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劍下遼東 · 第四章 玉柱峰一鷗傳絕藝
陸宏疆把瓦壺中的水給斟過來。這老者從懷裡取出一隻小瓶子,從裡面倒出來五粒朱衣的藥丸來,用左掌心托著右手,又用小指蘸了些水,滴在了左掌心,把五粒丸藥捻開。陸宏疆站在旁邊看著,也不敢問。
只見老者把右腿的白布高腰襪子褪下去,把中衣的下角往上卷了卷。陸宏疆往老者腿上看時,不覺咦了一聲道:「老朋友,你原來有這麼厲害的瘡啊!」老者連頭也不抬,把左掌心的藥,往膝蓋上的一片約碗口大、已變了青色的瘡口按上,把掌心按到瘡口上,才抬起頭道:「陸老兄,你不要問我的姓名。你等一等,我必然把我的一切告訴你。我看朋友你很是熱腸俠骨,我還有求你幫忙的地方,不知朋友你肯幫我老頭子的忙麼?」
陸宏疆聽到這位老頭的言語,有許多恍惚離奇,只為自己看到老者腿上這麼重的瘡痕,已經很是驚異!這種惡瘡,莫說他這般年紀,就算自己這麼年輕力壯,也夠禁受了。遂不敢多問,忙接著老者的話風說道:「老人家不要客氣,有什麼事只管吩咐。我只要力所能及,定要幫忙。這次我們在這種偏遠野店相遇,這也是一點緣分。老人家,這倒是什麼瘡傷呢?」老者道:「哎!陸老兄,我不能再對你這誠實人說假話。實對你說吧,我這並不是瘡口。我在天峰嶺飛雲磴力除怪蟒,是我輕視這孽畜,身邊正趕上沒攜帶兵刃、暗器,貿然想除了它,給這一帶的行旅除害。當時我拔了一棵小樹作兵器,和這條怪蟒苦鬥了許久,終因這條怪蟒年代已多,已經通靈,並能離地飛行出十幾丈去;這條怪蟒要是再有十幾年,恐怕卻要御風而行了。」
「當時,我幾乎死在這孽畜的腥涎毒氣下,終為它所傷。這怪蛇真夠毒的,我只被它掃中一點腥毒,就已入骨。我當時又愧又恨,絕不該這麼大意,竟沒給行旅除了害,反給自己找了禍。更兼我身邊原有些錢,在和這怪蛇斗時,全掉在山裡。我所居的又在終南山深處,我不能回去,因為這種毒蟒太以毒了。這種毒最厲害,十二時辰不解救,准死無疑。所以,我只得趕到這裡,為是等到明早,煩店家趕到縣城,把藥給我配了,我好醫這蟒毒。陸老兄不要害怕,我確實是耽誤了這一夜,可是沒有什麼要緊。好在我自己身邊有些化毒丹,是專治跌打損傷的藥,更有解毒去腐之功,足以暫時支持,這種蟒毒不至攻入心中。陸老兄,這就是我的實在情形。我所說的情形,千萬在外人面前休提隻字,以免一班粗魯人少見多怪。」
陸宏疆聽著這老者一番話,暗中驚異。以老者口中所言,他一個人隻身行經天峰嶺那裡,既有這種怪蟒,絕不會那麼一點耳聞沒有,應該早有所聞。即或猝然遇上,也應早早閃避。老頭兒身上連寸鐵未帶,就要為商旅除害,這種膽量大小不說,不過他定有非常本領、過人武功,才敢這麼大膽和怪蟒相鬥。「這老頭多半是風塵俠隱一流。我陸宏疆身負大仇未報,受盡磨難,就為尋訪名師,重學絕藝,再練功夫;如今既然在這種地方真箇遇到異人,我要再輕輕放過,我也太對不起自己了!自己求師的話,這時哪能貿然出口?現在,這位老人還有用我之處,我還是在他老人家身上稍盡些孝心,以便作叩求收錄之介。」想到這,忙說道:「原來老人家有一身絕頂功夫,尚被毒蟒所傷,這毒厲害可知。只是此蟒不除,將來是個大患,我看將來還得借重老師父之力,為商旅造福,為路人除害。」
老者把傷處理好,隨即抬頭看著陸宏疆道:「萍水相逢,我這麼有累陸兄,實覺抱歉不安。不知陸兄此番到這秦中,有什麼圖謀呢?」陸宏疆見問自己,嘆息了聲道:「老師父,我現在是個最苦的人,提不得了。我現在漂流四海,到處為家,全家死亡淨盡,剩我這一身,我是走到哪兒算哪兒了。此次得遇老師父,真是幸事!我現在不過是江湖上遊蕩,沒有什麼事。師父有什麼吩咐,我願意給您辦去。至於老師父這次一時窘著,又被毒蟒所傷,得用藥物解毒,不知這藥得用多少錢呢?」老者道,「這種藥貴重,大約六七兩銀子,我的身邊別沒長物,實有一對金劍環。你把它給我換了銀兩,好配藥。但是我與老兄萍水相逢,承你老兄看得起我這困頓窮途的人,給我這麼安慰,我怎麼好妄自尊大地帶累老兄,給我奔走?」陸宏疆道:「老人家,不要客氣,我也不明白是怎麼緣故,一見老人家,心裡就是羨慕、敬仰。我想老人家傷痕這麼重,不宜再耽擱。我若用金劍環兌掉銀兩,難免被人欺騙刁難。我這裡積存有約二十兩銀子,存著也沒用,我先借給老人家用,這樣可以少耽擱工夫,早早把藥配來,免得誤事。」老者聽了,不由得兩眼向陸宏疆看著,隨說道:「那如何使得?我這已是承情不盡,哪好再用你老兄僅有餘資?老兄你這麼幫忙,已令我感激不盡,還是給我兌掉金劍環吧。」
本來,陸宏疆流落江湖,飽嘗窮途落魄,有好漢無錢、寸步難行之苦;因此省吃儉用,積存著這點銀子,預備不虞,提防著萬一有個天災病魔,也好用這點僅剩的銀兩救急。今晚遇上這老者,從一切情形上看,老者定是個非常人物。自己奔走江湖,受盡了苦痛,就為是訪找技擊名家、風塵俠隱,好得些真實的功夫,也好為全家復仇。當時認定了這位老者是江湖異人,決意要儘自己的一點誠心,在老者面前盡一點敬意。索性是隨意地答應著,立刻服侍著,把老者傷處紮裹好了。陸宏疆心裡不快的,只是不知老者的姓名。可是又一轉想,老者若是不肯示人真實姓名,自己追問急了,老者用假姓名來告訴自己,不也和不告訴自己一樣麼?陸宏疆想到這,遂也不再追問。
這時已將近三更,老者道:「陸老兄,你快歇息吧。全是被我一人攪擾的,到這時還不能安歇,叫我太不安了。」陸宏疆道:「我今夜不知什麼緣故,一些不覺困了。」這老者也不肯就歇息,卻向陸宏疆問起身世來。陸宏疆經這一問,立刻勾起了自己一腔心事,不由悽然說道:「老人家,我實不願提我一身的事,我實在有難言之痛。我是天地之間的罪人,我使一家遭了慘禍,為仇家屠戮,雞犬不留。只剩我一身,浪跡天涯,漂流江湖。我一身無能,帶累得年邁的爹娘和同胞的弟、妹、孀居的嫂嫂,全死在了匪人的手內。這一來,我一身罪孽,罄竹難書!我每一念及故鄉,每一追思前塵,愧悔無地,我怎對得起死去的親人?真箇是苟且偷生、忝顏人世。今夜遇上老人家,我不得不把這以往的實情說出來,可是我一經想起時,簡直無地自容!」
老者聽到這,對於陸宏疆的事好似十分注意,側身傾聽。趕到陸宏疆把話說完,仍然怔怔地眉頭緊皺,隨即向陸宏疆道:「陸老兄,你有什麼深仇大怨,致惹得對頭這麼下絕情、施此毒手?你這仇家究竟如何人也,他是哪道上的朋友,一定是很有『萬』吧?」陸宏疆道:「老人家,我實在自己不長進,不爭氣,惹起了這場大禍,致令我對祖宗、對眾人,擔負這罪孽。這件事我提起來,太以痛心了。這仇家乃是浙南股匪雙頭蛇葉雲,該匪作惡多端。我這場事,是我自己惹起的風波。當年本因家口生計所累,流入綠林,鋌而走險,玷污了陸家的清白門戶。我這次決計洗手綠林,不再做這種貽羞家族、辱及先人的事。哪知上天好似故意責罰,不容我再痛悔,竟在那時而有富紳馮宅這事。現在想起來,真令我陸宏疆心中難過。我一心向善,痛改前非,反倒招出一場無邊大禍……」
陸宏疆遂把自己與雙頭蛇葉雲結仇情形,只為金盆洗手,反倒被馮家事所累的經過述說了一遍。「可憐我一家人死得太慘了!可憐年邁爹娘和我小侄、小侄女,全死在仇家的手。我有何面目再偷生人間?可是當日被我寡嫂逼迫著,曾對天立誓,不論受多大艱難,我不忍背卻誓言。只好流落江湖,到處訪尋武術名家,風塵奇士。只是機緣難遇,像我這樣到處遭人白眼,空負昂藏七尺軀,置一家深仇不能報;若非是遇上老前輩,我實在無顏再向人訴說身世。老人家,我真愧死了!」
這老者不禁點頭嘆息道:「老兄,你遭逢不幸,流落江湖,令人聽著好可憐!我們全是流落江湖,都為苦命人。不過,你老兄較比一般人苦到十分,可憐可憐!」陸宏疆此時述說到自己的身世,強忍著痛淚。老者聽到他這番話,嘆息之後,把兩眼閉上,好似睡著了。陸宏疆也坐在炕上邊,倚著牆,略微歇息著。他們這一談話,天已經不早了。覺得不多時,已經雞聲報曉,可是老者已經安然睡著。
陸宏疆起來,見店伙劉七正拿著掃帚出來。把他叫到面前,說道:「夥計,我託付你一點事。你把筆硯找來,回頭先別掃院子,給我們燒一壺水來。你多辛苦些,我不會虧負你。」陸宏疆從腰中摸出一串錢來,塞到夥計的手內。這種店房,就是這個單間,住一夜不過是二十文錢。陸宏疆竟這麼大方,夥計反有些驚異。忙忙地道謝,答應著,把筆硯找來,更給帶了一張紙來。陸宏疆接過來,劉七迴轉屋中去燒水。
