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劍下遼東 · 第九章 陸達夫復仇石城島
終南劍客陸達夫見這位李老前輩竟也來到遼東,趕緊從暗影中現身出來。那擒龍手厲南溪也從西跨院翻出來,在房上會合。陸達夫迎著商山二老,才要發話,這位李天民一擺手,一同翻回跨院中。到自己的屋中,把燈光撥亮了,落座之後,厲南溪和陸達夫全向這位李天民行禮。
蕭寅說道:「李師兄你怎來的這樣湊巧?竟會遇見關東道下綠林能手。」孤松老人李天民道:「事情也不算湊巧,我是故意的晝夜趕來。恐怕這葉天龍力量太深,若是收拾不了他,這石城島他所隱匿的一班江湖巨盜,再散開去,已然知道面對他們的人全是關內武林同道,他們這種作惡為非,毫不畏法,勢必要力圖報復,反倒要為江湖道上種下無限的惡果,多生許多是非,掀起無窮的波瀾。我更在最近得著信息,這石城島竟有幾個意想不到的扎手人物,助著那葉天龍,更不是容易收拾的。一鷗老人因得為此事懸念,只是他手下事尚須耽擱數日,也要趕到遼東,所以星夜叫我趕來,把你們聚合一處,看看你們是否已然下手對付他。」
「我到莊河廳已然一日一夜了,今夜我是正要入石城島,看看那葉天龍的實力如何,不想中途竟遇上這蔣英奇,他竟敢前來探店。這猴兒崽子口是心非,他分明是倚仗著挾一身絕技,在關東道上沒有遇見過敵手,要來看看我們這群人是否能做他對手。猴兒崽子也是運氣不錯,叫我李天民碰上了他,在店房中很叫他著了些急呢!今夜他總算是沒在我弟兄手中討了好去,可是我耳中倒聽得此人手底下功夫實是真傳實學,尤其是他那師兄彭英方,掌中一支鐵笛十分厲害。我們入石城島之後,可是會遇上此人。怎麼樣?你們已入過石城島嗎?」
武當大俠蕭寅遂答道:「我們已夜探石城島,葉天龍暗中投柬定約,我們已和他約定十日內定到石城島一會,不過具名的只是陸達夫一人。因為葉天龍投帖時,也只是他一人;並且他已知我們這般人到了,居然敢不打一字招呼。到時候我們倒要同赴石城島,以江湖道的規矩去拜山,和他一會,看他怎樣接我們的了。只是李師兄今夜來得巧,我已預備到城裡走一遭,去找一鷗子前來。不怕李師兄你見笑,我們在江湖上行道,任憑武功造就有多高,可是這就應了俗語那句話,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江湖道中到處都有那奇才異能之士。」
「這石城島,以葉天龍他個人而論——好在我們面前沒有外人,我們說不應該說的話——南海少林派,他那一門的功夫雖不是平常武林中所敢沾惹的,可是我們弟兄尚還敢應付他,何況葉天龍他總是帶藝投師,有許多南海少林派的絕技,他不曾得著。總然他個人以天賦的聰明和特殊的稟賦,自己造詣得深,功夫鍛煉得純,可是也不會就能勝過我武當派。只是此人他早懷下惡念,已經知道他兩個對頭,終有找到他的時候:一個就是他本門南海少林派一班掌門人,只要知道他的下落,為了慧真禪師的事,也不能放過他;一個就是陸達夫。所以他這些年來,石城島立住腳之後,竟自竭力地結納一班江湖能手,屈身卑禮,叫人來看他是一個創事業的綠林朋友,全樂與他接近,更顯他那種機警過人。他早已安排下應該走的道路,想在這石城島立下永久根基。雖則占據了這裡,可是他絕沒有犯法的行為,所以官府對他樹立下了這種聲勢,竟不敢過問。各處不能立足的江湖大盜,全拿這石城島作了逋逃地,這一來越發地助長了他的聲勢。關東三省的綠林道,再沒有比他聲勢大的;所以很有一班已經成名的綠林,全入了石城島。」
「我們來到這裡之後,竟有隱跡遼東的江湖異人,東海漁夫谷壽民留柬相示,就指出他石城島中最宜提防的就是孤山二友鐵笛雙環彭英方、月下無蹤蔣英奇兄弟二人。這是石城島中最大的勁敵,所以我才不敢再妄行,逞一時的意氣擅入石城島,與葉天龍相會。我蕭寅總然栽在遼東,也算不得什麼驚天動地的事情,不過損一己的威名,無害於人。可是陸達夫以一個晚輩,懷二十年的深仇,天涯海角的,好容易找到了對頭人。若是動手之後,不能把他剷除了,手下有這一切厲害的黨羽,助著他遠走邊荒,其餘一批作惡江湖的往各處一散;我們不能為老友的門下弟子幫忙,反倒許為江湖上造許多罪孽。所以我要慎重從事,想要趕回終南山,請一鷗子前來親自主持。倘若是一鷗老人不在終南山,我只好到大山關五丈嶺走一遭,請那隱跡多年的老友炊餅叟助我入石城島剷除孽匪,為陸達夫復仇,為江湖道永除後患,為南海少林派清理門戶。如今李師兄前來,我可以不用奔波這一趟了。一鷗老人既然有意下遼東,我想他這位老師兄,頗有先知先覺之才,必能趕到石城島,不至於把我們這一班人栽在人家手內了。」
孤松老人李天民雙眉一皺道:「這樣看起來,我們還真箇險些輕視了葉天龍。那一鷗老人無論他到與不到,只要到了約請的期限,我李天民要冒昧地擔承此事,會一會遼東道上這般綠林中成名的人物,也正好看看我們商山派是否能在武林中立起門戶來。」武當大俠蕭寅聽到孤松老人這個話,自己倒頗有此慚愧。不過對於商山二老全是多年來道義的朋友,彼此間絕不會存什麼輕視之心,只是自己行為上多有拘謹之處,反顯得遇事不敢當機立斷。這種性情不同,只好是順口答言,任憑他擔當石城島赴會的一切。彼此隨又談些江南道上這些年來匿跡銷聲的綠林道,猜測著大致全許逃亡關外,在這石城島免不掉要會著舊日的仇家。
大家答話間,天色已亮,夜間在店房中追躡蔣英奇,更在房上答話,客人和店家都不會毫無所聞。只是在關東道上作客經商的人,全明白這種江湖道上的事,只要不加害到本身,誰也不敢多管一些閒事。店家雖然也知道了,因為沒出了什麼事,更不便多問,反倒對於這班人恭謹異常;對於這撥客人中平空多添了個老者,他們竟一聲也不問,只認為是來拜訪的朋友。這種情形,蕭寅等全看出店家的心意,彼此來個心照不宣,也不向他們說什麼了。
