明代學者茅瑞徵撰。 《八旗滿洲氏族通譜》書影 鐵冶亭(1752~1824),即鐵保,清代大臣、書法家。字冶亭,號梅庵。舊譜姓覺羅氏,後改棟鄂氏,滿洲正黃旗人。著有《惟清齋全集》、《惟清齋法帖》等。 丙 寧古塔貝勒之分住地 福滿六子 清朝系譜,在興祖(即福滿)以前,頗有混亂。福滿之事跡,紀錄可征者,彼有六子,稱寧古塔貝勒。其追尊以興祖之名者,言清之世系,自彼而中興也。《清太祖實錄》,敘六子曰: 德世庫居覺爾察地,劉闡居阿哈河洛地,索長阿居洛地噶善地,景祖居祖基赫圖阿拉地,包郎阿居尼麻喇地,寶實居章甲地,六人各築城而分居,稱寧古塔貝勒,是為六祖。其五城距黑圖阿拉城,近者五里,遠者二十里。 就本文觀之,福滿六子各築城分居,中以黑圖阿拉為主城,各城距離,黑圖阿拉為中央,近者五里,遠者二十里。以下略述六城之位置。 寧古塔將軍駐地舊城遺址 覺爾察 此城為興宗長子德世庫所居。《盛京輿圖》:當今興京老城西煙筒山下甲哈河左岸,有覺爾察阿拉之名,滿洲音Salo-ca-ola當為Ciaro-ca-ala之訛。覺爾察姓阿拉,為滿洲語「岡」之。《盛京通志》:興京西四里有古城,周圍一百二十步,南設一門,建置年未詳,為國初六城之一。當為德世庫居城。德世庫之名,其為都指揮之譯音耶,未可知也。 阿哈河洛 為興祖第二子劉闡居城。河洛,滿洲語「峪」之意。《盛京輿圖》等不詳此地所在。 洛地噶善 為興祖第三子索長阿居城。《開國方略》作和洛噶善,誤。噶善,滿洲語「村屯」之意,不可為城寨。《盛京輿圖》:興京西南煙筒山西有稱羅地之地名,或即彼所居也。彼有五子分居之。 尼麻喇 為興京第五子包郎阿居城。《開國方略》改為尼瑪蘭。《盛京輿圖》不見此名。《國朝耆獻類征》卷二六一額亦都列傳:薩克察人入寇時,彼擊破之而入城,遂取尼瑪蘭、章甲、索爾瑚諸寨。興京東北三十五里有與章甲河同源,從納祿窩集西流而合蘇子河上流之河曰尼麻喇,恐非此城所在地。尼麻喇,滿洲語「桑樹」之意。 章甲 為興祖第六子寶實居城。《開國方略》(卷一)作章嘉。或即為張姓之居寨,章甲為張家之譯音。《盛京輿圖》:「興京東北有章嘉城」,不知是此地否。 赫圖阿拉 為興祖第四子,覺昌安即顯帝居城。舊為建州衛及建州左衛所在地,位於興京西煙筒山下。煙筒山在明代以灶突山得名,滿洲名呼蘭哈達(Halan hata)。呼蘭(Hulan)乃灶突,哈達(hata)乃山峰之意。《開國方略》:此城在俄朶里城西千五百餘里,蘇克素滸河,與嘉哈河之間。清朝紀錄,以此城為祖先繼承以來所居之地。太祖達於四十五歲,始不居此城。蓋赫圖阿喇之地,因景、顯二祖(覺昌安、塔克世)被害時,早為族黨占據,太祖不得已流寓於外。太祖實以萬曆三十五年,築城於虎欄哈達東南;三十一年,復歸此城。 以上六城中,覺爾察、洛地噶善及赫圖阿拉三城,得知其大略;其他三城,不能確指其所在。但清之紀錄,謂五城環繞赫圖阿拉,近者五里,遠者不出二十里,是皆不出煙筒山東西之谷地,可以推知也。且此等支族之蕃衍,不止此六城,舉連亘撫順東方之五嶺以東蘇子河之上流,悉為彼等部族所占據。其東南境,與今之興京西南六十里董鄂部接界。董鄂部為當時盤踞佟家江之女真部落,或即建州左衛之嫡裔。士馬盛強之寧古塔貝勒,非借哈達之援助不能與抗,此征之當時情勢而可想見者也。 寧古塔非六祖故地 寧古塔貝勒之分住地,其略可得而知。寧古塔之地名,因存於吉林東部,清朝學者甚多誤會。今舉《寧古塔紀略》一節,以資例證: 從寧古塔西行百里曰沙嶺,有金時上京故城;東三里為覺羅村,即本朝發祥之地也。 《寧古塔紀略》,記述黑龍江地區滿族歷史的方誌。清代學者吳桭臣著。 吳兆騫之說,以寧古塔附近之覺羅村,可指為愛新覺羅之發祥地,非證明金上京故址之城寨在此村落附近也。其原因在以寧古塔貝勒之名義,附會今之地名,而定其釋寧古塔之義有曰: 吳兆騫(1631~1684),清初詩人,吳桭臣之父。字漢槎,號季子,吳江(今屬江蘇)人。因丁酉科場案被流放寧古塔,著有《秋笳集》。 寧古塔在大漠之東,雖以塔名,實無塔。相傳昔有兄弟六個,各占一方。滿洲稱「六」曰「寧古」,稱「個」曰「塔」;「寧古塔」者,猶華言「六個」也。 明人以寧古塔為塔,清祖奴兒哈赤居此塔內,或以之與地圖上印出塔形相比。