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劍下遼東 · 第五章 奉師命仗劍下終南
陸宏疆聽到恩師叫自己下山尋訪仇人,這些年,在這荒山絕頂,二人相依為命,已經情同父子。此時一旦離別,這能不引起依戀傷感?他跪在師父面前流淚說道:「但願弟子早早地訪尋著雙頭蛇葉雲,給我全家報仇之後,我定要早早趕回終南,情願侍奉師父的天年,永遠不願再離開師父的膝下了。」
一鷗子上官毅道:「你不忘師恩,這正是你一點赤忱。但是世事等於浮雲,變幻非人力所能為。我埋骨荒山之日,也就是你報恩之時。你起來吧,我還有好些要緊的話要和你講。你看斗轉星回,天也就快亮了。我把話說與你聽,你要牢牢謹記:你下終南入江湖行道,訪尋雙頭蛇葉雲。江湖道有幾個是我終南派道義之交,這幾人將來或者你有借重他們之處。你師伯是我終南嫡系本門中最年長之人鐵筆鎮東邊周三畏,他對於你十分器重。這位老人家交遊遍天下,武功本領比我成就得早。有什麼急難事,只要遇上他老人家,全能解救你一切。還有擒龍手厲南溪,掌中一口伏蛟劍,在大江大河南北,威震武林。商山二老孤松老人李天民和鐵臂蒼猿朱鼎,一口天罡劍,一口斬魔雙龍劍。這兩位老俠客,綠林中真是聞名喪膽。武當名家蕭寅,他已是當代劍俠一流,和為師的全是生死之交,志同道合。我們在江湖中行道,互相援應,互相借重。」一鷗子說到這兒,更把北五省、南七省稍有名望的武師和綠林道,全說與了陸宏疆,叫他不論走到什麼地方,對於這般人全要十分在意。
陸宏疆對於師父所知道的這般人,十分驚異。因為這六七年的工夫,輕易就不見他離開玉柱峰,可是對於江湖中武林名家、草野豪俠、江湖異人、綠林豪客,說起派別門戶來,如數家珍。自己一一地記在心中。這一耽擱,東方已經發曉。師徒二人,身上全是冷露沾衣,絲毫沒有倦容。
一鷗子上官毅卻把自己的寶劍拿起來,向陸宏疆說道:「在我終南派門戶中,我收錄你,也就算最後的弟子了。雖則我把武功本領傾囊而贈,可是你侍奉在我身邊,頗盡弟子之意。師徒此日一別,不知要何年何日再見了。我無以為贈,把這口白虹劍贈給你。本門的一字乾坤劍術,正是我終南派昌大門戶的一種絕技。我願你仗此劍下終南,手刃仇家,從此後要替我終南派多積些功德事。此劍重返終南之日,也就是你名成業就之時。你收拾下山去吧!」
陸宏疆深感師恩,淚流如雨,跪在地下叩謝了師父。把劍接過來,背在了身上,隨著師父迴轉石屋中。自己有一個小包裹,還有當年入山時所剩的幾兩銀子,帶在身上。
一鷗子更叫他叩謝過祖師,隨後正顏厲色地問道:「宏疆!你從此下終南,入江湖尋訪仇家,正是大海撈針,不知要耗去多少時日。你身邊僅有的一點錢,焉能支持長久的歲月?那麼你倘若被困江湖,你又該怎樣?你不許欺騙我。」陸宏疆明白了師父的意思,忙跪下說道:「在老師面前,弟子要表明心志。我任憑到了什麼時候,不取不義之財,不做非法之事,謹守門規,不忘師訓。弟子若有口是心非,定遭慘報。」一鷗子答了個「好」字,才指示了他幾句,江南江北、終南山左右、大河南北,全有投奔之處,免得叫他困在江湖。
陸宏疆答應完了,向師父說道:「弟子家鄉還有一個族兄,我遇禍之後,奔走天涯,多年音訊不通。弟子先回嘉興府族兄那裡,諒還能助我一切。」一鷗子點頭道:「好!」這才打發他起身,更囑咐他:「從此把『宏疆』二字不要再用,只用你師伯所賜的『達夫』二字。」陸宏疆答應著。一鷗子上官毅親身送他下了玉柱峰。這位老人對於這個徒弟,也有些依依不捨之情,直把陸宏疆送過了紅沙澗。師徒二人在淚眼中互相分離。待陸宏疆下了終南,重行踏入江湖,自己才趕回故鄉。
陸宏疆從陝西省入河南,一路上訪查著那不共戴天之仇的雙頭蛇葉雲。只是江湖道中,卻沒有人知道有他這麼一個綠林道了。直到離著故鄉已近,這天入了嘉興府,來到大石橋。本來是自己祖居多年的地方,現在又到眼中,一切已不是當年舊貌。漸漸地走到自家那所舊宅當年被火焚燒之處,再也找不出一點遺蹟,真是故園歸去已無家!
自己離家多年,相貌衣裝也全都改變;何況離別許久,昔年故友無處尋蹤。自己不願意在此多逗留、多惹傷心,遂仍然投奔他族兄陸宏基家中。所幸這位族兄依然還住在那裡。自己叩門招呼,正是陸宏基出來開門。弟兄們相別十年,乍一相逢,幾乎全不認識了。陸宏基倒是比較當年胖了許多,往面貌上看,可以知道他近年的境遇很好。可是陸宏疆學就了一身武功之後,骨格堅強,外貌上已經變成了一個久經風塵的江湖客。
陸宏疆止不住流下淚來,一同來到屋中。兄弟二人分別多年,滿懷傷感,暢敘離情別恨。陸宏基問道:「宏疆,在外這些年,流落哪裡?」陸宏疆毫不隱瞞,把一身經歷的事,完全地向這族兄說了一番。
陸宏基聽了也是欣喜,向陸宏疆道:「二弟!你此番出走,這些年漂流在外,學了一身的武功、劍術,居然能夠回來。我很願意你好好地在家中忍耐了吧!這些年來,咱家的田產只有增加,沒有減少;我這家中又沒多少人,你嬸娘已經去世數年,只有你一個小侄兒,算是接續我陸家的後代。以前的事,很可以暫時把它丟開;咱們弟兄守著這點田地,也足可以吃一碗太平飯,你不必在外面流落了。」
「至於你走後,過了一天,我託付大石橋附近的鄉紳們出頭,把伯父母、大嫂嫂及孩子們的屍骨,全好好埋葬在咱家的墳地內,倒是沒有再出什麼意外。這件事只能看作冤孽。今世冤家,作惡的終有報應。這些年來,也會過溫州一帶的人們。我從旁探問,就沒有人再提起那個惡賊雙頭蛇葉雲,大約他早已遭了報應。二弟!你把這件事從此丟開吧!」