趕到中午之後,孤松老人李天民帶著陸達夫,到莊河廳港口一帶遊玩了一番,陸達夫也不知這位老俠是何用意。他卻並沒有奔那石城島附近一帶,只是沿著海邊轉了一周,仍然返回店內。大家的心意只有等待著,到了第十日的約期石城島一會。因為孤松老人已經擔承一切,蕭寅也就無須去訪那一鷗老人了。從那夜間,月下無蹤蔣英奇來過之後,這裡是風平浪靜,絲毫沒有一點別的動靜。
在這裡住到第九天,已經到了約定的赴會期限只有一日了。到了晚間,孤松老人李天民叫店家預備了全份名帖,叫厲南溪在燈下全寫好了,用作入石城島拜山之禮。
李天民向大家說道:「此次石城島踐約赴會,這是我們入江湖道以來,從來沒辦過的一件事。陸達夫和葉天龍是不共戴天之仇,必須報復。我們全是仗義助拳而來,要按江湖道的規矩,我們只能息事寧人,給他兩家化解。可是這次的事情不同,葉天龍早年在江湖道上任意橫行,為非作惡,我們俠義門只要遇上這種惡徒,就要把他剷除,以安良善。可是他既已離開江南道上,在明面上,這已經是他表示出畏懼著正義的驅逐。我們俠義門中人,不許做趕盡殺絕事,他竟自憑他的狡詐手段,蒙蔽了南海少林僧,做了伽藍院慧真禪師的門下。他若是果然痛改前非,在少林門中苦心學藝,從那時走入正途,雖然和陸達夫有不兩立之仇,但是能依然給他化解;可是他積惡難反,可憐那慧真禪師為他而死,在他本門中更成了罪人。」
「他逃到關外更蓄惡念,結納一班綠林道,以石城島作他的巢穴,收容一班江洋大盜。他這種野心太大,關東三省的綠林,差不多全入了他的掌握,將來實是江湖道上一個大害。這次我們到石城島,一來是為得與一鷗老人全是道義之交,他的得意弟子雖是報自身的私仇,可是他當年事也叫人氣憤難平,正該拔刀相助。二來這葉天龍若容他久據石城島,他把一班綠林中出類拔萃的人物全結為死黨,倘若他們相率地迴轉江南,不定要造出多大罪惡來,這是不能不除他。還有十二欄杆山火雲嶺白蓮大師,論起門戶來是葉天龍的師伯,一再地託付我要替他南海少林派清理門戶,除去惡魔。有這三種緣由,我們決不能再容葉天龍存留人世!這次石城島一會,我們也要以全份的力量與這惡魔一拼。」
「可是他所結納的一班綠林道,很有些扎手的人物,尤其是那孤山二友,鐵笛雙環彭英方、月下無蹤蔣英奇,這兩人雖然是在江湖道上惡形未彰,可是這次竟自甘心做葉天龍的死黨,和我們作對,實在是我們入石城島極大的阻礙。不過我們不能因為有這種勁敵,就栽在遼東道上。所以一天不許延遲,必要如期而至。可是我們必須略作打算,入石城島之後,只要我們所知道的人,他有什麼特殊的功夫、獨有的絕技。我們要通盤打算一下,以便動手對付時各有個準備;誰能夠應付何人,誰會斗哪一種絕技,全把他略微地參酌一下,到時候我們不至於應付不得法,先栽在他們這些黨羽的手內。至於他石城島還隱匿著什麼非常人物,那就只好是臨時量力對付了。」
武當大俠蕭寅聽到這位孤松老人現在居然這麼慎重起來,倒覺他不儘是驕狂自恃,這還倒不背俠義道的行為。大家遂把石城島所知道的人,全一一地互相討論了一遍。定規好了,全是由這一班人中,誰能應付什麼人,對付他那一種獨有的功夫,大致的全商量定了,全收拾早早地安歇。
第二日天一亮,早早起來,梳洗收拾,各配兵刃,由孤松老人李天民領率鐵臂蒼猿朱鼎、武當大俠蕭寅、擒龍手厲南溪、終南劍客陸達夫一同離開店房,趕奔莊河廳港口。才出了鎮甸,在碼頭附近迎面過來四個少年,全是鄉人打扮,衣服可是十分整潔,迎頭打著招呼道:「老師父早得很!早奉葉島主之命,我們在此伺候多時,老師父們可是這時就到石城島麼?」擒龍手厲南溪向孤松老人李天民看了一眼,遂答道:「我們正是到石城島拜訪。」這四個壯漢一齊拱手道:「老師父們請!我們願給老師父們引路。」
這四人轉身前行,引領著走向港口邊。通著石城島的那條海灘上的堤面,每走出一箭地來,道旁就有衣帽整潔的兩名弟兄,在那裡伺候迎接。可是響箭已連續著向石城島傳了進去,商山二老等對於他們這種舉動,絲毫不作理會。趕到來到石城島前,只見上面的門洞已開,從那高崗上順著山道斜坡往下排著,全是精悍少壯的匪黨,一色紫灰布褲、褂,打裹腿,穿灑鞋;每人提一口鬼頭刀,全是飄著二寸多長的紅刀衣;長槍手,弓弩手,這兩行不下二百餘名,全在那筆直地站立。
神拳葉天龍率領本島中一班綠林道迎接過來,這時終南劍客陸達夫,卻越眾當先,向神拳葉天龍抱拳拱手道:「朋友相別二十年,還認得我陸宏疆麼?」神拳葉天龍也緊走了兩步,趕上前來,很親熱地拉住陸達夫的手,哈哈一笑道:「我葉某居然在遼東能夠跟兄弟們重會著面,這真是我一輩子最痛快的事了!浙南那時全在少年,一轉眼間,你我全不是當年的相貌了,錯非是兄弟你打招呼,我還不敢相認呢!」陸達夫說道:「葉島主,我給你引見幾位朋友。」這時厲南溪也趕奔過來,向葉天龍一拱手,把一份名帖遞過來,說道:「葉島主,還有我陸弟兄的三位長輩老師,久仰葉島主你的大名,今日一同請來拜望葉島主。」葉天龍忙還禮道:「厲老師多辛苦了!」他隨手把名帖展開,略一看,趕緊遞與了身旁的人,搶步向前,深深一拜道:「我葉天龍不過是江湖上一名小卒,在這石城島彈丸之地,暫時棲身,哪想到竟會驚動到商山二老、武當大俠大駕光臨,我葉天龍真是幸運得很了!老師父們可得恕我拙眼,有勞陸師父給指引。」
陸達夫遂給他一一引見了。葉天龍往旁一閃身,說道:「我這石城島中,也有一班同道,大俠們里請,再給眾位引見吧。」後面跟隨他的全往兩旁一閃,葉天龍往裡讓,孤松老人李天民,鐵臂蒼猿朱鼎,武當大俠蕭寅,擒龍手厲南溪,終南劍客陸達夫全隨著葉天龍往裡走。這石城島雖然是一個盜窯,居然擺出這種陣勢來,也倒頗顯著威風。順山坡走上去,從寨門往裡看去,一條坦平的道路,兩邊也是匪黨們分班把守,直撲奔石城寨。
