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劍下遼東 · 第三章 誓復仇含恨走天涯

鄭證因 《七劍下遼東》
這時,這院中叔嫂二人,全嚇得縮在一團,躲在東房牆角堆積的一堆破桌子和木材旁。這叔嫂無意中向這裡躲避,正是個最好的地方。 就在這匪首喝喊聲中,從外面又躥上一個匪徒,向那先發話的說道:「瓢把子,請你趕緊傳令入窯,胡老三他們從玻璃橋那兒,把這小子擠過來,分明是撲奔了這裡。瓢把子別再讓他扯活了,不能便宜了這小子。」這匪徒冷笑一聲道:「除非他會上天,二太爺不親自宰他,解不過恨來!」 那三名匪徒,也全飄身落在院中,一名跟隨那匪首闖進上房;另外兩名一個奔東屋,一個奔西屋。這時,隱身在暗隅的叔嫂二人,哪還敢動?可是這孀居的姜氏一見匪徒奔了上房,念及公婆、子女,霍地就要撲奔上房。宏業立刻把嫂嫂拉住道:「你去做什麼?他們是找我哥哥,他們找不著還許就走。嫂嫂你一個守節的人,哪好與匪徒見面?趁這裡院中無人,還不躲避等什麼?」說到這,不容嫂嫂再答話,遂拉著姜氏,奔了東北角極窄的小夾道一段極矮的牆頭。這時,上房裡一片喧譁、哭喊的聲音,也聽不出是誰喊叫。姜氏哪還邁得開腿?自己也真箇對於子女放心不下。可是當時陸宏業實是看出,逃出一個算一個,寡嫂是跟別人的處境不同,只要是被賊人點一指頭,准得自盡。所以當時趕緊了,先把嫂嫂救出去;自己一個男子,看事勢再說了。 這裡,陸宏業已把姜氏嫂嫂架著,登著一扇破門板,到了矮牆頭上。不知怎的,露了形跡,有一名匪徒似乎從東屋出來,沒看見矮牆上的姜氏,卻看見了陸宏業。這匪徒疑心是陸宏疆藏在這裡,遂像餓虎捕食似的暴喝聲:「相好的,這麼藏藏躲躲,你栽了!你還想走嗎?」說著,飛奔過來,掄刀斜肩帶臂地就剁。那陸宏業見賊人到了,自己既沒有地方躲閃,也不曾答話,「哎呀」、「撲通」的,就立刻被賊人剁在夾道入口處。 矮牆上的姜氏本不敢往下跳的,耳中聽得小叔子這一聲慘叫,立時腿一軟,竟從牆頭溜下去了。姜氏哪又知道,自己這一逃避的工夫,全家已經遭到雙頭蛇葉匪的慘戮。自己要是眼看著愛子遇害,哪還能多活一刻?可是溜下矮牆,右腿也擦傷了,坐在牆角下,就沒起來。眼前不遠就是一片荒郊,有幾處是富戶的基地。姜氏眼花耳鳴,哪還聽得出裡面的情形? 好個手黑心狠的葉匪,他認定陸宏疆已逃到了家中,隱藏起來,不敢露面。雙頭蛇葉雲此次來復仇,正是在溫州城二次闖禍,劫牢反獄,把手下被擒的十七個同黨全救出來。一不做二不休,連忙趕到嘉興城外大石橋,來找陸宏疆算賬。因為陸宏疆去馮紳家踩探泄機,全被雙頭蛇葉雲探聽了個清清楚楚。葉匪立誓報仇,從此散夥,也不再回浙南,所以忍心下毒手。頭兩天派來手下弟兄到大石橋臥底,生怕被陸宏疆走脫了。 陸宏疆聽宏業二弟的一番訴說,就趁天色剛一黑的一剎那,存心乘這時出來,查看是否浙南下來的匪黨。適巧那臥底的兩個匪徒,往街西口踱過去,陸宏疆卻從那街東口轉過去。這一岔開,陸宏疆算是保住命,可是全家竟遭了慘禍。 雙頭蛇葉雲提著犀利的鬼頭刀,闖進上房。這時陸老太太正在向老頭子勸著:「索性依著兒子,願意往山東去,就跟他走,哪兒黃土不埋人?我們做老人家的,這麼墜著他,有事不能去做;這裡他一時沒事可做,真把他急出個好歹來,我們做父母的於心何忍?」當時陸翁被勸得活了心。陸母剛要站起,向堂屋看看,問問兒媳,宏疆是否回來。還沒往外邁步,隨見「悠」的門帘一起,那雙頭蛇葉雲從外面進來。陸母咦了一聲,嚇得腿一軟,倒坐在床邊上。陸翁本是半躺半坐的,倚在床欄假寐,被這一聲給驚醒了,頓聲道:「你、你這是做什麼?」雙頭蛇葉雲一晃刀,怒叱道:「那陸老二是你們什麼人?」陸母顫抖著道:「是、是我的兒子,你拿刀動杖的是怎麼回事?」雙頭蛇葉雲道:「好,是你兒子,好極了!他在哪裡?」說著話,已湊了近前。嚇得陸母更是顫抖得說不出話來,結結巴巴地說道:「我兒子沒在家,你們找有錢的家裡照顧,我們很窮……」 剛說到這個窮字,東房屋突然聽得小孫子一聲號,跟著小孫女也哭起來。陸母一聽這聲音有異,立刻不顧死活地往外就闖,嚷道:「你們誰動我命根子,我跟你們拼了!」