陸宏疆長嘆一聲道:「哥哥!論起來事過境遷,很可以放手,不過我不作那樣想。雖然是年月多,當年雙頭蛇葉雲下毒手,殺害我全家那種悲慘痛心的事,只要一坐定了,仍然全擺在我面前。最痛心的是,我守節的大嫂,最後的一口氣,還是我親手斷送。當時雖是我成全她、保全她的貞操、清白,但是這種事、這一切,叫我怎能忘掉?我今日回來,正是來看看哥哥,望你要給我慘死的一家人上墳燒紙。我恩師賜劍下山,也答應了叫我完成心愿。那時節,我也就不回來了。重回終南山,我也就和出家一樣了。咱們弟兄今日一別,再見就不知多少年了。」
陸宏基聽到這番話,很是痛心,向陸宏疆道:「二弟!你難道就這樣固執麼?你想十幾年前的事,那雙頭蛇葉雲生死不明,大海撈針,又往哪裡去找?我看你還是在家中慢慢地托人打聽。」陸宏疆搖搖頭道:「我忍辱偷生,在終南山上苦熬了六年,我就為的是仗劍訪仇人,把他一滴一滴的血,要滴在我一家慘死人的墳前。不然的話,我已經遇到那種慘痛事,我何必留戀著,再活到今日?哥哥,請你不必多言,就這樣吧!」
陸宏基知道勸他也無用,只挽留陸宏疆在家中多住幾日再走。陸宏疆也因為他弟兄情重,不肯叫他過於傷心,遂答應他,在家中住三天就走。第二日,陸宏基預備了祭品、紙錠等,弟兄二人一同到陸家墳地中祭奠一番。陸宏疆想到父母家人一家團聚,被自己一人害得落了個一堆黃土;若不能報殺家之仇,忝顏活在世上,也太對不住泉下的冤魂!陸宏疆哭奠了一番,回到家中。
在第三日,辭別了族兄。離開嘉興府,先到那溫州地面,訪查雙頭蛇葉雲的下落。只是這個惡賊,自從當年出事之後,陸宏疆一家人全遭了他的毒手,可是只他的冤家對頭依然逃出手去。既明知道是未了之事,立時把一班部下的弟兄散去;他也遠走高飛,綠林中再尋不見他這個人。陸宏疆在這溫州一帶,訪尋了半個月光景,絲毫得不著信息。最後才遇到了一個舊日葉雲部下的弟兄,只說是從那時,知道他奔了川廣一帶,可是後來再沒有人見著他。
陸宏疆遂離開溫州地面,一路上訪尋雙頭蛇的下落,知道若是單憑道探,越發不容易。這時,他遂溯江而上,仗著掌中一口劍,做些除強誅惡、濟困扶危的事。他這一上道、一接近了江湖,漸漸地,江湖上全知道了,在江南一帶有一個義俠——終南劍客陸達夫。他也遵照師伯鐵筆鎮東邊周三畏的囑咐,不再用陸宏疆的名字。從此,遂以陸達夫三字行道在江湖道上。
可是他這些苦痛日子,把東南數省完全走遍了,遠到邊荒一帶;只是訪尋不著雙頭蛇葉雲的蹤跡。自己也疑心,這惡賊或者已經遭了天報,死在了江湖路上。只是得不著他確實的信息,哪肯就甘心?
一晃的工夫,從離開終南,是似水的流年,已經過了八個寒暑。正在一個春暖之時,陸達夫到了蟒蒼山一帶。因愛這裡山水秀麗,並且聽傳聞說,這一帶隱匿著不少的奇人,遂在這裡流連下來。
這天,他到了蟒蒼山的深處,貪看著火雲嶺日沒時那片美麗的景色。火雲嶺這片奇景,非得趕上天陰欲雨,山頭上雲氣蒸騰,可是太陽不被掩盡,在這落日餘暉的一剎那,這火雲嶺才能現出一種奇麗無邊的景色。碧綠綠一座跟一座的峰嶺,最高處完全被雲霧封鎖。在這時,斜陽反照這峰嶺間,數十里長的地方,現出一片五彩的雲霞,如同山蓋,如同錦帳,如同彩帶,真是美景無邊,令人不禁地留戀不舍。可是剎那間,日光一沉下去,山頭上立即黑沉下來,並且立刻降起雨來。陸達夫倉促間,找不著安身之處,只好在那石洞間暫時避雨。在裡面待了兩個時辰,雨才停住。
隨著雨過天晴,一輪皓月東升。陸達夫在石洞中悶了許久,這時滿山被雨水淋濕,風清月朗,胸襟反倒十分舒暢。遇到這種名山勝境,在夜間走到這種人所不敢到的地方,更顯得興趣橫生,心懷舒暢。他站在那高嶺間,迎著月色,往東望去,碧藍的天空下,縷縷的月光悠然自在地隨風飄蕩。月魄吐出來的那種清朗的光華,襯著那滿天星斗,映照著這起伏的群山、蒼茫的林木;夜鷹時鳴,猿猴遠嘯;那山頭飛起的瀑布,在月光下看著,如同一條匹練掛在山腰。水落下去,沖在山石上,發出錚錚之聲,十分悅耳。
終南劍客陸達夫賞玩著美景無邊的夜色。他竟起了一番欲望、貪心,要把這一帶的名勝,風景極佳的所在,趁這一夜的工夫,把它游賞遍了。他時而緩步徐行,有時更施展開輕功的本領,縱躍如飛,在那峰嶺山頭上,隨意所之。自己自離終南以來,雖則已走過許多名山大川,但是像今夜這般飽覽山川秀色,可以說是頭一遭!
他正穿過一帶層巒疊翠的高峰,耳中突然聽得一陣木魚之聲,陸達夫忙把腳步停住。這種名山勝境間,本是出家人修行之地,庵觀寺院隨處可以見到,不足為奇。可是這一段道路已經沒有正式的山道;從火雲嶺一帶起,就算是斷絕行人的地方。因為怪嶺重疊,奇峰高聳,攀緣上下,沒有正式道路可通。平常就是采樵的人,在白晝間走著,全都費事,哪裡有人會住到這裡?
自己止住腳步,細細地聽來,是一點不差,正是僧人在做著夜課。細辨聲音的來路,就在自己立腳處一段高嶺後,相隔大約不遠。終南劍客陸達夫在神情一振之下,運用開輕靈巧快的身手,繞過這段高峰,見離開半箭地一段平坦的山頭上,孤零零現出一座石剎。細辨四周的形勢,斷定了這廟內的僧人,不是平常佛家一流了。自己在深夜間,走入此山中,遇到這種意想不到的地方,不得不慎重一番。先把身形隱蔽,向四周看了看,把道路全看清楚了,直撲這座小山頭。
陸宏疆來到這山頭上,見有一段石牆圍著這座古剎;裡面沒有多大地方,只不過兩進房子。轉到廟門前,見門頭上用石頭刻著「白蓮寺」三個字;年月已久,風雨剝蝕得不過略辨形跡而已。廟門緊閉,他來到近前,更聽到裡面正有僧人念著佛,木魚等不住地敲打著。這種寂寂荒山,孤零零的古剎,裡面的僧人在這深夜間,還肯這麼潛心奉佛、刻苦自修,這倒真是個佛門善地,乾淨的禪林!