這葉天龍和一班羽黨把商山二老等讓到了大寨的集英堂,給所有他這裡一班部下和他的綠林同道們全指引互通姓名,敘禮落座,匪黨們獻上茶來。他這裡在座的有那雙刀周德茂、鐵翅雕胡振剛、鳳翅鏢馬雲祥、索子槍於志、鐵掌金鏢石兆豐、草上飛藍昆、穿雲鶴苗勇、鐵虬龍關震羽、千里追風卞壽山、夜鷹子杜明和孤山二友,鐵笛雙環彭英方、月下無蹤蔣英奇,以及那小靈狐李玉,全順著島主葉天龍的下首坐下去。
孤松老人李天民向葉天龍說道:「葉島主,今日我們隨同陸達夫前來,深覺冒昧,好在葉島主你是久走江湖的朋友了。陸達夫投師學藝,傳他武藝的老師父,也正是我們多年舊友。我們不願意陸達夫和葉島主這場事,得不到合理的結果;更知道石城島中,很有些關內外的江湖上朋友,在這裡落腳。我想你們這件事,不妨在一般同道面前一辨是非。反正天下事,越不過一個理字去,咱們可全是江湖道上跑的人,誰也不能強詞奪理。現在要請陸達夫當眾講一講他和葉島主有什麼不解之仇,不肯放手,當眾宣布出來,求大家的公平判斷。」
終南劍客陸達夫憤然站起,向一班匪黨抱拳拱手說道:「眾位老師們,我陸達夫原名陸宏疆,現在這個名字是入終南門下學藝時恩師所賜。當年這位葉島主,他名叫雙頭蛇葉雲,在浙南一帶做著綠林生涯。我陸達夫祖居在嘉興府大石橋畔,歷代全是安善良民。家門不幸,我竟流落了綠林道,被朋友們引到這位葉島主的部下。我也算是江湖道中人,我得說江湖道的話,隨著他部下也作過不少案。雖然失身綠林,誰也不是天生來就是幹這一行,在座的朋友們也定然明白,全是不得已的情形,逼迫得走上這條路。我家中有一家老小,被衣食所迫,我才做了這種對不起祖宗的事。可是葉島主要在溫州劫掠馮姓富室的時候,我不該一時動了惻隱之心,做了吃裡爬外、泄機賣底的事。可是我因為那姓馮的實在是良善人家,更看到他家中那割肉療親的孝女,我的天良發現。因為這位葉島主當年在浙南一帶,每逢下手一件買賣,多半的是做出人命來。這種善良人家,叫他遭到那樣禍,我居心不忍,我也安心要洗手綠林,所以才對不起他,叫葉島主那場事遭到失敗。我在姓馮的家中,絕不是沾染到半分好處。」
「赤手空拳逃到嘉興府,我知道姓葉的絕不肯容我。我本想帶家眷一走,可是沒容我走開,葉島主已經趕到。任憑我在本股弟兄中犯了多大罪名,應該由我一人承當;葉島主竟自狠心辣手,把我陸達夫全家老小盡行殺戮。我終於逃出他手來,這才海角天涯。倘然我那時死在異鄉,我也就冤沉海底;幸喜投入終南派門下,學成了武功本領,這才下山訪尋他。我找到葉島主沒有什麼難講的事,只問我姓陸的一家老小的性命,他該怎樣的償法。殺人償命,欠債還錢,現在就是葉島主一條命抵了,全解不過我陸達夫心頭之恨!今日當著一班同道面前,事實擺在這兒,我姓陸的在浙南,雖然破壞了他那場事,但是我並沒有害了他,不過叫他少得些不義之財。有什麼深仇大怨,他竟那麼下絕情、施毒手,叫我陸宏疆含恨二十年!還算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我們竟會在這裡重逢著,這也就是我們清算這筆舊賬之時。我陸達夫如有什麼不當之處,在座的一般朋友們,只管指教,陸達夫洗耳恭聽。」
這時所有一班綠林道,彼此全互相地看著,誰也不肯多發一句話。葉天龍容陸達夫把話說完,微微一笑說:「兄弟你還算夠朋友,所說的全是實情,一點不差。只是你只說姓葉的當年下手太毒,好在你既已承認曾在姓葉的手下一同干過綠林道的事,我們綠林道中,最犯大忌的就是你這種行為。可是姓葉的到嘉興去找你,你應該好漢做事好漢當,不應該等我葉天龍費事。早早地出頭,隨著我一走,我自然是按著綠林道的規矩來處置你。可是我找到你家中,你為什麼不敢見面?我想容留你,怎奈當時一班弟兄們全認為你那種行為,不能再放過你了;為得搜尋你,才累及你一家人。姓陸的,你應該自己責備自己,自始至終,全是你一人做錯;漫說是殺戮你一家十餘口,就是再多上一倍,也應該由你一人去償命,那是你一人害的他們,與我何干?你還有什麼臉找姓葉的報仇!」
陸達夫厲聲說道:「葉雲你住口!」這時,鐵臂蒼猿朱鼎卻站起道:「我這局外人,要來多管管你們閒事。陸師父你先等等,容我向葉島主請教幾句話。」說到這兒,扭頭向葉天龍道:「葉島主,在下有一件事不明,要在你面前領教。」神拳葉天龍道:「朱老師,有話只管賜教。」
鐵臂蒼猿朱鼎道:「陸達夫當年失身綠林,也曾在你部下,一同干過那劫掠生涯。這種寄身綠林道中,稍有天良的,也應知道是一種損人利己的行為,所以國法不許,遭人的唾罵,應該時時地想到改邪歸正。陸達夫他原本是一個良善人家的子弟,他失身綠林是不得已而為之,情有可原;他一時的激發了天良,不忍對一個良善人家下毒手,這正是他的天良未喪盡,善惡兩字,還時時放在他心頭。雖是破壞了你那樁買賣,在綠林中是吃裡爬外的行為;在我們俠義道中看來,正是他改過自新,棄邪歸正,足以叫人能寬恕他一切。葉島主,縱按照著綠林道的行為,不肯輕輕放過他,也只能罪及他一身。他一家人犯了什麼罪,你就那麼下絕斷施毒手,把他全家老幼殺害?葉島主,當日你狠心辣手的情形,實在是叫人難容。姓陸的當時逃去,他自知孤掌難鳴,你率領那麼些黨羽對付他一人,他哪能應付?這種全家被害之仇,焉能不報?何況葉島主你當年在浙南一帶,所行所為,自己本身已經犯了江湖的大忌。你每次作案,全是殺害事主。總然沒有姓陸的這場事,你本身的行為,也為俠義道中所不容!浙南你的垛子窯被挑了之後,你若從那時埋名隱姓,痛改前非,跟姓陸的這場冤讎也許就漸漸地化解了,何況你又投入南海少林派門下,那位少林僧慧真禪師,沒查明你的出身來歷,竟把你收入佛門。你應該自己醒悟,過去以往的罪過太深,遇到了那樣難得的機會,就應該從入少林門下時起,把那惡念收斂,學就南海少林派所有的武功;江湖道上,依然能夠從那正大光明的路上成名露臉。過去你一身的罪孽,也能夠從此消滅了。」
