欽定執中成憲 [標點本] · 欽定執中成憲卷二
漢孝景皇帝
前漢書詔曰:法令度量,所以禁暴止邪也。獄,人之大命,死者不可復生。吏或不奉法令,以貨賂為市,朋黨比周,以苛為察,以刻為明,令亡罪者失職,顏師古曰:「失其常理也。」朕甚憐之。有罪者不伏罪,奸法為暴,李斐曰:奸法,因法作奸也。甚亡謂也。諸獄疑,若雖文致於法而於人心不厭者,輒讞之。顏師古曰:厭,服也。讞,平議也。
詔曰:雕文刻鏤,傷農事者也;錦繡纂組,害女紅者也。農事傷則飢之本也,女紅害則寒之原也。夫饑寒並至,而能亡為非者,寡矣。朕親耕,後親桑,以奉宗廟粢盛祭服,為天下先。不受獻,減大官,省繇賦,欲天下務農蠶,素有蓄積,以備災害。強毋攘弱,眾毋暴寡,老耆以壽終,幼孤得遂長。今歲或不登,民食頗寡,其咎安在?或詐偽為吏,吏以貨賂為市,漁奪百姓,侵牟萬民。縣丞,長吏也,奸法與盜盜,顏師古曰:「與盜盜者,共盜為盜耳。」甚亡謂也!其令二千石各修其職。不事官職耗亂者,顏師古曰:「耗,不明也。」丞相以聞,請其罪。
詔曰:農,天下之本也。黃金珠玉,飢不可食,寒不可衣,以為幣用,不識其終始。顏師古曰:「幣者,所以通有無,易貴賤也。」間歲或不登,意為末者眾,農民寡也。其令郡國務勸農桑,益種樹,可得衣食物。吏發民若取庸韋昭曰:「發民,用其民;取庸,用其資以顧用。」采黃金珠玉者,坐臧為盜。謂與盜贓同罪。二千石聽者,與同罪。
詔曰:高年老長,人所尊敬也。鰥寡不屬逮者,罪非己造,為人所累曰逮。不屬逮,不連及也。人所哀憐也。其著令:年八十以上,八歲以下,及孕者未乳,師朱儒、如淳曰:「師,樂師盲瞽者。朱儒,短人不能走者。」當鞠繋者,頌繋之。顏師古曰:「頌,寬容之,不桎梏也。」漢世宗孝武皇帝
前漢書:詔丞相、御史、列侯、中二千石、二千石、諸侯相舉賢良方正直言極諫之士。丞相衛綰奏:所舉賢良,或治申、商、韓非、蘇秦、張儀之言,請皆罷。奏可。
詔曰:公卿大夫,所使總方略,壹統類,廣教化,美風俗也。夫本仁祖義,褒德錄賢,勸善刑暴,五帝三王所由昌也。朕夙興夜寐,嘉與宇內之士臻於斯路,故旅耆老,顏師古曰:「旅耆老者,加惠於耆老之人若賓旅也。」復孝敬,選豪俊,講文學,稽參政事,祈進民心,深詔執事,興廉舉孝,庶幾成風,紹休聖緒。夫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三人並行,厥有我師。今或至闔郡而不薦一人,是化不下究,而積行之君子壅於上聞也。二千石官長紀綱人倫,將何以佐朕燭幽隱,勸元元,厲蒸庶,崇鄉黨之訓哉?且進賢受上賞,蔽賢蒙顯戮,古之道也。其與中二千石、禮官、博士議不舉者罪。御製論。
漢武帝下求賢之詔,而曰「議不舉者罪」,蓋其求賢若渴之意迫切於中,故其形於教令者如此。夫知人則哲,古帝其難之,故人不難於舉,而難於所舉之公且明也。使臣工果賢,則不待罪之而自能舉;即或不舉,亦必有不舉之故。舉不舉公當,則均有益,即此亦可以觀舉者之心志。如臣工未必皆賢,則所舉何能盡當?又豈可繩之以法,使之藉口,以不得已濫舉塞責乎!古者進賢受上賞,蔽賢蒙顯戮,蓋謂素所深知之賢,而媢嫉遏抑不與同升耳,非概言不舉者俱加之以重罰也。