終南劍客陸達夫對於這白蓮寺,先起了一分敬重之心。自己倒有些猶疑了:夜叩山門,未免擾人清課;暗入寺中,倘若寺僧是我武林中人,形藏稍一不慎,無疑失禮。可是終於還是打定主意,暗中查看一番後,往起一聳身,躍登石牆之上。裡面果然地方很小。在這石牆裡,有兩株古老的蒼松,樹幹足夠兩人合抱。只這兩棵樹,已把白蓮寺的上面掩蓋了一半;迎著山門是一座佛殿。這種建築倒是一個苦度修真之所。因為這座殿的建築非常的古老,牆壁完全是巨石堆疊;那陰沉沉的佛殿門內,神案上一盞鐵燈中現著昏黃的燈火;就在那佛座面前,坐著兩個僧人,一個年歲已老,大約總有六七十歲的光景,另一個卻是正當少年。陸宏疆在這燈影下看到這兩個僧人,全是莊嚴的神色,盤膝坐在那兒;各人面前擺著一個木魚、一部經卷,口中還不住地朗聲念著;神案上沒有供品,也沒有蠟燭,只有一個高大的鐵爐,裡面香菸尚在繚繞著。
陸達夫隱身而下,在樹幹後隱蔽住身形,再往後看這廟裡的形勢。從這佛殿左右,全有道路通著後面。
這時,佛殿中這一老一少兩個僧人夜課已畢,一同在佛前參拜了一番。那個年老僧人走出殿門,從佛殿的左側向後走去。少年僧人把經卷、木魚,全擺在神案上,更把那鐵燈熄滅,殿中一片黑暗。少年僧人把佛殿中兩扇木門帶上後,也轉身向後面走去。
陸達夫不禁點頭嘆息。這一老一少分明是師徒兩人,明心斂性,皈依佛門,捨身三教,找到這種人跡不到之處。可謂阻絕七情六慾,保持佛門五戒,這才是佛門至上的修為,是佛門中真正弟子!
陸宏疆容他們走進去一刻,悄悄地順著那佛殿旁松蔭,轉了過來。只見後面是一個小院落,只有三間屋子;是兩間相連,一間隔開。在那西牆下,用三塊巨石架起一個鍋灶,石牆上已被那黑煙熏得一片漆黑。見那兩間相連的屋中,紙窗上透著暗淡的燈光。這師徒二人,似乎還沒入睡。
終南劍客陸達夫貼近窗前,聽了聽裡面還有腳步之聲。紙窗原本有許多破處,從那破紙孔中向里看時,只見這裡面是兩間一通道。靠東是一架木床;北牆一帶,只有兩個古樹的樹根做成的矮凳;在迎著門一架木案上,放著幾部經卷和一個極大的紅木魚,當中供著一尊銅佛,前面擺著一隻石香爐;地上是用蒲草編制的拜佛所用的草墊。屋中別無他物,連那床上的鋪陳,也極簡單。這屋中兩間大的地方,只有一盞馬燈台,照得昏昏暗暗。好一個清苦的僧寺!那少年僧人,正在把那禪床上收拾好了,那位年老的僧人,卻盤膝坐在禪床上,手裡捻著佛珠;閉目合睛的那情形,正所謂已經入定。少年僧人卻有一個較矮草墩,靠北牆放好,他竟也盤膝在上面。
終南劍客陸達夫看著這些,詫異了。難道這師徒二人,已經修行到快入神仙之境?就這麼不眠、不休息一下嗎?自己正想著索性現身相見,與這種世外高人盤桓一夜,倒也值得。忽然見那老僧卻把眼皮睜開,向那少年僧人說道:「悟明,你近來調息的功夫自覺如何?」少年僧人答道:「師父,弟子還不覺得功夫怎樣進步,只是覺得氣息均勻,上下放鬆,這可是進步麼?」那老僧說道:「難得難得,你能有這樣進步,這是你的福祿,那也正是佛祖的慈悲。你的功夫要趕緊地練,坐禪調息,尤其要做到明心敏性,悟徹此中奧妙。只要你把一關打破,就能夠把內里的六關盪開,氣走十二重關,固定了你的坐禪之法。一年後也好在這白蓮寺中自己修為了。塵緣既斷,雖然你年歲還輕,你須把這紅塵中的歲月,看成一現的曇花,免得我造了罪孽。」
這少年僧人聽到了他師父的話,立刻把他原來的坐禪之色散開,帶著驚異的口吻,身軀微轉了轉,面對著師父說道:「師父何出此言?師父在這白蓮寺苦修了這些年,已有了佛家上乘功夫,雖不能成佛作祖,總能修到不老之身,怎說是叫弟子在這白蓮寺一人修行下去?」那老和尚微嘆一聲道:「悟明,你難道又動了貪嗔痴愛之念了麼?你不要把生死二字看得這麼重!那正是你修為淺薄,根基不固。佛家上乘的功夫,是把眼中所見到的全看成幻象,死即是生,生即是死,沒有悲苦,沒有快樂,把人世間一切情緣物慾、愛憐憎惡,全看成了虛無的幻象。不過是靈光石火,一剎那間,都成過去;未來還是未來,無人無我無眾生,那才是佛門真諦。」
「自幼出來到現在,我皈依佛門,已算是一甲子六十寒暑。回想起來,何嘗不是一個幻象?這個臭皮囊終於脫去之時,真靈不泯,那才是佛家的修為。我自覺得再有二百餘日,就到了解脫之期。雖說是這些年的修為,已磨鍊到把這七情六慾看作清風浮雲一般,在我心頭上算是不能再留痕跡了。不過軀殼尚存之時,師徒之緣未盡,我怎好把一切事完全拋開?所以佛家的修為至難,我們現在依然算塵緣未斷,俗念尚存。悟明,亦不許為我添魔障!我說與你什麼,你只要牢牢謹記。能傳我的衣缽,也就是我佛門中的慈悲者了。」
那個少年僧人臉色上十分凝重,眼不轉睛地望著老和尚,遂答道:「弟子也明白,這正是師父苦度清修所得的善果。弟子焉敢以俗世的依戀,為師父的功德上留這一絲魔障?不過弟子功夫太淺,塵緣未斷,真是自己管不住自己,求師父還要恕弟子之罪。正如師父所說,塵寰小住,不過彈指之間。可得蒙師父將弟子度入佛門,正如師父所說,不是無因無果,就是有因有果,弟子哪能做到心地空明、不留一物?弟子就是有那種天賦的靈根,也要是經過若干年的磨鍊。不過弟子雖然隨侍多年,佛門中真諦,尚有許多不能領悟的地方。求師父要隨時地指教,免得將來修為得流入旁門,那就辜負了師父一片慈悲善念。」
那老僧卻睜開眼來,看了看他徒弟悟明,說道:「這種理,你還是沒有透徹。不論是僧、道、儒,歸納到一處,全是一個理。只有心為主宰,你的心不走入歧途,你的修為不會錯誤。別的事你不明白,當初馬頭山伽藍院,你慧真師伯在俗家眼中,就是他已成正果,能夠在伽藍院歸真返天。其實,他懊恨而死的緣由,還是為他心念不堅,易為外物所誘,收下那雙頭蛇葉雲的惡魔弟子,斷送了他一身的修為。他那真是為魔火焚燒,數十年來的禪功,抵禦不了邪魔外侵,不正是他的心不為自己主宰,一步走差,竟把他打入地獄中,可憐不可憐?」