此記事雖有進步,實開後代記事誤謬之資。如《聖武記》有曰: 始祖之鄂多里城,在俄漠惠野寧古塔西三百餘里,故四祖遷於建州,仍稱寧古塔貝勒。 《吉林外記》有曰: 寧古塔,國語數之六也。六祖各築城分居,稱寧古塔貝勒,因以名之。其以塔而稱者,附會也。南瞻長白,北繞龍江,充邊城之雄區,壯余湯之萬里,此寧古塔之形勢也。 《吉林外記》,吉林省最早的志書。清代大臣、學者薩英額編纂。 以上所記,皆可為誤於《寧古塔紀略》之要。證之寧古塔之名稱,言六城存在之義,與「遜札塔」為「五城」之義,同一事例,與清祖之為寧古塔貝勒,殊不相涉。寧古塔貝勒之名,為部族之名,不為地名也。 伊爾根覺羅與寧古塔 就寧古塔覺羅村言之,清朝紀錄國姓愛新覺羅,前已言及,世人因寧古塔附近有覺羅村,關係於清朝之姓,遂生誤會。然考《盛京通志》,寧古塔附近稱覺羅村者,不一而足。此覺羅屬滿洲多數覺羅中何種,常先甄擇。如伊爾根覺羅、舒舒覺羅,自古皆散居長白山地方,此可征之記錄者也。愛新覺羅氏居此地方,亦無可考證。以覺羅村即為愛新覺羅氏之所居,其解釋殊未可信。吾人以寧古塔附近之覺羅村,為伊爾根覺羅氏之故址,覺尚允當也。考《八旗滿洲氏族通譜》,隸鑲白旗之羅克什納、蘇阿、馬興阿、賴塔等人,皆屬於寧古塔地方,為伊爾根覺羅氏故址;他覺羅氏族,未見有在此地者。以武斷之乾隆帝,尚不目寧古塔為六祖之故址,是以寧古塔地方為清朝祖先之原地者,全無根據之妄說也。 丁 景祖及顯祖之死 建州之賊首 寧古塔貝勒,自都督福滿始有此稱,已述於前。貝勒之中,第四子覺昌安最顯,清朝紀錄不傳。彼之生年月,約在大方正德至嘉靖之間。覺昌安四子塔克世,約生於嘉靖十三四年前後。清朝紀錄,稱前者為景祖,後者為顯祖,其所傳之事跡,亦甚簡略。實錄稱景祖素多才智,子禮敦又英勇,率諸貝勒盡收五嶺以東、蘇克蘇滸河以西二百里內諸部,比六貝勒強盛。實錄不敘此說,其指二祖初年或晚年事,不得而知。二祖末年,即嘉靖末季至萬曆初年,彼等地方有雄桀王杲出,經略四方。明記錄謂以杲為建州右衛都指揮,彼蓋以都督自稱也。清之二祖,爾時為杲之部將,犯遼東。據嘉靖三十八九年遼東巡撫侯女諒所奏,東夷悔過入貢之疏中,有「建州賊首差草場、叫場等部落之王鬍子、小麻子等四名到關」云云,此可證明者也。叫場即覺昌安。據清之紀錄雲,王杲遺子阿太章京之妻,為景祖之孫女,其所謂叫場之賊首者,蓋指王杲之入寇而言也。王杲犯遼東,自嘉靖三十六年迄萬曆初年。 二祖之死狀 關於二祖之死,清朝紀錄,概以為尼堪外蘭所陷。考其事實,李成梁圍阿台章京於古勒時,以尼堪為前導。清之紀錄,蘇克蘇滸河部圖倫城有尼堪外蘭者,陰搆明寧遠伯李成梁,引兵攻古勒城主阿太章京及沙濟城主阿亥章京。成梁授尼堪兵符,率遼陽、廣寧兵由二路進。遼陽副將遂克沙濟城,殺阿亥章京,復與成梁兵合攻古勒城。二祖初不與聞戰事。明人記錄,二祖為李成梁前導,攻古勒城,一書謂叫場入古勒城說阿台歸順,阿台不從,反拘留之。大兵圍城急,他失因父在內,欲救護之,入軍中誤被殺,叫場在城內燒死。就事實論,彼等之來古勒,必為明兵之前路,非為救孫女也。明人記錄,萬曆十六年女真人名馬三非者,稱太祖祖父與圖阿台,有殉國之忠,代請朝廷升職。叫場、他失並從征阿台為嚮導,死於兵火,是二祖與尼堪皆為成梁所利用也。成梁有大功,殺害二祖,不待言也;彼等懼後日之跳梁,先托於尼堪之言。自一面觀察之,明人態度之不公明,殊不可掩。萬曆十一年春二月,明人以尼堪當建州女真。尼堪迫太祖外附,太祖答曰:「爾吾父部下人也,搆明兵害吾祖父。我恨不能手刃汝,豈反從汝偷生耶!」不從。太祖時年二十有五,幸有少數來歸者,椎牛祭天,共立盟思復祖父仇。《清實錄》記此時之事曰:「太祖有顯祖遺甲十三副」雲。 尼堪外蘭,明代女真首領。本是漢族人,尼堪即漢人之意,外蘭為先生之意。為建州女真蘇克素滸(一作護)河部圖倫城主,在古勒之役中隨李成梁出征,並出面騙誘古勒寨守軍投降,李成梁始能攻克古勒寨。在此役中,努爾哈赤祖父覺昌安和父親塔克世均遇害,故此後努爾哈赤視尼堪外蘭為殺父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