老者已經醒來,見陸宏疆把筆、硯、紙全拿來,點點頭,把紙接過去。陸宏疆把墨給磨好。這種小店,哪有好筆硯?老者舉著這張紙,一邊寫著,不住地皺眉頭。好容易寫完了,向陸宏疆道:「這十七味藥,你照方配來。這也是我生死之物,你要小心看著他們。內中有麝香,必須要當門子、真血竭、上好梅花冰片,這是最要緊的。所有其餘的藥,完全得看著他們如法炮製。」陸宏疆道:「這種秘方,難道不怕他們記了去麼?」老者道:「不妨事,這十幾味貴重藥和所有別的,全是分量平對,可以讓他們簡單包著,拿回來我自己往一塊兒兌。」
陸宏疆答應著。夥計已經把水送進來,陸宏疆伺候著老者飲了些熱水,又問:「可要進些食物?」老者道:「現在先不用,叫夥計給我煮一碗飯放著。」陸宏疆說道:「有什麼事只管招呼夥計劉七,他自能照應。」
陸宏疆趕緊到縣城去配製這一料藥品。他真是絲毫不敢疏忽,直到中午之後,才趕了回來,把藥送到老者面前。這時,老者的面上可不如昨晚了,顯著越發的蒼白,嘴唇上也帶些青色。陸宏疆總算練過三年二載了,很替他擔心。
老者把藥配好之後,叫陸宏疆打了一盆水來。又買了十幾張毛頭紙、二尺粗布、一團棉花。更不再和陸宏疆客氣,叫他把傷口完全洗過,把藥面子散在上面。毛頭紙一張斷為四塊,墊在傷口上,下面又擱上十幾層。只有半盞茶時,陸宏疆站在那裡看著,傷口旁的肌肉就一個勁顫動。工夫不大,裡面的毒水出來,把上下十幾層毛頭紙完全濕透。陸宏疆又給換上,連續三次,毒水才淨。又把傷口洗了一遍,重散上一層藥,包紮好。
老者長吁了一口氣道:「我終南派,應該從我手中還可綿延下去了。」陸宏疆聽著一驚,趕緊把一切收拾乾淨。這一天只是睡覺。直到晚間,老者的精神好轉,在夜靜更深,向陸宏疆說道:「你我也是一段夙緣。我不想遇到你這麼個誠懇少年,跟我這麼個萍水相逢的人,肯這樣救我。你報仇之事,全交與我吧。實對你說,我姓上官名毅,別號一鷗子,在終南玉柱峰下,得終南的絕藝,在山上隱居了三十年。和你有這番相遇,你能夠刻苦地隨我鍛煉些年,還愁什麼大仇不報麼?」
陸宏疆驚喜交集,跪在了地上,叩頭道:「老人家肯收我入門牆,能夠叫我藝成之後,找著了仇家,為我慘死的全家復仇,我願終身為師門效力。倘有二心,定遭慘戮!」這位一鷗子點頭道:「店中耳目眾多,不便細談。再有兩天,我已能行動,隨我迴轉終南,叫你行拜師之禮。」陸宏疆叩頭謝過師父,站起來,把那對金劍環拿出來,仍然交還一鷗子。在店裡將養了三日,一同起身。
這天來到終南,師徒走上山。初上山時,尚是到處有民家散布在山前一帶。這種山居之人,多半是樵獵人家,壘石架屋,樸陋異常。再有的就是那禪剎,有的香火鼎盛,金碧輝煌,十分莊嚴、宏大;可是也有的殿閣坍塌,僧房傾圮,殘垣斷瓦,空有陳跡,到處可以看到。陸宏疆隨著這位隱跡荒山的異人,步入層巒疊嶂間。先前有路可走,後來越走越顯得荒寒,哪還有道可通?登危崖,援絕壁,儘是些崎嶇難行的道路。陸宏疆拚命地亦步亦趨,緊緊隨著,強往上攀緣。約莫著大約又走了三四里,這陸宏疆已是力盡筋疲,熱汗淋漓,咬緊了牙關,在後面緊追。可是自己到了這種亂石嵯峨、蒼苔濕滑,時時尚須攀藤附葛的地方,哪還敢放開腳步?並且時時還得留神腳底下,常有毒蛇野獸從荒草里躥起來,一個閃避不及,就有蛇咬獸齧之慮。勉強著追隨走了不遠,陸宏疆已被落後得老遠。自己越急,越是落得遠。
陸宏疆累得不僅渾身是汗,兩眼也覺得格外昏花。再看那一鷗老人,已被那一處處的峰嶺擋得看不見。好容易轉過峰頭,見這位一鷗老人,在一塊平滑山石上,正在悠然自得地眺望一片片繞著峰頭的白雲。當下,陸宏疆見這一鷗老人也沒怎麼施展他輕功提縱術,竟自從容不迫的,比自己快了許多。這一來,陸宏疆越發地知道了,這位江湖異人實具有非常身手。
陸宏疆來到老人的近前,老人是連正眼也不看,好像對他那種勉強攀爬,沒有理會似的,卻用手往前一指道:「你看前面這座峰頭,就是天峰嶺,那下面就是飛雲磴,也就是那毒蟒出沒、我險遭不測之地。」陸宏疆趕緊地答應著,順著老人的手指處一看。只見在半箭地外,果然有一座聳起的峰巒,非常雄偉,峰嶺被浮雲縈繞著,真夠了排空插雲之勢,遂點點頭道:「那麼前面是奔玉柱峰必經之路了?老師對於走這種難行的山道,如履康莊,真令弟子拜服得五體投地了!弟子若不是追隨老師的身旁,莫說到不了玉柱峰,就連天峰嶺飛雲磴也難登臨。老師,這裡離那玉柱峰還有多遠?」一鷗子漫不經心地答道:「大概沒有多遠了,我們走吧。」
陸宏疆看老人對自己,頗不像在店裡那樣親熱,而是冰冷冷的,毫不關心。自己雖是有些懷疑,可是想到還沒入師門,這不過是才被恩師領得從歧路上走上正路。任他怎樣,只有鐵了心腸。以一身許在師門,生死榮辱均非所計。打定了主意,不再思索。見一鷗老人已經站起來,向天峰嶺飛雲磴走去,陸宏疆趕緊跟隨著。可是這次的道路,更是崎嶇難行。越往前走,越是山勢漸高,風勢漸大。自己只覺著有些難禁,可是哪好露出一點神色來?這一來,強自忍著勁風,趕奔那前面重疊的峰頭。
來到峰巒最高處,只見這座天峰嶺,在這終南山的中部,真是雄視萬峰,頗具形勢。二人站在這峰頭上,一鷗老人往前一指道:「你看,這下面的峽谷中,就是我九死一生之地。」當時陸宏疆一看,這飛雲磴的形勢,果然是天生奇險之地。由峰下往東北去,並沒有道路可通,只是這一帶天生有一條飛崖磴道;往下去是一段夾谷死地,那下面的蓬蒿荊棘全布滿谷中。這絕谷里的情形,任誰看著也知道是塊絕地,只有毒蛇猛獸足跡經過那裡,人跡是絕不會到的。遂向一鷗老人道:「老師,你這裡所經歷的事,也太叫人可怖了,這裡別說還有毒蟒盤踞著,就是空身的行人也不敢走,老師真是渾身是膽了!」一鷗老人淡然說道:「我也真沒想去招惹這害人的孽障,我不過適逢其會罷了。我若是存心去找它,焉能再叫它活下去?我定然叫它立斃於劍下。這時那惡蟒不知竄到什麼地方去了,找它十分費時,只好讓它多活些時了。」陸宏疆問道:「老師,我真有些不明白,這裡是夾谷死地,這條毒蟒只能在這裡盤踞,難道它還會飛上天去嗎?」一鷗老人搖頭道:「它要真是僅在這死谷里存身,我焉能不容它活下去?在這下面的夾谷,明著看是死地,可是實際上有道路通著別處。據我入谷查看,大約還有可以通行的崖洞,不過所通著的地方,也是陰山背後人跡不到的地方。此外,大約是別無什麼出路。只有一次它竄出飛雲磴時,是我幫著本山的獵人,把這飛雲磴怪蟒能夠出入的道路堵塞了。這一來,它只能在這絕谷里興風作浪。就這樣,後來還是叫它逃出去了。所以,我便決意的要為本山除害。不過我太不度德量力了。」
陸宏疆忙答道:「老師這麼存心濟世救人,正是俠義的本色。我看就憑老師這種決心,就能遇上神靈護佑。這正是難得的地方,怎竟說起不度德不量力呢?」一鷗老人點頭道:「這種事固然是存心救人,但是一個處置失當,不僅是自己取了殺身之禍,更能貽無窮之患呢。」陸宏疆愕然說道:「老師這種說法,弟子不大明白,還得老師指教。」一鷗老人道:「我是想到這種怪蟒性已通靈,它因在這種絕谷里,也實非得已。因為這種荒山夾谷,原非人開闢的,往往的自然變成鬼斧神工,是鳥獸都不能達到的地方。只是它進去後,它進去的那條路被風沙土石給封住了,它再也出不來;你只要不去招惹它,不定有多少時候才被它無意發現出路。它如竄出來,可是不定有多少人畜遭劫。我們這種寄身江湖的,以為民除害為己任,遇到這種奇禽異獸,哪好置之不顧?不過這種事,先要識得這種獸的性質,再自忖自己的力量,是不是能伸手戮它。自己要是有那種本領,那就得伸手,把它收拾了;免得打草驚蛇,我們一個除不了它,那麼仍須退出這種絕地。一旦身形退得慢了,這種大蟒便能尋著你的退路竄出來。這種情形,你想夠多麼危險!所以你本是一片婆心,終教落個勞而無功,反倒許弄出一場大禍來。你想是不是得度德量力?」
陸宏疆這才恍然,果然這種除治毒蟒是件極危險的事。說話間,已經隨著一鷗老人走上天峰嶺飛雲磴。一鷗老人站在峰頭,長衫被風吹得噗嚕嚕飛揚起來;再加上白髮銀髯,真是飄飄欲仙。陸宏疆雖則也寄身江湖,可是絕沒登過名山大川。自己一追隨著這位江湖異人,來到這座終南山的天峰嶺,胸襟立刻開朗。只見一處處崗巒起伏,萬峰林立;那夕陽西墜,如火如荼的落日紅光,回照在峰頭,更顯得是登臨太空,萬里江山收入眼底。這時,他感覺著一腔憂憤。
佇立多時,那一鷗子遂向前一指道:「眼看著夕陽已墜,紅日一沒下去,這種萬山起伏的峰嶺寸步難行,我們趕緊走吧。」說話間,立刻腳下移動,已然把身形施展開。陸宏疆提著十二分精神,隨定這位一鷗老人,健步奔馳。此時,真是耳目手足並用,還恐怕失腳;或是那老人走遠了,自己忘了方向,那一來可危險太多了。陸宏疆雖用盡了全身的精力,哪裡跟得上一鷗老人?
