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劍下遼東 · 第十章 商山俠單劍會雙英

鄭證因 《七劍下遼東》
鐵臂蒼猿朱鼎此時也不再客氣,把外面長衫脫去,裡面是一藍川綢的短衫。這個短衫可不甚短,已經齊到磕膝蓋,下面是藍川綢的中衣、白布高腰襪子、挖雲福字履;在左肋下配著一個軟皮囊,腳底下已經能夠早作閃避之式,這就得在後面追趕時,眼中註定他的左右兩肩。他那眉頭那一邊往前只要稍閃,就知道他是想從左邊或是右邊翻身發暗器。這就是人身體上四肢的聯繫。所以肩頭一動,必然是轉身。不過這種情形在兩下全飛縱著、前後追逐之間,很不容易辨別清楚了。 鐵臂蒼猿朱鼎是成名的俠義道,這種地方絕不會忽略。可是棋逢對手,這夜鷹子杜明是綠林中狡詐之尤,他准知道鐵臂蒼猿朱鼎能夠早作提防,所以他才故意地遲延著,找到了適宜落腳之地,竟用這種身法,把梅花透骨針用出來。這種暗器,只要彈簧撥動得一作聲,立刻這五支梅花針也就算到了。任憑你躥高縱矮,如何快法,也不會比梅花透骨針再快。可是朱二俠見夜鷹子杜明這一筒梅花針打到,無法閃避之下,竟自把右腳猛往所站的這橫樹杈子下一探,腳面一蹦,腳尖往上一掛,左腳是仍然腳心踩著樹杈子的上面;隨著他五支銀針打到,鐵臂蒼猿朱鼎的身軀竟自倒翻下去。這種功夫施展得驚險萬分!身軀翻下去,腳底下是一上一下,夾著樹杈子;趕到全身向下一垂時,反往南邊甩出來,整個身軀完全離開樹杈子,「鯉魚倒穿波」,身軀反往前甩出丈余來,竟往第二棵大樹上落下去;輕輕點在一根樹枝上,身形是隨著樹枝顫動,忽起忽落。這種「金蜂戲蕊」的身法,把輕功運用得到了最妙的境地。 夜鷹子杜明這一筒梅花針,完全釘在樹帽子上。一擊不中,他可得提防著朱二俠的還手,飛身縱起,又由南面這排大樹上連翻過來。鐵臂蒼猿朱鼎也是跟蹤而起,掌中已經扣定了一掌鐵蓮子,緊緊地躡著夜鷹子杜明後蹤。才轉到這西邊一排大樹的一半來,鐵臂蒼猿朱鼎猛然身形用足了力量,往起一拔,「燕子穿雲式」,飛縱起三丈左右,斜往下落去。夜鷹子杜明也正在腳尖一點樹頂子,騰身縱起,一起一落,兩下相隔不過兩丈左右。鐵臂蒼猿朱鼎口中卻招呼道:「杜老師,我這裡也要奉獻一招,打!」打字出口,手掌一揚,掌中一共扣著七粒鐵蓮子,用漫天花雨的手法,把鐵蓮子完全散開,向夜鷹子杜明身上,上中下和左右頭頂上,完全給他把鐵蓮子封住。 夜鷹子杜明也久仰鐵臂蒼猿朱鼎的手法厲害,背後暗器的風聲到——這種暗器出手卻不容你回頭查看——夜鷹子杜明也不敢回頭耽擱,他竟自身軀猛往前一栽,分明是向樹頂子上俯身倒去。可是他腳底下「野鳥登枝」,兩隻腳尖完全用足了力,向後一踹;這身軀就這麼倒著,臉朝下擦著樹頂子,「蜉蝣戲水」式,往前穿出去。直出去一丈五六,他兩掌猛往樹頂上一撲,身軀下半身反往上翻起,竟用了一個「雲鶴倒翻身」,翻轉著落在樹頂子前;半部身軀隨著樹枝下墜之勢,往下一沉,他竟趁勢用「猛虎伏樁」,身形微一轉,掌中的那針筒子已然倒轉來,拇指一撥機簧,這第二筒梅花針又打出來。這次,他手底下可微往下按了按,就是你再施展那種老猿墜枝等小巧的功夫,也不容易再逃開梅花針之下。可是針筒一動,五點銀星一打出來,鐵臂蒼猿朱鼎二次把鐵蓮子早又扣在掌中,猛然喝了個「好」字;雙臂一振,這次鐵蓮子是雙掌發出,右掌中是五粒,奔他這五支梅花針,微斜著一些,橫截過去;可是左手的三粒鐵蓮子竟用陰手反把,往上一翻腕子,直向夜鷹子杜明打去。 杜明的梅花針離開針筒出來丈余,已被鐵蓮子截住,竟自叮叮的一片響,梅花針全被截落。可是鐵臂蒼猿朱鼎的那三粒鐵蓮子打出手來,尤其是勁疾異常。那夜鷹子杜明也是一時的聰明反被聰明誤,他認為定是奔自己上中下三盤,這倒易於躲閃;他遂往左腳尖用力,點住樹枝子,一翻身。這樣右腿這一步只要邁出去,身軀就撤出三尺去,足可以避開了他這一掌暗器。哪知這次朱鼎早已安心要這樣算計他,這三粒鐵蓮子完全是一字橫排,只有當中這一粒是奔他身上打,右左兩粒,完全是打空。可是夜鷹子杜明往左這一轉身,正正地被左邊這粒鐵蓮子打個正著,打中在他的右肋後。朱二俠這種暗器形體雖微,力量可足,這一鐵蓮子打得夜鷹子杜明身形一晃,腳下在樹枝子上已經站不穩,身軀一歪,栽下樹去。他竟自在受傷之下,依然是一提氣,把身形往起微拔,雙足著地,落在場子中。卻向還沒退下樹來的朱二俠一抱拳道:「鐵蓮子手法高明,我杜明從此算江湖道上除名了!咱們將來是商山再會。」這夜鷹子杜明,話出口,已經聳身飛縱,撲向石城寨外。 這全因為江湖上這種成名的綠林,只要一栽了跟頭,再不肯在這裡待下去。可是鐵臂蒼猿朱鼎准知道和此人這種嫌怨,絕沒有再解開之日,將來是哪裡遇上哪裡算了。朱鼎也飄身落在下面。這一來,石城島方面實覺著臉上有些難堪。這神拳葉天龍暗中自己作打算:「這麼一陣一陣地敗下來,自己身為島主,還等待什麼?求人不如求己,還是以我一身所學,和他們一拼,倒顯得直接痛快。」他方才站起,草上飛藍昆卻站起來,向神拳葉天龍道:「葉島主,你想做什麼?我們正願意會這種武林名手!杜老師雖敗猶榮,我要下去見識見識商山派這種超群絕眾的手法。」 神拳葉天龍見草上飛藍昆既然一心下場子,和鐵臂蒼猿朱鼎會一陣,自己不好過分阻攔,只得抱拳拱手道:「藍老師既然要下場子施展幾招,很好,無論勝負,我接你們這一陣。」這時,草上飛藍昆已然飛縱到場子當中。鐵臂蒼猿朱鼎見有人出頭和自己較量,索性就在那裡等待著。草上飛藍昆縱身過來,向鐵臂蒼猿朱鼎一拱手道:「朱老師,你這商山派武功絕技,實在是武林中難得的人物;你這種手法,實在是叫我們長了極大的見識。