「可是你得著慧真禪師真傳之後,從入江湖,依然不肯改過自新,反倒變本加厲,橫行江湖,做了多少傷天害理的事。大江南北,再不容你立足,你才逃到了關外,仗著你一身本領,結納關東道上的綠林,在這石城島中,又立起這片根基,你的雄心也太大了。姓陸的含冤二十年,今日我們到遼東,殺人償命,欠債還錢,葉島主你這筆舊債,趁早的清償。你若是明白的,現在應該把這石城島所有的手下弟兄,早早地散夥;姓陸的也不能動你,我們要陪你到雲南走一遭,十二欄杆山火雲嶺白蓮大師,他是你的親師伯,他還在那裡等待你,先叫他清理清理少林派的門戶。那時陸達夫尚有容人之量,見你已受了門規處治,或者可以跟你解了舊日的冤讎,這是我們兩全的辦法。葉島主,今時我們到石城島來,這場事也只有這麼解決,聽與不聽,任憑你葉島主,我們絕不勉強。」
神拳葉天龍一陣狂笑道:「朱老師,這個話全是你親口講出來,你要是這麼對我講話,我這石城島中可就不能拿朋友看待你了!我和姓陸的事,只有我跟他自己解決,不與他人相干。到今日我也不用再隱瞞。不錯,我葉天龍真是南海少林派的門下。伽藍院已經圓寂的慧真禪師,正是我的師父。我就是犯了少林派門下的規誡,自有門規處治,那門下並不是全死絕了。朱老師,你是商山派,有什麼力量敢替代別人清理門戶?朱老師,你也太狂了!入石城島的,我按江湖道朋友看待,遠接高迎,把老師父們請進來;要是這樣藐視我葉天龍,可怪不得我姓葉的不講交情了。今日老師父們入石城島,要是按著江湖道的朋友和我葉天龍講交情,我絕不敢稍有失禮,我和姓陸的是非曲直,自有我兩人去分辨;我少林派的門戶中事,別人更不應當管。朱老師你所說的一切,恕我葉天龍不能從命。我葉天龍久仰商山二老武功劍術全有獨到的功夫,要是以武功賜教,不牽纏其他的事,葉天龍雖然無能,我還敢領教一二。」
孤松老人李天民冷笑一聲道:「葉島主,你全想錯了!你自以為仗一身本領,威震石城島,足以領率東關東三省的綠林道,沒有人敢來再動你。今日就算出乎你意料之外。陸達夫和你結仇的經過,事實上你已經承認,動手殺戮他全家是你的主謀。這你就得受江湖道的判決,強詞奪理,豈是好朋友所為?白蓮大師他曾經託付我們,把你這敗壞少林派清名,污及師門、作惡江湖的敗類,擒回火雲嶺,白蓮大師要宣布門規處治你!我李天民是受朋友所託而來,這件事我不做到,我就枉在江湖道中行俠仗義了!」葉天龍厲聲說道:「今日的事,我看的清清白白,你們是安心和姓葉的為難!不過你們把事看得太容易了,我葉天龍從二十歲入綠林,江湖道中我已經闖蕩了一生,我就沒受過人這樣對付我!今日一切的事,我不能遵命,李老師又該如何?」李天民道:「葉島主,我敢到石城島來,當面和你說明心意,自然是有叫你從命之力。」
這時,小靈狐李玉卻站起說道:「李天民,你也太以狂妄了!這當著關東道上一班朋友在座,你就敢這麼不懂面子,這分明是以強壓弱,不只於你看不起葉島主,更看不起石城島在座的朋友!你有什麼驚天動地的本領,要叫姓葉的隨你到火雲嶺,任憑你處治?李天民,你們在江南道上沽名釣譽,以俠義道來標榜著,到處欺壓一班江湖道的朋友;如今你來到遼東,你入石城島容易,只怕你出石城島就難了。」孤松老人看了看小靈狐李玉,冷笑一聲道:「李玉,你也敢在這裡耀武揚威,和我李天民這麼賣狂?實告訴你,我李天民還沒把你看在眼內!這石城島你認為是鐵壁銅牆,其實我們願意來就來,願意走就走,還沒看到有誰就能阻止我們出入。」
這時,那孤山二友鐵笛雙環彭英方,向孤松老人一拱手道:「李老師,這石城島聚會很是難得,至於陸老師和葉島主的事,他們不下二十年的舊仇,哪好不叫他們今日解決?我們最好任憑他兩下生死輸贏,不必多管。葉島主他是南海少林派的門下,背叛門規,自有他本門中人去清理門戶,我們何必多管他人的事?據我彭英方看,石城島這一會,實是難得的事。我很願意老師父們各把本門武功絕技,在這裡施展一番,互相印證一番,也就見出來各人的武功造就,是否值得在江湖道上稱名道姓。咱們以武功較量之下,誰栽在這裡,從此江湖道上也就不必再耀武揚威。姓陸的和葉島主他們本身的事,叫他們最後解決。李老師,你以為怎麼樣?」
這時,武當大俠蕭寅卻答道:「今日的事,要按著彭老師這一說,就是不必分什麼是非曲直,以武功本領一分強弱之下;所有的事,也就可以解決了。這種辦法倒也爽快,不過我們認為彼此全在江湖道上立足,深仇大怨四個字,只能用在葉天龍、陸達夫的身上。我們平日所走的道路不同,可是誰也沒和誰有什麼嫌隙。我們也不得推得那麼乾淨,所有石城島在座的朋友,以及隨陸達夫來拜訪的人,還不是為了他兩家的事麼?彭老師既要以武功相見,我們也不必說那種虛偽的言辭。動手之下,不分出強弱輸贏來,見不出本領的高低。可是我們這般人無故的為仇結怨,也太不值了;還不如歸到本題,以他兩家的事做個解決。我們入石城島,只有我們老少五人。我們若是全栽在朋友們手內,陸達夫這件事,任憑他有多大的仇恨,從今日就算完,和葉島主化解前仇,各走各的道路。倘若我們僥倖的在石城島占了勝場,那只有請姓葉的隨我們到火雲嶺,以他自身來了結他自身的事,朋友們不得過問。我看這麼辦,是再公道沒有了,彭老師意下如何?」