這時,天色已然快黑下來,因為陸宏疆隨一鷗老人已到了天峰嶺飛雲磴。這終南山,除了玉柱峰,再沒有比天峰嶺再高的。可是越是高峻的地方,顯得天色黑得越慢。並不是那陽光對於這崇峻高峰有怎麼變化,不過因為峰嶺太高,排空插雲,夕陽反照,落日餘暉,有一點微光也能映照在峰嶺。這最高處別看黑得慢,只要陽光一隱,倏地立刻黑下來,非常的快。陸宏疆覺得,眨眼間就要步入黑暗世界。這一來,莫說還得尋到玉柱峰,只就眼前這點路,全不易再走。這時再往前看,只見一鷗老人已快拐過前面一個峰頭。自己想:倘若這時再失了一鷗老人的蹤跡,只怕天一黑,自己定要葬身在這終年不見人跡的地方;那一來,空受盡千辛萬苦,好容易巴結得遇到這麼位風塵異人、武術名家,已答應了收錄自己,現在不趕緊追上老人,豈不落個空歡喜?自己一著急,立刻遍身是汗,提著全副精神,追趕那一鷗老人。這時,山徑現著一派的煙籠霧罩,暮靄蒼茫,遠處更是看不出什麼了;那天色更暗,一丈外幾乎辨不出一切來。
這一來,陸宏疆真急了。用盡了力氣,緊趕了一陣,依然把這位一鷗老人追丟了。氣一浮,更顯著腳下找不著立腳之地,也不知怎麼走錯了一步,險些墜入深澗去!往前又勉強追過一道山峰。眼前是一片漆黑,哪還看得出哪是山道?自己想:「這位一鷗老人不論如何,也不應把我置在這種絕地,實在不知道老人居心何意?」稍微穩定了穩定心神,遂拿定主意,任它怎樣危險,不去管它;只是盲人瞎馬,在這種危險地帶,要是這麼任意闖去,只怕多半要把命送了。這時,前面峰巒交錯,又沒有月光,幾乎連方向全看不出了。這種深山絕頂,虎狼蛇蟒,屢見不鮮,絕不是隨意可以停留之地。只記得方才站在天峰嶺飛雲磴的時候,一鷗老人曾親身指給自己說,玉柱峰就在正南上。走了這一程,自己覺著方向是沒變。看定了方向,一直往南走,諒還不至找不到這玉柱峰吧?當時打定了主意,遂在這黑沉沉中繼續往前走。
陸宏疆往前出來有半箭地,這眼前是三四座孤峰,實在辨不出來該奔哪裡走了。不得不鼓起勇氣,向那亂峰頭走去。哪知這種沒有正式山道的道路,就是白天全不易走;這種皆黑時候,哪走得了?陸宏疆於身心疲敝中,勉強掙扎著,往前走了沒多遠,一腳蹬空,身軀往前一栽,這才看出,眼前是黑洞洞的一道山澗。不禁轟然一暈,兩眼一閉,自知是准死無疑。這一來,陸宏疆哪還有一點生望?已經是昏迷過去,生死全在迷離之中。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悠悠醒轉。這陸宏疆趕到一睜眼,只見眼前的情勢大變:自己坐在一塊青石下,背倚著青石,身旁有一架青石板架起的一條石案;在離開不遠,地上用石塊架成一個燒水的柴灶,上面坐著一隻銅吊子;下面餘燼未熄,壺嘴往外還冒著熱氣。看不出這裡是什麼所在。自己哎喲一聲,這才想起,自己本已落到山澗里,卻來到這個所在,自己好生糊塗。
這時,身背後卻過來一人,說道:「宏疆,你醒了?你這次九死一生,實在是兩世為人了。」陸宏疆抬頭一看,又驚又喜!說話的正是一鷗老人。忙地站起來,只是覺得暈乎乎的,頭腦還有些昏然。自己慘然說道:「弟子失足墜澗,自忖必死,不想竟被恩師所救,得慶生存,這全是老師所賜!」說著話,趕快撲身倒在這位一鷗老人面前,便叩謝起來。一鷗老人忙擺手道:「你我既有師徒之情,無復多禮。你這也是一步劫難。你經過這次大難,臉上晦氣全消,從此否極泰來。俗語說得好,大難不死,必有後福。這一來,你把一切磨難度過,早晚定能得償夙願!你只要安心在這裡苦度時光,把武功鍛煉得扎住根基,那時你自能得到此中玄奧。至於你成就如何,那就全看你個人的造詣了。」
這時,那地上插的火炬熊熊冒著煙火。陸宏疆一面聽一鷗老人說著話,一面留神看這身後一帶。只見兩丈外有一幢木屋,全是用樹根支架的,因陋就簡,粗俱屋形而已。可是這幢樹木支搭的屋子看上去非常堅固。一鷗老人臉上慈祥、嚴肅之色兼而有之,令人又依戀又敬畏。自己雖覺身上並沒有傷痕,只是說不出的渾身不得力。一鷗老人用手指著陸宏疆所倚的那塊青石說道:「你坐在那兒,我這裡已經把水燒得。你身上雖沒摔傷,但因你驟遭奇險,精神元氣受了大傷。仗著我有醫治的靈藥,你把它服下去,自然能夠覺出身上的內傷痊癒,反可以加些氣力。你用艾瓢斟一瓢水來,把藥服下去。」
陸宏疆點頭答應著,自己本有好多疑惑的事,只是暫時覺著精神一點提不起來。只有遵著老師囑咐,自己從石案上把艾瓢拿起來,走向那放銅吊子的石灶上,把裡面燒沸了的水倒了一艾瓢。這一路走,才覺出全身輕飄飄的,如同駕了雲似的。這才知道自己雖然遇了救,若不是在老師手裡,只怕也不容易活了呢。
陸宏疆慢吞吞地把熱水端回來,放在石案上。一鷗老人把一隻藥葫蘆取出來,立刻倒出九粒藥丸,遞在了陸宏疆掌心,教他趕緊吞服下去,並把艾瓢里的熱水全喝了。這時,東方湧起一勾新月,和碧藍的天空、密扎扎的銀星,再加著這絕頂上的松枝火把的火焰,營造出一種神秘的境地。一鷗老人向木屋中一指道:「你可到屋中歇息去吧,藥力一發,不宜久坐。」
陸宏疆聽一鷗老人的吩咐,遂向那座古意盎然的木屋前走去。只見這座木屋,完全是用堅固的樹根建築的。進得屋來,一共有三間長的地勢,東面有座石床,西面一架板鋪,迎面一架石几,兩個石墩;在迎面的屋頂上,垂下一條巨鏈,拴著一條石缽,裡面滿注著松脂、獸骨。那石缽發出來的青焰,照得滿屋通明;屋中靠後門上離地二尺高的地方,滿開著極窄小的窗子。不過這窗子的開闢十分特別,只有一尺高,二尺寬。每隔開二尺的檔子,就有一隻窗子。這後山牆一共開著八個小窗子,上面全裝著很緊固的十字形木框子。這種窗子能防野獸,可是蛇蟒之類的全爬得進來。這時,所有的窗子全閉著,在每個窗子旁,掛著一張獸皮。看情形,是預備在嚴寒時,把獸皮掛起來,稍避寒風而已。
陸宏疆進得屋來,對於後牆這種窗子十分注意。忽地一低頭,竟發現地上兩行足印,全有寸許深。可是地面是用細石沙子鋪的,非常緊固。自己用腳來試著,地面上是絕沒有一點軟的地方。暗中知道,這是一鷗老人鍛煉功夫,日久年深所得成績。隨聽身後的一鷗老人說道:「宏疆,你到西面那張木床上歇息去吧。」
陸宏疆哪敢多言?自己慢吞吞地來到木榻前。只見木榻上鋪著軟茸茸的細草,在上面是一張整的獸皮,一塊古樹根做的枕頭,可是沒有平常人用的被褥之類的寢具。陸宏疆遂在這具木榻上和衣躺下,閉目養神。這時也就在二更左右,這裡沒有更夫報時,只有看著那天上的星宿,來辨時辰的早晚。
陸宏疆雖說是遵著一鷗老人的囑咐,教自己要臥床休息,以便恢復精神;只是自己夙願得償,又遭了極大的變故,死裡逃生;又兼住在這種絕不嚴密的古屋中,夜間外面的山風極大,震撼得那絕頂上的樹木嘩啦啦的,如同萬馬奔騰。這種情形,教一個歷來沒有經過這種境地的人,哪會不刺耳驚心!陸宏疆雖是覺得四肢疲乏,精神氣力不濟,只是無法入睡;那一鷗老人卻又獨自在外面耽擱了好久的工夫才進來。陸宏疆卻見這位老人獨自在石床上盤膝打坐,調息養精。這一來,卻看出老人的內功調息之法,已到了爐火純青之候。夜間竟無須睡覺,只用調息元神,用內家氣功倒轉十二重樓,練精化氣、練神返虛之法,這是性命雙修的功夫。
陸宏疆莫看自己的功夫沒得名師指點過,可是這幾年奔走江湖,倒頗聽人講究過各派武功運用的方法和效果。此時,對於一鷗老人的情形,拿當初所聽來的一印證,立刻明白這是內家上乘功夫。自己這一高興,更是睡不著了。
只是約莫到了後半夜,陸宏疆方在朦朧欲睡,突被一種異聲驚醒,耳中聽得「吱吱」的叫聲,聲音非常刺耳。自己倒也走過幾次山路,任憑什麼野獸的吼聲全聽過。那惡禽鴟鴞,在午夜的叫聲,最令人聽著難過。這次耳中聽到這樣刺耳的叫聲,隨即循聲察看。只見那後窗一帶,忽地陡現兩點藍汪汪的星光,一閃一閃的,還不斷地「吱吱」亂叫。陸宏疆仔細一看,不由得渾身燥汗,嚇得自己差點兒沒出了聲。