「所以你慧真師伯圓寂之後,一班同門師兄弟間,引為深戒;凡是已收入門徒的,全要以十二分的戒心來磨鍊他。門下的弟子,要看出他本來的面目,才肯傳他本門的心法,以免再蹈慧真師伯的覆轍。我這才把你帶到這十二欄杆山火雲嶺後,師徒在這裡苦度清修,一面傳你武功,一面傳你佛門心法。這正是我心不為物慾、邪魔所動,所以我不至於為邪魔所侵。你慧真師伯自己造因,自己結果,沒有別人的牽連。」
那個徒弟悟明聽他師父說到這裡,不由問道:「我慧真師伯,雖說是自己一時不明,誤收了那基根不潔的弟子。可是那雙頭蛇葉雲竟肯辜負師恩,得著師父絕藝之後,竟敢作惡江湖,難道他就不會受因果報應麼?」那位老僧人點頭道:「悟明,你要知道,這正是佛門中不爽毫髮的地方,孽障欺人,正是自欺,負人正是負己。他雖則害了師父,師父尚能在伽藍院保全了軀殼;雖然是魔火內燒,總算沒遭什麼慘報。可是那個孽障惡貫未盈,他是大限未到,如今他已經逃在數千里外,遠走東邊。他哪裡知道,那也正是他自己造因結果的所在;他身遭慘戮之時,也正是大道有靈、報應不爽了。」
終南劍客陸達夫聽到這番話,驚得一身冷汗。自己茹苦含辛,只在這長江上游一帶訪尋了數年,不得這惡人的蹤跡。想不到在這深山絕頂間,竟遇到了這位世外高僧,得著了這惡魔蹤跡,此中真有天意在了!陸達夫已聽出,那雙頭蛇葉雲重投名師後,還算是這白蓮寺高僧的門下徒侄。雖然明聽出他師兄弟間,全是被那惡魔連累,可是自己不敢貿然進去見他。剛要撤身,猛然覺得背後一陣風撲到,竟自飛墜下一人。
陸達夫已經縱身退出丈余遠,剛要查看來人時,哪知道來人已然發話,向禪房內招呼道:「白蓮大師,你師徒真是傲慢無禮!兩個客人前來拜望,師徒竟故作不知,未免藐視人太甚了。」說話時,陸達夫這才看清來人蒼老的情形,和師父一鷗子不差上下。只是這人的身材較高,面色也不那麼枯瘦,穿著黃色長衫,背後背著短劍和一個小包裹,卻向自己連連點頭。陸達夫聽他口中所說,分明是連自己一同向屋中人示意,故意要自己和白蓮大師相見。自己一邊戒備著,來到近前。
禪房中師徒已然走了出來,那白蓮大師卻招呼道:「哎呀!今夜是哪陣仙風,竟把商山大俠送到火雲嶺來?這位壯士又是何人?快快給老衲引見。」
陸達夫一聽這白髮老人,竟是商山二老中的一位,他與本門中有極深的淵源。師父一鷗子已經囑咐過,叫自己入江湖後,有何阻難,只管找商山二老——大俠孤松老人李天民,二俠鐵臂蒼猿朱鼎。這兩位老俠客威震武林,交遊遍天下,一口天罡劍,一口斬魔雙龍劍,有神出鬼沒之能。想不到在這裡竟自現身!不過不知是大俠,還是二俠?
這時,這位老俠客卻自如同熟人一樣,指著陸達夫說道:「大師,這是終南派一鷗子老人得意弟子——終南劍客陸達夫。你要看在他師父的面上,多慈悲些。」他這才更招呼陸達夫道:「你還不趕快拜見!這是南海少林派成名的高僧白蓮大師,你此後要有許多借重之處。」
陸達夫此時如墜五里霧中,竟不知這位老俠客怎會知道自己的一切詳細?趕忙向前給這白蓮大師行禮。他這白蓮寺的弟子悟明忙向這位老俠客叩拜道:「李大師伯,弟子久沒見你老了,我這裡給李師伯合十了。」陸達夫一聽,知道來人正是孤松老人李天民。知道這位老俠客令自己和白蓮大師見面,定有用意,索性不再多說一句話。
這時,白蓮大師讓他們兩個一同走進禪房,弟子悟明卻到院中牆下石灶上去燒茶。這位老和尚向孤松老人李天民道:「李大俠,你怎會這樣閒,再來到這火雲嶺?我們師徒住在這種孤峰絕嶺間,竟還有故人來看望,真是難得!我聽說你們弟兄已經有數年不下商山,怎的又靜極思動、重入江湖?」
孤松老人李天民道:「大師,你是佛門弟子,是有修為的南派少林高僧,不要明知故問。我李天民再入江湖,還不是為他們麼?」白蓮大師愕然說道:「老衲隱匿荒山,再沒有塵凡的牽擾。這些年來,我還要看透世事,心如古井,不起微波;我不去牽纏,誰又肯來和我故尋苦惱?我與江湖道中的異人,無恩無怨,無因無果,你為什麼為我到來?我又為什麼明知故問?」孤松老人哈哈一笑道:「你聽我說了出來,你可不要後悔,只怕你推不得乾淨了。我此來也就是為我這徒侄、終南劍客陸達夫找你要人來的。」
這位白蓮大師不由哈哈一笑道:「這倒很好!老衲已經到了解脫之日;這塵凡中,我也不過就是霎時之間了!我這一身不能帶走,你如要我這堆枯骨,正好送與你們,隨便取去吧!」孤松老人李天民道:「大師,你不要想得那麼便宜!就是你想解脫乾淨,如冤孽牽纏,你不把它了斷了,佛祖也不會接引你這有罪的僧人入極樂世界。」白蓮大師道:「我苦度清修,斬七情,斷六欲,守五戒,潛心奉佛。我心頭不染纖塵,乾乾淨淨,有什麼罪孽?你不要侮辱佛門弟子,更不要欺我這老和尚!行將解脫的僧人豈是任意可以凌辱的?商山二老的天罡劍、斬魔雙龍劍,雖是厲害,南海少林僧尚沒看在眼內;我那一支鐵禪杖尚足以掃蕩群魔,你不要威脅我師徒,快快地把來意說明,不然我可要下逐客令了!」
孤松老人李天民手捻著白髯,微笑著說道:「好厲害的出家僧人!已經要修成正果,無名火還這麼易燃。你不怕魔火燒了,白白地糟蹋了數十年苦度清修麼?我只問你,雙頭蛇葉雲是不是你佛門中人?」這位白蓮大師雖然和這位商山大俠似真似假地口角著,仍然低眉垂目。此時忽然把慧眼全睜,向孤松老人李天民道:「大俠,你怎的竟在我面前提起他來?難道你見著他了麼?」
