騎馬出走的女人 · 公主
黑馬譯
在她父親眼裡,她是公主。可在她波士頓的姨媽和舅舅眼裡,她不過是「杜麗·厄克特,可憐的小東西」。
柯林·厄克特有點迷狂。他出生於一個古老的蘇格蘭家族,卻號稱有皇家血統,血管里流著蘇格蘭國王的血。因為這事,他美國的親戚們都說他「有點毛病」。他們再也受不了聽他說他血管里流的是什麼皇家血。這件事讓他們覺得很可笑,令他們惱火。他們知道的事實是,他並不是斯圖亞特家族的後裔。
他是個美男子。一雙藍色的大眼睛有時顯得迷茫,柔軟的黑髮低低地蓋住了額頭,挨上了寬寬的低眉。他的身材也是迷人的。另外,他的聲音特別優美,平時有點羞赧,可有時會洪亮如銅鐘,讓你領略他的魅力。他長得像古代凱爾特英雄,那模樣,似乎應該穿上灰色的蘇格蘭短裙,系上毛皮袋,露出膝蓋來才好。他的聲音直接發自古老的奧西恩的喉嚨。
除此之外,他是一個紳士,有足夠的財富,但還不夠奢華。五十年前,他盲目地遊蕩,但從來沒達到什麼目的,從來沒幹成什麼事,而且從來沒有個名分,可是卻在不止一個國家的上流社會裡受到歡迎,為人所熟識。
他結婚時已到不惑之年,娶的是新英格蘭的富家小姐普里斯科特。當時,二十二歲的漢娜·普里斯科特被這位一頭柔軟黑髮(當時一絲灰白髮都沒有)、長著一雙藍色的大眼睛、目光迷茫的男人迷住了。在她以前,不少人迷上了他,可這位柯林·厄克特卻由於「迷茫」而未能與別人結成良緣。
厄克特太太被丈夫的翩翩風度迷惑了三年,後來這東西把她毀了。跟他生活在一起就像跟一個迷人的精靈在一起一樣。對好多事,他都視而不見,真可惡。他的聲音總是那麼低沉優美、那麼殷勤、那麼優雅,像唱歌一樣,可就是心不在焉。一到關鍵時刻,他就迷糊了,俗話管這叫「犯傻」。
結婚第一年的年底,她生了個女孩。他當上爸爸了,可這並沒有讓他更加現實起來。幾個月以後,他的英俊和那迷人的歌唱般的嗓音讓她感到恐怖了,這是一種奇特的回聲:他就像一個活生生的回聲一樣!他的肉體,當你觸摸他的肉體時,會感到這不太像一個真人的肉身。
可能就是因為他有點迷狂吧——孩子出生的那天晚上,她肯定了這種看法。
「哈,我的小公主終於降生了!」他用凱爾特人那種歌唱般的喉音說。這聲音像幸福地唱著讚美詩時發出的,飄飄然沉醉的聲音。
這孩子嬌小羸弱,一雙藍色的大眼睛露出驚奇的眼神。他們為她洗禮,命名為「瑪麗·亨利厄塔」。她叫那小孩為「我的杜麗」,而他總叫她「我的公主」。
你對他發火也沒用,他只會把一雙大眼睛睜得更大些,像小孩子一樣默不作聲,一本正經地看著你,讓你一點辦法也沒有。
漢娜·普里斯科特身心一直不健,生存欲望並不怎麼強烈,孩子兩歲那年她就猝然撒手人寰了。
儘管嘴上不說什麼,可實際上普里斯科特家的人對柯林·厄克特極其反感。他們指責他自私。漢娜在佛羅倫薩下葬後一個月,他們就停止支付漢娜名下的那筆錢了,因為他們催促這位父親把孩子過繼給他們,這一要求遭到他斷然拒絕,拒絕時的聲音都像在歌唱。他不把普里斯科特家的人看作他的同類人,不把他們當回事,他們只是些偶然的現象,或者說是留聲機,是不得不予以回答的會說話的機器。他回答了他們的話,可從沒注意過他們的真實存在。
經過爭論,他們認為他不適合當孩子的監護人。可這事說出去會成為一樁醜聞的,所以,他們乾脆不再搭理他了。可他們卻給這孩子不厭其煩地寫信,在聖誕節時送她一些小錢,在她母親逝世紀念日那天他們也這樣做。
對這位公主來說,波士頓的親戚多年來都名存實亡。她和父親一起生活著,而父親卻不停地旅行,他收入微薄,因此行事低調。他從來也不去美洲。這孩子總在換保姆。在義大利,她的保姆是一位農民;在印度,是一位女傭;而在德國,又換上了一位黃頭髮的農家女。
父女倆是不分開的。他並不是個隱士,不管到何處,人們都可以看到他正式地訪東串西,出席午餐會或茶會什麼的,但絕少有宴會,每次去都帶著孩子。人們叫她「厄克特公主」,好像那是她受洗禮時取的名字一樣。
她是個機敏輕盈的小東西,一頭金黃的頭髮已經變成了亞麻色;稍稍凸出的大眼睛是藍色的,顯得既坦率又精明。她在成長,可又一直沒有真正長大。她聰明得出奇,但又總顯得孩子氣。
這都是她父親的錯兒。
「我的小公主決不要太注意別人,不要太注意別人的言行,」他一次次這樣對她講。「別人不知道他們在做什麼或說什麼。他們嚼舌根,相互傷害不算,還常常自我傷害,直到哭了為止。別理他們,我的小公主,那些算什麼,不值得理會。在每個人的內心裡都有另一個動物,一個不顧一切的魔鬼。你能剝去他們的外表,就像廚師剝洋蔥皮一樣;但是,在每個人的心中有一個綠色的魔鬼,你剝不掉它。這個綠色的魔鬼從來不會改變,它才不管身外都發生了什麼事情呢,才不管什麼嚼舌根不嚼舌根,什麼丈夫、妻子、兒女,什麼煩惱,什麼麻煩,不管這些。你剝去人身上的一切,剩下來的就是每個男人或女人心中的綠色、挺立著的魔鬼;這個魔鬼就是一個男人真正的自我,也是一個女人真正的自我。這東西不在乎別人,它屬於神和原始的仙人——它們就是什麼都不在乎。不過,儘管如此,魔鬼還是有高大和渺小之分,美麗與庸俗之分。但童話里的高貴仙女都沒了,只有你,我的小公主才是仙女。你是古老的皇族的最後一位女兒,最後一位呀,我的小公主,沒別人了。你和我是皇族最後的兩個人了。我死後,就只剩下你一人了。就因為這個,親愛的,你才永遠不要太關注世界上其他的人呢。他們心中的魔鬼早就變渺小,變庸俗了,他們不是皇族。你繼承了我的血統,是皇族。永遠記住這個,永遠記住,這是一個大秘密。如果你告訴了別人,他們就會設法殺死你,因為他們忌妒你是公主。這是咱們的大秘密,親愛的。我是王子,你是公主,我們有著古老又古老的血統。這事,只能你我兩人知道,並且咱倆要保守這秘密。所以,親愛的,你要對所有的人表現得有禮貌,因為貴族行為理應高尚嘛。但是你要永遠記住,你是公主中最後一位,別人都不如你,不如你高雅,他們庸俗。對他們要有禮貌,要溫和、要友善,親愛的。但是,你是公主,他們是庶民。千萬不要以為他們也像你一樣,他們才不一樣呢。你會發現,他們總是缺少什麼,缺少皇家的氣質,而這一點只有你才有呢——」
公主幼年時就上了她的第一課——要絕對矜持,不得與父親以外的人親昵;第二課是,要天真,稍稍表現出樂善好施和禮貌。這個小孩子,她的性格有些定型了,她純潔無瑕,盡善盡美了,像水晶一樣透明。
「寶貝兒!」她的女管家這樣說她,「她太精緻,太老氣,這麼一位女子呀,可憐的小孩兒!」
她挺著腰身,非常嬌小。她總是那麼小,身材可說是袖珍型的。和她那高大、健美、有點痴狂的父親相比,她好像是一個丑小孩兒一樣。她衣著簡單,總是穿藍色的或淺灰色的衣服,衣服上的小領子是舊時米蘭式的;或者穿做工精美的亞麻布衣。她那雙精巧的小手彈起鋼琴來,琴聲像在古鋼琴上奏出的一樣。外出時她非常喜歡穿大衣和斗篷,戴有點像十八世紀款式的帽子,不穿女式上裝。她的膚色跟蘋果花一樣純淨鮮艷。
她看上去就像畫中走出的人物,但直到她離世,仍沒有誰確切地弄懂她父親把她製成了一幅怎樣奇怪的畫,她從來沒有從那幅畫中走出來。
她的外公和外婆以及默德姨媽,曾兩次要求看望她,一次在羅馬,另一次在巴黎。可每一次見到她後,他們感到她迷人,又生她的氣。她是那麼嬌美,那麼純真的一個小人兒,可她又那麼老氣、持重得出奇。她那奇特的降尊紆貴態度以及那內在的陰冷把她的美國親戚惹惱了。
真正被她迷住的是她的外公,他被她搞得神魂顛倒,有點愛上這個白璧無瑕的小東西了。他老伴兒常發現,他見到外孫女很久以後還在想念著她,想得出神,渴望再見到她。一直到死,他還熱切地希望她來同他和外婆一起生活呢。
「謝謝你,外公。你太好了。可我和爸爸是老夥伴,你知道,我們這一對充滿怪癖的老夥伴生活在我們自己的世界裡。」
她爸爸讓她以旁觀者的身份看這個世界,還讓她從小就讀書。她十幾歲上就讀左拉和莫泊桑的書,讀了這些書,她就用左拉和莫泊桑的眼光來看巴黎了。不久後,她又讀了托爾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書。陀思妥耶夫斯基讓她感到困惑,不過對於其他作家,她倒能夠讀懂他們的作品。她精明、機敏,不僅能看懂這些書,還能讀古義大利文的《十日談》,也能讀懂《尼伯龍根之歌》。令人不可思議的是,她對事物的理解是完全冷漠的,不帶任何熱情。她像一個小怪物,不太像人。