陸宏疆看出,後牆窗格子那兒,是一條巨蟒,那蛇頭不住地往窗孔里探看,似要穿窗而入,情形十分危急。向對面瞥了一眼,只見一鷗老人好似沒做理會。陸宏疆好生著急,自己方要發話招呼,忽見一鷗老人抬起頭來,向矮窗看了看,自言自語道:「孽畜,你是自己找死。」自言自語間,慢騰騰向那靠前面一隻茶几走去,那茶几上放著一隻鐵鼎。這位一鷗老人從鐵鼎下拿起一根細草。把鼎蓋掀起來,裡面尚有焚香的餘燼。一鷗老人心閒意靜地把這根細草放在爐內。雖是細微的一根草,竟立刻湧起一縷香菸。陸宏疆見矮窗外的巨蛇閃爍的兩眼和蛇口中吐出的毒信子,還不住從木孔中射進來,一吞一吐,令人看著心悸。這條巨蟒似乎要尋人而齧,方在東面的木窗外往裡探首,忽地又向西邊的窗口奔來。陸宏疆看這種情形,這條巨蛇一個穿窗而入,自己絕免不了再遭劫難。
這位一鷗老人把這根細草燃起來後,那香菸往上升起,直到屋頂,像傘蓋似的,不住四散。一鷗老人忽地往屋門首搶了一步,斜著身形,右掌倏地猛往屋頂濃煙聚處擊去。可怪!劈空一掌,竟把那一團濃煙擊散,這時全向後窗撲。那股子濃煙到處,那木窗外吱吱叫著的巨蛇,陡然地一聲慘叫;跟著「砰砰」巨響,木窗好似被極重的物件撞上;隨著地上的石沙也被攪得翻騰、飛激起來。一陣凌亂聲過去,跟著聲息毫無,竟自安靜下來。
這時,陸宏疆才把一顆提到嗓子眼兒的心放下,不禁驚異地咦了聲,再也躺不住,翻身坐了起來,向一鷗老人道:「老師真是神人了,這條巨蛇雖沒看見它全身,可是它那顆蛇頭那麼大,全身長短已經不難預測。最可怕的是這麼凶的巨蛇,竟被這點細草的煙氣驅走,真是不可思議的事!還有這裡敞露的木窗,巨蛇是可以出入的,可是在先前它竟撲鑽了好幾次,好似有什麼阻攔著,始終未能躥進來。這種情形弟子太不明白,老師可否指教弟子?」
這位一鷗老人微微一笑道:「這裡並沒有什麼神秘,我一說與你就明白了。此山毒蛇野獸到處橫行,像這毒蛇巨蟒到處全易遇上。所以這玉柱峰一帶,才成了人跡不到之處。像我所說天峰嶺飛雲磴潛伏的巨蟒,那才是多少年不易發現。可是像方才這條毒蛇,也夠兇惡的,人畜遇上,不易逃開它那饞吻。但萬物各有克制,在這玉柱峰的西面懸崖飛壁上,生長一種奇草,名叫降龍草。這種草雖是植物,可是極不容易長成;它百蟲不侵,只要有這種異草,方丈內任憑何種毒蛇怪蟒,只要一聞著這種草的氣味,立刻就可以癱軟在那兒。所以這種降龍草專門克製毒蛇怪蟒。據說它是很久以前的龍涎滴入鳥獸所經的地方,經過多年後,才能長成。可是飛禽只要是凌空而下,把這降龍草抓斷了,這種千百年難得成長的異草就糟踐了。所以這種草輕易得不到手。」
「我在玉柱峰飛壁懸崖上發現這種草時,既不認得這種草的形狀,更不知其性質,只為無意中看到,許多蟲蟻之類,只要一近那降龍草的生處,立刻拚命逃走;不能逃開的,也得摔在那裡,必須經過一晝夜才能緩醒過來。我當時遂對於這種降龍草注意了。當時還沒敢採取,直到後來遇到一位江湖朋友,他是玄門羽士,見聞頗廣,更講究燒丹鍊汞,對於這種降龍草知道更清楚。他指示我,把這種降龍草採下來收藏。你看我這寄身的住所,這麼堅固,足可以防禦著野獸來侵襲。」
「只是我因為鍛煉功夫,勢須開闢這一片窗子。這種窗子別的野獸全進不來,唯毒蛇怪蟒,正可從這一排的窗孔出入。這就仗著我存有這降龍草,雖是早已枯乾,可是它發出一種氣味,蛇蟒毒蟲也得趕緊卻步。這條巨蛇從昨夜直守到天明,我才把這條巨蛇逐走。我仍想,只要它擾害不到我們,我何必多事殺戮?如若沒有多大的毒焰,我倒一下把它趕下玉柱峰頭;哪裡知道這孽障不甘善退,今夜竟又前來打算一飽饞吻,我這才用降龍草濃煙飽飽地賞了它一口。這下去不定一氣竄出多遠去,也許摔死在亂石間,也許墜入山澗里。反正它是休想再活。」
陸宏疆此時聽一鷗老人說出這次逐走毒蛇的經過,不禁仍是深為這事僥倖。雖說是有這種天生奇草,可是當時若是這靈草稍一失效,自己頭一個得飽了這毒蛇的饞吻。自己對於老師的掌力勁風,實在驚奇得五體投地。
這時,那毒蛇已經無影無蹤,自己這半晌藥力已然行動開,覺得精神振作起來,哪還再睡得著?陪著這位老師一鷗子上官毅,談起山居的逸趣和那降服各種毒蛇猛獸之法。陸宏疆是更深服這位老師,一切事沒有不深究的。
趕到第二日,東方破曉,曙色透進木窗來。這位一鷗老人領著新收的弟子陸宏疆,到外面看這絕頂的景物。這時天才亮,那東方的太陽還沒湧上來。早晨這峰頭的景色,更是風景無邊,碧綠的綠草、青松,一處處石峰聳翠,一片片白雲從這峰頭嶺半浮蕩著,襯著這古老的木屋,再加上這道貌儼然的一鷗子,不啻置身仙境。
這時,陸宏疆想到自己一門遇禍,只剩孑然一身,逃出雙頭蛇葉雲掌握,漂流各地,遊蕩江湖,一身無依無靠,到處做些苦工。自己哪還有投名師、訪益友的希望?不料眼看就要流落下去,竟自遇到這一位一鷗老人,老人又巨眼識窮途,使自己絕處逢生。這種絕頂高峰,豈是平常人上得來的?所以僅就這名山勝境,就非平常人所能到的地方。自己這次意外遇合,自認為是一生榮辱的關頭,暗中慶幸。遂立刻看了看外面的情形,向一鷗子道:「師父,弟子蒙師父所賜的丹藥已得奇驗,今晨不僅沒有別的病,並且體魄反比來時強多了。師父有什麼操作的,請指示弟子。」
一鷗老人道:「你現在把這座玉柱峰全看過,這座高峰在你眼中看來頗似神靈仙境。其實,這裡僅僅是和下面隔絕,平常人不易上下;或是有武功的也依然望而卻步。因為這座峰頭,距離下面那幾處稍可著腳的飛崖陡壁,到處是猿猱難及的地方。這種懸崖飛壁,最短的有二三十丈。就讓有嫻熟輕功提縱術的,也不容易飛升這種高峰絕頂。最缺少的是水源,我來到這裡費了很大的事,才找到了取水的泉眼。就在西北角,你先去看看,每天必須提些水來。」
陸宏疆不敢多問,出了屋子,轉了多半周,依然沒找著。直走到西北角上的一塊岩石,探出去有數尺,上面放著一個形狀奇特的石缽似的東西,有一根長索拴著。陸宏疆一看下面,這才明白,再從這裡往下去,二十多丈上下,有一道飛流瀑布的泉眼,把半腰上激成一道水窩。這一來,正可給峰頭上添了取水之源。這裡看著是仙境福地,只是若是離不開煙火的,可就麻煩了。陸宏疆看完了,自己思索:這樣看起來,老師父住在這絕頂上,飲食一切,頗費周章。
陸宏疆把上面全查看一遍,復返到屋旁。只見那石灶旁,是陳灰滿地。想到大概寄身絕頂,一切生活全要自飲自食。陸宏疆見這石灶旁石槽中,尚有半槽清水,遂把那隻紫銅的水吊灌滿了。有現成的火種,他把曬乾枯了的樹枝燃起,自己蹲在這裡燒水。工夫不大,把水燒沸了。趕緊站起來,想招呼師父。
哪知只聽得東面靠絕頂的岩石邊上,一排青松後發出一陣陣牛鳴之聲。這種聲音聽著非常奇怪,遂趕緊循聲來查看。只見這位一鷗老人站在這排青松後面,向著東方,腳下踏著半馬式,兩目似睜非睜,似閉非閉,只開一線之光;沉肩下氣,氣達四梢;兩手下垂,掌心向內,舌尖抵上膛,徐徐的身往下沉;兩掌圈起,置於小腹之上,隨著發出吼聲,這種聲音含著大力,越來越大。先似雷鳴,跟著發出如同狂風攪盪著萬樹齊鳴的聲音。
這一來,陸宏疆更是不敢發話打擾老人的晨練了。站在一旁,向遠處一看,東方的旭日早已湧出,只為有群山峻岭遮蔽著,不升到高處看不見。可是這股清新的空氣,好似被才湧起的紅日的光華趕過來,撲入眉宇,令人感到十分精神。
陸宏疆雖是也聽人說過,這種氣功是一種最難運用的功夫,若沒有真傳,極容易練左了。當時站在一旁,從發現老人在這裡練氣起,默默地記著,已經有三十多次。不多時,這位老師徐徐起立,又變換了幾個架勢,這才沿著峰頭徐步了兩周,來到石案前落座,陸宏疆獻上一杯清泉水,隨即侍立一旁。
一鷗老人問陸宏疆道:「你看這絕頂潛蹤,荒山寄跡,大約度不慣這種歲月的,你定感到不便吧?」陸宏疆道:「老師這話分對什麼人說了。從弟子身遭大敵,負血海冤讎未報,莫說這種清幽的地方,以我這種身份,到這種地方來,已是我妄想所難如願的了。更兼蒙老師破格的收為弟子,弟子漫說是還沒受到人世間什麼辛苦,就讓日受勞碌飢餓之苦,我也心甘情願!老師不要疑心我有什麼厭煩,弟子要那麼不知長進,不僅辜負了老師攜帶之恩,也太對不起自己了!」一鷗老人道:「你既能有堅忍不拔的心情,來和這風燭餘年的無用人,共度這山居中無情的歲月,鍛煉武功就容易了;因為功夫的好歹,全在你個人,你想深造就深造,你願意早早地下山,那還在你了。」