詔曰:仁不異遠,義不辭難。顏師古曰:「遠近如一,是為仁也;不憚艱難,是為義也。今京師雖未為豐年,山林、池澤之饒,與民共之。」今水潦移於江南,迫隆冬至,朕懼其饑寒不活。江南之地,火耕水耨,應劭曰:「燒草下水種稻,草與稻並生,高七八寸,因悉芟去,復下水灌之,草死,獨稻長,所謂火耕水耨。」方下巴蜀之粟,致之江陵。遣博士等分循行,諭告所抵,無令重困。抵,至也。謂分循所至,無令煩擾,使饑寒之民重受其困也。吏民有振救饑民免其戹者,具舉以聞。
詔曰:農,天下之本也;泉流灌寖,所以育五穀也。左、右內史地,京畿所統曰內史,言其在內,以別於諸郡守也。其地即京兆、馮翊、扶風、三輔之地。名山川原甚眾,細民未知其利,故為通溝瀆,畜陂澤,所以備旱也。今內史稻田租挈重,不與郡同,顏師古曰:「租挈,收田租之約令也。郡謂四方諸郡也。」其議減。令吏民勉農,盡地利,平繇行水,勿使失時。顏師古曰:「平繇者,均齊渠堰之力役,謂俱得水利也。」漢中宗孝宣皇帝,
前漢書:「令郡臣得奏封事,以知下情。五日一聽事,自丞相以下各奉職奏事,以敷奏其言。考試功能,侍中尚書功勞當遷及有異善,厚加賞賜。」詔曰:「朕既不逮,導民不明,反側晨興,念慮萬方,不忘元元,惟恐羞先帝聖德,故並舉賢良方正,以親萬姓。歷載臻茲,然而俗化闕焉。傳曰:孝弟也者,其為仁之本與!其令郡國舉孝弟有行義聞於鄉里者各一人。」詔曰:死者不可生,刑者不可息,顏師古曰:「息,生長也。」此先帝之所重,而吏未稱。今繋者或以掠辜若饑寒瘦死獄中,蘇林曰:「囚徒病律名為瘦,何用心逆人道也!」朕甚痛之。其令郡國歲上繋囚以掠笞若瘦死者所坐名、縣、爵、里,丞相御史課殿最以聞。
詔曰:「獄者,萬民之命,所以禁暴止邪,養育群生也。能使生者不怨,死者不恨,則可謂文吏矣。今則不然。用法或持巧心,析律貳端,深淺不平,增辭飾非,以成其罪。奏不如實,上亦亡繇知。此朕之不明,吏之不稱,四方黎民將何仰哉!二千石各察官屬,勿用此人。吏務平法,或擅興繇役,飾廚傳,稱過使客,越職逾法,以取名譽,譬猶踐薄冰以待白日,豈不殆哉!今天下頗被疾疫之災,朕甚愍之。其令郡國被災甚者,毋出今年租賦。」
詔曰:「蓋聞天子尊事天地,修祀山川,古今通禮也。閒者上帝之祠闕而不親,十有餘年,朕甚懼焉。」朕親飭躬齋戒,親奉祀,為百姓蒙嘉氣,獲豐年焉。
詔曰:「蓋聞上古之治,君臣同心,舉措曲直,各得其所。是以上下和洽,海內康平,其德弗可及已。朕既不明,數申詔公卿大夫,務行寬大,順民所疾苦,將欲配三王之隆,明先帝之德也。今吏或以不禁奸邪為寬大,縱釋有罪為不苛,或以酷惡為賢,皆失其中。奉詔宣化如此,豈不繆哉!方今天下少事,繇後省減,兵革不動而民多貧,盜賊不止,其咎安在?上計簿,計簿,謂戶口錢穀之數,及案訊諸囚論課殿最之簿也。每歲終,郡國遣使詣京師上之,具文而已,務為欺謾,以避其課。三公不以為意,朕將何任?諸請詔省卒徒自給者皆止。御史察計簿,疑非實者按之,使真偽毋相亂。」詔曰:「潁川太守黃霸,宣布詔令,百姓向化,孝子悌弟貞婦順孫日以眾多,田者讓畔,道不拾遺,養視鰥寡,贍助貧窮,獄或八年無重罪囚。吏民向於教化,興於行誼,可謂賢人君子矣。其賜爵關內侯,黃金百斤。」漢世祖光武皇帝