這也使她不可思議地招人厭惡。出租車司機和鐵路搬運工們,特別在巴黎和羅馬,會在她孤身一人的時候突然惡毒粗魯地對待她。他們好像用一種驀然而來的強烈厭惡眼神看她。他們感到她傲慢得出奇,對他們感受最深的東西,她輕易地表現出一種傲慢態度,是那種無聊的傲慢。她太穩重了,這朵少女之花沒一點香味兒。她會認為羅馬的一位色眯眯充滿肉慾的司機是個怪人,認為他在逗她笑。她在左拉的書中認識了這種人。她對他發號施令時顯得特別降尊紆貴,好像她是唯一的實實在在的人,一個纖弱美麗的人;而他,則是一個粗魯的魔鬼,像凱列班一樣在美妙的荷花池畔的泥水裡踉蹌前行。她這架勢會突然惹怒那傢伙。他可是地道的地中海人,為自己男性的美而自豪,對他來說陽物的神秘是唯一的神秘。於是,他會兇惡地看著她,粗暴地惡狠狠地恫嚇她。對他來說,她乾乾巴巴的,除了那種可咒的傲慢再也沒別的了。
類似這樣的遭遇讓她發抖,她意識到她必須從外界得到支持才行。可她的精神力量並沒有觸動這些下等人,他們具有肉體上的力量。他們對她的每一次發怒,都讓她意識到一種毫不寬容的仇恨,不過她沒有失去理智,平靜地付了錢就轉開去了。
這種時刻對她來說是危險的,不過她學會了對付他們。她是個公主,是來自北方的仙女,無論如何也弄不懂這些粗俗的人何以對她爆發出火山一樣的仇恨,那是一種來自陽物的仇恨。他們對她父親就從不發怒。很小的時候她斷定他們恨的是新英格蘭母親遺傳給她的那些毛病。她從來也沒有用舊羅馬人的眼光看自己,看出自己毫無生氣,像一朵裝模作樣不結果的花兒那樣令人難以忍受;可羅馬的司機卻這樣認為。他希望碾碎她這朵不結果的花兒,這花兒儘管美但不性感,她那副威嚴的樣子激起的是他粗暴的反抗。
她十九歲那年,外公死了,給她留下一筆可觀的遺產,由很負責任的託管人代理。他們會把這筆收入交給她的,條件是她要一年中在美國居住六個月。
「他們憑什麼跟我講條件?」她問她爸爸。「我拒絕一年在美國蹲半年監獄。我們讓他們留著這筆錢吧!」
「明智點,我的小公主,讓我們明智點吧。我們幾乎是窮人了,又總受到野蠻人的威脅。我不允許任何人粗暴地對待我,我恨,我恨這種粗暴行為!」說著他的眼睛直冒火。「哪個男人或女人對我粗暴我就宰了他。可是,我們是在世界上流浪,我們沒有力量。如果我們真的窮困,我們真沒有力量,那麼我就去死。不會的,我的小公主。我們接受他們的錢,有了錢他們就不敢對我們造次了。讓我們接受這筆錢,有了錢就等於穿上了防止別人進攻的衣服。」
他們在五大湖區、加州或西南地區度夏天,他們的生活開始了一個新階段。父親愛寫點詩,女兒則愛繪畫。他在詩中描寫這些湖泊或紅杉樹,她則畫一些精巧的素描。他體格健壯,所以喜歡戶外生活。他可以同她一起在外面度過好些天,劃獨木舟旅行,在篝火邊入眠。這小公主儘管很纖弱,可她不示弱。她會同他一起騎馬在山間小路上奔跑,直到累得魂不附體,任小馬搭著她行走為止。她從來不服輸。晚上,他用毛毯把她裹起來,讓她睡在松枝搭成的床上。她躺在床上默默無語地看著天上的星星,她是在扮演自己的角色呢。
她二十五歲,一轉眼又三十歲了。隨著歲月的流逝,她還是那副純潔嬌小的公主樣兒,可老氣、毫無激情,像個老婦人。人們問她:
「將來你父親不能和你在一起的時候,你怎麼辦,你想過沒有?」她用冷漠、精靈般無動於衷的眼神看看問話者,說:
「沒有,我從來沒想過這個。」
在倫敦,她有一座小巧玲瓏、優雅的房子,另一座在康乃狄克,儘管小,但很完美,每一處房屋都有一位忠誠的看護人守著。她有兩個家可以選擇住,她認識很多有趣的文藝界人士,她還需要什麼呢?
光陰荏苒,對此她毫無察覺。她就像毫無性感可言的仙女,所以她沒有變樣,都三十三歲的人了,看上去才二十三歲的樣子。
可她父親變老了,越變越古怪。現在,他一在家裡就發狂。她就得監護著他,這成了她的任務。他一生中最後的三年是在康乃狄克的家中度過的。他變得太陌生了,有時他發起狂來那股瘋勁幾乎把這小公主置於死地。肉體的狂暴太讓她害怕了,幾乎要讓她心碎。不過,她找到了一位比她小几歲、受過良好教育、性情敏感的女人來,給這瘋老頭子作護士和伴兒。這樣,老頭子發瘋的事從來沒有外揚。這位小姐名叫肯明斯,她對小公主懷著忠心,又對這位英俊、謙恭的白髮老人懷有特殊的感情,那感情中摻雜著愛情。那老人從來都意識不到自己在發瘋。
公主三十八歲那年,她父親過世了。她還沒變樣兒,仍然那麼嬌小,像一朵尊貴但無味的花朵。她那頭柔軟的棕發很像海狸毛,剪得短短的,柔軟蓬鬆地包著紅蘋果花一樣的臉蛋,再加上那彎弓似的鼻子,她真像一個古佛羅倫薩畫像上傲慢的人兒。她的聲音、舉止和風度都是嫻靜的,她就像一朵開在陰影里的花。她那雙藍眼睛顯示出這位公主挑戰的神態,那種挑戰是她固有的,一眼就看得出,隨著年齡的增長,幾乎變成一副嘲諷的神情。她是公主,嘲諷地觀望著這個沒有王子的世界。
她父親的死讓她鬆了一口氣,同時似乎一切都從她身邊消失了,像蒸汽一樣蒸發了。她一直住在溫室里,被她父親的狂氣薰陶著,突然,這座溫室被移走了,她被置身於陰冷、廣漠、庸俗的曠野里。
她怎麼辦?她似乎面臨著絕對的虛無。只有肯明斯小姐分享著她的秘密,幾乎也分享著她對她父親的激情。事實上,公主感到她對自己那發狂的父親所懷有的激情在過去幾年中大部分奇妙地轉移給了恰洛特·肯明斯小姐。現在,肯明斯小姐成了裝有對這死人的激情的容器,而她,公主本人則成了一隻空空如也的容器了。
她是世界這座倉庫中一隻空洞的容器。
她怎麼辦?她覺得,既然她不能像酒一樣從拔去塞子的瓶子裡蒸發得一乾二淨,她就必須做點什麼。她一生中還從來沒有這種使命感呢。從來,從來她沒有感到她必須做點什麼,她原來以為那是庸俗人的事。
她爸爸一死,她才發現自己已瀕臨芸芸眾生的邊緣,像他們一樣必須要做點什麼了。這有點讓人抹不開面子,她感到自己變俗了。同時,她發現她開始用狡獪的眼光看男人了:那是求偶的眼光。倒不是說她突然對男人發生了興趣或者說被他們吸引了。不,她仍然沒有對活生生的他們產生興趣,也沒在生命上被他們吸引。但是,結婚,這個特殊的抽象概念對她產生了一種魔力。她認為,抽象地說,結婚是她必須做的事,這意味著她與一個她了解的男人結合。她知道所有這些事實。可是男人似乎是她頭腦中的產物而不是男人本身,不是一個人。
她父親死在她三十八歲那個夏天,在她生日的一個月後。一切都料理清了之後,很明顯要做的一件事就是旅遊,和肯明斯小姐結伴出遊。這兩位女子相互很了解,很親密,不過還不夠親密無間,她們之間本能地保持著一段距離。肯明斯小姐來自費城,出身於書香門第,聰明但遊歷不廣。她比公主小四歲,完全把自己當成「夫人」的小妹妹了。她對公主懷有一種激情的崇拜,在她眼裡,公主是不能用年齡和時間來衡量的。一看到柜子里公主那一排排嬌美雅觀的小鞋子,她心頭就禁不住漾起一股柔情,一種敬畏油然而生。
肯明斯也是處女,可她那棕色的眼睛卻露出驚恐困惑的眼神。她皮膚蒼白潔淨,身段很好,但表情茫然。相比之下,公主的表情倒顯出文藝復興時代的莊嚴來,這有些不可思議。肯明斯小姐的聲音是又輕又低,幾乎接近於耳語,這是在柯林·厄克特屋裡養成的。但這輕低的聲音有點沙啞。
公主不想去歐洲,她打算往西走。既然父親已去世,她打算一直朝西走。毫無疑問是沿著帝國的邊界地帶向西,很快就到了太平洋沿岸,走入蜂擁的海水浴人群中。
不,不要太平洋海岸,她不去那兒了,要去西南,那裡還不算太庸俗。她要去新墨西哥。
八月底,她和肯明斯小姐一起到了塞羅·庫多農場,這時人們開始回東部了。牧場在大山腳下四英里開外的地方,一條沙漠中的小溪從這裡流過,這裡離印第安人居住區聖克里斯特堡有一英里遠。這座農場是富人們的去處,公主和肯明斯小姐一天要付三十美元。但她還是自己單住在果園的蘋果樹叢中的一間小屋裡,還雇了一位優秀的廚師侍候著自己。不過,晚飯她們要到大酒店中去吃,這位公主仍然想著結婚這件事兒。