鐵蓮子絕技驚人,我藍昆在江湖中跟朱老師你比起來,實在是望塵莫及!不過既遇上你這個名家,我寧可丟人現眼,也不願意輕輕放過,願意在朱老師這種輕功、暗器下,親自領教一番。」鐵臂蒼猿朱鼎微笑著道:「藍老師,你別這麼客氣,你以輕身術和暗器成名江湖,絕不是徒負虛名之輩。咱們兩下里可以印證一下,也好知道知道自己的功夫如何。」 這時草上飛藍昆卻把外面長衣脫去,他慣使的喪門劍可沒背在身上。他背上卻多著一張緊背低頭弩,更配著皮囊。鐵臂蒼猿朱鼎略一張望之下,已然知道此人暗器上絕不弱於夜鷹子杜明的梅花透骨針。今日在石城島能夠僥倖戰勝了群賊,實在是件不容易的事。一身所學,在這種地方要儘量施展出來,也就算行道江湖以來,最後成敗的關頭了。當時,不止於鐵臂蒼猿朱鼎對於此人暗器存戒心,就連座上兩邊的人,也認為這兩人難得的會在一處。草上飛藍昆身形短小精悍,長得形同猴子一般;他的輕功提縱術,在關外一帶,實在是夠得上綠林的能手,能和他比得上的,沒有多少人;更兼他那緊背低頭弩和雙掌打的鴛鴦鏢,打法是十分厲害。真要是和他對上手,容他暗器施展出來,本領稍差,只怕難逃在他的暗器之下。 這時,草上飛藍昆業已收拾利落,向鐵臂蒼猿朱鼎一拱手道:「朱老師請。」這個「請」字出口,他一斜身,已經飛縱出去,直撲這石城寨大寨的邊牆。鐵臂蒼猿朱鼎心說:「你也調不出新花樣來,也不過是夜鷹子杜明那幾手功夫。」朱二俠也跟著將身縱起,飛奔西牆邊,縱身而上。目光一瞬之下,見草上飛藍昆竟自奔那北面轉過來。鐵臂蒼猿這時卻和他取一個方向,也往北轉過來。兩下那身形之快全是一樣,輕蹬巧縱,捷如飛鳥一般。往北這一會合,兩下全是在牆頭上。可是只要到了正北面,就是他這大寨集英堂,兩下里不差先後,往屋面上一落時,相隔很近。那草上飛藍昆卻斜身一縱,到了這大廳的房檐口。鐵臂蒼猿朱鼎卻沒往旁邊閃避,已經騰身往東躥出去。草上飛藍昆卻招呼了聲:「朱老師,藍昆無禮了。」他身軀一擰,竟自跟蹤往東面返回來,向朱鼎的背後追來。他身形一起一落,相隔鐵臂蒼猿朱鼎不及兩丈,猛喊了一聲:「接鏢!」他一抖手,打出一支三棱鏢來。鐵臂蒼猿朱鼎耳中聽得暗器的風聲,這時身形已離開大廳的屋頂,縱到大牆的東頭。左腳才往牆頭上一點,鏢已到了;單足輕轉牆頭,一轉身,身軀右半身就同空懸在牆頭上一般;只憑右腳尖之力,點住牆頭,這支三棱鏢竟貼著左肋打過去。可是他一鏢打出,朱二俠這一旋身轉過來,那草上飛藍昆口中卻招呼著道:「朱老師,我背後發鏢,實在是失禮,你得原諒我!」他說著話猛一低頭,右手已經探到背後。 鐵臂蒼猿朱鼎聽著他這話說得沒有道理,定有惡意。果然草上飛藍昆在一低頭之間,右手暗拉低頭弩的千斤繩,吧的一聲,一支弩箭直向鐵臂蒼猿朱鼎的胸前打來。這種暗器可十分厲害,力量最大,箭出槽帶的風發出嘯聲。箭到,鐵臂蒼猿朱鼎身軀並沒還過來,猛然右腳往牆頭邊沿上一伸,用腳尖往起挑,抵住了這石牆的一塊石縫子。草上飛藍昆的弩箭打出,身形往起一長時,左手他已經發出兩支三棱鏢來。雙掌一合,一振腕子,這兩支三棱鏢向朱鼎的左右肋打到,僅比那緊背低頭弩略慢著一些。這種暗器出手,鐵臂蒼猿朱鼎身軀猛往牆上邊一閃,竟自全身往下倒來。可是全憑腳上之力,竟把身軀斜探出來,「倒扯順風旗」式。那草上飛藍昆一支緊背低頭弩、兩支三棱鏢竟自完全打空。可是鐵臂蒼猿朱鼎施展這種小巧之技,不過剎那之間,就得把身形還回來。在身軀往回下一帶,重新翻起時,口中也說了聲:「好暗器,打!」這一個打字出口,也不知什麼時候,鐵臂蒼猿朱鼎竟把鐵蓮子支在雙掌中,右掌往起一揚,三粒鐵蓮子向草上飛藍昆打去。這藍昆身形往下一矮,腳跟用力,猛往起一聳身,輕如飛燕,縱身而起,卻是往後倒躥出去。他身形拔起一丈五六,可是倒背著身子,臉衝著東,背向著西。他身形縱躍得快,這三粒鐵蓮子打得雖是疾,可是全從他腳下過去。這時他身軀拔到一丈五六時,頭往後一沉,竟施展「鷂子倒翻雲」,身軀在往下落時,一個倒翻身。這種小巧之技,就為是在牆頭倒縱。若是一直退,一直落,眼望不到背後牆頭的尺寸,最容易失腳,何況提防著鐵臂蒼猿朱鼎,還有暗器追到。 藍昆這一個鷂子倒翻雲式,身形往下落,前後左右全能照顧到了。鐵臂蒼猿朱鼎何嘗肯叫他這麼逃出手去?右手鐵蓮子一打出,再向後一擰身,口中發著失望嘆氣之聲,那情形是撤身退走。可是手底下已經暗自預備好,左手往外一振腕子,這掌中又扣著五粒鐵蓮子,竟向草上飛藍昆往下落的全身上打去。這種暗器發出,在這種情形下,草上飛藍昆是不易逃開。可是在朱二俠左掌鐵蓮子打出,草上飛藍昆身形已經翻轉來,離著下面尚有六七尺高,這五粒鐵蓮子完全到了。好個藍昆竟在身軀懸空的一剎那,猛然把丹田氣一提,雙足竟照准了下面的兩粒鐵蓮子上迎去;雙掌也是橫截著,猛然一分,身軀已經飛墜牆頭,奔他頭上一粒鐵蓮子掠空而過。不過他用盡了一身的本領,把鐵蓮子避開,可是腳底下再找牆頭力量,算是用不准了。往下一落,腳尖也就是將將點著牆頭的里口。他只好趁勢用腳尖猛一踹,身形飛縱出來,落在了牆下。 那鐵臂蒼猿朱鼎已經轉過西牆去,也趁勢一縱身,躥了下來,在這種情形下,鐵臂蒼猿朱鼎已認定了草上飛藍昆這種身手實是不凡,綠林中實在是少見的人物。那草上飛藍昆卻一抱拳道:「朱老師,承你掌下留情,叫我藍昆甘拜下風了。」鐵臂蒼猿朱鼎道:「朋友你這身絕技,我朱鼎已然佩服!你有這身本領,江湖道上哪會不成名?朋友今日較量之下,只要你好自為之,或者我們離開石城島,有再會之時。」