後漢書:「帝封功臣皆為列侯,下詔曰:人情得足,苦於放縱,快須臾之欲,忘慎罰之義。」惟諸將業遠功大,誠欲傳於無窮,宜如臨深淵,如履薄冰,戰戰慄栗,日慎一日。
詔曰:世以厚葬為德,薄終為鄙,至於富者奢侈,貧者單財,李賢曰:「單,盡也。」法令不能禁,禮義不能止。其布告天下,令知忠臣、孝子、慈兄、悌弟薄葬送終之義。
異國有獻名馬者,日行千里,又進寶劍,賈兼百金。詔以馬駕鼓車,劍賜騎士。損上林池籞之官,廢騁望弋獵之事。其以手跡賜方國者,皆一札十行,細書成文。勤約之風,行於上下。詔曰:有德之君,以所樂樂人;無德之君,以所樂樂身。樂人者,其樂長;樂身者,不久而亡。舍近謀遠者,勞而無功;舍遠謀近者,逸而有終。漢顯宗孝明皇帝
後漢書:詔曰:方春戒節,人以耕桑。其敇有司,務順時氣,使無煩擾。今選舉不實,邪佞未去,權門請託,殘吏放手,李賢曰:「放手,謂貪縱為非。」有司明奏罪名,並正舉者。李賢曰:「舉非其人,並正舉主之罪。又郡國每因徵發,輕為奸利,詭責羸弱,先急下貧。詭,猶偽也。下,猶賤也。縱豪強,故詭責嬴弱;緩富實,故先急下貧。其務在均平,無令枉刻。」
詔曰:喪貴致哀,禮存寧儉。今百姓送終之制,競為奢靡。生者無儋石之儲,而財力盡於墳土;伏臘無糟糖,而牲牢兼於一奠。糜破積世之業,以供終朝之費,子孫饑寒,豈祖考之意哉!又車服制度,恣極耳目,田荒不耕,游食者眾。有司具申明科禁,宜於今者,宣下郡國。漢肅宗孝章皇帝
後漢書詔曰:「三事大夫李賢曰:三事,三公也。莫肯夙夜,小雅之所傷也。予違汝弼,汝無面從,股肱之正義也。群後百僚,勉思厥職,各貢忠誠,稱朕意焉。」
詔曰:「昔仲弓,季氏之家臣,子游,武城之小宰,孔氏猶誨以賢才,問以得人,明政無大小,以得人為本。夫鄉舉里選,必累功勞。今刺史、守相不明真偽,茂才、孝廉歲以百數,既非能顯,而當授之政事,能顯,謂才能顯著。甚無謂也。每尋前世舉人貢士,或起畎畝,不繋閥閱。敷奏以言,則文章可采;明試以功,則政有異跡。文質彬彬,朕甚嘉之。其令太傅、三公、中二千石、郡國守相舉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之士各一人。」
詔曰:「蓋三代導人,教學為本。孔子曰:學之不講,是吾憂也。於戲,其勉之哉!」漢孝和皇帝
後漢書詔曰:「隄防溝渠,所以順助地理,通利壅塞。今廢慢懈弛,不以為負。」刺史、二千石其隨宜疏導,勿因緣妄發,以為煩擾,將顯行其罰。晉世祖武皇帝
晉書詔曰:「雖詔有所欲,及奏得可,而於事不便者,皆不可隱情。」
詔以汲郡太守王宏勤恤百姓,督勸開荒五千餘頃,遇年普飢,而郡界獨無匱乏。其賜谷千斛,布告天下。南齊世祖武皇帝,南齊書:「有司以天文失度,請禳之。上曰:應天以實不以文,我克己求治,思隆惠政,若災眚在我,禳之何益。」詔曰:「婚禮下達,人倫攸始。周官設媒氏之職,國風興及時之詠。四爵內陳,義不期侈;三鼎外列,事豈存奢。晚俗浮麗,歷茲永久,每思懲革,而民未知禁。乃聞同牢之費,華泰尤甚,膳羞方丈,有過王侯。富者扇其驕風,貧者恥躬不逮。或以供帳未具,動致推遷,年不再來,盛時忽往。宜為節文,頒之士庶,並可擬則公朝,方樏供設,合卺之禮無虧,寧儉之義斯在。如故有違,繩之以法。」梁高祖武皇帝,