鐵笛雙環彭英方沒肯就答出來,因為這種事關係很大。神拳葉天龍卻哈哈一陣狂笑道:「這種辦法我葉天龍實在是欣幸萬分,能夠在石城島請老師父們各顯本門絕技,這是在江湖道中難得的事,我葉天龍很願遵從蕭大俠這種辦法。我這石城島只要全栽在老師父們手內,葉天龍的殺剮存留,完全要聽憑處置。」李天民道:「君子一言。」葉天龍冷笑道:「絕無反悔。」
鐵臂蒼猿朱鼎微笑著向彭英方道:「就這麼辦了。」回頭復向陸達夫問道:「你的意下如何?這種事情可不能礙著朋友的面子,勉強來應承。」陸達夫道:「我願遵老師父們之命,倘若我們全栽在石城島,我一身的冤讎決不再報。」這時葉天龍道:「我們以武功相見,一半是解決我和姓陸的事,一半是以武會友。那麼咱們既沒有別的牽纏,就請老師父們到外面一會。」鐵臂蒼猿朱鼎說道:「葉島主你不要忙,咱們以武功相見,也要有個限制。你這石城島中,還是挨位的全得賜教過來,才算數麼?」
葉天龍向孤山二友彭英方、蔣英奇道:「二友老師父,朱老師所想到的,倒是得商量一下才好,這種漫無限制,未免於理不合,何況朱老師這方面所到的只有五位,我們不要落了人多勢眾、以多為勝才好。」彭英方道:「據我看,我們就以七陣賭輸贏。我們是不論何人,只要曾斗下七陣來,勝敗輸贏立分,事情當時解決。這樣辦法,老師父們以為怎麼樣?」鐵臂蒼猿朱鼎點了點頭道:「很好,這麼較量下來,也顯得事情公平,彼此各無反悔。老師父們外面賜教。」
孤松老人李天民、武當大俠蕭寅、鐵臂蒼猿朱鼎、擒龍手厲南溪、終南劍客陸達夫相繼起立。神拳葉天龍、孤山二友彭英方、蔣英奇、小靈狐李玉、草上飛藍昆、穿雲鶴苗勇、鐵虬龍關震羽、千里追風卞壽山、夜鷹子杜明、雙刀周德茂、鐵翅雕胡振剛、鳳翅鏢馬雲祥、索子槍於志、鐵掌金鏢石兆豐,這一班綠林道,全跟著一同往外走來。出了集英堂,站在這集英堂前,一班盜黨們全往旁閃開,神拳葉天龍、小靈狐李玉和孤山二友,卻走向頭裡,向李天民等一拱手道:「請老師父們隨我到後面練武場中,那裡一切全方便。」
李天民含笑點頭,毫不遲疑,頭一個領率著,隨葉天龍向東面一個角門走出來。這時小靈狐李玉,已經向外面伺候的黨羽們吩咐了幾句,叫他們趕到後面去布置。轉出這東角門,後面是一條極寬大的箭道,長有二三十丈,到了這箭道的北頭,反往西轉過來,是緊靠集英堂後面的一片練武場。神拳葉天龍向李天民等謙讓著,走進這座練武場。裡面好大的地方,南北有三十餘丈長,東西也有二十餘丈寬。地上收拾得十分平整,滿用細石沙子鋪的地,這種地方專預備是練武之用。沿著東西牆下,直圈到北面去,全是古老的蒼松,要論種植,不會這樣齊整。再說神拳葉天龍占據石城島不過十年,哪會有這種整齊的林木?這是就著原有一片大松林,把當中的完全採伐盡淨,開闢出這麼個練武場來,在正面蓋起了一排十丈長、三丈深的敞棚,為的是風雪陰雨時照樣可以在裡面操練功夫。
裡面這時已經布置好,在敞棚前分為東西兩邊,各擺設了一排桌椅,當中卻用四個兵器架子隔斷開,兩邊座位是斜八字式相對著。這練武場中,除了隨葉天龍進來的一班綠林名手以外,只有十六名黨羽,全是短衣的壯漢,分立在兩旁邊,伺候一切。神拳葉天龍率領著一班同道,陪著商山二老等直奔迎面敞棚前。
敘禮落座之後,神拳葉天龍向孤松老人李天民道:「今日蒙大俠們光降石城島,更肯賞臉賜教,我葉天龍是榮幸萬分!現在既約定以七陣分勝敗,請李大俠指示頭一陣如何較量,是斗拳術、斗兵刃、斗輕功暗器,較量名門獨有的功夫?或者有用什麼器械之處,也好叫他們預備。」
孤松老人李天民微微含笑,向神拳葉天龍道:「葉島主,你以神拳馳譽江湖,在關東三省已經名震武林,你已經得南海少林派的嫡傳,我李天民要請葉島主你賜教我幾手掌法。」神拳葉天龍忙答道:「李大俠,我在下雖然曾投在少林門下,論我的武功本領,要在李大俠面前比較起來,我實不敢那麼狂妄。商山派三十六路白猿掌,那是江湖道上久已聞名,今日幸得在這裡和大俠相會,我葉天龍雖然不是敵手,我很願意在李大俠的掌下討教幾招。」
這神拳葉天龍這麼答對出來,明是不肯對商山二老的要求稍行示弱。要論起他現在的地位來,他在石城島領袖群雄,這第一陣無論如何,他先不能動手;可是他現在絕不再顧忌一切,這就足見他也是安心與來人一拼榮辱。石城島威名才樹立起來,倘是今日一會,敗在這般江湖俠義道之手,用不著人家再用什麼手段,自己就得解散石城島,算是一敗塗地。
當時,那孤松老人李天民哈哈一笑道:「葉島主,你真是慷慨的朋友!很好,咱們就下場子,互相印證印證我們兩家的拳術。」這時,鐵翅雕胡振剛卻站起來,向葉天龍道:「葉島主,你身為石城島的領袖,更是做主人的,我們在這石城島雖則打擾多日,總算是客,無論如何,也得叫我們弟兄幾個先在老俠客面前討教幾招。我們全接不下來時,那時葉島主你再給我們接著後場。」這胡振剛復向李天民一拱手道:「李大俠,我們這江湖小卒,要在你這成名俠義道前領教幾招,可肯賜教麼?」李天民道:「武功分高下,門戶沒有高低,胡老師,今日石城島以武會友,任何人擅長什麼功夫,只管下場子較量一下,我們談不到其他。」鐵翅雕胡振剛道:「這是李大俠你看得起我!我胡振剛有另外的要求,我久聞得商山二老不僅是三十六路白猿掌,為武林中的絕技,還有老俠客你一口天罡劍,招數神奇,老俠客可肯在石城島把你那劍術施展幾招,叫我們弟兄也開開眼界?」
孤松老人李天民雙眉一皺,從鼻孔中哼了一聲道:「胡師父,你要我李天民和你較量劍術,很好!我這人是從來不肯叫朋友為難,只要朋友們肯說得出口,我李天民無不從命。但不知胡老師用什麼兵刃賜教?」武當大俠蕭寅卻在旁含笑答道:「師兄,你還不知道麼?這位胡老師以一對鑌鐵雙懷杖威震關東,這是關東道上最負盛名的人物,師兄你今天算來著了。」