孤松老人李天民道:「我若見著他,就不往這火雲嶺討你的無趣來了!現在趁著你未成佛之先,要向你算清這筆債。我這徒侄就是討債之人,你就好好地還吧!」白蓮大師這時容色上已不像先前那麼鎮靜,竟自向孤松老人問道:「李大俠,你我一俗一僧,可是武林中道義至重。我們雖派別不同,我敬重你們老弟兄,在江湖道上替天行道,除暴安良,比我佛門弟子的修為,功德還要大。我門戶中雖則收了那個敗類,可是我師兄已經恨極這個惡徒,在馬頭山伽藍院,算是被佛家的魔火燒身,已受了妄傳不孝弟子的懲戒。老衲也曾搜尋過他一番,可是這個惡魔機警非常,知道這一帶沒有他立足之地,竟自離開南七省,再也聽不見他的姓名和他的行徑。你竟帶領著一鷗老人的門下,來向我討債,叫老衲我怎敢承當?此中原委,還望你師徒說明,免生誤會。」
這位孤松老人李天民,這才正色說道:「大師不要動怒。我若不是早已領教你是佛門中有修為的人,我也就不這麼來找你了。雙頭蛇葉雲他作惡江湖,多行不義,按佛門因果二字來說,他早晚還會逃開天報麼?可是他近年銷聲匿跡,風聞他已經變名更姓,遠走邊荒,本可以放手任他自生自滅;只是我們的老友一鷗子上官毅,因為他這得意的門徒和葉雲有多年血海冤讎,不能不跟他清算一下。這才飛書武林同道,要助陸達夫訪拿這個惡魔。我們正好來到天南一帶,大師你是他一門一派嫡系的師叔,所以特意來向你求教。請你念在武林道義上,把這個惡魔的下落指示給我們。一來把陸達夫這筆舊債清償,再者也可以給你們南派少林滅去了多少罪孽,一舉兩得,何樂不為?」
孤松老人李天民更叫陸達夫把當年在浙江省內這場禍事的根柢和全家慘死的經過,詳細地說與白蓮大師聽聽。陸達夫遂把自己一身遭遇,從頭至尾,說了一番。白蓮大師不住地點頭、嘆息,向陸達夫說道:「你被這個惡魔害得家破人亡,這種血仇,情實難解。在我佛門弟子,若是拋開師徒的關聯,我定要以佛家慈悲之旨,勸解你解冤釋怨。不過這個惡魔把他授藝的恩師,已經害得不能成正果;我還怎能顧惜他?我本該親自下山,為人間除害,只是老衲不能再作此想了。因為我塵寰流連,已沒有多時;這件事只好是看一般武林同道,主持正義,誅此惡人。」
「不過,他確實未在天南一帶。他自己師父已然不在;這天南一帶,他明知尚有不能容他之人,所以遠走高飛。只從近三年間,才風聞他已到了關東三省。究竟落在什麼地方,還不知道確信。貧僧是佛門中人,絕不致打誑語的。我想他不是什麼能夠痛悔前非、改邪歸正的人,倘若到關東訪尋他,還不至訪不著他的下落。我所知只於此。至於他列名在我南海少林門下,我無法推說,任憑何人興問罪之師,我只好低頭認罪了。」
孤松老人李天民微微一笑道:「大師,你不要害怕,我們若想把這惡人的罪孽推在你身上,也就不等今夜,早就照顧到你這白蓮寺了。」說罷,立刻站起來,向白蓮大師告辭。
陸達夫深知,和尚絕沒有再袒護雙頭蛇葉雲之心,他是確實不知他實在的下落。拜謝過白蓮大師的指教,隨著大俠孤松老人走出禪房。這位白蓮大師帶了悟明徒弟,直送到山門外。白蓮大師向孤松老人道:「你我方外之交,大約也就是今夜一面之緣了。貧僧在一年後,也就要歸西了。」孤松老人道:「我雖是凡夫俗子,我和朱鼎全是閒雲野鶴一般,只要有了餘暇,定來相訪,還要在大師你面前多領教些禪機。」白蓮大師道:「有緣時自能相聚,無緣隨即成陌路之人,恕我師徒不遠送了。」
孤松老人李天民,帶著終南劍客陸達夫,辭別白蓮大師,下了火雲嶺。走出十餘里路,天光大亮。在一個樹林間,找了兩塊青石,孤松老人和陸達夫坐下。陸達夫這時才敢問:「老前輩怎竟知道,弟子來到這十二欄杆山火雲嶺,暗訪白蓮寺?」孤松老人答道:「從你下終南之後,一鷗老人也因事離開玉柱峰,進商山和我弟兄作會,竭力地託付我弟兄二人,要盡力助你完成心愿。我們弟兄就不信那雙頭蛇葉雲,會藏匿得無影無蹤。所以叫我二弟鐵臂蒼猿朱鼎,到大河南北、山左右一帶,一面辦自己的事,一面替你們訪尋那雙頭蛇葉雲的下落。我遂在大江南北搜尋了一番,果然沒有這惡徒的蹤跡。我早知道他已入了南海少林的門戶,他的師父慧真禪師,為他的事喪命在川縣馬頭山伽藍院內。他佛門中還有好多位老輩的師父,可是他南海少林寺中,也不肯承認有這麼個門徒。我忽然想起火雲嶺白蓮寺白蓮大師,也正是慧真禪師的親師弟,他或者知道他的下落。」
「我從通天嶺一到這裡,就發現了你的蹤跡。看你的年歲、相貌和你背上那口白虹劍,知道你定是一鷗子得意的弟子。我這才暗中跟隨你,不想你也走上這條道路,這倒是不期而會!我恐怕你對於白蓮大師,不知道他的出身來歷,有失禮之處;這個老和尚實不是輕易能招惹的,他的武功在南海少林門戶中,是造詣最深的人;他的輕劈拳、八仙拳,全有獨得之秘。尤其是他那一條鐵禪杖,武林中能對付他的沒有幾人。我這才現身,招呼你和他見面。如今雖然沒問出雙頭蛇葉雲落腳之地,總算知道他到了關東,比較容易下手了。」
「我跟一鷗老人已是幾十年道義之交。我近十年來,和我師弟鐵臂蒼猿朱鼎,商山隱跡,全打算不再入江湖。只是這些年來,大江南北竟出了些作惡的綠林,任意胡為,猖狂至極,我們不忍視,這才互相拾起舊案,為武林中保持正義。我們師兄弟,仗劍下商山,一心想要把江湖道上一股惡魔們消滅了。不過這些年來,綠林中已出了不少非常人物,自從踏入江湖,不去惹火燒身,自尋苦惱;所以現在我們還不能隨你下關東。你可先行趕到關外,我弟兄只要把眼前的事料理完了,定然要助你一臂之力。」按:李天民以上說法,與其二弟朱鼎此前所述,存在一定出入,似為作者寫作中的疏忽。