梁書:「詔曰:經國有體,必詢諸朝。所以尚書置令仆丞郎,旦旦上朝,以議時事,前共籌懷,然後奏聞。頃者不爾,每有疑事,倚立求決。古人有云:主非堯舜,何得發言便是。是故放勛之聖,猶咨四岳;重華之睿,亦待多士。」豈朕寡德,所能獨斷!自今尚書中有疑事,前於朝堂參議,然後啟聞,不得習常。其軍機要切,前須咨審,自依舊典。魏太宗明元皇帝
魏書,敇有司勸課留農者曰:「前志有之,人生在勤,勤則不匱。凡庶民之不畜者,祭無牲;不耕者,祭無盛;不樹者,死無槨;不蠶者,衣無帛;不績者,喪無衰。教行三農,生殖五穀;教行園囿,毓長草木;教行虞衡,山澤作材;教行藪牧,養蕃鳥獸;教行百工,飭成器用;教行商賈,阜通貨賄;教行嬪婦,化治絲枲;教行臣妾,事勤力役。」自是民皆力勤,故歲數豐穰,畜牧滋息。魏高祖孝文皇帝
魏書,詔曰:「今牧民者,與朕共治天下也,宜簡其徭役,先之勸獎,相其水陸,務盡地利,使農夫外布,桑婦內勤。若輕有徵發,致奪民時,以侵擅論。民有不從長教,惰於農桑者,加以罪刑。」
詔曰:「婚娉過禮,則嫁娶有失時之弊;厚葬送終,則生者有糜費之苦。聖王知其如此,故申之以禮數,約之以法禁。乃者民漸奢尚,婚葬越軌,致貧富相高,貴賤無別。朕今憲章舊典,祇案先制,著之律令,永為定準。」詔曰:「朕承祖宗,夙夜惟懼,然聽政之際,猶慮未周,至於案文審獄,思聞己過。自今群官奏事,當獻可替否,無或面從,俾朕之過,彰於遠近。」
詔曰:「文武之道,自古並行;威福之地,必也相藉。故三五至仁,尚有征伐之事;夏殷明睿,未舍兵甲之行。然則天下雖平,忘戰者殆,不教民戰,可謂棄之。是以周立司馬之官,漢置將軍之職,皆所以輔文強武,威肅四方者矣。國家雖崇文以懷九服,修武以寧八荒,然於習武之方,猶為未盡。今則訓文有典,教武闕然,將於馬射之前,先行講武之式。可敇有司,豫修場埒。其列陣之儀,五戎之數,別俟後敇。」
詔曰:「三載考績,自古通經;三考黜陟,以彰能否。今若待三考然後黜陟,可黜者不足為遲,可進者大成賒緩。是以朕今三載一考,考即黜陟,欲令愚滯無妨於賢者,才能不壅於下位。各令當曹,考其優劣為三等。六品以下,尚書重問;五品以上,朕將親與公卿論其善惡。上上者遷之,下下者黜之,中中者守其本任。」北史詔禁圖讖秘緯。諸巫覡假稱鬼神,妄說吉凶,及委巷諸非墳典所載者,嚴加禁斷。魏世宗宣武皇帝
魏書詔曰:「諸州刺史不親民事,緩於督察,郡縣稽逋,旬月之間,才一覽決,淹獄久訟,動延時序,百姓怨嗟,方成困弊。尚書可明條制,申下四方,令日親庶事,嚴敇守宰,不得因循,寬怠虧政。」唐高祖皇帝
舊唐書詔皇族子孫及功臣子弟,於秘書外省別立小學。
高祖命劉文靜與當朝通識之士更刊律令,謂曰:「本設法令,使人共解。而往代相承,多為隱語,執法之官,緣此舞弄。宜更刊定,務使易知。」
西突厥曷薩那可汗獻大珠於高祖,高祖勞之曰:「珠信為寶,朕所重者赤心珠,無所用。」竟不受之。