塞羅·庫多農場的來客中沒有窮人,除窮人之外形形色色的人都有,都是有錢人,不少人還挺羅曼蒂克呢。有些人很有魅力,有的很俗氣,那些電影界人士俗氣中不乏優雅,還算有魅力,還有不少猶太人。公主不喜歡猶太人,儘管通常跟他們聊天是最有趣的。所以她就跟猶太人聊天兒,和藝術家一起作畫,同高等學校的年輕人一起騎馬出遊,總的來說很享受。但是她覺得自己是離了水的魚,投錯了林的鳥。結婚還仍然是個抽象的概念,她還不能把結婚這個詞同這些年輕男人連在一起,甚至不能同他們中的佼佼者連在一起。
公主鮮艷的丹唇,嫻靜的神態,嬌嫩的、處女的純潔容顏,讓她看上去就像二十五歲,決不會比這大了。只是她的眼神太單調了,讓人感到有些失望。當她不得不寫明自己的年齡時,她就寫二十八歲,那個「二」字寫得不很清楚,但不會讓人認為是「三」。
男人們暗示要跟她結婚,特別是那些大學生們隔著老遠就對她有所表示。可一看到公主那譏諷的目光,他們就認輸了。她覺得他們太荒唐,太可笑,有點無禮。
唯一喚起她興趣的是一名姓羅麥洛的導遊——多明戈·羅麥洛。羅麥洛十年前以兩千美元的價格把這農場賣給威基森。賣掉農場後,他就遠走高飛了,後來又返回來。他是老羅麥洛的兒子,父親是這個西班牙家族裡最後一個擁有聖克里斯特堡周圍方圓數英里土地的人。可是,白人的到來、經營眾多羊群的破產、還有那能夠戰勝一切人的惰性,毀滅了大山腳下沙漠中的羅麥洛家族,到了最後這一代,他們變成了一群墨西哥農民。
多明戈這個繼承人花完了那兩千美元,就靠給白人幹活謀生了。他三十來歲,高高的個頭,沉靜的雙唇緊緊地閉著,黑眼睛沉鬱地掃視著別人。從背影看,他體格強壯,身材曲線自然,脖子的膚色很深但形狀很漂亮,是充滿了活力的一個人。可是他的臉太長,臉色陰沉,幾乎有點兇惡,一臉的空虛,這是這個地區墨西哥人的特點。他們看上去強壯健康,歡笑著相互揶揄,可他們的體魄及他們的本性卻似乎是靜止的,好像他們的力量無處發泄一樣。他們的臉因為陰鬱而顯得變形了,似乎沒有生存的意義,更沒什麼激進的味道。他們要麼是在等死,要麼就是在等待什麼來激起他們的熱情和希望。不少雙黑眼睛中有一種奇特的、魂牽夢繞般的秘密,憂鬱而且令人厭惡,看上去就像那些自行鞭笞肉體者一樣。他們在自我折磨和死之崇拜中找到了生存的意義。他們不能從自己生長於斯的廣袤美麗但又有懲罰性的大自然中獲得積極的意義,於是就折磨自己,通過自我折磨來達到對死的崇拜。這種神秘憂鬱都在他們的眼睛中顯示出來了。
不過一般來說,墨西哥人的黑眼睛沉鬱,但尚有生氣,有時露出敵意,有時顯得挺友好,總籠罩著宿命的印第安之光。
多明戈·羅麥洛幾乎是典型的墨西哥人模樣。長臉,臉色陰沉憂鬱,面部修飾得很整潔,厚重的嘴唇幾乎顯得有些粗野。他的眼睛是黑色的,有點像印第安人,只是在絕望中閃爍著一星驕傲、自信和不屈。凝固的絕望和黑暗中僅有這麼一星光亮。
但這一星光亮把他與成群的男人區分開來,它給他的舉止添了一分敏感,給他的長相添了一分美。他不像一般的墨西哥人那樣頭戴沉重的頭飾,而是戴了一頂帽檐很低的黑帽子。他的衣著單薄且雅觀。他沉靜、超脫,在自然風景中幾乎看不透他。但他是理想的導遊,聰明機智,能預見到將要出現的困難情況。他還會做飯,往篝火旁一蹲,消瘦的棕色手干起活來挺熟練。他唯一的缺點是不主動、不愛聊天、不溫柔。
「哎喲,可別讓羅麥洛來陪我們,」猶太人說,「你說話,他沒反應。」旅遊者們來來往往,但他們極少看到什麼內在的東西。他們當中誰也沒看到過羅麥洛眼睛中的那一顆星光,他們沒那麼強的生命力,所以看不到它。
公主那天雇他作導遊時看到了這星光。公主在峽谷中釣鱒魚,肯明斯小姐在一邊讀書,馬匹都拴在樹幹上,羅麥洛往她的釣線上拴一隻漁鉤。他拴好了漁鉤,把釣線遞給她時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就在那一刻,她看到了他眼中的光亮。她立刻懂得,他是一個紳士,他心中的「魔鬼」正如她父親所說,是個好魔鬼,於是她對他的態度立即就發生了變化。
他們來到三角葉楊樹林外靜靜的湖邊釣魚。他引她到一塊高高的岩石上,時值九月初,峽谷里已經冷了,不過三角葉楊還是綠的。公主身穿柔軟的灰色緊身外套,剪裁合體的灰馬褲,腳蹬一雙高腰黑靴子,小巧的灰帽子下散落出幾縷鬆軟的棕發,站在石頭上顯得嬌小,十分完美。她是一個女子嗎?不完全是。她是個小精靈,來到這個殺氣騰騰的野性的峽谷里,被安置到這塊岩石上。她十分懂得如何駕馭一根釣線,她父親把她訓練成了一個漁夫。
羅麥洛身穿黑上衣、寬鬆的黑褲子,褲腿塞進大馬靴里,在稍遠的地方垂釣。他把帽子放在身後,長著黑髮的頭低向水面監視水中的魚。他釣上了三條鱒魚。他不時朝上游公主占據的那塊石頭看去,她姿勢優雅,但什麼也沒釣著。
不一會兒,他就悄然收起了自己的釣線朝她走過去。他機敏的目光盯著她的釣線、觀察著她的位置。然後他輕聲建議她調整一下,棕色的手在她面前比劃著。然後他後退了一點,靠在樹上默默地站著觀望她。他在遠處幫她的忙呢,她知道這個,有點激動。不一會兒,就有魚咬鉤,兩分鐘後她就釣上來一條漂亮的鱒魚。她四下里掃了一眼,看看他,眼裡閃著光,雙頰變得紅潤起來。當她與他的目光相遇時,他的臉上閃過一絲友好的微笑,忽而那笑容里透著不可思議的甜美。
她知道他在幫助她。她感到了他舉止中那微妙、含而不露的男人的友善,這一點在他侍候她之前她從未感受到。於是,她的面頰緋紅了,藍眼睛的光澤變深了。
從這以後,她總要尋找他,尋找男人那種奇特的黑色友好之光,這束光他可以給予她,它來自他的胸膛,來自他的心房。這東西她以前從來沒領略過。
一種朦朧、難以言表的親密感在他倆之間日益增長。她喜歡他的聲音,喜歡他的面孔,喜歡他的儀態。他的母語是西班牙語,他講起英語來像是說外語,緩慢,有點猶豫,餘音里仍帶有西班牙語憂鬱的共鳴。他的面容有些難以捉摸的正經,因為他的臉總是颳得很乾淨。他頭髮濃密,頂上留得很長,但腦後的頭髮卻總是很認真地修飾過一番。他那考究的黑色開司米外套,寬寬的皮帶以及塞進裝飾著刺繡的牛仔靴中的寬鬆合體的褲子都帶有某種難以磨滅的優雅。他沒戴銀戒指,也沒戴什麼扣形裝飾物,只是靴子上部繡著花,並用絲毛皮革裝飾了一下,看上去很高雅,身材頎長而又壯實。
令人奇怪的是,他同時給她這樣的感覺:死亡離他不遠了。也許,他的一半在和死亡相連著。不管怎樣,這種感覺反倒使他變得更「可能」適合她。
儘管身材矮小,她可是個好騎手呢。他們把農場上的一匹栗色牝馬給她騎,這匹馬顏色很漂亮,身架很好,強勁的寬脖頸和下塌的脊背說明它是一匹快馬。這馬的名字叫坦茜。坦茜唯一的缺點是容易變得歇斯底里,這也是一般牝馬的缺點。
就這樣,每天公主都同肯明斯小姐和羅麥洛一起騎馬到山裡去,有一次他們還和另外兩位朋友一起到野外宿營了幾天。
「當只有我們三個人時,我覺得更好。」公主對羅麥洛說。
他立刻對她報以漂亮的笑容。
很奇怪,當她釣不上魚、騎馬感到厭倦或者坦茜突然受到驚嚇時,沒有哪個白種男人能對她表現出這種微妙的紳士氣度,默默地幫助她,但又跟她保持一段距離,似乎只有羅麥洛可以從他的心中向她發出一道隱秘的光線,幫助她、支撐她。她以前從來不知道這個,這太讓她激動了。
他一笑,黑臉膛上就起皺紋,露出健康潔白的牙齒來。打起皺紋的臉幾乎讓他變成了一個野性的怪人,可同時,這笑容里有什麼東西非常溫暖,那對她來說是一團溫厚的隱秘之火,這團火讓她變成了真正的自己。
這團生動隱秘的火,她看到了,她知道他意識到了她的感覺。他們通了款曲,默默地、微妙地。在這種微妙的溝通中,他就像一位纖敏的女性。
他的存在只是啟發她去領悟「結婚」這個概念。不知為什麼,她那奇怪的小腦瓜就沒有想到跟他結婚,說不上到底是為什麼。他本身是紳士,她的錢也足夠兩個人花的,並不存在什麼實際障礙,也不是因為她循規蹈矩。
不是因為別的。現在她弄懂了:好像他們兩人的「魔鬼」可以結合,或許已經結合了;只是他們兩人——厄克特小姐和多明戈·羅麥洛先生本身因為某種原因不能相容。他們之間有一種特殊的親密感,他們相互溝通了,可她不明白這怎麼能導致結婚。如果同哈佛或耶魯大學的漂亮小伙子結婚倒似乎比同他結婚更容易些。
