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全史 · 第六章 明與女真之交涉

稻葉君山 《清朝全史》
成化三年之役 建州女真,得名酋董山,乃日益富強;以其富強也,遂日事寇掠。遼東之困憊,已現為事實矣。明廷所賴者,惟懷柔之一法。天順三年春,乃得問罪之機會,蓋都督董山,受正憲大夫中樞院之制書於朝鮮。此所謂私通,惟建州對於此事,若惟恐明廷之不知者。當時遼東巡撫報告,建州女真,結朝鮮以謀入寇,明廷乃遣錦衣譯者某至建州,詰其虛實。董山悉自陳述,明乃致之京師,欲使續久絕之朝貢,董山從之。董山自以為裸身出國,漢兒莫如我何。何喬遠記其入京事實曰:董山悔罪來朝,朝廷責之,皆頓首謝。及出赴禮部之賜宴,其部下指揮,乃以嫚罵語出之,且褫廚人之銅牌;給賜之時,亦不要求素蟒玉帶金帽,請任朝廷給之。董山之驕慢,目無明廷,已可概見。明之致此不遜之夷於北京也,以為建州女真將威服矣;乃檢遼東之報告,女真侵掠,依然不休。明乃歸董山,拘於中途,授命廣寧驛舍。是歲九月二十四日,將軍趙輔將兵五萬討建州。 何喬遠 何喬遠(1557~1633),明代大臣、方誌學家。字稚孝,號匪莪、鏡山先生,泉州晉江(今福建泉州)人。著有《獄志》、《膳志》、《西徵集》、《名山藏》等。 趙輔之中軍出撫順關,至今薩爾滸城附近,苦欲接戰而不可得,蓋建州女真死守險隘。趙之報告有曰:賊占大山,據險迎敵。又曰:賊俱在五嶺及以東之密林,以拒官軍。然以十月四五日,卒能入女真根據地,不能不謂為成功之捷者,獲得敕書、朝鮮之帖文番書及器械甚多。此時虎城遂為明軍所屠。虎城一作古城,李滿住及董山之寨,在今興京地方,虎城即灶突山,女真名為虎狼山之略稱也。明軍之別隊,向鳳凰山方面進取,其所經過之行程,當時記錄未詳,惟報屠多數之小砦,而前鋒之渡婆豬江,竟得意外之捷,收於援軍之手。朝鮮由東路出兵萬餘,從滿浦鎮之渡河點越鴨綠江,攻入兀彌府,建州老酋李滿住父子,適逃居其地,偵捕而斬之。朝鮮因與女真私交,不得於明,故欲出兵以恢復舊好;乃不戰而獲巨敵,其喜可知。當時發遣諸將,削大樹皮書曰:某年月日朝鮮大將魚有沼滅建州還。及明兵至,見此書,而朝鮮之師已退矣。 兀彌府,地名,在今遼寧省桓仁縣(清時稱懷仁)拐磨子鄉北古城子一帶。 戰役及於女真之效果 成化三年之役,女真名酋盡失,一時不敢侵寇。然由他方面考察之,天順以來,凡蓄積於遼東之兵餉及武器,殆以此時用盡。北方外夷,窺得其虛實,果來侵犯。建州女真於明師退後,力求恢復。征討軍參謀李秉,獨留遼東,籌畫善後,不惜增加邊費,起東方之邊牆,其顧慮女真之恢復明矣。女真之恨明,不為無因,明處董山極刑,流其同行者於廣西、福建,此其最者。董山死狀,女真人固不明,惟信為漢人冤殺。董山為女真傑出名酋,已如前述。女真人素重譜系,且思慕故都督,亦其一因。當時明人亦謂總兵不為遠謀,少有克捷,遽爾班師。明廷亦知戰後之經過,不甚良好。成化中乃召董山遺子脫離為指揮,其從亂者降秩而得襲官。女真復貢,然寇掠不絕,恆謂董山之仇,非復不止雲。 