當時,陸宏疆對於老人這番話十分動心,聽出這種話實含著真理。自己只要有恆心、有毅力,將來老人定能叫自己得償夙願。將來的事,全在自己措置了。他把自己的心意表明之後,隨向一鷗老人問道:「老師以這般年歲,武功已經有超凡入聖之能,每日依然這麼勤懇用功;末學後進,豈不有愧?弟子冒昧請示老師,這種功夫上有什麼效能,老師可能賜教麼?」
一鷗老人聽了,隨即含笑說道:「這功夫沒什麼稀罕,這就是俗傳的練氣之法。內家一切功夫,全憑著練氣調元,使周身的筋骨血脈以氣主持。這就是那六合歸一的根基,內三合是精氣神,外三合是手眼身;把精氣神調理好了,能夠隨意運用。我們講究是練精化氣、練神返虛,道家所謂『不漏』。所以欲求難老,還精補腦。我是修道士所練,在這種術名上聽著不同樣,其實是一樣。內功是殺人的利器,可也是養生保命的功夫。像我終南山派武功最難練,也最容易學,只是築基是必要的功夫。築基是站樁調氣,正如道家所謂吐納的功夫。我們的基本,是以氣為主,以力為輔。能夠把氣調好了,再練武功,自覺著學半功倍。像方才我操練的,你先用不著。我那是練的采罡氣,以天地的正氣,來練後天的一點真元。」
「這種功夫也沒什麼玄奧,不過沒有真傳,沒有名師監視指點,絕不易練出來,因為這種功夫全怕練左了。就以平常所練的吃氣一功,尚且有許多流弊,往往所傳的人疏忽大意的地方,能把練氣的人廢了。我這種蟒牛氣,需要能站十二式小架子。這十二式小架子,能把上盤中盤下盤的氣血調勻了。這點功夫傳授不得其法,能夠把好好的資質給毀了。這種氣功有名師指點,次序漸進,收效也慢;可是運用得當,能助武功的成就。有這種氣功的,必須有真傳的拳術,來調節氣血運行;沒有功夫來疏散氣血,僅十二式小架子,就容易偏重了。這種功夫,現在說著你也不大明白;將來你功夫練到了,自能明白。」
當時陸宏疆只有唯唯聽著。一鷗老人把自己所練蟒牛氣的功用說完,隨令陸宏疆仍燃著那石灶煮飯。這裡有一鷗老人預備的食糧,用銅缽煮飯。這種山居只有米飯和鹹菜。在這天時稍熱的時候,就是能夠獵獲野獸,也不易收藏;何況這位一鷗子是日常蔬食,不食肉味,力戒殺生。他雖精研武功,可是現在頗有看破紅塵、一心向善的念頭。陸宏疆雖然還談不到一切,可是身入江湖,就是吃到黃連,也覺是甘了。
自己把飯做得,伺候著老師把飯用完,這位一鷗子並不提令陸宏疆練什麼武功、技擊。陸宏疆以初到玉柱峰,自己也沒敢多言多事,只是低頭勞作。
在傍晚時,看到水槽里的水已經沒有什麼了,遂趕緊到崖石的邊上去,向下面飛瀑上去汲水。趕到站在崖石上,把那條荊草編的長索抖開,往起一提在下面的石斗,這才知道那石斗重有數十斤,險些把自己墜下崖去。趕到把這石斗放下去,想投入那峰腰的水泉上,就費了事了。竟自費了半日的功夫,才打上半斗水來,陸宏疆已累得力盡筋疲。
打滿了一石槽水,隨即忙著去收拾屋子。這麼忙忙碌碌的一天的工夫,並沒有別的事。論起這麼消磨歲月,多麼無聊!可是陸宏疆仍然提著精神,絲毫沒有倦怠之色。一日一日的,陸宏疆只低頭伺候一鷗老人。自己心念中無意中起了一種各別的想念。自己想想:「歷來想成名江湖,得那不傳之藝,談何容易?全是經過千辛萬苦。得來的容易,失去的也容易。我這次與一鷗老人的遇合,實在意外。自己對於這位隱跡深山、絕頂的異人,雖是莫測高深,可也知道這位一鷗老人已是江湖劍俠之流;自己的一身期望,全要付與老人身上。所以到現在,任憑怎樣,自己絕不宜再起絲毫雜念。」他更起了一種幻想,就是把身入玉柱峰和被一鷗老人救後,作為兩世的事;自己把一身已作隔絕塵世來看,任他怎樣,絕不再動心;任憑老人怎樣冷待,自己絕不再起絲毫貪念。這樣一來,氣越沉得下去了。自己是氣一寧靜,對絕頂上這種茹苦含辛,安之若素。心裡哪還再有絲毫浮塵?這位一鷗老人既不提傳授武功,也不提天峰嶺飛雲磴的事;每日是按部就班地起居飲食,別無他事。
這天,陸宏疆一計算,自己入這玉柱峰倏忽已經一個月的光景。這時,月光湧上東山,這絕頂上青光瀉地、樹影搖陰,屋中仍然是燃著那石燭。一鷗老人向陸宏疆道:「這玉柱峰頭趕上這月明之夜,美景無邊,全在人的賞鑒。我最喜歡這種清幽的境地,這上面野獸不侵、蟲蛇不犯;能在這裡享受這種奇境,也算是難得佳境。」這時,陸宏疆給老人燒了清泉,泡了一盞山茶,老人坐在石案旁,陸宏疆侍立一旁,一鷗老人向陸宏疆道:「你來我這裡多少日子了?」陸宏疆聽老師驀然問起自己來多少日子,不知老人是何用意,遂趕緊恭恭敬敬地答道:「弟子記得,來到玉柱峰頭,大約是兩度月圓了。」一鷗老人點點頭道:「我也記得日子不少了。啊!日月如梭,流光似箭,這無情的歲月,是多麼快!我們生在世上,百年歲月,也不過一轉瞬間;真要是虛度此生,也太覺得對不起自己了!你來到這絕頂上,度著這種淒涼歲月,我想你一定覺著不便了。」陸宏疆道:「老師不能以弟子為念!弟子以孤獨一身,流落江湖,蒙老師不棄,把弟子帶到玉柱峰頭,弟子已感到師恩深厚。這時得以常侍恩師,已是畢生之幸,弟子哪會感到什麼不便呢?」一鷗老人點點頭道:「很好,我是怕你過不慣這種生活,你既然沒什麼,就很好了。只是你這些日子來,下盤的功夫可覺著有進步麼?」
這一問,把陸宏疆給問住了。陸宏疆心想:「我的老師父,你這真是年紀老得糊塗了麼?我來到這玉柱峰頭,何嘗練過一天功夫?」自己只得囁嚅著答道:「老師,弟子來到這裡,沒有老師的話,弟子不敢妄自行動;何況當初雖是練過幾天粗拳笨腳的,真要是在老師面前,妄自以這種功夫來自炫,那太不知自愛了!弟子對於下盤的功夫,根本就沒受過高人的指教,所以不敢妄談。」這時,一鷗老人抬頭望著月色,聽了陸宏疆的答話,這才說道:「你是自己不覺得,那懸崖汲水,暗中含著鍛煉下盤的功夫。這樣鍛煉功夫,實是暗中增加下盤的勁力。你這一個月來,已經無形中把你的根基扎住;嗣後再教你初步的武功,你定能夠得著這種功夫的幫助。你現在想想,是與不是?」
陸宏疆想起來,老師說的還是真對。也覺出這些日子來,自己到崖邊汲水,頭兩天簡直是不成,石水斗下去,不是落的地方不對,就是汲不上水來。用力量稍大,又怕把石水斗摔破了。這樣每日汲水,覺著一天一天摸得合手。想到不論多細微的事,也是一樣,熟中生巧。起初去那崖頭汲水,就得半天的功夫,自己好幾次險些摔下去,葬身在崖下。這樣直過了七八天,才把這條草索摸熟了。自以為是極容易的,任何人也不至不會,哪知道沒擱上功夫,就不成呢?不過還要經過二十多天,腳下才顯出十分氣力來。只是那個石水斗,始終顯著笨重;已經整整一個月的光景,終是沒估量出這石斗子有多重來。這時,經一鷗老人這一說,是暗中已把下盤的功夫給用上,自己才覺出,倒是真箇腿底輕健穩重兼有;比起沒到玉柱峰時強多了。
自己趕緊站起來,向老師謝過教導之誼。一鷗老人說道:「這一月來,我毫無一點傳授你功夫之意,正是為得默查你的骨格氣質和性格。崖頭汲水不僅叫你把下盤立下穩固的根基,暗中更把水斗加重;你初去汲水,那隻斗只有十五斤重;十日後,把水斗空底灌進石沙,每日遞加;二十日來,陸續加到倍數,無形中這隻水斗已重到三十斤。這樣暗中加增重量,你毫不覺得。不僅你這樣忽略不察,任何人對於習見事物,多是這麼習焉不察。你倒是無足介意的。宏疆,你能夠這麼志向專一、心無二念,無論什麼功夫,終有成就之日。」
一鷗老人這一誇獎,陸宏疆恭敬答道:「弟子愚魯成性,只怕有負恩師的訓誨。」這時,一鷗子已經站了起來,負手向崖邊走去,陸宏疆隨即跟在身邊。老人指點方湧起的一輪明月。這時,只見那鄰近一處較矮的峰頂,被月光照著,越顯得景色偉壯。一鷗老人遂指點哪一處有多高,哪一處是多麼險峻的山道,全是非常超凡絕俗的武功,才能登臨。
老人正說著,忽然由東南方傳來一陣風沙怒吼之聲,夾雜著一聲怪叫。陸宏疆不禁渾身震動了一下,後脊骨發冷。陸宏疆就因為初到這裡那夜,那條毒蛇那種吱吱叫聲,太以刺耳,自己真有些不敢聽了。這時夜靜更深,忽的絕頂上聽到這種恐怖聲,怎不叫人心驚膽戰?