時光流逝,她對此聽之任之。九月底,山頂上白楊葉子變黃了,橡樹叢變紅了,但是峽谷中的三角葉楊卻沒有變化。
「你什麼時候走?」羅麥洛茫然的黑眼睛盯住她問。
「十月底,」她說,「我要在十一月初去桑塔·巴巴拉。」
他在她面前藏起自己眼中的星光。不過,她看到他不高興地噘起了嘴,那樣子很特別。
她多次沖他抱怨說,除了金花鼠和松鼠或者偶爾有臭鼬和野豬外,她沒見過什麼野生動物,從來沒看到一隻鹿,一頭熊或山上的獅子。
「這些大山中就沒有更大的動物了嗎?」她頗為不滿地問。
「有,」他說,「有鹿,也有熊,我見過它們的腳印。」
「可怎麼就見不到這些動物呢?」她顯得很不滿而又充滿渴望,那樣子就像個小孩子。
「那太難了。你無法靠近它們。你要想看動物,就得在它們出沒的地方保持安靜才行。要麼你就得循著它們的足跡跟蹤上好久才行。」
「不看到它們,我就不甘心離開這兒。一頭鹿,或者一頭熊都行。」
他突然開心地笑了。
「那,你想怎麼辦?你想到山上去等它們嗎?」
「對。」她帶著一種天真的衝動勁兒毫無顧忌地說。
他的臉色立即變得暗下來,顯出了他的責任感。
「那好,」他嘲諷似的說,「那你得在那兒找到一間房子。現在夜裡很冷,你得整宿都待在房子裡才行。」
「山上沒房子嗎?」她問。
「有,」他說,「有一間小木屋是我的,是很久以前一個找金子的礦工建的。你可以到那兒去住一宿,沒準兒你能看到點什麼。不過我說不準,也許什麼也不會來。」
「有多大的可能性呢?」
「我說不上。上次我在那兒看到三隻鹿下來喝水,我射死了兩頭浣熊。不過,也許我們這次什麼也看不到。」
「那兒有水嗎?」她問。
「有,有一個圓圓的水潭,就在雲杉樹下。雪化了以後,水就流進潭裡。」
「遠嗎?」她問。
「遠,挺遠的。你看那道山樑,」他轉向大山,很優雅地抬起胳膊指指遙遠的西面說,「就是那道山樑,沒有樹,只有那一道岩石。」他黑色的眼睛凝視著遠方,表情漠然,似乎有些痛苦地說:「你翻過那道山樑,往前走,下去穿過雲杉樹就到那座小木屋了。我父親從一位破產的礦主手裡買下了那塊礦床,可誰也沒在那兒挖到什麼金子,從此再也沒人去那兒。待在那兒太孤獨了!」
公主遙望著層巒疊嶂、沉重聳立的落基山脈那美麗的輪廓。還是十月初呢,白楊就開始落下金黃的葉子,高處,雲杉和松樹顏色似乎更濃了,山頂上大片大片的橡樹叢像火一樣紅。
「我可以去那兒嗎?」她問道,轉向他時她的目光遇上了他眼中的星光。
「可以,」他說,「你可以去。可是山樑上會下雪的,冷得嚇人,寂寞得可怕。」
「我願意去。」她堅持說。
「那好,」他說,「只要你想去就去吧。」
不過,她懷疑威基森家不會讓她去;至少不會讓她和羅麥洛及肯明斯小姐一起去。
但是,此時她那發狂般的固執性格占了上風,這是她特殊的本性。她想越過大山去看到它們的內心,她想要到雲杉樹下、清凌凌的碧水潭邊的那座小木屋中去。她想去看野生動物,看它們毫無意識地轉來轉去。
「我們去跟威基森家說,我們想到弗里休里斯峽谷旅行。」她說。到弗里休里斯峽谷旅遊是常見的事,既不艱苦,也不冷,也不會有孤獨寂寞感,他們可以在一家圓木建成的所謂旅店中休息。
羅麥洛迅速瞟了她一眼說:
「要是你打算這樣說,你可以對威基森太太講。只是,如果我把你們帶到山上那個地方去,她會沖我大發一通脾氣的。我得帶著馱行李的馬先行一步,運些毛毯和麵包去。也許肯明斯小姐受不住,這趟旅行是艱苦的。」
他說話和思維方式都是墨西哥式的,囉唆而不連貫。
「沒關係!」公主突然變得很有主見,很堅定,說話具有權威性。「我想去。我會同威基森太太安排的。咱們星期六就出發。」
他慢慢地搖著頭,說:「我得星期天帶著馬運雜物和毛毯上去,星期天以前你去不了。」
「那好吧!」她很不滿意地說,「那我們就星期一去。」
哪怕受到一點小小的挫折,她都生氣。
他知道如果他星期天清晨就把東西運上山,到晚上才能回來。不過他還是同意星期一早上七點出發。聽話的肯明斯小姐按吩咐為弗里休里斯之行做準備。星期天羅麥洛一天不在,到晚上公主就寢的時候也沒看到他。但星期一早晨她穿衣打扮時,看到他從畜欄牽來三匹馬,她高興極了。
夜間很冷,水渠的邊緣上都已經結冰了。金花鼠都爬到陽光下來取暖,它們大睜著痴呆、焦急的眼睛,凍得都跑不動了。
「我們可能要去兩三天。」公主說。
「好,不過到了星期三你們再不回來我們可要為你們擔心了。」威基森太太說。這位來自芝加哥的女人既年輕又能幹。「當然,」她補充說,「羅麥洛會一直陪伴你們,他這人可靠。」
他們踏上了進山的路程時,陽光早已照耀在沙漠上,照得肉葉刺莖藜和鼠尾草看上去像淺灰色的沙漠,廣闊的地平線一片輝煌。右邊是磚坯建成的印第安人村莊的投影。房屋平矮,幾乎難以辨認,身後是農場和一叢叢高聳著的毛茸茸的三角葉楊,那淡黃的樹梢與純淨的藍天連成一線。
西南的廣闊地域,一片秋聲秋色。
這三個人一路緩緩地跋涉著,朝著太陽走去。陽光正在莽莽群山上灑下金黃的斑點。側山坡早已亮起些黃色,天上淡淡的藍光與這黃色一起燃燒著。正面山坡籠罩在陰影里,山坡上橡樹叢里有點點紅色若隱若現,楊樹泛黃了,松樹綠得濃重,岩石則顯出灰藍色。整座峽谷呈現出墨綠色。
他們成一路縱隊前行。羅麥洛騎著一匹黑馬走在最前面,他身著黑衣,像廣闊風景中跳躍著的黑點兒。大自然罩在一片朦朧的淡靄中,甚至稍遠處的松樹的綠色都變淺了。羅麥洛默默地騎著馬,穿過毛茸茸的肉葉刺莖藜叢。公主騎著她的栗色牝馬隨後。肯明斯小姐不太快活地騎在馬上殿後,在前面兩匹馬蹄子踢騰起的塵土中穿行。她的馬時而打一個噴嚏,她就時而跟著渾身一驚。
他們緩緩前行。羅麥洛從不四下顧盼,他能聽到後面尾隨著的馬蹄聲,他只聽這聲音。
他自顧朝前走。這個黑影總離開公主一段距離,這讓她感到出奇的無助,除了這一點,她情緒很高漲。
他們靠近了蒼白、圓圓的小山包,這裡點綴著黑色的矮松和雪松叢。馬蹄踏得石頭得得作響。偶爾會遇上一大蓬肉葉刺莖藜叢中伸出的毛茸茸金黃花束來。他們拐進藍色的陰影中,忽而又上了陡峭的石坡,把蒼白的世界甩在腳下,甩得遠遠的,然後下到了聖克里斯特堡大峽谷的陰影中。
小溪漲得滿滿的,湍湍流淌。偶爾馬會叼一口路邊的青草。路變得越來越窄,路上石頭很多,石塊都擠在一起。越往上走天就越黑、越冷,樹枝盤根錯節地纏作一團,塞滿了峽谷。他們進了三角葉楊林里了,林子垂直平緩地向上伸展,長得非常高,樹梢是金黃色的,上面輝映著陽光。可是在馬匹攀登石岩的地方,在樹林中,水邊仍然投射著綠影,偶爾會碰上垂落下的灰色穗狀物,這裡那裡會有一枝淡淡滴著汁的鸛草花在樹枝間和處女地的碎石上閃現。公主的心浸入了冰涼氣息,她意識到這片處女林中充滿了腐爛和絕望。
他們下了坡,再涉過小溪,爬上岩石後順著另一邊的小路前行。羅麥洛的黑馬停了下來,審視地看了看倒下的樹木,然後從上面輕輕地邁了過去。公主的馬謹慎地跟了上去。可肯明斯小姐的鹿革色馬卻受驚了,不得不安撫一下。
他們在峽谷中紛亂密布的樹影中靜悄悄地向上攀登,周圍只聽到馬蹄聲和過小溪時飛濺的水花聲。有時在過溪水時公主會仰望上面,每次她的心都會滯住。高空中,山巔閃爍著金黃色,金黃的山頂上點綴著黑色的雲杉,那清晰的輪廓幾乎就像點點水仙,與公主所處的陰影上方那靜謐的青綠色交相輝映。她的馬穿越較為寬闊的山坡時,她會揪一把血紅的橡樹葉,說不上感受幾何。
他們已爬得很高,偶爾會到峽谷上方,來到色彩斑斕金光閃閃的峰頂下的一條溝壑里,然後趟過小溪。馬匹小心翼翼跨越橫七豎八倒下的楊樹幹,突然在一堆亂石中踉蹌起來。黑馬在前方隱現,馬尾在搖動。公主讓自己的牝馬立住腳,然後這匹馬脫離了驚恐狀態,跟上了黑馬。可這時後面那匹鹿革色馬卻瘋了似的亂了腳步,公主注意到羅麥洛那黝黑的臉轉回來四下張望著,那神情很奇特,像魔鬼一樣專注。然後她也回過頭去,看到鹿革色馬在遠處的岩石堆中一瘸一拐地走著,一條腿淺黃的膝蓋處流著血。
「它幾乎癱倒了!」肯明斯小姐叫道。
羅麥洛已經跨下馬鞍子急急忙忙轉過來。他對馬發出點什麼聲音,然後開始檢查磕傷的膝蓋。
「它受傷了嗎?」肯明斯小姐焦急地問,說著趕忙從馬上下來。
「噢,我的天!」她看到鮮血順著馬的一條修長的腿流了下來,失聲大叫,「太可怕了。」她臉都白了。