那草上飛藍昆道:「朱二俠,這種地方只有武功分高下,手底下見輸贏,誰見誰不見誰,咱們離開石城島再說了。」說罷,轉身奔敞棚前,向神拳葉天龍一拱手道:「小弟我未能給葉島主保全威名,太覺慚愧了。」說罷,不等葉天龍答話,轉身歸座。 神拳葉天龍對於草上飛的情形,分明是彼此未能儘量施展。按藍昆的輕功造就,在江湖道中實在是稱得起超群絕俗。雖則鐵臂蒼猿朱鼎是個勁敵,這兩人對上手,應該是總得有受傷在暗器下的,他們兩下這樣散場,頗像早就認識,在石城島中互存退讓之意。「真要是那麼一來,我葉天龍可算瞎了眼,拿著活冤家愣當好朋友,我非得毀在他們手中不可了。」葉天龍雖則起了疑心,可是他口頭上絕不敢帶出一字來,在這時得罪了道上同源,於自己萬分不利,只好是忍耐下來。 此時鐵臂蒼猿朱鼎卻也轉身退回來,那穿雲鶴苗勇看到神拳葉天龍臉上的神色,自己心中也十分不快。草上飛藍昆是他的盟兄,這苗勇對於自己的弟兄,是素所深知。漫說和朱鼎沒有交往,就是和其餘的人在江湖道中也絕無來往,葉天龍分明帶不滿意的神色。他憤然站起,向盟兄草上飛藍昆道:「二哥,我們今日來石城島,跟葉島主若不是有交情,決不能伸手和葉島主的對頭人較量武功。咱們弟兄在關東三省無論何時,走在什麼地方,敢說是好朋友。現在二哥你下場子不能給葉島主保全石城島的威名,知道的認為我們弟兄功夫不到,學藝不精;不知道的,就許疑心我們對於葉島主的事有不盡力之慮,這種黑鍋我們弟兄可背不起!可是憑武功本領,任憑多麼成名的人物也不敢準保所向無敵,這裡面實在是難說。咱們對朋友一片血心,拿著性命來顧全江湖道義。若是再落了朋友懷疑,我們弟兄在關東三省可就不能立足了。我本當下場子替葉島主再見一陣,現在我可不敢了。我有自知之明,這種武功本領所限,任憑你有多大雄心,恐怕也由不得你。倘若我二次再栽在人家的手內,那樣一來,我弟兄兩人算毀一對。我只好向葉島主謝罪,只有在這裡看看別位給葉島主保全石城島的威名了。」 神拳葉天龍一聽這番話,叫他更加難堪。「這苗勇真就敢不顧一切,把這番話講出口來,這分明對於我有十二分不滿的情形,並且有誠心破壞我今日這場之意。」葉天龍遂冷笑著向苗勇說道:「苗老師你這番話,我可實在不敢承認!你這麼講出來,叫我葉天龍置身無地。一班同道們看得起,來到石城島替姓葉的壯壯門面,如今更肯下場子幫忙,和關內下來的一班俠義道作以武會友之舉,我對於好朋友們焉敢懷疑?勝敗輸贏,誰也不敢保定怎樣,苗老師你那樣話說出來,這七陣賭輸贏,只怕別位就不好再下場子了。不替姓葉的賣命的,就得看成有吃裡爬外之心,那麼好朋友還不如袖手旁觀,反倒可以少落些嫌疑!苗老師,咱們全是有交情的人,豈能這樣講話?我葉天龍從十九歲入江湖道,在江湖上已經三十年了。遇到什麼大風大浪,我葉天龍就沒皺過眉頭!我們在江湖道中闖的朋友,哪有怕死貪生之輩?石城島今日既有一班好朋友在場,我葉天龍哪好不借重朋友之力?真要是一班同道們對我葉天龍稍有懷疑之心,我倒絲毫不敢請朋友幫忙了。任憑天大禍事,我還敢一身承當,何必叫好朋友們跟蹚渾水?我葉天龍倒要憑我這一身所學,結束今天這場事。」說著話,他憤然站起,要親自下場子會斗敵人。 這邊武當大俠蕭寅、孤松老人李天民,全微微含著笑,認為葉天龍這是遭天報應,他們先自行窩裡反,自己也先造成離心離德的局面,這倒是石城島赴會難得的機會。至少他這裡一班同黨們,先有幾個不肯再為他賣命的了。果然在苗勇這番話說出之後,和葉天龍交情稍淺的,就不願強出頭了。這時孤山二友鐵笛雙環彭英方、月下無蹤蔣英奇,全認為他們這種情形,可是要自存滅亡之道。自己弟兄兩人在這石城島中,要為他們這種不顧江湖道義的情形所累。月下無蹤蔣英奇立刻向神拳葉天龍一拱手道:「葉島主,我們全是在江湖道中多年,以義氣為重,凡事應當往大處著眼,不能夠因為一些小節,彼此間就存芥蒂。葉島主你先請坐,我和這般大俠們也有個約會,定規好了,在石城島要聚會一下,容我弟兄下場子之後,葉島主再請你儘量施展你那一身武功絕技吧!」 蔣英奇更不等葉天龍再答話,已是向場子中走來。一轉身,眼望著孤松老人李天民和武當大俠蕭寅,拱手說道:「老俠客們,莊河廳在下也曾拜訪過,現在石城島以武會友之下,我蔣英奇要斗膽領教。大俠們若不嫌辱身份,可以下來賜教我幾招,叫我也瞻仰瞻仰武林正宗的絕技。」孤松老人李天民含笑點頭站起,一邊走著,一邊答道:「蔣老師,這是我李天民求之不得的事,我們此次下遼東能夠和蔣老師弟兄二人在石城島一會,這是我們最難得的遇合了。但不知蔣老師要怎樣較量?我李天民很願意蔣老師你把那不傳之秘的功夫,在這裡露兩手出來,也叫我開開眼界。」蔣英奇道:「老俠客,咱們可不用說什麼刻薄話,商山二老在武林中是多麼大的名頭!我弟兄既然和老師父遇上,就不能不在你們面前討教幾手。我想拳術、劍術、輕功、暗器旁人已經全施展過,我們只好另換一種比較著有些限制的功夫,互相印證一下兵刃。老俠客,你掌中那口天罡劍,威震武林,更是一口寶劍,我要在你這天罡劍下討教幾招。」李天民忙含笑道:「我已經有言在先,無不從命,但不知蔣老師這劃地較兵刃,要用多大的地勢施展?」月下無蹤蔣英奇道:「很好,咱們就這樣互相印證一下。」 那蔣英奇已經吩咐伺候場子的弟兄們,在這場子當中用花槍在地上翻了兩丈直徑的圓周。這種地方若是較量拳術,還不足為奇;這種對手輕兵刃,在這兩丈的圓周內,那得全憑一身小巧的功夫。李天民遂走進了這圓周中。蔣英奇把長衫脫去,依然沒看見他有兵刃。孤松老人李天民就知道它定是武林中一種奇形兵刃。那蔣英奇也轉到了這圓周內,彼此是各據一方。孤松老人李天民站在東面,蔣英奇說了聲:「老俠客,請你亮劍賜招。」