陸達夫向這老俠客殷勤致謝,更說明在恩師面前已然交付過,不能夠把全家之仇報了,只有辜負師恩,絕不想再回終南。孤松老人李天民道:「精誠所至,金石為開。你只要具堅忍之心、百折不回之意,定能夠叫你如願以償,上天不負苦心人。我這裡還有事耽擱,你就趕緊去吧。」
終南劍客陸達夫和孤松老人李天民分手之後,自己一路上仍然是到處探查雙頭蛇葉雲的消息。走到山東濟寧道境內時,終南劍客陸達夫雖說是報仇心切,然而因為這些日來,對於雙頭蛇葉雲蹤跡渺然,心灰了一半;就想著到濟南遊玩一番名勝,再到大河南北,轉奔關東。
可是一入濟寧境內,這裡竟自傳揚著,地面上十分緊張。就是山東大府,這一二年來,屢出巨案。這個江湖作惡之人,行為十分下流,手段更為惡辣,出了四五起盜案;殺傷事主不算,還有那萬人痛恨的採花作案情形。鬧得山東境內地面上不安起來。官府雖是緊緊地踩訪緝捕,只訪查出來作案的人是個獨行大盜,行蹤隱匿,出現無常,並且始終沒出山東境。可是官家就是訪尋不著他。登、萊、青、濟、兗東這一帶辦案的好手,被這個綠林盜作惡的淫賊,毀了個不輕。每出一件案子,受到官家的責比,栽跟斗,現眼,挨板子,罰錢。有的因為逾限不能圓案,連家小全被送入牢中。這樣,把這濟南境內鬧得風雨滿城。凡是富室巨紳,全都惴惴自危,夜不安枕,催保鏢的、護院的晝夜嚴防。這個作案的淫賊,他有時三五個月不出來,偶然間作一案就是驚天動地。越是這樣,越不好防備。
這天,陸達夫到了城武縣白花河附近的萬福驛。這地面是濟寧道境內一個重要的水陸碼頭。地方非常富庶,一條驛鎮的長街足有三里長,居民五六千戶,為濟寧道轄境內各縣中最大的驛鎮。陸達夫遂在驛鎮的東鎮口人和店住下。只是他才到店中,沒待了兩個時辰,就有兩次官人進店盤查。
陸達夫從江南下來,就沒見過有這麼不安的地方,遂向店家問起,難道地方上有什麼事發生,或是有大幫土匪要在這一帶作亂麼?店家說道:「老客,你是江湖人,才到這裡,你可知道這一帶的情形?這一年多,我們這一帶就是這個樣子,只為一個作惡的淫賊,商民鋪戶全都受了他的拖累,給我們增加了無窮的罪孽。一天不知道有多少次來攪擾!其實像我們這種店家,全住的是規規矩矩的買賣客商。哪知道現在地面上官人,他們捕不到作案的賊人,只有找尋庶民百姓的晦氣,真叫人沒有辦法。老客你是異鄉人,最好是緊睜眼、慢張口才是。」
陸達夫聽了這種情形,十分詫異:「憑山東地面,很有些捕盜拿賊的能手,怎麼一個獨行大盜,就沒有辦法?我倒要見識見識,是怎麼驚天動地的人物?」陸達夫遂在這萬福驛住了下來。
地面上雖然官人查得很緊,但是這一帶是商賈集聚的所在,地方的富庶繁盛,仍然是火熾異常。陸達夫在這兒住到第三天,夜間出去踩探了兩次,毫無所遇。可是陸達夫仍不肯走,原因是自己在這鎮甸上,連番地遇到了兩三個形跡可疑、喬裝打扮的官人。他們暗中不時地跟隨著他。陸達夫知道,是因為自己的語言相貌,他們看著可疑。這倒很好,索性看看這般人的手段究竟如何。
這天,他走到白花河口,沿著柳堤,悠閒賞玩著沿河的風景。忽然見到從上流放過一條船來,到了這白花河口的碼頭。停住船,從船中走出一人。陸達夫驀然一驚,此人看著十分眼熟。他雖是一個富商的打扮,可是面貌上帶著十分江湖氣,並且眼光更是流露出來奸詐狠惡。陸達夫看著此人可疑,遂不敢過於向他張望,急忙隱身樹後,竭力思索,好像在那裡見過此人。
這時,船上那人已上了碼頭,提著一個包裹,竟奔鎮甸中走去。陸達夫望著他的後影,在他的行路姿勢中,驀然一驚,心說:「這人不分明是當年雙頭蛇葉雲部下,那名最得力的弟兄,小靈狐李玉麼?這真是天賜良機!我從此人身上,定可得著雙頭蛇葉雲的蹤跡。」遂不再遲疑,緊隨在他的後面,趕奔萬福驛鎮甸內。
這時天還很早,也就是中午之後,街上的人很多,行跡易於掩蔽。終南劍客陸達夫時時隱蔽著身形,見這小靈狐李玉入驛鎮後,看情形對這裡道路很熟,低著頭走,直過了這趟長街的一半。街南有一座大店,字號是萬安老店。這小靈狐李玉,一直地走入店門。終南劍客陸達夫緊趕了兩步。萬安老店對面正是一家賣茶葉的店鋪,陸達夫掏了幾十分錢,向這鋪上買茶葉;並且半轉身軀,偏著臉,向對麵店門內看去。正有一個夥計從櫃房出來,看見小靈狐李玉,賠著笑臉招呼道:「老客大約有兩三個月沒來了,我們少賺老客你多少錢呢!西跨院正有兩間頂乾淨的屋子,老客往裡請吧。」那店伙一邊說笑著,把小靈狐李玉領進裡間。這情形分明是他在這裡很熟,不斷地到這一帶來。
這時,茶葉已經包好。終南劍客陸達夫伸手接茶葉包往外走時,驀然見在街東,有一人走到店門旁,往店裡一探身,又把腳步縮回。可是分明看著他也是在查看小靈狐李玉。這人倒背著兩手,像個莊稼人打扮,一身藍布衣褂,約六旬左右的年紀,帶著土頭土腦的模樣;忽然便竟自一挺身,走進店門。陸達夫本是向外走的,故意把腳步縮回,向這茶葉店中問了幾種茶葉價錢,故意地耽擱著;見那個莊稼漢子向店家招呼:「給俺找一個單間。」此人竟也在這裡落店。陸達夫看這人的神情相貌,絕不是莊子裡種地的人。自己眼力如若不差,定是捕快官人,假扮鄉下人,已經墜上了小靈狐李玉。
陸達夫走出茶葉店。仍然得回西鎮口,才走出四五步來,迎面一人,似乎行路很是慌張,竟和自己肩頭碰了一下。陸達夫一抬頭,這人也一斜身,兩人的眼光一碰,陸達夫心中一動。見這人年紀在四旬左右,中等身配,生得骨格清奇,在文雅中含著一股英風銳氣;長衫便腹,手裡提著一個長形包裹。卻向陸達夫微微一笑道:「對不起,走得太慌了。」陸達夫也不好說什麼,自己仍然往回走來。
到了人和店,剛進店門,聽得過道中有人招呼店家。陸達夫無意中回頭看了看,正是在萬安老店裡邊所遇見的客人,他竟來到這裡投店,真是怪事!不過五方雜處的地方,不能儘自疑心,自己遂走回房內。