羅麥洛仍然在耐心地撫摸著馬的膝蓋。他讓馬試走了幾步,然後他站起身搖搖頭說:
「問題不太大!還好沒骨折。」
他又彎腰看了看馬腿,摸了摸,然後抬頭看著公主說:「它可以繼續走,沒問題。」
公主默默地看著他黝黑的臉。
「什麼?繼續往那上面走?」肯明斯叫道,「要幾個小時?」
「大概五個小時!」羅麥洛簡單地回答道。
「五個小時!」肯明斯小姐叫道,「一匹瘸腿的馬走五個小時,山這麼陡!天啊!」
「不錯,那兒是挺陡。」羅麥洛說著把帽子往腦後推推,眼睛凝視著馬那流血的膝蓋。鹿革色馬有點恐懼,沮喪地站著。「路是陡,可這馬能行,我覺得行。」羅麥洛補充說。
「不!」肯明斯小姐叫道,眼裡突然充滿了淚水,「我不這麼認為。我不騎它上那兒去,就是給錢也不去。」
「為什麼不?」
「它會疼的。」
羅麥洛又蹲下身去察看馬腿。
「它可能會疼點兒,」他說,「不過它能行,它的腿不會僵硬的。」
「什麼?騎它走五個小時,爬這麼陡的山?」肯明斯小姐叫道。「我不能,我做不到。我可以牽著它走一會兒,看它行不行,可我再也不能騎它了,我不能,還是讓我步行吧。」
「可是,親愛的肯明斯小姐,羅麥洛不是說了它能行嗎?」公主說。
「我知道它的傷口會疼,噢,我不忍心騎它。」
他們對肯明斯小姐一點辦法也沒有,她一想到受傷的動物,就有點歇斯底里。
他們牽著鹿革色馬走了一會兒,這馬一瘸一拐地走著。肯明斯小姐一屁股坐在一塊石頭上叫道:
「啊,看著它多讓人難受啊!太殘酷了!」
「你不瞧它,它就不拐了,」羅麥洛說,「現在它裝瘋賣傻,瘸得厲害,因為它想裝給你看。」
「我不覺得它是在裝樣子,」肯明斯痛苦地說,「我們看得明白,它傷口疼得多麼厲害。」
「不怎麼厲害嘛。」羅麥洛說。
肯明斯小姐用沉默表示自己的不滿。
他們陷入了僵局。這幾個人一動不動地停在路上,公主坐在鞍子上,肯明斯小姐坐在石頭上,羅麥洛在遠處有氣無力的馬身旁默默地站立著。
「好吧!」羅麥洛最後突然說,「那我們就迴轉吧。」
他說著迅速地掃了自己的馬一眼,馬兒齧著山上的牧草,蹄子踩著拖在地上的韁繩。
「不!」公主叫著,「不!」她的聲音里滿是失望和憤怒。接著她又克制住了自己。
肯明斯小姐用力站起身,冷冷地說:
「讓我牽馬回家,你們兩個去吧。」
他們用沉默回答她。公主俯視著她,那眼光既尖刻又殘酷。
「我們才走了兩個小時,」肯明斯小姐說,「我不在乎牽馬走回去。不過,我不能騎它,它的腿那樣子,我可不能騎它。」
還是沒人回答她的話。羅麥洛無動於衷,幾乎一動不動。
「那好吧,」公主說,「你牽馬回去,不會有什麼事的。回去告訴他們,我們上去了,明後天回去。」
她口氣很冷,話語很乾脆。她不能忍受別人的不恭順。
「最好都回去,改天再一起來。」羅麥洛持折中意見。
「不能改天,」公主叫道,「我要接著走。」
她凝視著他的眼睛,目光與他眼裡的星光相遇了。
他輕輕聳了聳肩。
「如果你要這樣,」他說,「我陪你。不過,肯明斯小姐可以騎我的馬到峽谷口上,我牽鹿革馬走,然後我再返回來。」
就這麼定了。肯明斯小姐把自己的馬鞍子裝在羅麥洛的黑馬馬背上,羅麥洛拉起鹿革馬的韁繩,他們就踏上了歸程。公主獨自一人慢慢往山上騎。她剛才很生肯明斯小姐的氣,怨她做事想得太不周到,邊想邊信馬由韁前行。
她的怒氣一直末消,一個多小時後她還在生氣。這時,她已經來到很高的地方了,馬一直走得很穩。來到一面光禿禿的山坡上後,小路開始在楊樹叢中曲折起來。風吹著,一些楊樹早已落光了葉子,還有一些正颯颯地落下黃黃的圓葉兒,像花瓣兒一樣,前面的山坡一片金光閃爍,像一張柔軟的狐皮,像水仙,在高山上的陽光和風兒中生機勃勃。
她停下來朝後看去。近處的大山坡上塗抹著金黃和黑色,那是雲杉的顏色,像一隻飄忽不定的鷹,山坡上的顏色在閃動。透過峽谷的罅隙,可以看到遠處淡青色的沙漠,那沙漠形似一隻蛋,還能看到里約格蘭德峽谷那黑色的裂隙。更遠,更遠些,則是那藍色的群山,如同地平線上聳起的天使的籬笆。
她開始思考自己的冒險行動。她要單獨同羅麥洛一起上山了。她對自己很自信,羅麥洛決不是那種違反她意志的人,她最先想到的就是這一點。她執著地要越過山脊去看看落基山內部的紊亂狀態。她要同羅麥洛一起去,因為他對她有一種特殊的親近感。他倆之間有某種特殊的聯繫。肯明斯小姐不過是一個不和諧的音符罷了。
她繼續前行,終於來到了山頂。遠處的大凹谷中充滿岩石和枯死的樹木,群山抵著蒼穹。近處是茂密的雲杉,腳下是頂峰下的山坳,坳底平緩,長滿了枯萎的草叢和枯黃的楊樹,小溪像一條線一樣從坳底流過。
小溪就從這個小峽谷中的岩石層中汩汩流出,淌到低處峽谷中的岩石和樹林裡。她周圍籠罩著一派童話般的溫柔氣氛:枯黃的小草纖細纏綿,細嫩的楊樹幹上正落下金光閃閃的葉子來,柔細的溪流潺潺淌過枯草叢。
這裡恰似一個小小的天堂,你也許會看到鹿、山羊或別的野生動物。她將在這裡等待羅麥洛共進午餐。
她鬆開了馬鞍子,「嘩」一聲把它從馬背上拉下來,讓馬拖著長長的韁繩徜徉。坦茜看上去多漂亮啊,那一身栗色毛在黃色的樹葉中像枯萎的大地上發亮的聖餐盤一樣。公主身穿一件毛茸茸的淺黃皮革外套,那顏色就像這枯草一樣,馬褲是橘黃色的。她覺得自己像在畫中一樣。
她從馬鞍袋裡掏出午飯包,在地上鋪開了一小塊布,坐在上面等待羅麥洛的到來。然後她生起一堆火,吃了一隻破碎的雞蛋,就去追趕坦茜,坦茜這時已經跨過小溪了。追上坦茜,她就坐在陽光下的楊樹旁,靜靜地等待羅麥洛。
天空瓦藍瓦藍的,聳入雲天的山頂就像一片柔軟纖弱的童話地界兒。可是,遠處聳起一片大山坡,山坡上覆蓋著毛茸茸的雲杉,岩石間布滿了灰色的死樹,山坡呈現出黑色,這黑色上點綴著些兒金黃。美麗但暴虐、沉重、殘酷的大山,時而也會流露出些溫柔來。
她看到坦茜抬起腿跑了起來。兩個魔鬼般騎馬的人影在小溪彼岸的黑色雲杉林中出現了。那是兩個印第安人,就像裹在淺灰色棉毯中的木乃伊一樣。他們的槍在馬鞍前面伸出來,一直朝她這邊的煙火奔過來。
接近她時,他們撩開裹在身上的棉毯向她打招呼,黑色的眼睛好奇地盯著她。他們的黑髮有點亂,垂到肩上的髮辮上沾著土星兒,看樣子他們是累了。
在那一小堆火旁他們下馬——這裡畢竟是個營地——用毯子圍住腰的下部,鬆開馬鞍子,然後才坐下。他們當中那個年輕的,她以前見過,另一個上年紀了。
「就你一個人?」年輕的一位問。
「羅麥洛馬上就來,」她說著朝後面的小路望去。
「啊,羅麥洛!你跟他?你們去哪兒?」
「圍著山脊轉轉。」她說,「你們呢?」
「我們下山去村子裡。」
「出來打獵?幾天了?」
「打獵,五天了。」年輕的印第安人乾笑了一聲。
「打著什麼沒有?」
「沒有。我們發現了兩隻鹿的蹤跡。不過沒打著。」
公主注意到一個馬鞍下可疑地凸出來的大包,那裡面肯定是一隻窩起來的鹿。不過她沒說什麼。
「你們一定凍得夠嗆了。」她說。
「是啊,夜裡著實冷,又冷又餓,從昨兒到今兒個還沒吃東西呢。帶的東西全吃光了。」說著他又乾笑了一聲。看這兩人黑瘦的臉,就知道他們餓著呢。公主伸手從馬鞍袋中去掏食物,有一塊常備的鹹豬肉和一些麵包。她把這些遞給他們,他們就開始用一根長棍子穿著麵包在火上烤起來。羅麥洛騎馬來到山坡時看到的是這麼一幅景象:公主穿著橘黃色馬褲,頭髮用一條藍棕相間的綢子手帕扎著坐在篝火旁,火堆另一邊坐著那兩個印第安人,其中一個身子前傾著在烤著鹹豬肉,他的兩根辮子似乎在疲倦地晃來晃去。
羅麥洛毫無表情地騎馬過來。兩個印第安人用西班牙語同他打招呼。他鬆開馬鞍子,從袋子中掏出食物,然後坐下吃起來。公主到溪邊去汲水、洗洗手。
「有咖啡嗎?」印第安人問。
「沒帶。」羅麥洛說。
他們在溫暖的午間陽光下消磨了一個多小時,然後羅麥洛備上馬鞍,印第安人仍然蹲在火堆旁。羅麥洛和公主騎馬上路,在小溪這邊沖印第安人喊聲「再見」,然後這兩個奇特的身影就消失在茂密的雲杉林中了。
只有他們兩人了,羅麥洛轉過身好奇地看著她。他的目光是嚴厲的,這讓她難以理解。她第一次想到自己是否草率從事了。
「我希望你不介意單獨和我在一起。」她說。
「你需要就行。」他回答。
他們來到了岩石頂峰下光禿禿的大山坡上。這裡稀稀拉拉戳著幾棵死雲杉樹,就像灰色的死豬身上的毛一樣。羅麥洛說,二十年前,墨西哥人曾燒山驅趕白人。這灰色的山坳斜坡就像一具死屍。