武當大俠蕭寅正是用話暗中點出,這鐵翅雕胡振剛,他是要用這種重兵刃克制李天民的短劍。這時沒容李天民再答話,終南劍客陸達夫憤然起立,向鐵翅雕胡振剛道,「胡老師父,我陸達夫雖沒和你會過面,但是你那對雙懷杖,我倒久仰大名。我要攔閣下的高興,你要求商山二老李老俠客較量兵刃,只是你可不要強人所難,他在江南行道多年,那口天罡劍不遇見死對頭,或者十分扎手的強敵,輕易不肯把它撒出劍鞘。胡老師父,你既然要用鑌鐵雙懷杖賜教,我陸達夫不自量的要用我手上這口白虹劍領教一番。我這劍術雖比不得商山二老老前輩的劍法高明,不過我自忖尚還能接閣下幾招。」
終南劍客陸達夫這種話故意說得這麼狂妄無人,明顯出來看不起胡振剛,也正是警戒他那麼無禮的要求,竟敢和名震大江南北的商山二老較量強弱,認為他實在是不夠個對手的人物。鐵翅雕胡振剛聽陸達夫這麼無禮,當面譏諷,也是憤怒十分,氣恨恨說道:「很好,陸達夫,你投身在終南派門下,也是以劍術威名,我和你領教幾招也是一樣,咱們倆見這頭一陣吧。」說著話,他把外面長衫脫去,向場子中走著。有一名匪黨已經把他的鑌鐵雙懷杖送過來,遞到他手中。
這種雙懷杖跟三節棍是一樣,只少著一節兒。他這對懷杖,通身是鑌鐵打造。使用這種兵刃,就仗著氣壯、神足、力大,是最厲害的一種兵器。錯非是功夫上有真傳、有實學,不敢和這種重兵刃任意遞招。這鐵翅雕胡振剛這麼大膽的叫陣,也因為看出所有的人,雖全是武林名手,可全是使用的劍術,這種輕兵刃沒有精純造就和超群的本領,不容易逃開他雙懷杖之下。
這時,終南劍客陸達夫也跟著他到場子的當中,兩人是一東一西,離開兩丈多遠,相對著一站。鐵翅雕胡振剛把雙懷杖攏在左臂上,終南劍客陸達夫也把白虹劍撒出劍鞘來,倒提在左手中。陸達夫半轉身軀,用右手往左手的劍柄上一搭,卻向神拳葉天龍這邊所有的匪黨說了聲:「眾位老師父們多指教。」說這種話再下場子動手,並不是陸達夫自輕自賤,這是武林中一種規矩;跟著又向商山二老等一行禮,把身軀轉過來,向鐵翅雕胡振剛說個「請」字。這時手中已經暗把白虹劍倒過來,劍到右手,左手掐劍訣,食中二指往上一抬;手指與眉梢齊,右手的劍往左斜探著,斜身側步,先把步眼活開。
那鐵翅雕胡振剛卻也按著江湖的規矩一行禮,也把身形撤開,兩下里各自左右盤旋,在場子中各轉了半周。鐵翅雕胡振剛身形一停,招呼了聲:「陸老師請賜教。」他這六字出口,身形已然飛縱起,竟往陸達夫這邊躥過來;雙懷杖仍然是兩節合在一處,並沒撒開,向陸達夫胸前一點。陸達夫左手劍訣一領,右手的劍從下圈著往左向上穿出去,劍身立在左臂外,身軀可是跟著往左一提,雙懷杖點空。終南劍客陸達夫左手的劍訣往外一展,提起來的右足往左踹出去,掌中的劍可是「大鵬展翅」往右一揮,向鐵翅雕胡振剛左肋上便斬。那胡振剛左腳往外一滑,一個黃龍翻身,雙懷杖仍然是合著,猛向終南劍客陸達夫左肩左肋遞來。陸達夫一劍掃空,身軀往下一矮,右腳往下一落,腳尖一著地,往右一滑,身軀一個盤旋,已撤出兩步來。可是鐵翅雕胡振剛他猛然一斜身,雙懷杖完全抖開,用足了力,秋風掃落葉,向終南劍客陸達夫下盤打來。
這種鑌鐵雙懷杖兩節一伸開,懷杖的本身就有四尺八寸長,加上本人的胳膊伸縮,只要運用開,加上腳底下的步眼轉移,一丈五尺內全被他這懷杖的威力占據了。這對懷杖這一撒開招,上下盤旋,絕沒有緩式。終南劍客陸達夫也自心驚!莫怪他敢那麼放狂,敢向孤松老人李天民叫陣。陸達夫把劍術也儘量施展開,仗著一鷗子在終南派中劍術上有獨得之秘,他這種一字乾坤劍,也是一種獨門的手法,所以對於這鐵翅雕胡振剛,應付有餘。
胡振剛這一撒開招,他這懷杖是一招跟一招,一式跟一式,絕不容人有緩氣的工夫,崩,砸,掃,打,拍,掛,滑,拿,身軀是進退靈活,左右盤旋,懷杖隨著帶起一陣陣的勁風。這種重兵刃只要被他掃上,就得骨斷筋折。終南劍客陸達夫也把一字乾坤劍術撒開,起落進退,吞吐撒放,點,崩,截,挑,刺,扎,身隨劍走,劍與身合,伺虛擊隙。兩下里這麼一盡力地把個人的所學施展出來,倒是真見功夫。鐵翅雕胡振剛連避了十餘招,他是安心想用這鑌鐵雙懷杖的重力,克制陸達夫的輕兵刃,所以他下手是又毒又狠。兩下里盤旋進退,有二十餘招,這種兵刃對上手,能夠走這麼多招,也就實在難得。陸達夫這時已然看出不用巧招險招,絕難取勝。這時,胡振剛的雙懷杖正是一個「烏龍捲尾」式,懷杖猛然從左往右甩著反卷過來,向陸達夫的下盤猛掃。陸達夫往起一縱身,可是胡振剛的手底下也夠厲害,他的招數並沒撒足,猛然由右往左反往回下一帶,硬把雙懷杖向回下猛撒,斜翻起來,一個半轉身,向終南劍客陸達夫縱起的身軀用力砸去。
這種式子變換得過疾,陸達夫的身軀倒是斜縱出去,只是離地還有四尺;他的雙懷杖已到,任憑你身形怎樣靈活,也得被他這雙懷杖掃上。這時陸達夫已經躥出,前後懷杖的勁風已到,竟自在這種危險萬分之下,丹田氣往起一提,右手的劍往後一甩,劍身橫著卻搭在他懷杖梢,身軀可是斜出三尺去,已落在地上。陸達夫一怒之下,右腳尖才點著地,左腳尖猛然向地上一踹,身體憑空拔起;這時鐵翅雕胡振剛雙懷杖往他自己的身左邊甩出去,陸達夫已經騰身而進;人到劍到,掌中劍「巧女穿針」,向胡振剛的右肋上刺來。這一劍的式子巧、快、勁、疾,四個字的訣要全用足了。那胡振剛雙懷杖已經向左甩出去,匆遽間哪能還過式來?劍到,他的身軀只得往左一斜。但是那還容他閃避個乾乾淨淨?白虹劍已經穿著他右肋下刺過來,連衣帶皮,全被劍鋒劃破。
陸達夫左手的劍訣往回一領,一斜身,倒縱回來,劍訣往劍身上一搭,說了聲:「胡老師,恕我失手了。」那鐵翅雕胡振剛右肋刺傷,雖則不礙性命,可是當場受辱,頭一陣自己就栽在人家手中,羞愧難當;卻忍著傷痕的疼痛,把雙懷杖往回下一收,合在一處,一轉身,說了聲:「姓陸的,劍術高明,石城島算叫你成名露臉,咱們後會有期。」他竟自一連兩次騰身,躥出這練武場,連石城島也再不肯待了,含羞帶愧地逃出石城島去。