珍珠豹皮之價值 東珠 成化中葉,遼東邊吏復激女真之恨。開原之驗放官管指揮者,于海西兀者前衛都指揮李撒赤哈之入貢也,要之以珍珠豹皮。撒赤哈訴於朝,兵部移文遼東,勘其事之真偽,管指揮大懼,賄兀者本衛都督產察,即以產察之言,偽證撒赤哈為誣告。撒赤哈聞之,深怨產察,聲言寇遼東。遼東官吏聞之,以為大事,乃招撒赤哈親赴廣寧對質。撒赤哈即應招往,率所部十數人由撫順關進赴廣寧。時參將周俊守開原,恐撒赤哈至,暴露真情,乃報謂海西人本不可由撫順關入,一旦熟知此道,他日之患,將不可測。廣寧官吏不虞其詐也,即於中途阻止撒赤哈。撒赤哈既入撫順關,得令大怒,折箭誓恨,馳出關外以去。時建州女真,欲報董山之怨,力有不足,本思借海西之勢,而盼撒赤哈之來,留建州不還,故海西與建州之握手,於斯成立。 明代建州衛形勢圖 夫建州與海西相連以圖明,故都督董山之遺榮也。彼於生存時,已著手矣。馬文升之言曰:「董山等梟雄桀黠,乘勢激動海西之夷,乃計未行而已授命。說者謂永樂帝之政策,在妨女真團集,而故離其部落,此固可信之見解,即從事實上判斷亦然。如以兀良哈抗女真,而女真中海西與建州相反目,野人又抗之,犬牙錯雜,使各減殺其勢力。也先亂後,女真合併,一旦兩大部族連結,此實明廷邊政之大患也。成化十四年冬,此兩部族之大集團,下渾河入邊,出今奉天東之鳳集堡,迫遼陽而還。遼東大吏,屏息不敢出城。及聞廣寧之兵渡河,彼等已向建州奏凱歌而旋矣。此不過因管某之謀充私慾,遂激生國家邊徼之大患,珍珠豹皮之價值,亦大矣哉!」 嗣建州脫羅等襲秩,力不足以管束三衛,而海西勢力,反壓建州;至兩部族南牧,建州且受海西之指揮。是時海西部族之主,則哈達及葉赫也,故於下段分論之。 哈達部族之南徙 哈達之從海西來明矣。哈達衛名之所自始,頗不可考。據女真語:哈達有山峰之意,大抵因其部族,初據山寨,故有是稱。猶明人呼海西女真為山夷,或山寨夷是也。哈達至都督速黑忒時始顯。考《皇明實錄》,嘉靖十年三月,女真左都督速黑忒,自以有殺猛克功,乞賜蟒衣玉帶;詔賜獅子彩幣一襲,金帶大帽各一。猛克者,開原城外之山賊也,每邀夷人之歸路,奪其貢物,故速黑忒殺之。速黑忒居松花江,離開原四百餘里,為江北諸夷必由之路,人馬強盛,諸部畏之。往年各夷疑貳不貢,而彼獨至,明廷因之加恩亦殊。速黑忒於《清記》作綏屯,從其始祖納齊布祿,溯及四代,與烏拉同出於呼倫納喇氏。速黑忒之後,有都勒喜,有克什納,有旺齊外闌,有徹徹穆。哈達之大部族,構城寨於開原東北接近,年代不可考,要在旺齊外闌與徹徹穆之間。哈達之自吉林南徙也,蓋因忽刺溫野人之逼處,又以乃祖速黑忒之功,得與明人接近。徹徹穆之子萬汗出,明人稱之為王台。 速黑忒(生卒不詳),一作克什納,明代海西女真首領,王台的祖父。對明朝十分忠順。 葉赫部族之南徙 葉赫之部族,多自蒙古來,姓土默特。葉赫之得勢于海西也,在弘治、正德間。據清朝記載,其本城在吉林西南三里之山上。正德間,有酋長祝鞏革者,既得都督之職,而倔強不奉命。其本城當海西要路,遂壅閼貢夷,不通明廷。後為哈達王忠所殺。