陸宏疆似已被這種聲音驚得動了心;那一鷗老人似也被這種怪聲驚得動容,往後退了一步,隨向東南方面側耳傾聽。這種聲音越來越大,不僅更刺耳難聽,一陣陣轟隆轟隆巨石倒塌之聲,嘩啦嘩啦石塊紛飛,撞折樹木的聲勢,在這午夜空山,更顯得這種聲音驚人。這時,一鷗子上官毅已然聽清了,果然是那天峰嶺飛雲磴飛來的怪聲。這種聲勢這麼驚人,玉柱峰雖還隔著二里多遠,就好像近在咫尺似的。
陸宏疆被這種怪聲驚得惶惶的,心神有些鎮定不住了。覺得這玉柱峰頭,將有罹天大難似的。一鷗子此時已然鎮定下來,向陸宏疆道:「你聽見了,這片驚心動魄的怪聲,實是發自天峰嶺飛雲磴。那裡你是知道的,正是那條怪蟒潛伏之地。這片聲音里,頗似那毒蟒受傷,創痛難以支持,和什麼作殊死之斗。你聽,僅僅一條毒蟒,就有這麼大的威力,有翻山斷嶺的威風。這種毒蟒,若是平常也輕易見不著,你是沒看見它的怪相。只怕膽小的人,莫說被它追及,逃不了活命;有時候獵人只是輕視了它一點,就會把命廢了。七八丈的身軀,力大無窮,更含有奇毒,不用說准被它追上;相隔還有丈余,不是被它毒氣噴倒了,就被它飛撲了上去,三四丈遠休想逃開。」
「這種毒蟒,令人難近,就是因為它有一種意料不到的能力。那精於武功的,有時仗著身輕體健,飛縱到懸崖絕壁。只因為有兩三丈不能上下的地方,略一遲疑,毒蟒就能夠毫無憑藉地把獵人飽餐了它的饞吻,死得非常冤枉。」
「今夜這種情形,可真算怪了!據我所知,這天峰嶺飛雲磴的毒蟒,為患已是盡人皆知。在這周圍四十里內的獵人,已全知道無法除它,只有力避凶焰,誰還敢再以送自己性命去輕於拈惹它?況且我已說過,這飛雲磴一段道路,全被隔絕堵塞。這蟒既無法出來為害,行人也到不了它潛伏之地;這裡又沒有過大且兇猛的野獸,那麼這深夜中起了這種聲音,令人好生不明。」
陸宏疆也點頭說:「是,老師說得不差。這種情形,是有能人除它去了。」一鷗老人這時目顯異光,看了看陸宏疆道:「我想到天峰嶺飛雲磴去看看,倒是什麼人來幫這一方除害。我想叫你也去開開眼界,你的膽量怎樣?若是懼怯這種兇猛的怪蟒,只在這峰頭等待我,這裡絕無危險的。」
陸宏疆因為這一夜已聽到這種慘厲駭然的聲音,心頭已印了可怖的影子,自己若是單獨留在這裡,更覺著一身無憑藉;反不如隨著一鷗老人,不論遇到什麼可怖的事,有他老人家當頭,自己還有什麼可怕的?當時自己決定要一開眼界,遂趕忙答道:「師父既是要去一查究竟,弟子還望同去長長見識,看看究竟是何許人也,有這種本領,能降伏這種巨蟒。弟子想,倘這人力量不濟,師父尚能助他一臂之力。」一鷗子聽了,略一沉吟。
這時,那天峰嶺傳來的怪聲,越發的緊促。這位一鷗老人說了聲:「你去把我的劍取來。」陸宏疆趕緊遵著師父命,到屋中把師父那座石床後壁上掛的一柄長劍摘下來,連著勒劍的絨繩全給師父取來。一鷗子急忙把劍往背上一背,黃絨繩往胸前一紮,劍背好了,隨即向陸宏疆說聲:「隨我來。」一鷗子立刻用掌往陸宏疆的右肋下一叉,騰身而起,縱躍如飛,立刻翻下玉柱峰頭。
在這昏夜之間,那亂石崢嶸,峰嶺重疊;這種昏夜山行,更兼又是鳥獸絕跡的絕頂,令人目眩神迷,不能注視。這一來,陸宏疆哪還敢睜眼?遂立刻由那一鷗老人攜帶著,健步如飛地往那天峰嶺飛雲磴而來。
趕到越走越近,只聽得那風沙翻石之聲,越顯得更大,夾雜著吱吱怪叫的聲音。陸宏疆目眩神迷之下,又聽到這種聲音,立刻一驚。這時,一鷗老人身影忽地停住。陸宏疆略定了定神,往那著腳之處一看,只見好個危險的所在。著腳的地方是一座撲出去的懸崖,下面就是那座天峰嶺飛雲磴;這裡容身之處,有幾株小樹,正可隱蔽著身形;可是腳下著腳的這塊崖石,只有二三尺的地方。只要一失腳,掉下去就得粉身碎骨。這位一鷗老人隨即向陸宏疆低聲說道:「你看,果然這裡竟有奇人!在這裡替我除此惡物。」
陸宏疆遂順著一鷗老人手指處一看,只見下面駭目驚心:在這夾谷似的山道內,一條巨蟒,兩隻閃著藍光的巨目,一閃一閃地放著光,形如瘋狂似的,卷得夾谷山道內亂石紛飛,那所有崖邊絕壁下所生的小樹亂草,全被卷到山道內。只見那巨蟒忽的似身上著了傷,吱的一聲怪叫,身軀嘩啦一聲竄出去;跟著飛沙走石,好大的聲勢,峽谷中又有回聲,空山夜半,哪能不令人心悸?
陸宏疆先很疑心一鷗老人所說,這條巨蟒有異人來除它。自己竭盡了目力,只看見在絕壁下,恍惚似有一條黑影;下面又較黑暗,就沒找著那異人的蹤跡。偶一回頭,見老師一鷗子,似在讚許那下面的情形,不住點頭。趕到這條巨蟒被擊傷躥起,自己才看出這夾谷盡頭,陡然在那壁立的石屏上,現一老人。這人手中拿著短短的一把兵刃,遠處看不清是什麼器械;年紀大約和一鷗子不差上下,那鬚髮是像銀線似的,只是身形太快了。那巨蟒往前撲去,忽地撲空了,巨蟒似已驚覺,倏地一盤身,這次竟朝那老人撲將過去。這時,停身在石壁上的老頭,在巨蟒撲到時,手抬處,兩點銀星朝著那巨蟒打去。這個白髮老人,身形隨著往上拔起,足有三四丈高;這條巨蟒,一聲怪叫,鳴聲刺耳,竟被那老人把雙目打瞎。巨蟒在痛疼之下,仍自奮力往前撲去。在這種慘厲的嘶鳴和沙石飛舞中,吭喳一聲,蟒頭撞在了一株生在壁間的樹幹上,樹幹竟被撞折了。再看那老人,竟又飛身在對面壁立的石崖上。
那條怪蟒形如瘋狂了似的,吱吱慘嘶翻騰;雙目既傷,哪裡還看得出來哪是自己的敵人?但是這種高山絕頂輕易不見的巨蟒,已經通靈,雖是兩眼被傷,依然是兇猛苦抗,竟自在這飛雲磴下的一片峽谷里,瞎著眼直衝橫掃。這時,一鷗子在暗中隱身形,全神貫注著這條巨蟒和老人的身上,自己不由地低聲念道:「難道真是他老人家查來了麼?這可是意想不到的事。」
陸宏疆此時被這條發了瘋的巨蟒,震得膽戰心驚。蟒目里躥出來的血水,流到峽谷中,只看見一片片汪著黑水,時時沙石飛舞,樹倒枝摧。心中暗嘆:自己莫說遇見這怪蟒活不了,真若是自己隻身一人,深更半夜地走在深山絕頂,再看到這種駭人的巨蟒,自己身上別說武功沒有真傳,即便會個三招兩式的,準保嚇也把自己嚇死了。
陸宏疆正在默想之間,只見下面的情勢一變。那隻巨蟒似已傷重,漸漸的不似先前那樣兇猛;那白髮飄灑的老人,手持那奇形的兵器,如飛雲凌空,旋往上飛;躥起後復往下一落,正落在了巨蟒的腰上。老人的那支兵器,猛地往那蟒身上刺下去。陸宏疆耳中聽得一種形容不出來的異聲。那老人的兵刃刺在蟒身上,蟒的慘厲的嘶聲和它捲起沙石的聲音摻在一處。老人那支奇形兵器似已刺傷了巨蟒,巨蟒痛極反噬,頭和尾同時往上捲起來,撲這傷它脊背的人。這種危機一發,真是險到萬分!眼看著白髮老人就要喪命在蟒口,蟒的頭尾已到了他的身上,就見老人雙臂往上一抖,施展「一鶴沖天」的輕功提縱術,身形沒有怎麼施展作勢,竟自往上拔起有兩丈多高,斜著往旁邊落去,竟出去有三丈多遠,輕飄飄地落到那突起的崖石上。
陸宏疆一見這種身形,迅捷得出人意料,越發折服江湖道上盡有奇人。這種輕靈身手,實令人折服得五體投地!這白髮老人以那樣銀髯皓髮,竟有這麼超群絕俗的絕技!白髮老人此時似已看準了山谷中的這隻巨蟒,已沒有先前那麼兇猛;他一支奇形兵刃,連傷了它好幾處。這條巨蟒眼見漸漸地掙扎,不似先前那麼厲害了。再看時,那巨蟒已經力盡筋疲,竟自在那腥涎中死去。
那白髮老人站在峽谷中,一聲長嘯,震得林木蕭蕭。這時斗轉星移,已到了五更左右,一鷗子遂輕輕一拍陸宏疆的肩頭,低低說了聲:「我們快走吧。」立刻又往陸宏疆的腋下一探掌,身形縱起,如風馳電掣地往前飛馳。
這時,陸宏疆已不像來時那麼的驚心目眩了。工夫不大,來到玉柱峰,一鷗子馳上崖頭,把手一松。陸宏疆反覺得自己身軀十分吃力,遂趕緊地略事活動,疏散疏散筋骨。一鷗子反倒似沒事人似的,氣不湧出,面不改色。陸宏疆緩了緩氣,隨在一鷗子身後。看到師父的情形和那除蟒老人也近劍俠的身手,越堅了習藝之心。暗想:江湖道上能人太多,自己若不學成一身藝業,想報一家之仇,談何容易?