這時,終南劍客陸達夫方要撤身下來,因為這種人全是時時顧全著信義,既已約定了七場賭輸贏,自己見過一陣,應該是撤身下來。可是那千里追風卞壽山,他跟胡振剛是多年的同道,此時看到他頭一陣就敗在人家手內,無面目在石城島立足,落個不辭而別;這卞壽山想給胡振剛找回這個面子,一縱身躥下來,落到場子中,向終南劍客陸達夫一拱手道:「陸老師,你的劍術高明,果然終南派是名不虛傳!我卞壽山不度德,不量力,要在陸老師的面前領教幾招。」這時陸達夫見有人阻攔,只得停身站住,微微冷笑答道:「卞老師,我們雙方約定七場賭輸贏,我在下既已曾斗過一場,就該再讓別人。卞老師,若是非賜教不可,我也只好奉陪。」卞壽山道:「陸老師,你這也過於固執了,你若能夠憑掌中一口劍,在這石城島中連勝了七陣,豈不是人中顯瑞,關東道上把『萬兒』算亮足了,何樂不為?」
這時,擒龍手厲南溪一縱身,躥出來,向卞壽山說道:「朋友,你要是這麼不守信義,我們無須再講一切,兩下里各憑本領,儘量施展;咱們也無須拘束,在七陣分輸贏!你既然願意要和我這師弟較量較量兵刃,我厲南溪願意奉陪你走一陣。」這卞壽山沉著面色說道:「厲老師,要依我看,以武功會友,以武功本領互較高低,很可以不必限制什麼;以幾陣賭輸贏,叫一班懷絕技的老師父們,不能儘量施為。既然是厲老師要賜教,我也很願意在你這先天無極派下,嘗試嘗試你劍術上的高明。陸老師,咱們相會的機會很多。難得的眾位大駕光臨,在石城島,我絕不願意把我心目中所敬仰的人,空空地放過,陸老師,咱們回頭再見。」
厲南溪暗罵:「這匹夫好生無禮!他分明是告訴我們,就是這七陣較量輸贏之下,他決不肯就那麼甘心,從他這裡就要另生枝節。看到他這種情形,遂不再客氣,往場子當中一退,伸手把背上背的伏蛟劍撤出劍鞘。卞壽山也從背後撤出一對判官雙筆,合在掌中,往臂上一攏。」厲南溪恨透了他這種狂妄,只說了個「請」字,立刻左手劍訣,右手伏蛟劍,把門戶亮開。那千里追風卞壽山,他也亮開式。此時,兩下里已經各存著無法兩全之心,只有各憑武功本領,爭取最後輸贏,走行門,邁過步,把式子亮開。卞壽山以輕功小巧之技見長,手底下更是賊滑,只往外轉了小半周,他口中卻喊了聲:「厲老師,賜招。」身軀已經飛縱過來,雙筆已在一縱身時,分到兩手中;身軀往下一縱,右手的判官筆向厲南溪面門一點,他是右腳著地,左腳在後奉著。厲南溪一晃頭,判官筆點空。可是卞壽山猛然右手的筆往回一撤,左腳往前一上步,左手的判官筆卻已撤出來。這種吞吐之勢用的是真快,左手的判官筆奔厲南溪左肋下扎來;厲南溪左手的劍訣,在左跨後斜往外一展,右手的劍並不接架,劍身橫在肩頭以下,寶劍的尖子卻是向自己的身右橫指著;卞壽山的判官筆到,厲南溪劍往外一抖,身隨劍走,身形已然向右盤旋過來,劍鋒奔卞壽山右肋刺來。
這種無極劍術,招數施展出來,果然與一般劍法不同。它是全取自然之式,招數的變化,絕沒有硬拆硬架,全取先天無極之理。劍到,那卞壽山左手判官筆這一點空,他趕忙把身形復往左一閃,右手的判官筆往劍身上猛砸;可是擒龍手厲南溪身軀往下一沉,掌中劍身一翻,卻奔卞壽山的雙足斬去。卞壽山雙筆往起一抖,借著兵器之力,身軀拔起,往後退出六尺多,往地上一落。擒龍手厲南溪奔他下盤這劍往外斬空,伏蛟劍已然展出去;可是身隨劍走,往右一個盤旋翻身,竟自腳下變成倒踩七星步,兩個翻身,掌中這口劍可是隨著身形轉得勢子;伏蛟劍已然甩過來,和千里追風卞壽山身形往下落的式子,不差先後。這一劍斜肩帶臂向下劈來,厲南溪這種身形可是倒翻過來,劍已劈到;卞壽山腳下才找著地,竟自用足了力量,雙筆往一處一搭,猛往起一翻,向厲南溪的劍上崩去。
擒龍手厲南溪這種劍式,任何人也看到他這種招數,劍以這麼足的力量劈下來,招數用到了底,絕不容變化。可是劍往下一沉,在雙筆往起一翻時,這厲南溪左手的劍訣猛往前一探;可是右手的劍在左肩頭探出去時,已經撤回來。這種變招一半還得仗著左手的劍訣足往外一遞,這種情形就叫虛實難測。卞壽山雙筆往上翻起,胸腹全露了空,他如若不趕緊抽身換招——可是你被他這雙筆指點上,也能受了重傷——無形中他雙筆抖的力量已經卸了。這時,他猛然右肩頭往外一甩,翻上去的判官雙筆往右猛一撤,可是兩臂上把力量用足,判官雙筆往後一翻,他竟縱起來,一個轉身,雙筆挾著勁風,向擒龍手厲南溪右肩左臂猛砸下來。
厲南溪右腳尖一划地,向右斜探出右掌的劍,左手的劍訣同時全往下一沉,一個「玉蟒翻身」,「鳳凰展翅」,這口伏蛟劍帶著一片寒風,向卞壽山攔腰斬來。卞壽山雙筆又砸空,劍到,他身軀「跨虎登山」式往右斜傾,掌中的雙筆猛往回一帶,從下往上向左一抖,奔劍身上崩來。擒龍手厲南溪見卞壽山雙筆力量過足,遂往回一撤劍,把他雙筆將已讓過;卻往外一抖腕子,伏蛟劍復往他的小腹扎來。卞壽山雙筆又崩空,劍到,他的身形是往右斜著,再往左長身是來不及了;只有猛提丹田之氣,身軀這麼斜探著,竟自猛往後一翻身,把這一劍躲開。卞壽山可准知道:厲南溪這先天無極劍果然有絕妙的功夫,實不能輕視;自己不和他捨命一拼,恐怕也要步胡振剛的後塵,把十幾年江湖道的威名,完全要斷送在石城島。