李天民答了聲:「遵命。」因為這種地方,不用再向他作什麼無謂的客氣。「兩下既已全說明是較量兵刃,可是他雖則沒早早亮出來,憑他孤山二友對付我李天民,他就不敢那麼狂妄欺人,講明白了的事,故意地輕視我,以空手對劍。」李天民這樣想著,一抬手,挽劍柄,拇指壓啞巴簧,左肩一撤,劍出鞘。可是那月下無蹤蔣英奇卻在他短衫下一伸手,隨著右臂往外一抖,亮出一軟刃。 李天民暗暗驚異,果然這孤山二友不是徒負虛聲之輩!原來他用的是一條十二連珠索。按:作者此處敘述有誤。李天民此前已領教過蔣英奇的十二連環索。可是他這條兵刃,打造的竟看不出是金是鐵,通體烏黑。這種兵刃是十二個環子連環鎖住,兩邊各有兩個稜子鏢形的索頭。它在抖出來時,絲毫不帶一點連環震動的聲音。自己更加十分注意。因為這種江湖能手,他對於南北派武林中所有成名的人物,知道的全是十分清楚。商山二老在江湖中已經成名多年,弟兄二人掌中這兩口劍,是久已名聞江湖。雖不是古代傳流的寶刃,可全能夠剁銅斷鐵。平常的兵刃,要是和這兩口劍對上招,只要手底下稍弱,兵刃就先得受傷。可是月下無蹤蔣英奇竟自明著要求以天罡劍和他較量,他這條十二連環索,定是能克制天罡劍,自己和他對上手時,倒要試試他這條連環索是用什麼打造,叫人這麼難以辨認。 兩下的兵刃這一亮出來,互相一立門戶,孤松老人李天民左手劍訣一起,右腳一提,寶劍在自己胸前一立,左手劍訣從左側圈過來,橫著往劍身上一搭,口中說了個「請」字;雙臂一分,右肩頭往右一斜,左手劍訣往左邊向下斜指,右手劍卻往右斜著,往外一穿,「大鵬展翅」,身體雖則傾斜過來,可仍然是左腳站地,右腳奉著。趕到劍式亮開,左右足往右一落時,天罡劍往下一沉,劍尖向下從右往左倒翻回來,往自己的左腿下一壓,劍訣也往後指著,側身疾走,順著圓周邊上向右盤旋。這種一開門立式,就與眾不同。你看他雖然是自己亮式,處處是不用力,可是處處全帶著無窮的威力。 那月下無蹤蔣英奇把掌中那十二連環索雙手一揚,也是斜身側步,把這條十二連環索斜壓在左肋下。也是往右踩著圓周的邊線,腳尖點地,往右盤旋過來。這兩下里各自把式子亮開。月下無蹤蔣英奇走出七步去,把左腳提到前面,猛然向左一探,身軀斜轉過來,把右手握著的十二連環索往右胯下一壓,左手往前一領,向孤松老人李天民招呼了聲:「請進招。」他話聲出口,人已經縱出來,往前躥出丈余。孤松老人李天民也把身形旋轉,掌中天罡劍往前一探,左手的劍訣壓在劍身上,輕輕一旋,兩下里相隔不過三尺左右。孤松老人李天民身軀往下一矮,一抖右腕,天罡劍遞出,向月下無蹤蔣英奇胸前便點。蔣英奇把左手連環索頭往起一帶,往劍身上一掛。孤松老人李天民往左一撤步,身軀隨著右手劍訣往後一轉,只憑右臂之力,竟把全身提起,拔起三尺多高來;如旋轉般帶著這口劍,竟自一個「鷂子翻雲」式,掌中劍向蔣英奇左肩頭斜劈下來。這種劍招變化得真是超群脫俗,在一般武師們,無論哪一派劍術沒有這麼施展的。這月下無蹤蔣英奇十二連環索向外掛空,李天民旋身遞劍,劍身如同電火石光一般快,已到了他左肩頭。他竟自身軀往左斜著一撲,這口劍正擦著他頭頂劈過去。可是他這種身手也自不凡,身軀向左斜撲下去,步眼可未動,猛然一個「臥看巧雲」,「犀牛望月」,上半身往後一轉,可是他掌中的十二連環索,卻已從左肋下甩起來,反著向李天民腰肋上打去。 這種招數遞得真是迅捷異常!十二連環索到,孤松老人李天民在寶劍劈空之下,右腳往自己的左邊一踹,卻已腳下換步,右腳尖一點地時,左半身猛往後一翻,又是一個轉身;掌中天罡劍卻從下往上一撩,劍尖兒找十二連環索的索頭,兩下里堪堪已經到一處。蔣英奇猛往回一振腕子,十二連環索已經撤回去,「翻雲覆雨」式往回一撤,跟著已經又翻回來,十二連環索從上往下猛砸下來。孤松老人往左一橫身,索頭從右肩側落下去;可是李天民掌中的劍又已遞出,「白蛇吐信」,劍尖兒奔月下無蹤蔣英奇的咽喉點來。蔣英奇身軀往下一殺,右腳往前探出,只用右腳尖點著地,右臂往前一帶,身軀矮著,在地上一個盤旋,這條十二連環索橫卷過來,「玉帶圍腰」,向李天民的左肋上便纏。這十二連環索還沒遞到,李天民往起一縱身,「一鶴沖天」,已然向高處拔起,縱起足有一丈余高,斜往後落出七八尺遠去。在李天民身軀縱起時,蔣英奇他不往前追著趕打,左腳反倒往後一撤步,這條十二連環索在自己的頭頂上一個盤旋。他這種力量可用足了,把連環索上的力量撒開,身軀隨著連環索一轉時,連環索在前人在後,人隨索起,竟自飛撲過來。可是這條十二連環索那麼軟的兵器,竟自抖得如同槍身一樣,筆直地向孤松老人李天民的胸前點去。 李天民本是倒退出去,臉仍向著這邊,這時身軀也就是才落下來,腳尖才一著地,還沒落穩,蔣英奇十二連環索已到。這位老俠客果然有不同凡響的身手,他竟自猛將右腳往起一踢,身軀往後一仰,眼看著已經倒向後面;可是竟憑右腳尖支持全身,在上半身一仰過去,蔣英奇的連環索已經點空。李天民身軀竟自猛然往右一翻,仍然是右腳尖著力地點著地,身軀還是如平躺著一樣;可是臉已經是向下了。在他這麼一翻身之時,右手的劍往外一展,這身軀如同一個「丁」字,竟向後轉過來,天罡劍已然向月下無蹤蔣英奇的右胯削去。這種功夫在拳術、劍術上全不容易施展,「蜉蝣戲水」,「平沙落雁」,這種絕技沒有精純的火候,不敢在這種強敵下施展。這種劍招遞過來,真是出人意料,任何人也想不到他竟會這麼遞招。蔣英奇的身形已然收緊,斜身往外一縱,這種不自然之力,可拿不准尺寸了。轉身縱出去,腳底下已經到了所畫的界線上。