孫伏伽初以三事上諫,三事謂納諫諍、戒遊戲及擇任太子、諸王、群僚也。高祖覽之大悅,下詔曰:「秦以不聞其過而亡,典籍豈無先誡?臣僕謟諛,故弗之覺也。漢高祖反正,從諫如流。洎乎文、景繼業,宣、元承緒,不由斯道,孰隆景祚?周、隋之季,忠臣結舌,一言喪邦,良足深誡。永言於此,常深嘆息。朕每惟寡薄,恭膺寶命,雖不能性於天道,庶思勉力,常冀弼諧,以匡不逮。而群工卿士,罕進直言,將申虛受之懷,物所未諭。」萬年縣法曹孫伏伽,至誠慷慨,詞義懇切,指陳得失,無所迴避。非有不次之舉,曷貽利行之益?伏伽既懷諒直,宜處憲司,可治書侍御史。仍頒示遠近,知朕意焉。
雍州萬年人宋興貴,累世同居,躬耕致養,至興貴已四從矣。高祖聞而嘉之,詔曰:「人稟五常,仁義為重;士有百行,孝敬為先。自古哲王,經邦致治,設教垂範,皆尚於斯。叔世澆訛,人多偽薄,修身克已,事資誘勸。朕躬膺靈命,撫臨四海,愍茲弊俗,方思遷導。宋興貴立操雍和,志情友穆,同居合爨,累代積年,務本力農,崇謙履順,弘長名教,敦立風俗,宜加褒顯,以勸將來。可表其門閭,蠲免課役。布告天下,使明知之。」
高祖賜高麗王建武書曰:「朕恭膺寶命,君臨率土,祇順三靈,綏柔萬國。普天之下,情均撫字,日月所照,咸使乂安。王既統攝遼左,世居藩服,思稟正朔,遠循職貢。故遣使者,跋涉山川,申布誠懇,朕甚嘉焉。方今六合寧晏,四海清平,玉帛既通,道路無壅,方申輯睦,永敦聘好,各保疆場,豈非盛美!但隋氏季年,連兵搆難,攻戰之所,各失其民,遂使骨肉乖離,室家分析,多歷年歲,怨曠不申。」今二國通和,義無阻異。在此所有高麗人等,已令追括,尋即遣送。彼處有此國人者,王可放還,務盡撫育之方,共弘仁恕之道。於是建武悉搜括華人,以禮賓送,前後至者萬數。唐太宗皇帝
貞觀政要:中書令房玄齡奏言:「秦府舊左右未得官者,並怨前宮及齊府左右處分之先已。」太宗曰:「古稱至公者,蓋謂平恕無私。丹朱,商均子也,而堯舜廢之;管叔、蔡叔,兄弟也,而周公誅之。故知君人者,以天下為公,無私於物。昔諸葛孔明,小國之相,猶曰:吾心如稱,不能為人作輕重。況我今理大國乎?朕與公等衣食出於百姓,此則人力已奉於上,而上恩未被於下。今所以擇賢才者,蓋為求安百姓也。用人但問堪否,豈以新故異情?凡一面尚且相親,況舊人而頓忘也?才若不堪,亦豈以舊人而先用?今不論其能不能,而直言其嗟怨,豈是至公之道耶!」
太宗謂侍臣曰:「為君之道,必須先存百姓。若損百姓以奉其身,猶割股以啖腹,腹飽而身斃。欲安天下,必須先正其身,未有身正而影曲,上理而下亂者。朕每思傷其身者,不在外物,皆由嗜欲以成其禍。」若躭嗜滋味,玩悅聲色,所願既多,所損滋大,既妨政事,又擾生人。至於出一非理之言,則萬姓為之解體,怨?既作,離叛亦興。朕每思此,不敢縱逸。
又曰:「正主任邪臣,不能致理;正臣事邪主,亦不能致理。惟君臣相遇,有同魚水,則海內可安。朕雖不明,幸諸公數相匡救,冀憑直言鯁議,致天下太平。」
謂蕭瑀曰:「朕少好弓矢,自謂能盡其妙。近得良弓十數,以示弓工,乃曰皆非良材也。朕問其故,工曰:木心不正,則脈理皆邪,弓雖剛勁而遣箭不直,非良弓也。朕始悟焉。朕以弧矢定四方,用弓多矣,而猶不得其理,況朕有天下之日淺,得為理之意,固未及於弓,弓猶失之,而況於理乎?」自是詔京官五品以上,更宿中書內省,每召見,皆賜坐與語,詢訪外事,務知百姓利害,政教得失焉。