店伙已經跟進來,把房門開了,給陸達夫去打水、洗臉、泡茶。陸達夫把門敞開時,恰見夥計正把兩個客人領進和自己對面的客房中。陸達夫此時一心注意小靈狐李玉,無論如何,不能再叫他逃出手去。所以要安心等到晚間,到萬安老店一查小靈狐李玉的行動。對一個可疑的客人,反倒放在一旁,不再理會他。
等到店中全安靜之後,陸達夫把身上裝束一番,白虹劍背在背後,把屋中燈光撥得只留一細光亮,輕輕走出屋來,把門掩好了,留了暗記,飛身躥上房來。剛出店房,房外面冷清清一條長街,只有更夫梆鑼齊響著,正在巡更守夜。陸達夫順著萬福驛這條街,往東下來。到了萬安老店附近,自己十分謹慎著,時時地掩蔽著身形,翻進店房中,直奔店房的西跨院。
才到了跨院的附近,終南劍客陸達夫趕緊把身形隱蔽住。這時,從西跨院中飛縱起一人,身影輕靈巧快,一身疾裝勁服,背插單刀,肋挎鏢囊,正是那小靈狐李玉。陸達夫見他現在這種小巧輕身之術,比當年判若兩人。自己遠遠地跟隨他,見他翻出了萬安老店,竟向萬福驛街北躥房越脊,飛奔北鎮口。
陸達夫跟蹤躡跡,追了下來。直到已望見了北鎮口,那小靈狐李玉才把身形停住,在房上略一張望,竟往南面一帶民房中緊翻過去。原來後面尚有一條很長的后街,在路南也有一片巨宅,看情形是個大戶人家。那小靈狐李玉,好似輕車熟路,他直撲到這巨宅的南牆下,轉過去,繞奔宅後。陸達夫暗中跟隨,見這所房子好大的地勢。那小靈狐李玉直轉了半周,到了這片宅子的南角。他借著旁邊的民房,躥上了大牆,在牆頭上停身,略一張望之下,竟是翻入牆內。
終南劍客陸達夫也是跟蹤躥上牆頭,自己可不敢驟然地現身;雙臂捋著牆頭,探頭往裡查看。望到下面的情形,心裡騰騰跳個不住。這裡又是一個富室的花園子。陸達夫不由想起當年失身為匪,隨著雙頭蛇葉雲出去作案,自己為得憐惜那馮慧敏小姐割臂療親,才造成自己那場大禍,全家慘死。十幾年來,依然沒把這血海的冤讎報了,如今在這裡巧遇小靈狐李玉,來到這個地方,觸景生情,立刻把當年的事全湧上心頭。
見小靈狐李玉依然穿過一條花徑,奔了這花園子的東南面。陸達夫也跟著翻過牆頭,看他經過一處處林木,張身穿過兩處花棚草亭,這才看出小靈狐李玉所去的地方。一道竹橋架在一片荷塘上,在橋那邊是一座水榭,上面建築著一排精巧的房舍。前面是萬字迴廊,圍著有五間房子,全是百古式的窗扇,形如滿月、蕉葉、八角、書卷,窗形古雅;這一排五個窗子,窗上全有燈光,似乎裡面尚有人沒睡下。陸達夫見他已經走過小橋,到了過廊上,自己趕緊也飛縱過小橋,在一株垂柳下把身形隱住。見小靈狐李玉已然到了一個蕉葉形的窗下,從穴窗往裡偷窺。
陸達夫不禁懷疑著,這種富室的花園中,是否還是綠林作案的所在?有什麼金珠細軟全在那深宅大院中,絕不會放在這裡;自己既已跟隨上他,就要看個水落石出。細看這水榭的情形,只有那段竹橋是出路,四周全被河塘包圍著。這精緻的房子,絕不會就這一面的窗戶。並且此時,他更看出了這精舍的出入門戶,還得轉過這迴廊的東面。
陸達夫遂從水邊的柳蔭下輕身飛縱,轉了過來,看了看可以躲避開小靈孤李玉眼光所到的地方;腳下一騰,一個「燕子穿簾」式,已經落在迴廊中。踏足輕步,往東轉過不遠來,正是這排精捨出入的門戶。泳紋式的黑漆風門上面,倒顯得燈光暗淡;從門首轉過去,果然和北面是一樣的形式,也是一排五個窗扇。陸達夫貼在一個芭蕉窗戶下,用手指把窗上的紙輕輕點破了一些,往裡面看,是好富麗堂皇的水榭。這水榭足有五間長,布置得肅雅絕倫,富麗中沒帶一點俗氣。內中所有的陳設,全是紫檀鑲螺甸形式,製造得也十分古雅,隨著屋子的角落,全是按尺寸打造的;在博古的書架上,牙籤玉軸,琳琅滿目,椽上是陳設著秦磚漢瓦、檐鼎之屬,一派的古色古香;從房樑上垂下的銅鏈上,掛著各式各樣的宮燈。在北牆下一座桌案前,坐著一位富家的小姐,看年歲也有十八九歲,長得端莊秀麗,眉如青黛,目如秋水。穿著一身鴨蛋青熟線的短衫褲,看情形是已卸了晚裝,正在燈下提筆寫著字,旁邊堆著四五張珊瑚箋。
這時,從盡裡面一段格扇里湖色窗簾中,走出一位侍女,年紀十三四歲,長得雖不秀氣,倒顯得嬌小玲瓏;兩眼惺惺,似乎才睡醒的樣子。走到了書案前,還有些迷迷糊糊地說道:「小姐,我沒有睡,你要什麼東西?要喝茶麼?」這位小姐已在投筆凝思,聽這丫鬟在旁邊一問,扭頭看了看,撲哧一笑道:「小藍,你是睡迷糊了,我何嘗招呼你?你這是自己來討差事。別叫你白獻殷勤,再把香盒子內的一爐檀香點好了,給我醒醒神。這首詞怎麼今夜就填不好了?」
壁上的銅壺,那承霧盤上,已經交過二更三點。這侍女小藍說道:「小姐,今夜可不早了,難道你還等三更過後再歇息?趕明兒給前面老爺、太太知道了,又要說我們引著小姐胡鬧了。」這位小姐面色一沉,帶著輕嗔薄怒,向侍女小藍道:「去!叫你幹什麼趕緊去呀,難道讓你管著我麼?在我面前不好好地操作,竟惱了我,把你們送到少夫人房中,你們也知道家法如何了!」這侍女小藍嚇得連忙說道:「小姐,我不是故意叫你生氣,我怕你過於疲乏了,身體有傷。」那位小姐不去搭理她,仍然目視著所寫出來的半首詞,仍然勾填那下半首。
終南劍客陸達夫見目中所看到的情形,越發奇異。想不到離開省城,在這一個外驛鎮,竟有這官宦人家。看這種形勢和這宅子、花園子的情形,定是個達官巨宦的府第。小靈狐李玉從萬安店出來,他是一直飛奔這裡,分明是早已踩探明白,要在這裡下手。只是這裡是一個宦門千金小姐,難道這惡徒他還敢另生惡念,做那傷天害理的事麼?當年他在那雙頭蛇葉雲手下,本領並不怎樣;只是狡詐萬分,足智多謀。如今十幾年間,他竟也學會了這一身本領。倒要看看他敢造什麼惡孽!