他因為身形是猛力往後撤,力量是用足了,趕到發覺腳尖已點到界線上,可是右腳就得往前再上一步,才可以把身形拿穩了。 蔣英奇在一驚之下,竟自以懸崖勒馬之力,把已閃出去的身軀猛力地往回一帶,算是沒出了界線。可是孤松老人李天民那裡,在解救過危急之勢後,更用這種絕招把月下無蹤蔣英奇逼迫得躥出去,自己可把身形一長,也已經倒翻出來;卻故意地腳下點到界線上,身軀搖晃了幾晃,把劍交左手,倒提著向這邊一拱手道:「蔣老師,果然你武功出眾,這條十二連環索有神出鬼沒之能,叫我李天民算是見識了高招。勝負未分,我李天民將來還要在蔣老師十二連環索下多討幾招。」那月下無蹤蔣英奇雖則把身形收住,不曾當眾栽了跟頭;此時孤松老人一說出這種話來,光棍一點就識,自己分明是已經栽在人家手內。可是李天民成心地給自己留餘地,憑孤山二友也是成名關東的江湖朋友,不能這麼不知進退。遂把十二連環索往腰中一圍,往前上了一步,抱拳拱手道:「商山二老這種劍術,真是玄妙難測,我蔣英奇甘拜下風!我本當還要向李老俠客領教別樣的功夫,不過我不能那麼恬不知恥,我們將來再會吧!」說罷這句話,騰身一縱,已躥出界線外,退回座位。 此次月下無蹤蔣英奇這麼敗在孤松老人李天民之手,實在是叫他未盡所長。在他這種失敗之下,也就可以看出任憑你有多大本領,若存著驕傲之心,對敵手起輕視之念,非失敗不可了。這孤山二友弟兄二人全是一身極好的本領,蔣英奇掌中這條十二連環索,功夫實有獨到之處。他若是一動手,對於孤松老人李天民存著強敵不可侵犯的戒心,以李天民的武功本領,還未必就勝了他;何況他們弟兄兩人不只限掌中的兵刃與眾不同,還是各有一身絕技。月下無蹤蔣英奇完全沒施展出來,十二連環索就敗在天罡劍下,實在是冤枉。 孤松老人李天民是一個見多識廣的俠義道,和蔣英奇一動上手,早就知道此人絕不是平常的本領。遂把天罡劍儘量施展之下,僥倖地勝了他,可是自己對於蔣英奇絕沒含著絲毫輕視。此時,蔣英奇的師兄鐵笛雙環彭英方,見師弟竟自敗在孤松老人李天民手內,立刻站起,向神拳葉天龍抱拳拱手道:「我蔣英奇師弟敗在李大俠的手下,我們太覺慚愧!我彭英方還要忝顏下場子,跟這位李大俠過幾招。葉島主,我們弟兄倘若全栽在李大俠的手下,還請葉島主你擔待。」神拳葉天龍急忙站起,也抱拳拱手答禮道:「彭老師不要這麼客氣,此次來到石城島為我葉天龍仗義幫忙,我葉天龍就對於朋友們的熱誠萬分感激!至於勝敗輸贏,雖則關係著我葉天龍的石城島存亡,不過葉天龍懂得江湖道義,朋友們來到這裡肯替我葉天龍伸手的,也就真很夠交情了。我不是那麼無情無理,就是把我這石城島斷送在朋友們手中,我葉天龍若有一字怨言,就枉為關東道上的朋友了。彭老師請!」 鐵笛雙環彭英方遂答了聲:「這是葉島主看得起我們。」說完了這話,跟著又向座上一班江湖道一拱手道:「彭某在眾位老師傅們面前獻醜了。」他立刻走向場子中。孤松老人李天民卻在那裡等待著,見彭英方走過來,忙迎著含笑說道:「彭老師,你也肯這麼賞臉賜教,我李天民這次來到石城島,實在是幸運得很!可是賢昆仲武功造就全得有真傳,方才承蒙蔣老師的容讓,叫我李天民露了這個虛臉,在彭老師面前我是非栽不可了。」鐵笛雙環彭英方含笑點頭道:「李大俠,我們無須再做客氣,我二弟蔣英奇已經敗在李大俠的手下,你掌中這口天罡劍實在劍術驚人,我們弟兄在關東道上還真沒會過這樣成名的人物,所以我們弟兄能和李大俠動手過招,雖敗猶榮。我要在李大俠的劍下再領教幾招,可肯賜教麼?」李天民道:「我不敢當『賜教』二字,咱們互相印證一下,請彭老師你賜教吧!」 彭英方一伸手,從背後把那支鐵笛撤到掌中,向李天民道:「李大俠,我彭英方沒練過什麼真實的功夫,只得恩師傳授這一支鐵笛和一對雙環。今日在商山派掌門人面前,把我一身所學這不成派別的鐵笛上功夫獻獻醜,李大俠請你劍下留情。」孤松老人李天民道:「彭老師,你使用這種兵器,更可以看出,你所學所能不是江湖上庸俗之輩。以這種兵器成名江湖的,據我李天民所知,近四十年間,連彭老師只有兩人。何況武林中擅長點穴術的能有幾人?請彭老師賜教亮招。」 孤松老人李天民往後連退了兩步,鐵笛雙環彭英方也往後撤了兩步,兩下里不言而喻,還是在這圓周界線內動手。李天民仍然是施展商山派獨有的劍術,劍訣一領劍鋒,「樵夫問路」式往前一指。那彭英方左手往鐵笛上一搭,略一施禮,向孤松老人李天民說了聲:「李大俠,劍下留情。」他這動手更沒有什麼遲疑,話聲出口,身形猱進,已經縱身過來;往地上一落,左腳尖一點地,右手的鐵笛向外一遞,照著李天民的面門便點。孤松老人李天民身形微往右一閃,劍在自己的左肩斜向前探著,往回一撤;卻用劍身找他鐵笛,不是削砍,卻用劍身往外一掛。彭英方右臂往回一撤,跟著一反腕子,鐵笛又從下面遞出來,照著孤松老人李天民丹田便點。李天民左腳往外一滑,左肩頭往外一沉,掌中劍已經斜著向下一展,「孔雀剔翎」式向彭英方胯上削去。彭英方左手的掌式往外一帶,身隨掌走,把鐵笛撤回來,一個轉身,這支鐵笛帶一股子勁風,反向孤松老人李天民左肩井猛砸下來。李天民一劍削空,見彭英方的身形快若旋風,這一翻轉,鐵笛已砸到肩頭。無論自己天罡劍如何鋒利,可不敢向鐵笛上硬接硬架。身軀往右一傾,左腳用力一點地,已經騰身向右躥出七八尺來,往地上一落。那彭英方鐵笛砸空,他卻左掌往外一穿,右腳尖一點地,跟蹤縱起,已到了李天民的背後。兩人的起落,雖然是有先有後,可是所差的不過是絲毫而已。他追得這麼疾,掌中那支鐵笛已經向李天民頭上砸來。這孤松老人李天民在這種強敵之下,絲毫不敢稍有疏忽。就在身軀往下一落時,已知道這彭英方定然是跟蹤趕到。