有上書請去佞臣者,太宗謂曰:「朕之所任,皆以為賢,卿知佞者誰耶?」對曰:「臣居草澤,不的知佞者。請陛下佯怒以試群臣,若能不畏雷霆,直言進諫,則是正人;順情阿旨,則是佞人。」太宗謂封德彝曰:「流水清濁,在其源也。君者政源,人庶猶水,君自為詐,欲臣下行直,是猶源濁而望水清,理不可得。」「朕常以魏武帝多詭詐,深鄙其為人,如此,豈可堪為教令?」謂上書人曰:「朕欲使大信行於天下,不欲以詐道訓俗。卿言雖善,朕所不取也。」太宗從容謂侍臣曰:「周武平紂之亂,以有天下,秦皇因周之衰,遂吞六國,其得天下不殊,祚運長短,若此之相懸也。」尚書右僕射蕭瑀進曰:「紂為無道,天下苦之,故八百諸侯不期而會。周室微,六國無罪。秦氏專任智力,吞食諸侯。平定雖同,人情則異。」太宗曰:「不然。周既克殷,務弘仁義,秦既得志,專行詐力,非但取之有異,抑亦守之不同。祚之修短,意在茲乎!」
又曰:「人有明珠,莫不貴重,若以彈雀,豈非可惜?況人之性命,甚於明珠,見金錢財帛,不懼刑網,徑即受納,乃是不惜性命。明珠是身外之物,尚不可彈雀,何況性命之重,乃以博財物耶?群臣若能備盡忠直,益國利人,則官爵立至。皆不能以此道求榮,遂妄受財物,贓賄既露,其身亦殞,實為可笑。帝王亦然,恣情放逸,勞役無度,信任群小,疏遠忠正,有一於此,豈不滅亡。隋煬帝奢侈自賢,身死匹夫之手,亦可為笑。」
謂房玄齡曰:「自此倘有樂工雜類,假使術逾儕輩者,只可特賜錢帛,以賞其能,必不可超授官爵,與夫朝賢君子比肩而立,同坐而食,遺諸衣冠,以為恥累。」謂侍臣曰:「朕今孜孜求士,欲專心政道,聞有好人,則抽擢驅使,而議者多稱彼皆宰臣親故。公等但至公行事,勿避此言,便為形跡。古人內舉不避親,外舉不避讎,為舉得其賢故也。但能舉用得才,雖是子弟及有讎嫌,不得不舉。」
王圭拜諫議大夫,每推誠盡節,多所獻納。太宗謂曰:「卿所論皆中朕之失。自古人君莫不欲社稷永安,然而不得者,祗為不聞己過,或聞而不能改故也。今朕有所失,卿能直言,朕復聞過能改,何慮社稷之不安乎!」
謂朝集使曰:「任土作貢,布在前典,當州所產,則充庭實。比聞都督刺史邀射聲名,厥土所賦,或嫌其不善,逾竟外求,更相仿效,遂以成俗,極為勞擾。宜改此弊,不得更然。」謂侍臣曰:「朕謂亂離之後,風俗難移。比觀百姓,漸知廉恥,官人奉法,盜賊日稀。故知人無常俗,但政有治亂耳。是以為國之道,必須撫之以仁義,示之以威信,因人之心,去其苛刻,不作異端,自然安靜。公等宜共行此事也。」
又曰:「明主思短而益善,暗主護短而永愚。朕今志在君臣上下,各盡至公,共相切磋,以成理道。公等各宜務盡忠讜,匡救朕惡,終不以直言忤意,輒相責怒。」又曰:「人言作天子則得自尊崇,無所畏懼。朕則以為正合自守謙恭,常懷畏懼。昔舜誡禹曰:汝惟不矜,天下莫與汝爭能;汝惟不伐,天下莫與汝爭功。又易曰:人道惡盈而好謙。凡為天子,若惟自尊崇,不守謙恭者,在身倘有不是之事,誰肯犯顏諫奏?朕每思出一言,行一事,必上畏皇天,下懼群臣。天高聽卑,何得不畏?群公卿士,皆見瞻仰,何得不懼。以此思之,但知常謙常懼,猶恐不稱天心及百姓意也。」太常少卿祖孝孫奏所定新樂。