陸達夫思索之間,哪知小靈狐李玉果然發動,他竟自大膽闖入屋中,現身門內。陸達夫自己也估計好了動手之法。這種江湖作惡之徒,手黑心狠,稍一延遲,就許誤事。遂把一鷗子所傳的暗器中尚未一用的亮銀釘扣在掌中,預備勢急時先賞他一釘,好緩屋中的形勢。陸達夫索性把窗紙之孔多點破一些,好照顧到全室中。
小靈狐這一進屋,那位姑娘聽得門口的響聲,一回頭竟自嚇得花容失色,把筆也扔在書案上,口中卻招呼了聲:「小藍,你快來!」那侍女小藍正靠在裡邊格扇下茶几前,收拾那檀香盒子,聽到小姐呼聲,一回頭見門口闖進來一人;她年歲小,更嚇得怪叫了一聲,把檀香盒子也摔在地上,人也倒在格扇旁。這位小姐忽然蛾眉一緊,呵斥道:「你是什麼人?這麼大膽,半夜三更竟自闖入水榭!你要知道,這是吏部尚書俞老大人的府第。我這水榭附近有護院巡更的,只要我一出聲招呼,就沒有你的命了。還不趕緊出去?再往前多走一步,我可要嚷了!」
好個大膽的小靈狐李玉,冷笑一聲,向這位小姐說道:「俞小姐,你不用拿這種話嚇唬我。別說你這花園中只有兩個更夫,就是你有十個八個保鏢護院的,也沒放在李二太爺的眼內。實對你說,我早已見過你小姐了。從去年泰山進香,我就跟了你一路,不錯!你是宦門千金小姐,只是你這花容月貌,落在我眼中,我實在不能忘下。我已經到這萬福驛來過兩次了,這裡一切的情形,李二太爺踩探得明明白白。我自從在江湖作案以來,還沒有加過這麼大的小心,我為的是你小姐。你趁早不必聲張,尚可保全你的性命和你家的名聲。你讓李二太爺稱心如願,我寸草不沾,與你全家決無傷損;你敢出聲叫喊,你來看二太爺背後這口刀,殺個百十個人,絕不會崩鋼卷刃!你叫喊一聲,也不過先把你這花園中兩個更夫性命送掉;你再喊三聲,也就是你一家老幼斃命之時!小姐,眼前的事,只要好好依從我,萬事皆休;只要敢說一個『不』字,為你一人斷送了你全家,你居心何忍?我看世上沒有這麼糊塗的人吧!」他說著話,腳下已經移動,竟奔書案前走來。
這位小姐,正是曾任吏部尚書、江蘇按察使,浙江省主政俞昭義之女。這位老尚書家室富厚,在這城武縣境內擁有一多半田產。自己做官多年,只知道愛民愛才,節廉自守,放了十幾年外任,在吏部中又做了七八年的老尚書;因為年歲大,告老家居,膝前一兒一女。老尚書堪稱飽學之士,所以對於子女全都十分注重,叫他們飽讀經史。尤其是他這女兒俞劍娥,更是天生聰穎,從五六歲上授以書字,就能夠過目不忘。趕到十幾歲上,越發的把老尚書愛得視如拱璧。她文章經史,書畫琴棋,沒有一樣不精的。老尚書常常笑著對老夫人說:「我們劍娥若是個男兒,何愁不腰金綬紫,封萬里侯!」
這位劍娥小姐,不止是對於文學上,造就得筆底生花,更雅慕古今俠女之流,要求老尚書給她找個師父,學技教劍。不過這種事,實不是老尚書俞昭義的心意。只是愛女心切,不忍過拂她的意思,遂請了一位武師,一半是保護家宅,一面教授劍娥小姐些武功、劍術。可是,老尚書這是違心的舉動,明告訴所請來這位武師說:「我這個家門中,好幾輩都是書香繼世,男子全沒有習武的,何況一個女孩子家?不過,我就這一個女兒,未免有點溺愛,讓老師父好歹地教她一二遍,只能視同遊戲,不必在她身上真下功夫。」
所請的這位武師,雖然對於老尚書的話不入耳,不過讓自己來時,人家已經說明,是請來護院,並不是當教師,所以也不甚介意。也想著她這種家世,一位不出深閨的千金小姐,敷衍著,教給她舞一趟劍,擺擺樣式,也就罷了;真叫她下功夫,只怕她吃不得苦,自己何必賣那種無謂的心血?
哪知道,這位劍娥小姐,她這種聰明實不是尋常女子所有的。教了沒有十幾天,這位武師竟自起了敬愛之心。因為她這種天賦的聰明,竟能舉一反三。你給她講解這樣,她能把那樣明白了。這位武師暗暗地嘆息,這種天資聰明,若是從幼小時教授起來,豈不是武林中多了一位巾幗英雄?可惜她年歲大了些,老尚書又不願意讓她習武,只好以不合理的方法傳授她一趟三才劍。就這樣,這位劍娥小姐不到半年的工夫,把一趟三才劍運用得適心應手。那位武師也無法教下去。這種官宦人家,家教非常之緊;你想私下傳授她一切,就有許多拘束、放不開手的地方,這位武師只好就此罷手。劍娥小姐雖然不願意,因為老父不喜歡,也不敢過分地惹他老人家不快。
可是她對這一點所得,就不肯空空把它放過。每到了月薄風清之夜,自己就在這花園中操練劍術,也練得非常嫻熟、有力,自己也認為十分快意。想不到無端的大禍臨頭,竟有這惡賊小靈狐李玉,深夜中衝進屋來,竟說出這種穢語污言!
此時見他話越逼越緊,看情況,就要立時對自己施以強暴。劍娥小姐也明知,這花園中兩個巡夜的更夫,全是無用的人,喊叫起來,就許先把他們的命送掉;自己命該如此,還不如捨命一拼,把這惡賊趕不走,橫劍自刎,也保得家門的清白。
小靈狐往她湊過來,這位劍娥小姐,娥眉倒豎,杏眼圓睜;手邊沒有什麼東西,拾起書案上押紙箋的銅鎮刀,猛喝了聲:「惡賊!你還要怎樣?」揚手向他身上拋了去。小靈狐李玉一閃身,已經打在門上,聲音很大。小靈狐李玉雖然說是目無法紀的淫賊,總有些賊人膽虛。他也怕這種暴響的聲音,把本宅護院、守夜的驚動了來;所謀不成,反倒弄幾條命案,未免不值。他一抬手,掣出背後刀;可是劍娥小姐已經猛撲向裡間門旁的書架子前,伸手將自己的那柄寶劍抓到手中,很快地把劍鞘退下來,摔在地上。
小靈狐李玉竟自哈哈一笑道:「小姐,你居然還想動手?這倒是我想不到的事。很好,我倒要看看你有什麼本領,能逃出我的手去。」往前一縱身,躥到了劍娥小姐的對面,掌中刀往外一展,向這位小姐的右肩頭便扎。這位劍娥小姐,雖然沒有什麼真本領,可是她也練過幾天,更兼這一趟三才劍運用得嫻熟,膽量未免大了些。更知道此時是一個清白女兒身榮辱生死的關頭,哪還把眼前的危險放在身上?往左一斜身,往右一帶掌中劍,一甩腕子,這口劍向小靈狐李玉的右腕削去。這淫賊一刀扎空,見劍橫削過來,他也自一驚,忙往後一撤右步,一抖腕子,用刀背往劍娥小姐的寶劍下撩來。劍娥小姐趕忙往後一撤劍,一轉身,一個翻身,一個「鳳凰展翅」式,斜肩帶背又劈過來。這小靈狐李玉不由得緊咬牙齒,身軀往下一矮,往地上一撲,這口劍從頂上斜了過去。她已經用足了力,一個「推窗望月」式,從左往右一翻身;這口刀隨著翻起,當的一聲碰在小姐的劍上。她哪有這淫賊的力大?立刻把劍給磕起,虎口也震得痛疼異常,一轉身,忙往裡間拚命地逃。
小靈狐李玉一聲冷笑道:「你還往哪兒走?」往前一上步,伸左手往俞小姐的背上抓去,眼看著手已沾到衣裳,突然聽到外面喝了一聲「打」,跟著暗器風聲已到,趕緊往下一低頭,這支暗器已經擦著他的包頭打過去,當的一聲打在暗間的隔扇上,是一支亮銀釘。他已經翻身過來,看出暗器是穿窗打入,知道外面有人;可是裡間哎喲一聲,正是那位俞小姐的聲音,可是底下並沒有什麼聲息了。
小靈狐李玉恐怕被人堵在屋內,口中喝著:「什麼人?敢用暗器傷你李二太爺!」他是話剛說出,腳下用力,身形還沒縱起;同時背後噗嚕的一聲,軟簾飛起,竟自打在他腦後。雖沒受傷,可是這軟簾卻有很大的力量,打得他身軀往前一栽,把往前起縱的力量卸了。小靈狐李玉知道暗中還有人算計自己;他身軀沒轉過來,往前一上腳,已經把鏢拔出來,微一斜身,用右手把掌中鏢反甩出去,直奔這暗間門的當中打著;鏢發出去,他可提防人家的暗算,身形已縱出來。在他發鏢時,那個軟簾是將將落下;鏢打在軟簾上,按他的腕力,非得打出兩丈的力量,才能卸下。哪知道鏢到了軟簾上,竟被撞出來,反震出四五尺來,噹啷啷落在地上。這種怪異的事情,把這小靈狐李玉嚇得一身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