在左腳尖點地時,已然暗中用力,右腳往左一提,身軀已經向左邊轉過來,掌中劍「腕子翻雲」猛撩上來。正是鐵笛雙環彭英方鐵笛遞出來的時候,李天民這一手應付得迅捷異常,劍鋒已然堪堪撩著彭英方的右臂下。 那彭英方鐵笛砸空,劍鋒已到,這種招數,來得十分厲害,當時撤招卻有些來不及了。可是他仗著一身武林精湛,劍鋒已然沾到衣裳,他猛然用力一聳右肩頭,這條右臂往上一帶著,鐵笛甩起來,把這一招躲過。可是他鐵笛也翻轉來,從下往上,二次向李天民的右肋上猛戳過來。這兩下里一個是武林前輩,一個是綠林能手;各有一身絕技,各有一種超群絕俗的功夫;一口劍、一支鐵笛,各把全身的本領施展出來,兩下里一招比一招疾,一招比一招險。這次李大俠對付彭英方,可就比方才對付那月下無蹤蔣英奇厲害多了,兩下里倏進倏退,忽起忽落。彭英方這支鐵笛,能打三十六處死穴,能當作判官筆點穴位使用,更能運用劍術。這種奇形兵刃不列入兵器譜中,凡是使用這種器械的人,必有過人的本領、超群的功夫。 孤松老人李天民在商山派為掌門人,仗劍走江湖,行道大江南北,絕不是虛名虛聲,武功、劍術全有過人的造就。可是今日來到遼東石城島,和這孤山二友這一遞手過招,這位老俠客自己也承認,算是這些年未曾遇見過的勁敵。三十六路天罡劍,就沒容敵人在這種劍術下能夠搪過十幾招去;和彭英方這支鐵笛動手,已然連拆了二十餘招,兩下里只能說武功一樣的火候,全是能攻能守,招招愈緊,各自施展最後的手段一決雄雌。兩下里又連拆了四五招,依然分不出高下來。孤松老人李天民把掌中這口天罡劍招數一緊,認為不施展自己得意的功夫,恐怕非敗在他這支鐵笛下不可。這時,彭英方正是一個欺身趕打,身軀往前探著,單足點地,鐵笛向孤松老人李天民中府穴點來。李天民微一閃身,把鐵笛讓過去,掌中劍卻是「推窗望月」式,往彭英方頭頂上削來。這彭英方猛然身軀往下一沉,李天民的劍鋒從他頭頂上遞過去。可是彭英方在往下一矮身之間,鐵笛又變換了招數,「漁夫搬網」,身軀往後一閃,右手中的鐵笛卻向李天民的右肋上打來。李天民一劍遞空,見他招數迅捷異常,已經到了自己的右肋旁。李天民往左一擰身,右腳往後一撤,猛然地把掌中劍翻轉著,用劍攢向鐵笛上,猛然一點。當的一聲,金鐵相觸,彭英方的鐵笛被盪得往外一展;可是李天民一領劍柄,這劍身可橫過來,正平著彭英方的肩頭下橫削過來。 這種劍招變化得神妙異常。彭英方在這種情勢下,任何人看著非要傷在孤松老人李天民的劍下不可。可是他鐵笛被盪得往外一振時,卻早已料到李天民有這一招。他竟自把右腕往起一翻,往起一提一帶,「倒掛金鉤」式,這支鐵笛直立在自己胸前,向左臂外一圈,嗆啷一聲,和李天民的劍鋒迎了個正著。雖然是白晝,可是這溜火花遂帶出一尺多遠去。這兩般兵器,是硬接硬架,李天民的劍橫截在鐵笛上;寶劍的里口,算是全身從鐵笛上滑過去。以李天民這種成名的人物,也是驚得一身冷汗。因為接掌商山派門戶,在師門傳劍,這口劍定要比人看的重,必須以死保全它。倘然此劍一失,或是被人損傷,那就等於商山派的門戶斷送在這口劍上。所以,孤松老人此時再也不能鎮定下去,隨著一溜大火花起處,已然騰身躥出來。那鐵笛雙環彭英方在不得意的情形下,用這種極險的手法,便往劍上接;倘若這支鐵笛抵不住李天民這口劍的鋒利,鐵笛削斷,自己也就算是當場送命了,所以也一縱身躥出來。 彭英方察看之下,這支成名關東的鐵笛,算是保全住了,僅僅的把鐵笛上面削了一層皮;孤松老人李天民的天罡劍也算保全住。彭英方因為弟兄二人自從入江湖以來,守著師門的規誡,本著俠義道的行為,雖做些個劫富濟貧的事,可是沒有辦過一些傷天害理的事。弟兄二人年歲雖然不大,在江湖中也不過十幾年的功夫。一來是行為謹慎,二來武功得有真傳,在關東三省就沒有他們弟兄這種一身絕技驚人的人物,所以威名已經樹立起來。這次來到石城島,只為神拳葉天龍過去數年間,對於他們弟兄二人以十二分敬重之意,竭力地結納。這種寄身江湖道的人,最重的是結交同道,到處有朋友;神拳葉天龍武功本領也不是平常綠林中人物所常見,何況卑辭厚禮,故意地巴結孤山二友。蔣英奇、彭英方對於他出身派別,雖是懷疑,但是被他那麼敬重著,也把他當作了江湖道義之交。這次也是十分恰巧,孤山二友並非是被他所請,只為弟兄二人到山東給一位老前輩祝壽回來,是從海路坐海船回來的,正到石城島這裡。兩下里很好的交情,哪能夠過門不入?隨到這裡拜望。 神拳葉天龍自從小靈狐李玉到了石城島,向他報告當年浙南那個陸宏疆依然尚在,並且也投了終南派門戶,學得一身劍術,下終南到處尋訪他,要報復二十年前殺家之仇;自己險些落在他們手內,並且還不止於他一人,更有江湖道上一班成名的俠義道相助,恐怕早晚總會尋到遼東。神拳葉天龍聽到這種信息,哪會不驚心?並且他自從逃到關外之後,從來就沒有不在提防之中。他可不是完全防備著當年浙南散夥時留下的禍根。因為時隔多年,未必就有遇合,或者也許仇人已不在人間。他所最提防的是他隱瞞著出路來歷,投在南海少林派門下,後來師門中因為自己行為不檢,並且自己出身來歷也泄露出去,收自己的南沙少林僧雖然已經不在人世、已經圓寂在伽藍院;可是聽得傳言南海少林派中人,已經主張把自己除掉,清理門戶。所以自到關外之後,就把名字改了,更竭力地結納關東一帶成名的人物,正是為自己將來遇到了難關時,也好呼援求救。 此時,聽到小靈狐李玉這樣一報告,他知道禍已臨頭。要說是立時遠走高飛,躲避仇家,也不是難事;可是他想到,憑自己單人獨騎來到關東,闖出這點「萬兒」來,更得了石城島這麼個天險肥沃之地,足可以立起一片事業來,也不枉二十多年來所下的一番苦心。