小路幾乎難以辨認出來。羅麥洛尋找著森林保護委員會燒過的樹。他們就在死屍般的斜坡上,在橫倒著的灰色死樹間穿行,一直進入大風吹打著的地帶。風從西邊刮過來,從峽谷的漏斗形地方鑽上來,風來自沙漠地區。那沙漠就像一座巨大的「海市蜃樓」,巨大而蒼白,緩緩向著西方傾斜。公主簡直不敢看它一眼。
有一個小時,他們的馬以巨大的衝力向上攀著,有時稍喘息一下又繼續攀登,一步步地在這面鐵青色的斜牆上爬著。風就像一台巨大的機器在吼叫。
一小時後他們開始下坡,不再向上攀了,身邊的一切是灰暗與死亡。馬就在灰色屍體般的雲杉中跨來跨去地揀著落腳地。他們接近頂峰了,快到山頂了。
連馬到終點前都要來一番衝刺,他們轉來轉去來到了山頂附近的一片雲杉樹前。他們趕忙騎進林子裡,躲開那魔鬼般無情地呼嘯著的、寒冷的狂風。穿過陰暗的樹屏,他們到山頂了。
展現在眼前的儘是群山,莽莽蒼蒼,巍峨矗立,錯綜疊嶂,沒有生命、沒有靈魂。在雲杉那黑色的羽毛下是一片片的積雪。毫無生氣的峽谷里,一壑岩石和雲杉。圓形的、陡峭的山頭此起彼伏、團團簇簇,就像靜臥著的牧群。
這幅景色把公主嚇壞了,太野蠻了。她以前沒想到它是這樣野蠻,太沒有生的氣息了。但是,它滿足了她的一種欲望。她看到了這莽莽的群山,這可憎可惡的落基山的核心。這龐大、深重的可惡的群山盡收眼底。
她想回去,此時她想迴轉去。她俯瞰著這亂腸盤般的群山,感到害怕,她要回去。
可羅麥洛卻繼續騎馬前行,他行進在雲杉背風的一面,那裡是峽谷的上方。他向她轉過來,舉起棕色的手指著山坡說:
「有個礦工曾試圖在這裡找金子。」一個洞的附近堆著一堆灰色的土,洞就像獾掘出的一樣,那土看上去還挺新鮮的。
「就在最近嗎?」公主問。
「不,很久以前,二三十年前。」他說著鬆開了馬韁繩,舉目望著群山。「看啊!」他說,「那裡是森林保護委員會的足跡——沿著那些山脊,再過去,到那兒才有政府修的路。我們下到那裡去吧。你看那座山,上面沒有樹,但是有草。」
他坐在他的黑馬上轉向她,抬起胳膊,棕色的手指點著,黑眼睛的光直刺向遠方。陌生,可怕,他對她來說簡直是一個魔鬼。在高處,她感到眩暈,有點噁心,再也看不下去了。她只看到遠處空中一隻鷹轉過身來,投下它的身影。
「我能走那麼遠嗎?」公主喃喃地問,有點不快。
「啊,當然!現在一切都容易了,再也沒有難走的路了。」
他們順著起伏的山脊走著,走在陰影籠罩下的背風面,這裡很冷。小路又向上了,於是他們出現在狹窄的山脊路上,大山漸漸向兩邊傾斜下去。公主害怕了,有那麼一瞬間,她朝外首看去,看到沙漠、沙脊。越來越多的沙漠和綠色的山嶺,在腳下遠遠地閃著微光,沙漠那龐大的、蒼白的閃光體漸漸西斜,那非人的廣漠世界太可怕了。它閃爍著,一片蒼白,如同一個巨大的磨砂體。這景象令她無法忍受。左首,是混沌起伏的疊嶂群山,都屈膝在腳下。
她閉上眼睛,讓意識消散。牝馬順著小路前行,一直走下去。他們又來到了風中。
他們轉過身去背對著風,面朝著山體,她以為他們的馬已經離開了路徑,那路太難辨認了。
「沒有走岔,」他抬起手指點說,「你沒看見前面那些燒死的樹嗎?」
她費力地去辨認死雲杉樹灰色樹幹上斧子砍過的舊傷痕。但此時,在這樣的高處,寒冷和山風已經使她的大腦變麻木了。
他們轉而往下走,他告訴她,他們離開了正路。馬蹄在鬆散的石子上滑動著,挑選著落腳的地方。這是下午四點左右,太陽在腳下的天空中閃耀著光芒。馬匹穩穩地、緩慢但堅定地繼續趕著路。天更冷了。他們鑽進了低矮的山巒之間,陷入了陡峭的深谷之中。她幾乎忘卻了羅麥洛的存在。
他跨下馬,幫她從馬背上下來。她踉蹌了一下,但她決不顯出自己的虛弱來。
「咱們得從這裡滑下去才行,」他說,「我來牽馬。」
他們來到了一條山脊上,對面是一塊長滿草的淺褐色陡峭山坡,夕陽照亮了整個陡坡,陡坡下面是凹谷。公主覺得她可以像一架雪橇一樣滑下去,滑進那巨谷中去。
她振作起來了,她的眼睛又燃起興奮和堅定的火焰。一陣風颳過來,她可以聽到山下很遠的地方雲杉林在咆哮。風吹著她的頭髮,發梢拂過她的面頰時,她臉上亮起了一片光點。她看上去就像神話里野性的小東西一樣。
「不,」她說,「我要自己牽馬。」
「可你要注意,別讓馬把你壓在它身子底下。」羅麥洛說。他走了,靈活地滑下蒼白陡峭的山坡,滑過岩石和草叢,然後順著傾斜的溝往下走。他的馬跳著、滑著,緊跟著他,有時馬會猛停下來,前蹄扒著坡面,拒絕繼續走下去。他置身於馬的下方,朝上看著,輕柔地拉拉馬韁繩以示鼓勵。然後馬才猛不丁兒鬆開前蹄,他們繼續往下走。
公主漫無目標地往下滑,踉踉蹌蹌,但還挺靈活。羅麥洛不停地回首關注她,但見她像一隻奇特的小鳥那樣蹦跳著,她那穿橘黃色馬褲的腿就像鴨子的腿在閃動,她的頭髮用黃綠相間的頭巾包著,圓圓的,就像綠頂鳥的頭一樣。在她身後,棕色馬搖搖晃晃地往下滑行著。公主緊張地下滑著,就像褐色的空曠山坡上一個活潑的小點兒在動。太小了!就像一隻纖弱的鳥蛋一樣。這幅情景不禁引起羅麥洛的百般遐思。
他們必須下去,避過這強烈的寒風。下面是雲杉樹,岩石間淌過一條涓流。羅麥洛滑著、盤旋著衝下山去。尾隨他的是衣著鮮艷、嬌小的公主,她握緊長長的韁繩的一頭,牽著踉踉蹌蹌的馬蹦跳著跟下來。
他們終於下來了。羅麥洛坐在陽光里避風處的漿果叢旁。公主走近了,面頰上閃著紅光,她的眼睛是黛綠色的,顏色比她頭上的頭巾還要深,眼光有些不自然地閃動著。
「咱們下來了。」羅麥洛說。
「對。」公主說著丟下韁繩,坐在草地上,不說話,也不思想。謝天謝地,他們躲過了寒風,來到了陽光中。
幾分鐘後,她的意識和控制能力又開始恢復,她喝了一點兒水,羅麥洛去整理馬鞍子,隨後他們又上路了。牽著馬,沿著小溪邊上走一段,然後又上山。
他們來到河岸,進了一片茂密的楊樹林,在那些細長、密匝匝、光滑蒼白的樹幹間左彎右轉地前進。陽光灑進林子裡,圓圓的樹葉兒舞動著,打著奇特的旗語,好像要把金色的光都送到她眼前一樣。她就在這令人目眩的金光中騎著馬前行。
然後他們來到了陰影中,這裡全是黑乎乎的膠質的雲杉樹。兇惡的樹枝總想把她掃下馬來,她不得不東躲西閃。
沿一條古道走下去,他們來到雲杉樹林邊的陽光下,這裡有一間小木屋。小小的、光禿禿的峽谷底部有一塊灰色的大岩石和一堆堆的碎石,還有一潭綠得發黑的澗水。
陽光就要離去,陰影籠罩了小屋,籠罩住了她自己,給峽谷染上暮色,頭頂的山峰卻仍然是一片輝煌。
這間小屋子位於雲杉樹林附近。泥土地,門敞著。屋裡有一張木床,三根鋸開的圓木當板凳。還有一座不像樣子的壁爐,除此之外再沒有也放不下別的什麼東西了。這間小屋子很難裝下兩個人。屋頂早沒了,羅麥洛找來雲杉樹幹架在上面算安上了房頂。
這裡滿是原始森林那奇特的骯髒景象,布滿了牲口的糞便,是野性世界的骯髒。這讓她感到特別的厭惡,她感到疲倦,感到虛弱。
羅麥洛很快又弄來些樹枝,在爐架上生起一小堆火,然後出去照料馬匹。公主機械地往火上添著樹枝,麻木地看著火苗,顯得木然、迷茫。她不能把火燒得太旺,那樣會把整座房子都給燒著的。生上火後,破損的泥石煙囪里漏出了煙。
羅麥洛提著馬鞍袋和馬鞍子走進來,把馬鞍子掛在牆上。嬌小的公主木然坐在破爛的爐架前的木頭上,在火上烤著她的小手,她那橘黃色的馬褲閃著光,就像是另一堆火焰一樣。她正處在麻木狀態。
「你是這會兒就喝點威士忌或茶,還是等著喝湯?」他問她。
她站起身,明亮的目光凝視著他,她聽懂了一半;面頰興奮地閃著光彩。
「喝點茶,」她說,「茶里放點威士忌。壺在哪兒?」
「等等,」他說,「我就拿來。」
她從她的馬鞍上取下大衣,跟隨他來到了戶外。一片陰影籠罩著谷地,可頭頂上,天空依舊閃亮,山頂上的楊樹像燃著火一樣。
他們的馬齧著石縫間的野草。羅麥洛爬上一座石堆,開始挪動圓木和石塊,直到露出那淘金者挖的小洞穴來,這是淘金者的地下貯藏室。羅麥洛拽出些地毯、炊具,一架野營油爐子和一把斧頭。他的動作非常迅速、富有活力、充滿了力量。這種爆發力讓公主感到有些吃驚。
她拿起一隻長柄平底鍋到溪邊去取水。這裡非常寧靜,四周是墨綠色的,純潔透明,就像玻璃一樣明澈。這地方有多麼寒冷、多麼神秘、多麼可怕呀!