祝鞏革有二子,長逞家奴,次仰家奴。考清朝記錄,此二人據開原東北鎮北關之近地而築寨焉。明人以哈達國於廣順關外,稱曰南關,故稱葉赫為北關。後至清朝,乃結血族之關係。 對邊政策之變革 哈達、葉赫之發達,可謂至矣。彼等來時,明之對邊政策乃一變,用馬文升之議,許女真襲職。據《撫安東夷記》所述,當時存於兵部之女真檔案,分敘極詳,且明記授官之始末。其再下璽書,改舍人之待遇,以系彼等歡心,固亦未嘗無效。故自弘治、正德以迄嘉靖初年,與女真之交涉,雖非良好,然亦未蒙危險。至嘉靖末,以迄萬曆初年,女真之形勢一變,璽書與本身,遂至無可查驗。蓋女真以璽書為買賣,或強有力者,則掠奪他部之璽書。據《東夷考略》,自永樂以來,下於海西之敕書,自都督以至百戶,凡九百九十九道,南關勢強之際,多至七百道,北關乃不及其三之一,清太祖朝貢時,混入南關敕書三百六十三通。明廷曾嚴諭不得兼併,永樂帝之遺策,至此已全失其效果矣。然以兵力止其兼併,又不能必其有望,遂不得不別求善策。故萬曆之世,竭力懷柔哈達、葉赫二國,蓋欲賴強力之外藩以牽制敵人也。 明代《俺答駐牧圖》 王杲之亂 哈達與葉赫比,則哈達尤特受明廷之保護,其酋王台之威望,遠壓女真。王台率其部族,居於開原之南廣順關外。據明人記載,謂開原地勢,在遼東之肩背,東有建州,西有稱為恍惚太之蒙古酋。此東、西二夷,常窺遼東。台扼其間,扦蔽中國,使不得連合,最為忠順。因聽襲其乃祖速黑忒之右都督官,長其部族。東陲晏然耕牧,垂三十年,台與有力焉。 王台於明廷之功績,以縛送建州右衛都督指揮使王杲為最。王杲為凡察後裔,自嘉靖末犯邊,延至萬曆初年。故事撫順開市,長官先坐於撫夷廳,酋長乃以次進貢土產,長官乃驗馬。女真之貢馬多羸弱,然仍給以所求之善價,蓋欲以羈縻之也。王杲尤為傲慢,彼至撫夷廳,輒奪酒飲,飲醉箕踞詬罵,無敢呵者。隆慶中,新長官抑使下階,驗馬必肥牡,王杲乃鞅鞅引去,率眾鹵掠。明廷為之罷長官,王杲益肆。萬曆二年,撫順游擊裴承祖等,赴其寨求明亡人,彼紿執之而剖其腹,並戮從者。明計討王杲者屢矣,皆恐而不進。是歲十月,遂出師直搗其巢,斬首一千四百餘級。王杲知不敵,西走蒙古,至撫順關外,得明懸賞購致之報,更轉走往依王台。明諜得,乃諭哈達,王台遂捕之送於境上。是蓋萬曆三年春事也。王台因此功,得龍虎將軍,二子進都督僉事,威望日月有加,東及今輝發江及吉林地方,南自太子河上流至興京附近,北及葉赫河流域,並逼蒙古,延袤數百里,士馬甚盛;明之邊境,亦得幸焉。然遼東兵備亦較前為整飭,名將李成梁駐屯鐵嶺,乘捕殺王果之勢,收今鳳凰城東寬甸之平野,起築六堡,其前線達佟家江邊,西展至興京之南長春嶺下。建州至此,衰弱遂甚。 王台(生卒不詳),明代海西女真哈達部首領。本名完顏台,明代史料中稱其為王台、萬台。對明朝極為忠順。 王杲(生卒不詳),明代建州女真部落首領,努爾哈赤外祖父。因屢犯明朝邊境被殺。 哈達之衰弱與內訌 龍虎將軍王台,以萬曆十年沒。朝廷嘉其忠誠,特諭賜祭,給彩幣四表里;明之眷眷於哈達,可想見矣。然女真部族,於萬曆五六年頃,早兆紛亂,不從哈達統率。