所以不到不得已時,不肯輕輕把石城島拋掉。趕上孤山二友到來,神拳葉天龍認為是天賜良機,越發地待若上賓,竭力地挽留。這弟兄兩人在石城島住下來,他為的是借重這種成名人物,來應付那舊仇陸宏疆以及江南道上扎手的人物。 這孤山二友被葉天龍這樣敬戴著,何況他雖則占據了石城島,並沒有什麼過分不法行為,哪能拒絕他這番好意?趕到終南劍客陸達夫隨同這般江南一帶的名武師石城島赴會,孤山二友就知道葉天龍這石城島恐保不住了。就算是當時硬把這般人應付走了,後患依然可慮。這種成名人物既然對葉天龍已然動了手,不會再善罷甘休。弟兄二人既趕上這場事,說不定上場,明知道是一片渾水蹚上了。不過這種成名江湖的人,更不肯做那種不夠朋友的事,就在這石城島落個身敗名裂,那也只好說是命該如此了。 趕到月下無蹤蔣英奇動手失敗之後,彭英方親自下場子,鐵笛鬥劍。現在的情形難辨、勝負未分,兩下里是一樣的情形。可是按理說,既然不能以武功本領勝過商山派的掌門人,很可以就此罷手。可是再一出石城島,孤山二友在遼東道上,從此就算休想稱名道姓,彭英方焉肯甘心?遂把鐵笛向背後一插,向孤松老人李天民道:「李老師果然劍術驚人!盛名之下無虛士,我彭英方已經失敗在你天罡劍下;我還要忝顏和李老俠客較量兩手掌上的功夫和輕身術,但不知老師父你還肯賜教?」 孤松老人李天民知道他不肯甘心,現在已經到了重要關頭,也正是勝敗榮辱分出來的一剎那了。遂點頭說道:「很好!正合我意,我知道彭老師未盡所長,但不知彭老師還要怎樣賜教?」彭英方道:「咱們就在這地上所畫的界線內,彼此較量暗器和小巧的身手,各自隨意發招,隨意發暗器。因為這種界線內,地勢過小,不是施展輕功、暗器的所在,我們能在這界線裡邊較量一下,也顯著新鮮別致,老師父以為如何?」孤松老人李天民聽出彭英方這是安心和自己拚命了,遂點頭道:「很好,我也認為若是儘自較量些平常的兵刃、拳術,未能免俗,這麼印證印證兩家的所學,倒為石城島一會留下一番新鮮的點綴。彭老師請。」 鐵笛雙環彭英方這時已把那支鐵笛遞與了伺候場子的人,終南劍客陸達夫也把孤松老人李天民的寶劍接過去。兩下各自抱拳說了個「請」字,同時騰身而起,躥進了劃地對拳的界線內。孤松老人李天民身形落在北面,鐵笛雙環彭英方落在南面,兩下里立時把門戶亮開。孤松老人李天民一亮掌式,以商山派三十六路白猿掌開門立式。鐵笛雙環彭英方卻也施展開秘宗來,立了門戶。李天民知道這孤山二友終是江湖道中兩個奇才,他對付自己這趟白猿掌,卻用秘宗拳來應付,足可以見出他所學極博,因勢利用。這種江湖能手,實在少見。孤松老人李天民越發不敢輕視他,兩下里把門戶這一亮開,所施展的拳術全是以身輕小巧取勝。商山二老以這趟白猿掌,掌著商山派的門戶,威震武林。這種拳術實有獨到的功夫、獨得之秘。二三十年來憑這趟拳術,在大江南北行道時,就沒叫對手討得好去,功夫之深可想而知。今日,孤松老人李天民在石城島對付這種強敵,更把三十六路白猿掌精純的功夫,完全施展出來。身形快似飄風,捷如閃電,吞吐收放,攻守進退,處處見功夫,處處見火候。鐵笛雙環彭英方把秘宗拳施展起來,也另有一種精純的造詣。招數變化得虛實莫測,身形隨著掌式,進退反側,或攻或守,忽起忽落;身形有時輕如飛燕,有時穩如泰山,起似驚鴻一瞥,形如閃電風馳。這兩人在這所劃的界線內,盤旋進退,如同走馬燈相似。這兩下全是功夫到了火候的江湖名手,一對上拳,看著兩人好像是誰全不肯真箇往外發招。兩下里只要招數往外一遞,只要彼此一認招,反擊立時分開,才沾即走,乍擊乍合。這兩下里一搭上手,就是二十餘招。座上所有的人,裡面可沒有一個弱者,武功本領全是有極好的造就。在這種行家眼中看來,這兩人動手的情形,真叫人驚心動魄,全替動手的人擔起心來。造就到這般地步,全是數十年苦練所得。這兩人動上手,實在有勝有敗,無論哪一方栽在這裡,全覺可惜。 孤松老人李天民把三十六路白猿掌儘量施展出來,只能夠和鐵笛雙環彭英方打個平手。彭英方何嘗不暗暗著急,自己這趟秘宗拳在關東三省就沒遇見過敵人,想不到這孤松老人李天民底下竟有這麼厲害。這時,彭英方正用了手「乘龍引鳳」,往孤松老人李天民的面門上一擊之下,猛然往回一撤招;原是右肩頭在前,下半身不轉,腳底下步眼不動;只把上半身一擰,左掌反掌向後打出來,手背正向孤松老人李天民胸腹上撩來。這種招數,變化得真是靈活巧快,沉實有力。雖則是反掌向後擊,可是這種拳力若是被擊上,也能被打出數步去。彭英方這一招遞出,孤松老人李天民凹腹吸胸,後背從後一起,肚腹滿縮進去。彭英方這一拳,可是完全撒出來。李天民仗著一身內家的絕技,只差著半寸,彭英方這一掌就是夠上。不過他這條左臂往外一遞,孤松老人李天民右掌用虎口往彭英方的虎門旁一搭,手掌一橫,往起一卷,金絲倒纏腕,已經把彭英方這條左臂撩起。孤松老人李天民的右掌可隨著他左臂往起之勢一反轉,用掌緣順著他左臂裡面往外猛推出來,這一掌直奔彭英方靈台穴打來。 彭英方自己已經遞了空招,更把招技用老,已經算犯了拳家的大忌。行拳過招,動上手時各不相讓,這一掌遞過去,就想把敵人立敗在掌下。可是無論哪一招哪一式,不許假著力,往外撤招時才能夠收放自如、取捨隨意;雖不能制勝,也能保護到自己。無論多好的武功拳術,也不能一伸手就能把敵人戰敗。倘若是遞了空招,雙掌必須要能發能收。已打出去,能夠用上了,掌上的力要用足了。只要你掌力弱,雖是這一招你用上,有時對手能按能擔,比你的力量足,反為所制。招數隻要往外一撒,只要看到敵人已經能拆了,這一招必須撒得疾,收得快,變得靈滑。