她身穿黑大衣蹲在水邊刷著鍋,只感到頭上的冷空氣沉重地壓迫著她,那陰影像巨大的重物要把她壓倒。陽光正遠離山頂而去,離去了,把她留在巨大的陰影中,這陰影很快就會把她徹底壓倒。
星光,還是彼岸的眼睛在沖她閃動?她凝視著,感到進入了催眠狀態。她銳利的眼睛看到薄暮中水邊蹲著一隻短毛貓,那身影淡淡的,就像它身臥其中的石頭一樣。那貓的嘴和鼻子向前伸著,毛耳朵緊張地支棱起來,用冷酷、電光般奇特的眼睛盯著她,目光中透著冰冷的好奇與無畏,倒有點像沒心肝的魔鬼。
她迅速動了一下,水灑了。那東西一下跳開去,蹦著逃跑,它動作奇特,挺輕;它尾巴上的毛又短又少,真好玩。可它的目光是那麼陰冷、專注,像魔鬼一樣!她又冷又怕,不禁打個寒戰,她太怕、太討厭野性的東西了。
羅麥洛搬進臥具和露營裝備。房子沒有窗戶,屋裡已經黑下來。他點亮了油燈,然後拿著斧子出去了。她在屋裡,往火上添著木頭燒水,聽到他在外面砍木頭的聲音。當他夾著橡樹枝進來時,她正把茶葉往水裡放。
「坐下,」她說,「喝茶吧。」
他往她的搪瓷杯中倒了些非法買來的威士忌。兩人靜靜地坐在圓木上,吸吮著滾燙的酒茶,時不時被煙嗆得咳嗽起來。
「我們燒這些橡樹枝吧,」他說,「這種木頭不怎麼冒煙。」
他很怪,令人感到生分,除些必須說的話外,一句也不多說。她也跟他保持著距離。他們以前似乎離得很遠,很遠,像隔著幾個世界,可他們又坐得很近。
他解開一捆鋪蓋,在木床上展開毛毯和綿羊皮。
「你躺下歇著吧,」他說,「我來做晚飯。」
她決定聽從他的建議。她用大衣裹緊身子躺在床上,臉衝著牆壁。她能聽到他在油爐子上準備晚飯的聲響。很快她就聞到了湯的味兒,他在燒湯呢;不一會兒,她又聽到他在鍋里炸雞的聲音,「嘶啦嘶啦」的。
「現在吃嗎?」他問。
她掙扎著,搖搖晃晃爬起來坐在床上,把頭髮甩到腦後,很難為情地說:
「遞給我,我在這兒吃。」
他先端上來一杯湯。她坐在毛毯中,慢慢地喝著。她餓了。然後他又給她送上一搪瓷盤炸雞、葡萄乾果子凍和塗了黃油的麵包。太好吃了。一邊吃,一邊就煮好了咖啡。她一言不發,心中積滿了反感,覺得為難。
晚飯後,羅麥洛洗了碗盤,擦乾,仔細地把一切都歸置停當,否則這間小屋就轉不開身了。橡樹枝燃起的火又亮又暖,真愜意。
他六神無主地站了一會兒才問她:「你這就睡嗎?」
「這就睡,」她說,「你在哪兒睡?」
「我在這兒打個地鋪,」說著他指指牆根附近的地面,「外面太冷了。」「是的,」她說,「我覺得是這樣。」
她一動不動地坐著,面頰滾燙,思想很矛盾。她看著他在地上卷著毯子,把一塊綿羊皮墊在下面。她出去走進黑暗中。
星星很大,火星就端坐在山的邊緣,就像一頭臥著的獅子那燃燒般的火眼。可她卻深深地、深深地站在陰影籠罩下的「坑」中。緊張的寂靜中,她似乎聽到了雲杉在寒冷中凍得爆裂著。那片凝固的水面上流曳著奇特的星光。夜要凍住了。山上響徹北美狼發出的哭也似的號叫。她想,不知馬現在怎麼樣了?
她凍得發抖,就又走向小屋去。溫暖的光透過小屋的裂縫流瀉出來。她推開搖曳著的半開的門問:
「馬怎麼辦?」
「我的黑馬不會走遠,你的牝馬會和它在一起的。你現在就上床嗎?」
「嗯。」
「好吧,我給馬餵些燕麥去。」
他走進了黑色中。
他去了好一會兒才回來。這裡她早已裹緊身子躺在床上了。
他吹滅燈,坐在床上脫衣服。她背向外躺著,不一會兒就在靜寂中睡著了。
她夢見天下雪,白雪透過屋頂落在她身上,輕輕地、輕輕地,不可阻擋,她會被雪活埋的。她身上越來越冷了,雪重重地壓著她,也要讓她變成雪。
她渾身一抽動,痛苦地醒來了。她真的很冷,可能那沉重的毯子也把她壓麻了。她的心似乎跳不動了,她感到自己動不了了。
又是一下抽動,她坐了起來。屋裡漆黑一團,連一星兒火光都沒有,木頭燒完了。她坐在濃重的夜色中,只有透過屋頂的縫隙才見到一顆星。
她想要什麼?哦,要什麼?她坐在床上,痛苦地晃著身子。她能聽到熟睡中的那個男人發出的均勻的呼吸聲。她凍得發抖,她的心似乎都跳不動了,她需要溫暖和保護,她需要什麼人把她帶走。也許,同時她更想要潔身自好,不被別的什麼所觸摸,誰也別想對她施加壓力,誰也不能對她有什麼要求。非常必要的是,誰也不能,特別是男人不能對她施加壓力,不能對她有什麼要求,誰也不能擁有她。
可是,太冷了,她抖得太厲害,她的心都跳不動了。啊,有誰來幫助她的心起搏呢?
她想說話,可說不出,她清了清嗓子。
「羅麥洛,」她聲調奇特地說,「太冷了。」
她的聲音來自何方?是誰的聲音,這黑暗中的聲音?
她聽到他立刻坐起來,有些吃驚,瓮聲瓮氣地說:
「想讓我暖一暖你嗎?」那聲音洪亮地在屋裡震盪著向她撲來。
「是的。」
他把她抱在懷中,她想叫喊,不讓他碰她。她挺直了身子,但她渾身凍僵了。
他是溫暖的,不過他身上那可怕的動物的熱量卻似乎要毀滅她。他像一頭情慾旺盛的動物那樣喘息著,她屈服了。
她從來、從來沒有想過要對此屈服,可她下決心讓這事兒在她身上發生。她按照自己的意志躺著任其發生。可她從來沒想過這事兒,她從來沒想過被這樣襲擊、被這麼對待、被這麼折騰。她想要潔身自好。
可她意識中要讓這事兒發生,於是發生了。事過之後,她鬆了一口氣。
可是,這時她還得躺在另一個人的懷抱中,被他緊緊地強有力地鉗著。她害怕,不敢掙扎著離開他。她太怕冷,怕那冰冷的床。
「你想離開我嗎?」他用奇特的腔調問。啊,要是他離她千里遠該多好!可她卻讓他離得這麼近。
「不。」她說。
她能感到他身上又湧起了一陣奇特的快感和驕傲,這是以她的犧牲為代價的。他獲得了她,她感到自己是個受害者,可他卻高興得發狂,他占有了她,他從她這兒獲得了快樂。
黎明時分,他睡熟了,她突然坐起來。
「我要火。」她說。
他睜大了那雙棕色的眼睛,笑了,那笑中含有令人難以捉摸的溫柔和愜意。
「我讓你去生火。」她說。
他瞟了一眼牆縫裡透進的光亮。一到白天,他棕色的臉就陰沉下來了。
「好吧,」他說,「我來生火。」
他穿衣服時她埋著臉,不願看他,他滿心眼兒的驕傲和愜意。她幾乎絕望地埋起臉來。他打開門時,一陣冷風鑽了進來,她蜷縮著身子鑽進被窩中去,躺到他剛才待過的地方。可那兒的熱氣消失了,他一走熱氣就沒了!
他生起火後又出去,回來時打來了水。
「倚在床上待著吧,太陽出來時再起來,」他說,「太冷了。」
「把大衣遞給我。」
她用大衣裹住身子坐在毛毯堆里。火堆已經開始散發出熱量。
「咱們是不是吃了早餐就回去?」
他正蹲在野營爐前炒雞蛋。他突然抬起眼皮朝她看看,滯住了。他那棕色的眼睛剛才還是那麼溫柔、愜意,現在直盯著她,問:
「你想走?」
「我們最好儘快回去。」她說著,避開了他的目光。
「你想離開我?」他重複著昨天晚上的話,有點擔心。
「我想離開這兒。」她斷然地說,她真想離開,徹底離開這兒,回到人的世界中去。
他端著鋁炒鍋慢慢站了起來。
「你喜歡昨天晚上嗎?」他問。
「不怎麼喜歡。」她說,「怎麼了,你喜歡?」
他放下炒鍋,凝視著牆壁。她知道她給了他殘酷的打擊。她一點也不留情,她要贏回自己,她要重新擁有自己,可現在,她感到羅麥洛仍然在部分地占有她。
他環顧四下,慢慢地打量著她,他的臉色陰沉。
「你們美國女人,」他說,「總想壓男人一頭。」
「我不是美國人,」她說,「我是英國人。我也不想壓哪個男人一頭,我現在就是想回去。」
「回去後你對他們怎麼說我?」
「說你對我很好,很好。」
他蹲下身去攪雞蛋。他遞給她盤子和咖啡,然後坐下吃自己那一份早飯。
可他似乎咽不下飯去。他抬眼看看她,問:
「你不喜歡昨晚那一夜?」
「不怎麼喜歡,」她很困難地說,「我並不在乎那種事。」
聽她這樣說,他臉上閃過一陣茫然和驚奇,緊接著他露出怒色和冷酷、惡毒的絕望神情。
「你不喜歡?」他問,目光銳利地盯著她的眼睛。
「不怎麼喜歡。」她同樣堅定地回以敵視。
他的臉上似乎冒出一股怒火。
「我會讓你喜歡。」他像是在自言自語。
他站起身,手伸向掛在木鉤上的她的衣服:漂亮的麻內衣,橘黃色馬褲,毛絨上衣和黑綠相間的頭巾;然後又去拿起她的馬靴和鑲珠子的軟鞋。他把這些都團在自己懷中,打開了門。她坐起來,看到他大步走向深谷里寒冷的陰影籠罩下的墨綠色水塘。他把衣物和鞋子全抖在水塘里。塘面上結著冰。公主看到,在藍灰色陰影的籠罩下,那純潔墨綠色的鏡面上堆著她的衣物,白麻內衣,橘黃色馬褲,黑靴子,綠軟鞋,煞是色彩繽紛的一堆。羅麥洛揀起石塊用力砸著冰面,直到那些衣物顫顫地消失在嘎嘎作響的冰水裡。隨之嘎嘎聲在峽谷中迴響起來。
她絕望地坐在毛毯中,用淺藍色大衣裹緊了自己。羅麥洛徑直大步走回小屋。
「現在,你得跟我待在這兒了。」他說。
她憤怒了,藍色的眼睛與他對視著。就像兩個魔鬼在對視。他的臉上,沒有緩和的陰沉中透著魔鬼般的死之欲望。
他看到她在環視小屋,打著主意。他看到她的目光停留在他的來復槍上。他抄起槍走了出去。回來後,他拉出她的馬鞍走到水池邊扔了進去,然後又抽出自己的馬鞍,也扔進水中。