陸宏疆心頭這麼想著,不禁神為之奪。忽聽那一鷗老人咦的驚呼了一聲。他隨即向一鷗老人臉上看了看,見師父目注屋門,怔了神。只見木屋中似有人影一晃,隨即寂然。這時,一鷗子忽地一聳身,向那屋前躥去。陸宏疆也似乎看出這屋中進去人了,遂也趕緊地追過來。一鷗子身手何等矯捷,只一展動身形,已到門首。陸宏疆尚離著門首有丈余遠,忽地見木門首陡現一人,斜落到西方的月光,還照在木門上,看得清清楚楚,那當門而立的,正是適才在天峰嶺飛雲磴除害斬蟒的白髮老人。
陸宏疆驚異得卻步,一鷗老人見來人一現身形,倒不再驚異了,往木門前緊走了幾步,往來人面上略一注視,趕緊向前招呼道:「這就是遼東俠隱、鐵筆鎮東邊周師兄麼?」這白髮老人掀髯微笑道:「上官師弟,你還認得這個師兄麼?」一鷗子隨即向前行禮道:「小弟這些年來,無時不以師兄俠蹤、歸宿為念。不想任憑怎樣探問,只是沒探聽著師兄的蹤跡。這才來到這玉柱峰頭,開闢了這麼個清幽之地,探討我終南派的武功。所幸數年來略有所得,已經把本門中的武功,研究所得,推演到五行十二形。小弟尚有許多隔膜的地方,深盼有人再指點指點;只是本門中能像師兄這般造詣的,實不易找了。如今師兄這一來,就好了。」一鷗子隨往屋中讓這位遼東俠隱。
原來,這位遼東俠隱,在終南派中還是僅有的人物。他姓周名三畏,綽號人稱「遼東俠隱鐵筆鎮東邊」,在武林中算是成名的人物。只是這位周三畏,以師弟在中原行道,精究終南絕藝,發揚光大終南派;自己卻遠在遼東三省行道,以掌中一支鐵筆,走遍遼東無敵手,能打三十六路大穴;年已九十餘,內外兼修,已經深得養生保命的竅要。這次老俠客來到終南,是專為掌終南派門戶的一鷗子上官毅師弟而來。不意剛入終南山中,就聽得居民土著、入山采樵的和獵戶們,紛紛議論說,這終南山天峰嶺飛雲磴,發現一條怪蟒,有害行旅,幸而被江湖異人把它逐進峽谷中;暫時雖不能再出來為害,不過這條巨蟒威力至大,兇猛異常,早晚被它竄出來,仍是大患;這裡雖有許多獵戶,全吃過這巨蟒的虧,誰也降伏不了它。「我們身為江湖俠義道,遇上這種害人的巨蟒,不替行旅除此巨患,何以面對江湖一班同道?我遂不再遲疑,豁出這風燭殘年,隻身要試試我掌中的這支鐵筆,是否還能在江湖上一展身手?當時我也是冒險而為,不是我十餘年輕易不用的梅花箭施展出來,還不易把這孽障除掉哩!」
這位鐵筆鎮東邊周三畏說到這裡,用手一指陸宏疆道:「我當時見他潛伏樹叢,行蹤詭秘,我幾乎要賞他一箭;幸而又發現師弟你的行蹤,這才趕回來。到這裡,看到你在這玉柱峰頭隱跡潛修,真是個最好的所在!愚兄我空在江湖奔走這麼些年,只是在邊荒上和原野塵沙里過活,哪裡曾找到這種靈山勝地?看起來真是枉自奔波,哪如師弟你,能夠從這絕頂孤峰中享神仙清福呢!只是此子究竟是何人?可是師弟你所取錄的弟子?」
一鷗子答道:「自從師兄你令我執掌終南派,自顧武功淺薄,未能把師門心法探究於精微,故此來到玉柱峰隱居遠禍,精研本門心法,俾可稍報師門期許之情。不料巨蟒肆威,小弟發覺稍晚,那日誤入天峰嶺飛雲磴,幾至被巨蟒飽了饞吻,只憑一雙肉掌,脫出險地。我當時愧憤交加,幾至無地自容,遂提著丹田內一點純陽之氣,運巨石把飛雲磴出入口的地方堵塞,以免它竄出來,釀成巨患。」
「可是師兄是知道的,我右胯為巨蟒咬傷,巨蟒有奇毒,只要被它咬傷了,子不見午,准得毒發而死。我當時還記得,師門中傳的雷火神針,能治療這種奇毒,遂狼狽逃到枯柳屯小店中。當時竟因懷中余資全散落在飛雲磴,要想購買醫傷藥物,必得把金劍環賣掉,才能購置著雷火神針。只是任憑怎樣醫療,也得有忠實可托的人來助我一切。當我投到客店時,就仗著內功已窺門徑,運用二十年來調攝的丹田一點真元,來抵抗住毒氣,不至內陷。可是這次為毒蟒所襲,幾至困死在小店中,為小弟有生以來所初見;更兼投身在這種販夫走卒所住的小店,又被兩個賣苦力氣的市儈所侮。師兄請想,任憑我們怎麼受屈,也不便和這般市儈一般見識!可是我們除了略予懲治他們,哪有其他方法對付這般無知的小人?」
「當時算是萬幸,遇上了陸宏疆。這個漂流四海、到處為家的少年,身負奇冤,獨具慧眼,認定了投身到我門內,能了他的未了的心愿。當時這宏疆徒弟,竟能在末路窮途,慷慨解囊,以儲存的一點余資,作我醫傷療毒之資。這種窮途末路的淪落人,竟能這麼濟困扶危,究非易事!當時仗著此子的熱腸俠骨,竟助我把毒傷療治好了。我因他性純志堅,實令人再難推卻。我只得把他帶到玉柱峰頭,要把這十年隱跡絕頂所得的終南派拳與劍,傳與此子,只不知他是否能夠克承絕學?」
「對於那條巨蟒,我本已決心手刃該孽障;只因為被它傷了之後,雖有師門秘法雷火神針來醫毒愈患,終因是未得藥物之先,以內功抵禦,耗時過久,元氣大傷,必須經過百日,才能運用原有的武功和真元之氣。故此只在無聊的時候,給他操練我這終南派初步的功夫。幸喜師兄此時到來,以縱橫江湖的一支鐵筆,除此大患,令小弟衷心折服!小弟這多日來,對於這孽障不除,寢食難安。師兄來替我了結這樁心愿,這也算保全終南派門戶之光。小弟心感無既!」
這位風塵俠隱鐵筆鎮東邊周三畏,聽師弟把話說完,隨即含笑緩步到了石案前,相將落座,周三畏含笑點點頭。陸宏疆聽出是掌終南派北支的師伯,趕緊地燒了一壺水,泡了兩盞山茶,給師伯、師父獻上來,隨即向師伯叩頭。
周三畏就著斜落西山的一彎殘月,向陸宏疆面上看了看,手捻著額下的白髯,向陸宏疆道:「你不用多禮,你與我師弟上官毅的遇合,絕非偶然的事。你已拜過師、行過禮了麼?」陸宏疆道:「弟子蒙師恩深厚,收錄我到終南派的門下,這是我意想不到的幸遇!弟子得有寸進,也不敢忘師門的深恩!弟子來到這玉柱峰頭,尚還未能行拜師大禮。請師伯的慈悲,弟子身負奇冤,只要能仗師門的威望,手刃了仇人,弟子報效師門,就算肝腦塗地,也是情願。」鐵筆鎮東邊周師伯點頭嘆息道:「這就是了!你的心事,原沒說出,我很是疑惑;從你神情嚴肅上看來,你不是僅為拜名師求絕學而來,我認定了你是另有圖謀;如今你既已表明了你的希冀,只要你能隨我師弟刻苦用功,我想你終能如願。」
當時,這位鐵筆鎮東邊周三畏扭頭向師弟一鷗子上官毅道:「師弟,我看此子心志堅強,只要你傳授得法,他將來定能昌大我終南派的門戶。你不必懷疑,好好傳授他初步的功夫吧。」一鷗子上官毅道:「小弟也正為是多假時日,要看他的品性心地,是否真有毅力。我們終南開派以來,雖僅三代,可是歷來沒有給門戶貽羞、給師門增辱過。小弟忝掌終南派,自問對門戶中無功無過,我哪敢輕鬆自在?我們戶中以昌大終南門戶計,不禁止門人收徒。可是我未入玉柱峰前,即已閉門自修。我門戶中僅收錄兩個弟子。我教他一個去北支行道,一個奔南支去行道。我本想結束我一生事業,數年後把他兩人招回玉柱峰,教他二人精求內功;等他們練到爐火純青,那時我謝絕塵世,把我這肉皮囊藏到古洞深山,算終了一生事業。想不到人生遇合,非人力所能斷得定的。就只好再與他盤桓幾年,或者還許給我這閒雲野鶴之身,多添些煩惱,也未可知。只是師兄看他將來的成就,比他兩個師兄怎樣?」
周三畏手捻著銀髯說道:「你只管盡其所學,傾心相授,他將來的成就是不可限量的。此子好在心地光明,有堅忍之志;我們遇到了克承絕學的徒弟,不好好造就,豈不埋沒了這種英才異能?不過他個人的福祿厚淺,全在自身的進取而已。」一鷗子道:「小弟想著,我弟兄全是風燭殘年,把他們全教出來,羽毛一硬,再為外務所誘,只要一入歧途,我們算是造下無邊的罪孽。那時我們撒手塵寰,誰能督責他一切?這是我不放心的地方。師兄想是不是?」
這位鐵筆鎮東邊周三畏冷笑一聲道:「師弟,你這倒多慮了,我終南派雖沒多少門徒,就是現在兩代二十餘人,還沒有那種敗類。師弟,愚兄掌中這支鐵筆,也容不得他們任意胡為。他們敢生惡念,任是哪位師兄弟們的得意門徒,我也一樣致他死命!像那自甘背叛師門的弟子,他想逃出我的掌握,只怕不易吧?」說著,忽地向那站在一旁的陸宏疆看了看,說道:「宏疆,我這老眼昏花,頗認為你是克傳絕學的徒弟;只是你需要知道,我們戶中絕不准秘術自珍,使我們門戶中蒙羞、師門中敗毀清譽!你要謹守門規,我周三畏就是能容你,只怕我這支鐵筆有些難於應付吧!」
陸宏疆凜然變色地說道:「師伯這麼恩典弟子,弟子感恩不盡!弟子是欣承師伯的提攜及師伯的慈悲;弟子無論如何,也得給師門保全清譽,稍盡弟子的懷恩之意。弟子若是言不由衷,得藝忘本,那是自趨死路!不用師伯懲罰,弟子自身就不能偷生苟活;弟子稍背門規,願受江湖道的公判。師伯請想,弟子幸能投身師門,已是僥倖萬分,哪敢自暴自棄?請師伯只管放心吧。」陸宏疆把這話一說完,這位鐵筆鎮東邊周三畏含笑點點頭道:「這倒是你的見地不俗之處。我極願你早日成名江湖上,使我終南派能夠昌大門戶,在師祖前也是有功的後代。」
這時,一鷗子上官毅恭聽著師兄的講話,容師兄把話說完,隨即向師兄恭敬一揖道:「我自入於天柱峰,此心如槁木死灰,絕不想再傳授弟子。想不到和這個徒弟有一段宿世之緣!好吧,我要把我一生所學,完全傳給他。看他的福緣深淺吧。」
鐵筆鎮東邊周三畏站了起來,向一鷗子上官毅道:「師弟,我們終南派自從開派以來,我南北兩支已經推廣到武林中。已有許多武林名家,承認我們門戶中武功已達上乘,為性命雙修之術。不過尚有許多異派武林,對我終南派加以阻撓。我們倒得盡全力推行。南支尤其多生阻礙,全因有人嫉視我們,不願我們門戶昌大起來。這樣舉動的人,以江南金沙掌田春霖為領袖,使我門戶中人時遭挫辱。我所以定要和他一較高低,是因我當年在遼東闖出『萬兒』來,因為生死之交柳雪和的事,遠走南荒,竟在那裡被他們絆住,不能完成我的心愿;與舊日一班同門師友,更加生疏。這次去訪那田春霖,他又不在。據說他已往關東訪友,這才趕回終南,來看看師弟。我們多年闊別,今夜重逢,倒也是一樁快事。」