空招不能往外打實了,就為的是你的招數用不上時,還能回奉救自己,這是練拳中最重要的一件事。以鐵笛雙環彭英方這種身手,武功已有火候,決不會遇這種地方忽略了。不過他這一式認為決不會再叫孤松老人逃開,招數已然用滿,左臂抽不回來。 李天民的一掌劈到,彭英方在這種情勢下安心落個兩敗俱傷,一塊栽在石城島。他的右掌卻從下猛然翻起來,身軀是左肩頭用力地往後一閃。可不完全是把上身往後撤,他右腳反往前踢,他的右掌隨著這種式子猛然貼著李天民的右臂下,也向他天突穴上打來。這一手發出來實在是太厲害了,任憑是多好的武術家,不會有這麼遞招的!兩下就算是雙掌成了一個式子,只要掌力往外一撒,兩人是誰也逃不開,全得立時傷在掌下。就在這危機一發的一剎那,在這場子的偏東南角一株大樹頂上「撲哧」一響,一條灰影疾似駭電驚霆,飛墜到李天民、彭英方的面前,一邊往下落著,聽得這人竟喊了聲:「這是何必!」可是,孤松老人李天民和彭英方兩人的掌互相已經全遞上,只要掌心向外一蹬,這兩位成名江湖道的技擊名手就要立時毀在石城島內。可是此人往下一落時,他的雙掌一分,竟按在兩人的胸口上,微微地一震,就把這兩人分開,各倒退出五六尺。這一手出其不意,座下的人全站起,知道來人是出於善意。孤松老人李天民和彭英方一打量來人,全是愕然驚顧,誰也不認識這人。這人完全是漁夫打扮,穿著一身短衫褲,袖管挽著,褲腿也挽起很高來;身量高有六七尺開外,年歲足有七旬左右;留著花白須鬢,黑紫的皮膚,顯然他是終年在水面上隨水漂流,眉目間含著一股子英風銳氣。他把兩人推開,竟自咯咯一笑道:「你們兩家有什麼深仇大怨?全這麼甘心要毀在石城島內,叫我看來未免太冤。」 老漁人一現身,終南劍客陸達夫、鐵臂蒼猿朱鼎、武當大俠蕭寅、擒龍手厲南溪全驚詫萬分,這正是那東海漁夫谷壽民。他自從在海邊現身之後,在那日深夜裡留柬示警,火焚茅廬,俠蹤隱去,始終沒肯再和這般人會面。今日竟在鐵笛雙環彭英方、孤松老人李天民勢將同歸於盡之下,突然現身解救,這真是樂得之舉。此時鐵笛雙環彭英方卻厲聲呵斥道:「你是何人,竟自到這裡參與我們這場事情?」這位老俠客往後退了一步,向彭英方道:「難怪尊駕不認識我,本來像我這漂流海上一漁家,竟敢大膽地來到石城島,擾亂彭老師的清興,冒昧得很!在下姓谷名壽民,我卻認識老師父你。孤山二友在關東三省威名震乾坤,老人孺子沒有不知孤山二友的大名。以這種武功本領,在關東道上,能有幾人敢和孤山二友抗衡?我谷壽民冒昧地在這裡現身,定要惹得彭老師的不快吧?」 彭英方聽到這老漁人報出姓名,十分驚異,這次來到石城島可真是十二分失計。想不到這東海漁夫谷壽民一個從來不管江湖道事的人,他竟也強出頭參與這件事。當時聽到這種話風,冷笑說道:「老俠客,咱們全是寄身江湖道上人,何必徒逞口舌之利!既然在這裡突現俠蹤,敢問來意?」李天民此時對於這位老俠客露出本來面目,自己又是感激又是慚愧,此時若不虧得這人解救,定然和鐵笛雙環彭英方落個同歸於盡。遂趁這時向東海漁夫谷壽民抱拳拱手道:「老俠客在遼東一帶名震武林,我李天民久仰威名,今日更蒙解救我和彭老師的危險局面,我李天民感激不盡!老俠客一番美意,我們稍有心者定然領情。不過現在請老俠客和這石城島的主人相見,我和彭老師較量武功,絕不願請任何人幫忙,還請老俠客多多擔待。」東海漁夫谷壽民道:「是非只為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我冒昧而來,自知於理不合,此時彼此全為武林中朋友,我願意兩家能夠本著以武會友的正義,不挾私見,不敗意氣之爭,那才真是武林盛會呢。適才二位老師父竟有各走極端之意,豈不是把石城島之會變作兇殺仇怨之場,那是何必?我谷壽民要向商山二老的李老俠請示,你們今日之會,要得到怎樣的結果雙方才肯罷手?」 孤松老人李天民沒向老漁夫答言,神拳葉天龍卻已站起,走了過來,向東海漁夫谷壽民招呼道:「我久仰多時的谷老俠客竟自親臨我石城島,真叫我葉天龍欣幸萬分!我葉天龍萬想不到竟會把老俠客們驚動到來,這一來我和那位陸老師的事,看在一班老前輩們身上,更得早早把它解決了,不要把好朋友的盛意埋沒了。我在石城島寄跡以來。早知道遼東地面隱跡著這麼一位當代大俠;所以我自從到這裡之後,就竭力地訪尋老俠客的蹤跡,誰知老俠客正如神龍見頭不見尾,我葉天龍與老俠客竟自無緣!今日竟蒙谷老俠客親自駕臨,我葉天龍願意一切事聽憑老俠客的主張。現在可以把較量武功的事收起來,我葉天龍算是認敗服輸。谷老俠客里請,我葉天龍要略備水酒,聊盡主人之禮,我想老俠客不至於推卻我吧?」 孤松老人李天民等全認為神拳葉天龍這種辦法十分離奇,猜不透他是何心意。東海漁夫谷壽民哈哈一笑道:「葉島主,你能這麼慷慨,賞我谷壽民的這點薄面,真叫我受寵若驚!你肯這麼破除私見,顧慮到江湖道中冤家宜解不宜結之義,我谷壽民定然要叫你們解冤釋怨,新仇舊怨要在今日一筆勾銷。我谷壽民倒得擾你三杯。」 這一來,終南劍客陸達夫雖則認為事情變化得急,葉天龍這麼答應得過於容易,反叫人有些不放心了。不過,在東海漁夫谷壽民的面前不敢露出神色來。老俠客也是一番美意,夜探石城島時分明是他暗中相助,實有成全自己之意。如今雖然這麼冒昧地來到,向他自己身上招攬這件事,個人哪肯當場拒絕?只有看著商山二老等的面色行事。葉天龍是一個怙惡不悛的積盜,東海漁夫這一現身,他自知不敵,逞才要用毒謀詭計把群俠一網打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