「現在,你還走嗎?」他笑問。
她內心裡琢磨著怎麼騙他。可是她知道,他是騙不了的。她坐在毛毯中又凍又絕望,心寒,怒不可遏。
他幹了些雜事,就帶著槍走了。她穿著藍色的睡衣起了床,全身縮在大衣里,站在門口。墨綠色的池塘平靜下來了,石坡蒼白冰冷。陰影仍然籠罩著這裡的一切,就像死亡後的景象。遠處,她看到,馬兒在吃草料。要是她能抓住一匹就妙了!明亮的太陽已經升起,九點鐘了。
她孤單地待了一天,很害怕,怕什麼,她也不知道,也許是怕陰暗的雲杉林中那嘎嘎的響聲,也許怕的是這野性、殘酷的山巒。她在門口的陽光下坐了一天,看著,盼望著什麼,內心一直充滿了恐懼。
她看到一個黑點在陽光下的草坡上緩緩移動,或許那是一隻熊吧。
下午,羅麥洛默默地回來了,手上提著一支槍和一隻鹿。看到他,她心中的恐懼鬆弛了,但她感到更冷了。她怕他,那懼怕是冰冷的。
「有鹿肉吃了。」他說著把死鹿扔到她的腳下。
「你別想離開這裡,」他說,「這地方不錯。」
她縮進木屋中去了。
「到太陽下來吧。」他緊跟著她進去。她看著他,眼睛裡充滿敵意和恐怖。
「到太陽地里來吧,」他重複著,輕輕地拉住她的胳膊,有力地攥住。
她知道反抗是徒勞的。他默默地把她拉到門口,自己坐下來,手仍然抓著她的胳膊。
「太陽下很暖和,」他說,「瞧,這是個好地方。你是這麼俊的一個白人,幹嘛對我那麼惡?這兒多麼好啊!來!來,這兒來!這兒肯定暖和。」
他把她拉向他,不管她冷酷的反抗,他脫下她的大衣,讓她只穿一件薄薄的藍睡衣。
「你真是個俊氣的小白女子哩,又小又俊,」他說,「你肯定不會對我使壞。你不想對我使壞,我知道的。」
她毫無表情,毫無力量,只得屈從他。陽光照耀著她白嫩的皮膚。
「有了這一回,下地獄都不怕了。」他說。
他似乎又產生了一種奇特而又豐富的幽默感。但是,儘管她身體沒有力氣,可她內心裡卻堅定、冷酷地反抗著他。
他離開她時,她突然對他說:
「你以為你這麼著就可以征服我,妄想!你永遠也別想征服我。」
他僵滯地站著,回頭看著她,臉上露出矛盾的情緒:驚奇、愕然、恐怖和一種無意識的痛苦,這些情緒使他的面孔扭曲,變成了一副面罩。然後他一言不發地走出去,把死鹿掛在樹幹上,開始剝皮。他剝皮的當兒,太陽落下去,寒夜又襲來了。
「你知道,」他一邊蹲著做晚餐一邊說,「我不會讓你走的。我覺得,昨兒晚上,既然你招呼我,我就有了權利。要是你現在跟我商量好,說你想跟我,我們就定下來下山回農場去結婚,或者,你想怎麼著都行。可你得說你想跟我過,否則我就待在這兒,除非有什麼事兒發生。」
她沉默了一會才回答說:
「我不會違背我的心愿去跟什麼人過。我並不討厭你,至少你要支使我之前我還不討厭你。我不聽任何人的支使,你不行,誰也不行。你永遠也別想讓我聽你的。你的好日子也長不了,他們很快會派人來尋我的。」
他思忖著這話,她後悔自己這麼說了。然後他陰鬱地彎腰去做飯。他征服不了她,不管他怎樣侵犯她,因為她的精神像鑽石一樣堅硬無瑕。可他能毀掉她,她知道她會被毀掉。
他過分陰鬱、暴虐地對她發泄了一通欲望。她痛苦極了,每一次都覺得自己要死了,因為,他奇特地把握住了她,把握住了她身上某種未被她意識到的東西,那是她不想意識到的。她心中的怒火燃燒著,她感到她的生命線會被扯斷,她要死了。她的內心受著烈火的烤炙。
她要是能再一次獨立,潔身自好該多麼好啊!她要是能再一次成為自己多好啊!她還能夠,還能夠成為自己嗎?
至於他這個人,即便到如今,她還是不恨他,恨不起來,這就像某種折磨人的命運。可作為人,他幾乎是不存在的。
第二天,他不再生火,因為煙會招來人。天色灰濛濛的,她感到很冷,在毛毯中紋絲不動,他則用油爐子熱湯。
下午,她把大衣蒙在頭上,哭了。她一生中還從未真的哭過呢。他扯下她身上的毛毯,看看是什麼讓她打戰。她歇斯底里般情不自禁地哭泣著,他又給她蓋上,然後走了出去。他看著群山,山上聚集著烏雲,下著小雪。這可是個可怕的大風天兒,冬天的惡魔趕來了。
她哭了好幾個鐘頭,哭過後,他們都默不作聲,他們是兩個死人了。他沒有再碰她。晚上她躺著,像一條瀕臨死亡的狗。她感到那戰抖撕裂她的內臟,她會死的。
最後,她不得不說話了:
「你能把火生起來嗎?我太冷了。」她說著,牙齒直打戰。
「想到這兒來嗎?」他問。
「我想讓你生個火。」她的牙齒打著戰,每個字都分成了兩半往外擠。
他站起身點燃了火,熱乎氣兒開始瀰漫小屋,她可以睡了。
第三天仍然很冷,還刮著風。不過有陽光。他沉靜地轉來轉去,一臉死相。現在她被拖得很疲乏,甚至希望羅麥洛干點什麼,別再繼續這種對峙。如果現在他讓她跟他下山,求她嫁給他,她會同意的。那有什麼?什麼都無所謂了。
可他不問她。他的欲望死了,就像他心中的冰一樣,但他一直在監視著這間房子。
到了第四天,她正裹著毛毯縮在門口曬太陽,突然看到兩個小小的身影,那是兩個騎馬人正穿過草坡走來。她不由叫出了聲,他迅速朝上看去,看到了人影。那兩個人下了馬,正在找路。
「他們在找我呢。」她說。
「那好啊。」他用西班牙語說。
他拿來槍,坐下,把槍擱在膝蓋上。
「天啊!」她叫道,「別開槍!」
他掃了她一眼,說:「為什麼不?你要跟我在一起嗎?」
「不要,」她說,「可你不能開槍。」
「我不想進班房。」他說。
「你不會蹲班房的,」她說,「別開槍!」
「我要開槍。」他咕噥著。
說著他立刻跪下仔細地瞄準目標。公主一籌莫展,絕望地坐著。
槍響了,她看到立即有一匹馬前蹄騰空而起,滾下坡去。騎手掉進草叢裡不見了。第二個人跨上馬,在陡峭處一個大轉彎掉頭衝進最近的雲杉叢中去。「砰!砰!」羅麥洛的槍響著,可每次都未打中。馬狂跑著像袋鼠一樣,躲了起來。
羅麥洛摸到一塊岩石背後,在耀眼的陽光下,一片緊張的寂靜。公主坐在小屋裡的床上,蜷縮著,嚇癱了。好像過了好幾個鐘頭,羅麥洛還跪伏在岩石後觀察。他身著黑衣,頭上也沒戴帽。他動作敏捷、身材很好,公主不明白為什麼自己不可憐他。她的精神是冷酷的,她的心是無法融化的。但是,現在她要呼喚他過來,她愛他。
不,不,她不愛他。她永遠不會愛上男人的,永遠不!愛凝固了,封在心裡了,幾乎是報復性地凝固、關閉了。
突然,她一驚,差點從床上掉下去,一聲槍響,就在小屋後很近的地方。羅麥洛一下子跳到了空中,兩臂張開著,跳起時轉過了身。當他還在半空中的時候,又是一聲槍響,他摔在地上,痛苦地蠕動著,雙手抓著小屋門邊的土地。
公主一動不動地坐著,僵住了,呆呆地看著這個匍匐著的人。不一會兒,森林保護委員會的一個人在屋子附近出現了。他是個年輕人,戴著寬邊帽,穿著黑法蘭絨上衣,腳蹬馬靴,手裡提著一桿槍。他大步走向趴在地上的那個人。
「打中你了,羅麥洛!」他大聲說,翻過死人的身體。羅麥洛的胸口貼過的地面上早已積了一汪血。
「呣!」森林委員會的人說,「比我猜得還准。」
他蹲下凝視著死人。
遠處他的同伴在喊,他站起來。
「哈羅,比爾!」他叫道,「哈,打中了!結果了他,沒錯。」
另一個人騎著灰馬鑽出了樹林。他臉色紅潤,表情善良,圓圓的棕色眼睛吃驚地瞪著。
「他還沒死吧!」他焦慮地問。
「像是死了。」頭一個人冷漠地說。
第二個跨下馬來,彎腰看著死屍,然後伸直腰點點頭說:
「是的!他真的死了。沒錯兒,是他,小伙子是多明戈·羅麥洛。」
「哈!我知道!」另一個人說。
他困惑地轉過身看看小屋裡面,公主蹲在紅毯子中間,大睜著一雙貓頭鷹似的眼看著外面。
「哈羅!」他說著走向小屋,摘下了帽子。天啊,她感到這多麼可笑!
可不管她想什麼,她都無法開口。
「這人為什麼要開槍?」他問。
她琢磨著尋找詞兒,但嘴唇是麻木的。
「他神經出毛病啦!」她結結巴巴地說,很嚴肅、很自信。
「天啊!你是說他犯神經病啦?嘿!太可怕了。不過,這就說明問題啦,得!」
他二話不說,接受了這種解釋。
他們很艱難地把公主送到了山下的農場,可她也犯起神經病來,還不輕呢。
「我搞不清,我是在哪兒?」她躺在床上對威基森太太說,「你能對我解釋一下嗎?」
威基森太太很策略地解釋一番。
「哦,對了!」公主說,「我記起來了。我在山上出了事,不是嗎?我們是不是遇上了一個男人,他發瘋了,從下面射擊我的馬?」
「是的,你遇上了一個男人,他神經出了毛病。」
事件的真相被掩蓋起來了。兩周後,公主在肯明斯小姐的照顧下離開這兒到東部去,很明顯,她完全恢復過來了。她是公主,是一個潔身自好的處女。
可她的額頭上的劉海變灰白了,眼神也有點瘋狂。她是輕度發瘋了。
「我在山上出過事兒,一個男人發瘋了,從我下面射擊我的馬,我的嚮導不得不打死這個人。從那以後,我一直感到不安定。」
她對誰都這麼說。
後來,她嫁給了一位老頭兒,似乎感到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