太宗曰:「禮樂之作,是聖人緣物設教,以為撙節,治政善惡,豈此之由?」御史大夫杜淹對曰:「前代興亡,實由於樂。陳將亡也,為玉樹後庭花;齊將亡也,而為伴侶曲。行路聞之,莫不悲泣,所謂亡國之音。以是觀之,實由於樂。」太宗曰:「不然。夫音聲豈能感人?歡者聞之則悅,哀者聽之則悲,悲悅在於人心,非由樂也。將亡之政,其人心苦,然苦心相感,故聞則悲耳。何樂聲哀怨,能使悅者悲乎?」今玉樹、伴侶之曲,其聲俱存,朕能為公奏之,知公必不悲耳。
謂侍臣曰:「古人云:君猶器也,人猶水也,方圓在於器,不在於水。故堯舜率天下以仁,而人從之;桀紂率天下以暴,而人從之。下之所行,皆從上之所好。至如梁武帝父子,惟好釋氏、老氏之教,終日談論苦空,未嘗以軍國典章為意。及侯景率兵向闕,尚書郎以下多不解乘馬。孝元帝在於江陵,為萬紐于謹所圍,猶講老子不輟,百寮皆戎衣以聽。此事亦足為鑑戒。朕今所好者,惟在堯舜之道,周孔之教,以為如鳥有翼,如魚依水,失之必死,不可暫無耳。」
又曰:「朕每夜恆思百姓閒事,或至夜半不寐,惟恐都督、刺史或不堪養百姓,故於屏風上錄其姓名,坐臥恆看,在官如有善事,亦具列於名下。朕居深宮之中,視聽不能及遠,所委者惟都督、刺史,此輩實理亂所系,尤須得人。」又曰:「朕嘗謂貪人不解愛財也。至如內外官五品以上,祿秩優厚,一年所得,其數自多。若受人財賄,不過數萬,一朝彰露,祿秩削奪,此豈是解愛財物,規小得而大失者也。且為主貪必喪其國,為臣貪必亡其身。詩云:大風有隧,貪人敗類。固非謬言也。」昔秦惠王欲伐蜀,不知其逕,乃刻五石牛,置金其後。蜀人見之,以為牛能便金。蜀王使五丁力士拖牛入蜀,道成,秦師隨而伐之,蜀國遂亡。漢大司農田延年贓賄三千萬,事覺自死。如此之流,何可勝記!朕今以蜀王為元龜,卿等亦須以延年為覆轍也。
謂房玄齡等曰:「朕比見隋代遺老,咸稱高熲善為相者,遂觀其本傳,可謂公平正直,尤識治體。又漢微已來,諸葛亮為丞相,亦甚平直。陳壽稱亮之為政,開誠心,布公道。盡忠益時者,雖讎必賞;犯法怠慢者,雖親必罰。卿等豈可不企慕及之。朕今每慕前代帝王之善者,卿等亦可慕宰相之賢者。」謂公卿曰:「朕終日孜孜,非但憂憐百姓,亦欲使卿等長守富貴。天非不高,地非不厚,朕常兢兢業業,以畏天地。卿等若能小心奉法,常如朕畏天地,非但百姓安寧,自身常得歡樂。古人云:賢者多財損其志,愚者多財生其過。此言可為深誡。若狥私貪濁,非止壞公法損百姓,縱事未發閒,中心豈不常懼?恐懼既多,亦有因而致死。大丈夫豈得苟貪財物以害及身命,使子孫每懷愧恥耶?卿等宜深思此言。」謂房玄齡等曰:「自古帝王多任情喜怒,喜則濫賞無功,怒則濫殺無罪,是以天下喪亂,莫不由此。朕今夙夜未嘗不以此為心,恆欲公等盡情極諫,公等亦須受人諫語,豈得以人言不同己意,便即護短不納?若不能受諫,安能諫人?」
謂侍臣曰:「治國與養病無異也,病人覺愈,彌須將護,若復觸犯,必至殞命。治國亦然。天下稍安,尤須兢慎,若便驕逸,必至喪敗。今天下安危系之於朕,故日慎一日,雖休勿休。然耳目股肱寄於卿輩,既義均一體,宜協力同心,事有不安,可極言無隱。倘君臣相疑,不能備盡肝膈,實為國之大害也。」