王台盛時,隸廿余城;及其晚歲,不過五城耳。明記錄載,灰扒、兀刺及建州夷人,各不受鈐束,哈達之勢漸蹙,王台竟以憂憤死。《清實錄》「萬曆五年」之條,其敘述有曰:「時諸國紛亂,滿洲之蘇克蘇滸部、渾河部、王甲部、董鄂部、哲陳部,長白山之納殷部、鴨綠江部,東海之兀集部、瓦爾喀部、庫爾哈部,呼倫之吳喇部、哈達部、葉赫部、輝發部,群雄蜂起,稱王號以相雄長,各主其地,互為攻戰,甚至兄弟相戕,爭奪無已」云云。是可謂得其詳而未究其因也。其原因維何?蓋哈達王忠既殺葉赫都督祝孔革,其遺子仰家奴、逞家奴者,未嘗一日忘父仇。王台知之,隱以為患,欲以女妻仰加奴,而葉赫乃通姻於蒙古之酋長。哈達之力日衰,而葉赫之兵日盛。王台之虎兒罕嗜殺,部下多逃而投葉赫,彼乃悉數收容,此實以速王台之死也。王台既死,遺子四人,分爭父業,第四子康古陸遂亡命葉赫。虎兒罕沒,葉赫益借蒙古之勢,攻哈達之宗家歹商,爭鬥殆無虛日,遼東為之加警焉。萬曆十一年,明遣使葉赫,試為彈壓,竟不奉命,反要請璽書。據明記錄所載,仰家奴、逞家奴二人,擁精騎三千餘,駐開原之鎮北關,請賞。賞者,撫賞外夷之財幣也;其橫恣亦可知矣。明以哈達之衰亡,實失中國藩屏,不惜屢為調停;於葉赫亦然,蓋欲藉以扦蔽蒙古也。乃邊將徒急戰功,李成梁伏兵殺仰家奴、逞家奴及其二子,虜千五百餘人。此萬曆十一年冬事也,哈達以此息肩數年。至十四年四月,葉赫遣酋那林孛羅,借蒙古兵萬餘圍哈達,明兵往援,彼軍遂退。而哈達內訌又起,康古陸、猛骨孛羅及歹商各為鼎立之勢,康古陸且為北關之內應。是歲六月,葉赫再取攻勢,籠絡猛骨孛羅,欲以夾攻歹商。李成梁得報,急出開原東威遠堡,直搗葉赫,捕縛那林孛羅,哈達之命脈,幸得不絕。當時明廷調停南、北兩關,下敕書誡哈達康古陸曰: 祝孔革(生卒不詳),一作祝鞏革,明代海西女真葉赫部首領。 仰加奴、逞家奴(生卒不詳),一作楊佳努、清佳努,葉赫部貝勒。 那林孛羅,一作納林布祿,明代海西女真葉赫部貝勒,楊吉努之子。 東北貂皮 中國之立歹商也,念王台之功也;而囚汝,以汝助北關侵歹商也。汝亦王台子,不忍殺。今釋汝,其和諸酋,修汝父業;歹商之安危,汝則任之。 誡葉赫之那林孛羅曰: 往者汝效順開原,朝廷並有賞與。江上遠夷之以貂皮人參至者,必自汝通貢。汝布帛米鹽農器,仰給於漢。耕田圍獵,坐收木耳松子山澤之息,汝利亦大矣。今絕貢市,江夷道塞,借兵蒙古,縱有得色,而部夷多怨。故我僅傳檄部卒,立斬兩酋之首,無煩兵誅。今許汝不誅,汝何以報? 考上兩書,明當時之對邊政策,可以知矣。十八年,明乃釋彼等之縛,于海西原有敕書九百九十九道之中,分五百道與南關,分四百九十九道與北關。兩關酋長,咸感不殺之恩。唯明專賴兩關為遼東藩屏,而兩關互久爭鬥,早招部族之衰弱,葉赫遂無牽制北面之力,舉吉林地方吞於兀剌之卜占台,哈達亦不能至西南渾河耕牧,於是明之以哈達制建州之政策,徒存其空名矣。海西衰,清之太祖遂勃興於建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