他在這雙筆上安心地下絕情、施毒手,把招數施展開,這對鐵筆上下翻飛。擒龍手厲南溪也覺得他這對判官雙筆威力驚人,掌中劍一緊,也把劍術的功夫儘量施展出來。兩下又連遞了六七招,這種拆招換式,不過是剎那之間。這時,千里追風卞壽山的雙筆正是雙峰貫耳,往擒龍手厲南溪兩耳輪猛砸。厲南溪身軀往下一沉,當的一聲,卞壽山的雙筆合在一處,身形不動,竟自往回一撤雙筆,往外一抖,向厲南溪的兩肋上點來。厲南溪身形往下一矮時,掌中的伏蛟劍也正是往自己右胯後一帶;此時他雙筆突然變招點來。厲南溪原本是左腳在後,探著往左一斜身,右手的劍卻往卞壽山的右臂上一撩,身形可是從左往後斜過來。這卞壽山雙筆又已點空,劍鋒反向自己右臂下撩上來。這次,他卻故意容到劍尖已經沾到右臂下,他這條右臂才往後猛一甩,身軀也橫過來;左手的判官筆原本就沒撤回去,他反趁勢進步探身,左腳往前一搶,左手的筆反從下往上一翻,向擒龍手厲南溪右肋上挑去。
這一手,他變化得非常狠辣,實已安心落個兩敗俱傷,也不容厲南溪逃出手去。這時,厲南溪伏蛟劍已經翻上去,他這支鐵筆已經撩過來,厲南溪努力得一斜身,可是衣服已被他判官筆尖撩上。厲南溪在一怒之下,這口劍已經用到十二分的力量,身軀只往後微一縮,可是伏蛟劍已然夾著一股子風聲,倒翻過來,竟自向卞壽山的右胯斬來。卞壽山再一轉身時,已經閃避略遲,被劍把後胯掃上。這種招數變化特快,如電光石火。雖是左胯受傷,可是他手中的雙筆一齊轉,雙臂在力量用足了之下,竟猛往擒龍手厲南溪右肩砸下來。這種式子惡蠻異常。擒龍手厲南溪萬想不到,他在已被劍傷之下,還要還招反擊。雙筆已到,身形並沒撤開,再翻身過來已來不及了。在這剎那間,厲南溪左腳猛往左一滑,腳下已經成牛馬樁式,把上半身微往後一閃;掌中劍已然從下圈著,往自己左肩頭上一穿,抖足了腕力,向他雙筆斜砸之勢往下削去。這一來,伏蛟劍雖不是硬接,可是斜著往外盪,兩下的力量就全算用足了,噹啷一聲,一溜火星,伏蛟劍順著他筆削下去。可是厲南溪的身形卻被震得倒縱出來,努力地拿樁站住,算是沒栽倒在場子中。可是那卞壽山倒縱了出去,他的判官筆上下截竟完全被削傷。
擒龍手厲南溪好生難堪!自己雖則把他用劍割傷,但是這種情形下,也算是栽在他手內,只得向卞壽山說了聲:「朋友,你功夫實在驚人,我厲南溪算是甘拜下風了!」提劍退了回來。那千里追風卞壽山腿上的血跡已滿。神拳葉天龍卻打發手下弟兄,趕緊過來接應卞壽山,更不再叫他在場中停留,以免他面上難堪。過來的弟兄們把雙筆接過去。那卞壽山卻若無其事,面不更色,向孤松老人李天民等一拱手道:「我卞壽山暫時失陪了。」說罷,依然是大灑步,向場外走去。
神拳葉天龍等也不好阻攔,只有任他走去。這一來,石城島在座的一班成名綠林,全有些面上難堪,因為這次不僅是葉天龍個人的私仇,更引起了關東三省綠林道和俠義門的較量長短。這一照面,連輸兩陣,雖然是勝敗榮辱繫於最後三陣,可是這般綠林人物,全是好勇鬥狠;此時各個的全想著和這一班老劍客們一拼生死,以洗大家之辱。尤其是葉天龍,更覺有些難堪。
這時夜鷹子杜明忽然站起,向神拳葉天龍一拱手:「葉島主,我們來到貴島中,若是不能為你幫忙,反倒由我們這般朋友身上,把事情弄個一敗塗地,也太對不起你葉島主了!現在我們下場子較量功夫的,只有自己忖量一下,沒有驚人絕技,超群絕俗的武功,很可以不必下去栽跟頭,耽誤葉島主的大事。」葉天龍忙說道:「杜老師,你這話可不應當這樣講,凡到我石城島的,全是有交情,看得起我葉天龍,較量武功勝敗輸贏,誰也不能說是准操必勝之券。我葉天龍是一個江南道上無名小卒,來到關東,竟蒙朋友們各別地捧我,才在遼東立住這點根基。一身一口闖出來的,現在把它抖落了,有什麼可惜?不論哪位老師父們願意下場子的,自管請,可是無論如何,給我葉天龍留一陣。」夜鷹子杜明含笑道:「葉島主,你這可是有點欠聰明了!這七陣賭輸贏,難道兩下里就限定各以七位老師父下場子麼?那太笑話了!這七陣分高低,按著規矩,應該是這一陣是較量兵刃,有兵刃上特殊功夫的儘量施展,把兵刃較量到最後那方能算一陣;無論輕功、掌力、拳術、暗器,哪一種功夫也得兩下老師父們儘量施展一下,這種江湖道難得的聚會,不這樣辦,空有一身本領,不能在這地方施展一番,那豈不埋沒了人才,錯過了這個好機會!老俠客們,可是這樣才算得七陣賭輸贏麼?」
孤松老人李天民聽出這夜鷹子杜明,見連輸了兩陣,他恐怕石城島定要毀在這七陣上,所以才這麼狡展一下,仗著他們這一班黨羽太多,時間可以延長,動手的機會多,他們好從中另生惡念。遂向夜鷹子杜明道:「還是這位杜師父高明,到場的人若是不能盡其所學,豈不辜負了這番盛會!那麼已經過了兩陣兵刃,杜老師趕是也要賜教麼?」夜鷹子杜明道:「不錯,我也很願意在眾位老師父面前領教兩招。可是連斗過兩陣兵刃,我們應該換換樣式。這個練武場子,地勢也足夠用的,我想要跟老師父們較量較量暗器,也比較新鮮。久聞得老師父們全是精通劍術,各有不同的暗器,打法也與眾不同。即來到遼東,何妨露兩手,叫大家見識見識。」
鐵臂蒼猿朱鼎已知道,此人安心在石城島要用他那陰毒的暗器「梅花透骨針」,為葉天龍保全石城島。此人這種暗器十分厲害,更擅輕功小巧之技;所以他這梅花透骨針在關東內外,江湖上全要懼他三分。自己趕緊站起來,向夜鷹子杜明道:「杜老師,這種想法倒是十分有意思!我們石城島一聚,凡是在江湖上成名的手法,全要在這裡施展一番,那才不辜負這場盛會。我朱鼎久仰你梅花透骨針是玄都派所傳下來的一種獨門暗器,在大江南北早聞這種暗器的厲害。自從杜老師遠走關東,這種絕技就要失傳了,想不到今日在石城島,竟能叫我們瞻仰瞻仰梅花透骨針的手訣。我朱鼎不度德量力,願給杜老師接兩招。」夜鷹子杜明含笑道:「這倒難得了,朱老師父肯這麼賞我杜明的臉!朱老師請。」兩下裡邊一較暗器,朱二俠要以一掌鐵蓮子懲戒狂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