又曰:「朕比見眾議以祥瑞為美事,頻有表賀慶。如朕本心,但使天下太平,家給人足,雖無祥瑞,亦可比德於堯舜。夫為人君,當須至公理天下,以得萬姓之歡心。若堯舜在上,百姓敬之如天地,愛之如父母,動作興事,人皆樂之,發號施令,人皆悅之,此是大祥瑞也。自此後,諸州所有祥瑞,並不用申奏。」
又曰:「天下愚人者多,智人者少,智者不肯為惡,愚人好犯憲章,凡赦宥之恩,惟及不軌之輩。古語云:小人之幸,君子之不幸。一歲再赦,善人喑啞。凡養稂莠者傷禾稼,惠奸宄者賊良人。昔文王作罰,刑茲無赦。又蜀先主嘗謂諸葛亮曰:吾周旋陳元方、鄭康成之間,每見啟告理亂之道備矣,曾不語赦。故諸葛亮理蜀,十年不赦,而蜀大化;梁武帝每年數赦,卒至傾敗。夫謀小仁者,大仁之賊,故我有天下已來,絕不放赦。今四海安寧,禮義興行,非常之恩,彌不可數。將恐愚人常冀僥倖,惟欲犯法,不能改過。」
謂左庶子于志寧、杜正倫曰:「卿等輔導太子,常須為說百姓間利害事。朕年十八,猶在民間,百姓艱難,無不諳練。及居帝位,每商量處置,或時有乖疏,得人諫諍,方始覺悟。若無忠諫者為說,何由行得好事?況太子生長深宮,百姓艱難,都不聞見乎?且人主安危所系,不可輒為驕縱,但出敇云:有諫者即斬。必知天下士庶,無敢更發直言。故克己勵精,容納諫諍。卿等常須以此意共相談說,每見有不是事,宜極言切諫,令有所裨益也。」
謂侍中魏徵曰:「自古侯王能自保全者甚少,皆由生長富貴,好尚驕逸,多不解親君子遠小人故爾。朕所有子弟,欲使見前言往行,冀其以為規範。」因命征錄古來帝王子弟成敗事,名為自古諸侯王善惡錄,以賜諸王。
謂侍臣曰:「朕每閒居靜坐,則自內省,恆恐上不稱天心,下為百姓所怨。但思正人匡諫,欲令耳目外通,下無怨滯。又比見人來奏事者,多有怖慴,言語致失次第。尋常奏事,情猶如此,況欲諫諍,必當畏犯逆鱗,所以每有諫者,縱不合朕心,朕亦不以為忤。若即嗔責,深恐人懷戰懼,豈肯更言。」
又曰:「往昔初平京師,宮中美女珍玩,無院不滿。煬帝意猶不足,徵求無已。兼東西征討,窮兵黷武,百姓不堪,遂致滅亡。此皆朕所目見,故夙夜孜孜,惟欲清淨,使天下無事,遂得徭役不興,年穀豐稔,百姓安樂。夫治國猶如栽樹,本根不搖,則枝葉茂榮。君能清淨,百姓何得不安樂乎!」
又曰:「林深則鳥棲,水廣則魚游,仁義積則物自歸之。人皆知畏避災害,不知行仁義,則災害不生。夫仁義之道,當思之在心,常令相繼,若斯須懈怠,去之已遠。猶如飲食資身,恆令腹飽,乃可存其性命。」
又曰:「夫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以古為鏡,可以知興替;以人為鏡,可以明得失。朕嘗保此三鏡,以防己過。今魏徵殂逝,遂亡一鏡矣。」
謂諫議大夫褚遂良曰:「朕所為事,若有不當,或有其漸,或已將終,皆宜進諫。比見前史,或有人臣諫事,遂答雲業已為之,或道業已許之,竟不為停改。此則危亡之禍,可反手而待也。」詔曰:「比來有司斷獄,多據律文,雖情在可矜,而不敢違法。守文定罪,或恐有冤。自今門下省復有據法合死而情在可矜者,宜錄狀奏聞。」
欽定執中成憲卷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