陸宏疆聽到這位終南派鐵筆鎮東邊周三畏,對自己頗有愛重之意,可是感激不忘。雖然是寥寥的幾句話,卻關係自己一生的成敗和榮辱。知道師父一鷗老人定要把終南絕技,傳給自己了。
那一鷗子上官毅向鐵筆鎮東邊周三畏道:「小弟和師兄相別多年,師兄若是沒有什麼要事,不妨在玉柱峰多盤桓幾時,我們師兄弟間也好暢敘離情。」周三畏微搖了搖頭道:「我改日再來吧!好在你已有大心愿,要把內功練到爐火純青,倒轉三重,返元集頂,那豈是三年五載所能成功?我這浪跡江湖,行蹤無定,不知哪時才可以重回玉柱峰再和你相聚。那金沙掌田春霖,他是否遠走東邊,尚不可定;我此去不見著他,不作別圖;或者我今夜走,也就許十天半月重來。」
說到這裡,一鷗子上官毅向陸宏疆道:「你到屋中收拾一切,少時再來。」陸宏疆明白這是他師兄弟有什麼話講,不願意自己旁聽。答應著,趕緊回到石屋中,打掃收拾一切。
工夫不大,忽然聽師父招呼:「宏疆,你這兒來。」陸宏疆答應著,趕緊來到面前,垂手侍立,問師父有什麼事吩咐。上官毅沒答話,鐵筆鎮東邊周三畏卻說道:「陸宏疆,你這個名字,是哪個給你起的?」陸宏疆忙答道:「弟子在學房念書老師所題。」周三畏道:「這宏疆兩字,不宜你用。要給那一心在富貴場中高官駿馬,為國開拓疆土的人,用這兩字作名字,那才名副其實。可是你家門不幸,為父母家人衣食所迫,流入歧途,陷身匪類。幸有自拔之心,迷途知返,絕岸回頭;雖則一家慘死,你的心地尚可見神明,這是非你心罪,你應該永保持著堅韌不拔之心;可是在師門學藝時,要把心情放寬,拋去煩惱之念。我賜你兩個字,還是把功名之念拋開,學名達夫,如何?」陸宏疆趕緊叩頭。後來陸宏疆藝成下終南,仗劍訪仇家,就用了陸達夫三字。
陸宏疆叩頭起來,鐵筆鎮東邊周三畏也站了起來,向一鷗子上官毅說道:「師弟,你看斗轉星移,天已將曉,趁著月光未斂,我要趕下終南,咱們再會了。」一鷗子上官毅說道:「師兄如有機緣,還要重臨此地!你我全是這種風燭之年,歲月不居,流光易逝,這種韶華終留不住我們有限的時光。」周三畏道:「師弟不必叮囑!人生聚合,皆有定數;我們緣未盡則聚,緣盡則散,一切事付諸自然,不必強求,相會有期。你我這般年歲,難道還有什麼留戀麼?」
這師兄弟兩人,一邊說著,一同往前走,已經到了懸崖邊。這位江湖異人,忽的一回身,向陸宏疆道:「陸達夫,好自為之!你這一生中,只能遇我這個師弟一人,成名、復仇全在這個人了!我要等待著你的將來。」說到這兒,復向一鷗子招呼了一聲,「師弟,我們再會了!」說罷,這位周三畏竟自聳身一縱,如同一頭夜鷹倏起倏落,有時腳點到懸崖峭壁,有時落到那荊棘藤蘿上;只是一沾即起,輕快如飛,霎時間,只剩了一點黑影,隱入了茫茫夜色中。一鷗老人尚在拱手躬身相送,陸宏疆也跪在崖頭不敢起來。還是一鷗子長吁了一口氣道:「宏疆,周師伯已經走遠,夜露已深,我們歸去吧!」陸宏疆隨著師父迴轉石屋中,師徒兩人各自歇息。
從第二日晚,這位一鷗老人不止於傳授陸宏疆終南派的基本功夫,更向陸宏疆傳授劍術;子午時分更教他趺坐調息之法。這麼傳授,陸宏疆的功夫進步可說是突飛猛進。尤其令陸宏疆萬分欣幸的是,一鷗老人所擅長的一字乾坤劍術,在終南派中稱得起是空前絕後。這趟劍術開派以前,沒有這種劍名,沒有這種劍術,完全是一鷗老人參悟到武功妙境,綜合各家劍術,取其精華,去其糟粕,以形意派同門劍術運用之法,綜合成七七四十九字一字乾坤劍術。在器械上,就是鐵筆鎮東邊周三畏和一鷗子較量起來,也要稍遜一籌。
陸宏疆對於師父這種傾心傳授,不殫煩勞,在感激之下,越發不能安心:一生難得的遇合,自己若不領悟師父所說的拳術、劍術的要訣,那可是自暴自棄,坐失良機;叫師父起了厭棄之心,個人可是噬臍莫及,終身遺憾。所以,陸宏疆這些日來,對於師父畢恭畢敬,以孺子孝順慈親的心來侍候師父;以全副的精神晝夜不息,盡心揣摩拳術、劍術的訣要。這一鷗老人從不肯輕露出笑容來,只是看到了陸宏疆造就得快,傳授他能夠舉一反三,老人也是高興,腮旁略現笑容。
歲月不居,流光易逝,寒來暑往,轉眼間陸宏疆入終南,已經整整的六年。終南派的實際功夫,他練過五年;可是在他本身功夫上說,足有十年的造詣,到此時他的所得,在終南派中已經是很難得的弟子了。
這時,又到了一個盛夏的時候。天氣雖應十分炎熱,但是在終南山玉柱峰月明之夜,則宛若新秋,格外涼爽。萬里無雲,星河耿耿,一輪皓月高掛碧空;這玉柱峰一帶,在這月夜中,更顯得美景無邊,如入神仙之境。
一鷗老人這些日來,常常親手和陸宏疆交手過招,不准他稍有含糊。陸宏疆雖不能說爐火純青,也算是登堂入室。這天晚間,這位老人一時高興,在月光下親自試了一趟乾坤劍。陸宏疆看到師父運用這趟劍術,自己頗覺汗顏,本覺著這幾年的鍛煉已足見功夫,可是再看到師父施展這趟劍術,真是望塵莫及,有大巫小巫之別。
一鷗老人把一字乾坤劍術練完,收住劍勢。陸宏疆跪在地上說道:「弟子實是望塵莫及,恐怕我再練二十年也難得這種造詣了。」一鷗老人把寶劍納入劍鞘中,向陸宏疆道:「你起來,坐在這裡,我有話對你講。」師徒二人,各在青石落座。一鷗老人向陸宏疆道:「你不要生畏怯之心、自慚之意。論你現在的劍術造詣,在我終南門戶中已經很難得了。欲求驚人藝,須下苦功夫。你這幾年來,肯這麼刻苦用功,在武林中是難得的弟子。我已盡其所學,沒留一點私心。你不要看我現在最後練出來的劍術,入了化境;你不要忘了,我四十年依然不敢把它放下,你就是離開師門,無論到了什麼地方,總不要把功夫生疏了,自有進展。這種劍術跟你內功調息之法,是一不是二,你已然得著一切訣要,有多大成就,無須師父再指點,全在你個人了。」
陸宏疆連答:「是,是。」一鷗子復說道:「這種武功探本溯源,窮究拳理,才能練到上乘的功夫。我終南派昌大的是何人?」陸宏疆道:「就是恩師。」一鷗子道:「不是,我本門的拳術始創於南宋鄂王岳武穆。他精究內經之意,化身五行十二形,所以定名為形意拳。在內為意,在外為形。這種拳術要說到深奧了,是修身之本源、明心見性還原之大道;攬陰陽之造化,轉乾坤之樞機,更是強身之捷徑;在元、明二代,幾至失傳;直到明末清初,浦東姬隆風先生,在終南山得岳王內經,遂精研形意拳術,才為終南派昌大了門戶。」
「我們形意拳術,最重要的是講究練精化氣、練氣歸神、練神返虛,也就是少林派基本功夫——易骨、易筋、洗髓。所謂易骨,就是明勁。因為人人以氣為本,以心為根,以息為源,以腎為蒂。人的身體,心腎相去八寸四分,一呼百脈皆開,一吸百脈皆合。天地間萬物生靈,亦不出呼吸二字。呼吸之法,也就是內家調息的功夫。第一是呼吸任其自然,有形於外,此在內功中所謂調息,也就是練精化氣;第二是呼吸有形於內,氣納丹田。這裡所謂調息,就是練氣化神;第三是內功最難得的造就,是心腎相交的內呼吸,無形無象,綿綿若存,似有非有,無聲無嗅,在內功中所謂胎息,也就是練神返虛。調息之法,以這三步最為重要,更分明勁、暗勁、化勁。明勁是奉內之法,伸縮開合之式,這是有形於外;所謂暗勁,動移神速,動則變,變則化,變化神奇,有形於內,此所謂暗勁;所謂化勁者,無形無象,不動而變,已入於神化之境。除非是拳功調息之法,功夫已到,否則難明三勁之理。更須六合歸一,心化意合,意與氣合,氣與力合,此所謂內三合;手與足合,肘與膝合,胯與肩合,此所謂外三合;內外如一,謂之六合歸一。這種拳術之理,我已經和你說過,還有什麼不能悟化之處,早早地說出。」
陸宏疆忙答道:「關於拳功、劍術,所有的訣要,弟子已蒙師父辛勤教導,倒還能領悟一切;不過論起成就來,自知還欠功夫。」一鷗老人道:「那倒不妨事,只要你肯下功夫,到時候自然豁然貫通。這種武功,正是要鐵杵磨繡針的堅忍之心,自會成就。你現在武功、劍術,雖則沒到了火候,但是一切全築了堅固的根基。只要你肯好好地刻苦用功,你將來的成就,在我終南派門戶中,定能夠為你師門光大起來。我想,你在終南玉柱峰,再住下去,我也不能再傳授你什麼功夫了。我希望你早早把自身的心愿趕緊了斷,然後仗著你這一身所學,為我終南派行道江湖,做些濟困扶危,除暴安良的事。」
陸宏疆聽到師父有叫自己下終南之意,立刻站起來道:「師父,怎講起這樣話來?弟子蒙恩師的辛勤教導,才有今日!指點成就,弟子自認所學未成,功夫太弱,焉能行道江湖?恐怕不能為師門增光,反倒為師門取辱,這一來豈不有負恩師化育之情?弟子還是在師父這裡再待幾年,也可多受些教益。」
一鷗老人感慨說道:「你這樣想,就錯了!人生哪有百年不散的筵席?你我師徒的遇合,在佛家算是前世的因果。在你本身,全家慘遭殺戮,懷著復仇之心,上天不能辜負你;因這種精神的心念,得入我終南派門下,把我一身所學完全付與你。據我看,足可成全你的壯志。但是人世上事,不是就那麼任憑你個人的想念,就能如願得償。你那仇家雙頭蛇葉雲,是否尚在人間,或是另有所遇,尚在不知中。你學就一身本領,哪容易就訪得著他?天涯海角,你若是遇上之時,也就是你們結冤釋冤之時。人生壽夭、窮通,雖能斷定,你不趁著這有力之年,去把你那未了之事了結,倘若你遭逢到意外,把你一身憎恨的事,不能夠親手做到,豈不辜負了流落江湖許多年的苦楚?我打發你下山,一來要你把自身的事,早早地作個了結;二來你還許另有遇合。我也要暫離終南,去辦我一件未了的事。師徒二人,各行其志,各了自身未了的恩怨,這是合天理順人心,不要拗天而行,遺無窮之恨。那時就後悔都來不及了。」
陸宏疆師門一別,受盡了艱辛,終於大願得償。大仇已報,再返終南,已是十年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