往外一闖,口裡還招呼著:「姜氏少奶奶……」雙頭蛇葉雲一抬腿,噗的把陸母踹得乾號了一聲,撲通、嘩啦的,陸母這枯瘦的身軀,竟自騰走,跌在迎面的八仙桌上。桌子也翻了,上面的碗盤什物全摔在地上。以陸母這衰弱的身軀,哪禁得住?立刻暈了過去。 誰知床上的陸翁竟自憤怒交並,面前擺著一隻茶碗,陸翁情急之下,喊了聲:「救命啊!」隨著一抬手,用茶碗照著雙頭蛇葉雲臉上擲去。雙頭蛇葉雲一偏頭,嘩啦的墮在窗欞上。雙頭蛇葉雲一邊怒叱:「好個該死的老兒,你還敢動手!」往前一探身,鬼頭刀一擺,「撲哧」的,人頭已經落在床上。陸翁這種年歲,竟落個斷頭慘死!這時,那被踹的陸母緩過來,「哎喲」了聲道:「好狠強盜,殺人了!」這時雙頭蛇葉雲如同凶神附體,往前一探右臂,陸母一聲慘叫,也死於葉匪刀下。隨葉匪闖進上房的匪黨,正是飛星子杜英。這個賊子更加兇狠十分,可憐連房西間的三個無知幼兒,全遭賊子的慘戳。 這時雙頭蛇葉雲正從東間出來,在堂屋一碰頭,葉雲問:「怎麼樣?那小子不知隱蔽在哪裡,搜!」兩匪闖出屋來,只見那殺戮陸宏業的匪徒,正折轉身來,想向西廂房搜尋陸宏疆的下落。哪知匪首在裡面屋中,竟自聽得西廂房中一個粗暴的聲音:「哎喲!」跟著撲通的一聲。雙頭蛇葉雲不禁愕然。一怔的當兒,飛星子杜英想在瓢把子面前討好,一個箭步躥到了西廂房門首。往裡才一邁步,一聲慘叫,飛星子杜英身形往後一仰,仰面朝天地從屋裡摔出來,還跟著一支銅蠟釺子,也摔出老遠去。飛星子杜英的面上「哧」的一股鮮血躥出來,噴出多遠去,只兩腿蹬了蹬,竟自死去。跟著闖出一個少女,正是陸宏疆的妹妹阿秀。 雙頭蛇葉雲見自己手下兩名弟兄,眼看著死在一個弱女子手裡,太以栽跟頭!一擺掌中刀,喝聲:「膽大丫頭,敢傷二太爺的弟兄,你還哪走!」眼看刀鋒已逼到阿秀的身上。就在他往前一近身,陸阿秀姑娘雖然年紀不大,可是這種貞烈性子,足奪賊子之魂。這時往旁一撤步,形若瘋狂,用手一指道:「賊子,你敢這麼傷天害理,殺戮我全家,我一家全死在你們這群賊黨手裡!你姑娘用不著你動手!」說到這,一斜身,一頭向牆角撞去。這時雙頭蛇葉雲撲上去,一把沒抓住,砰的一聲,撞得鮮血四濺,當時死於牆角下。雙頭蛇葉雲稍微地愣一愣,闖進了西廂房,只見先進屋的那個同黨被扎傷太陽穴死了。 葉雲雖是已殺戮了陸氏全家,只為那陸宏疆終被逃脫,又有兩名弟兄喪命,怨氣難消,喝令手下黨羽,放火連他家宅全給燒了。斬草除根,再訪查那陸宏疆的下落。跟著火光一起,全院的房全燒起來。一點無情之火,能燒大廈千間,何況這幾間草房?雙頭蛇葉雲督率著一股羽黨,從陸宅退出來,只見烈焰騰空,金蛇亂躥。 姜氏自從摔在牆根下,自己是昏沉沉的,過了半晌,才緩醒過來。耳中聽得牆裡噗咚噗咚的一陣響,當時是神志已昏,哪還辨得出響的是什麼聲音?跟著裡面火光一起,心想:這可沒有指望了!急怒攻心,眼看著葬身火窟。哪知那火焰上騰,火星四處亂飛,飛起的未熄餘燼落在姜氏面上,她竟被那火星子燒灼得清醒了。這一來,姜氏倒在迷惘中掙扎著站起。 姜氏這時只痛心著自己的兒女,全是天真活潑的無知無識的孩子。自己命苦,丈夫死去,只為了上有公婆,下有子女,茹苦含辛,苟且偷生,為是把公婆侍奉到百年之後,把子女撫養大了,自己再死,在九泉下也對得起丈夫;不過家境艱難,五年來淒涼歲月,背人不知流了多少傷心淚。可是公婆的溫和慈祥,兩個小叔子的禮貌恭謹,小姑子的溫婉活潑,子女的嬌小天真,處處令人感到忘卻一切痛苦。哪知蒼天故意來折磨這紅顏薄命人! 就在此時,忽見從黑沉沉的野地里,飛一般地穿過一人。這時姜氏任什麼也不怕了,也不藏也不躲。趕到來人一湊近了,正迎著自己房子烈焰飛騰的火光,姜氏咦了一聲,驚叫道:「宏疆二弟,你、你還往哪去?」從荒郊里躥過來的陸宏疆,此時也不是平時的神色了,兩眼全是紅的,手裡提著一柄攮子,兩眼發直;趕到身臨切近,仍然塌腰作勢,要躥上矮牆。姜氏一急,往前一撲道:「你不管你這苦命的嫂嫂了?」姜氏竟自撲倒地上。陸宏疆兩眼朦朧中,聽出是寡嫂姜氏。這時,裡面已經是房倒屋塌,風助火勢,烈焰騰空,萬難撲救了。 雙頭蛇葉雲認為陸宏疆或許藏匿在左近一帶。這裡原本就只十幾戶。雙頭蛇葉雲一到這,就把這一帶全把住了。已經威脅附近居民不准多管閒事,只要敢往外闖,殺死勿論。鄰居全聽出是往陸家尋仇來的,誰敢多事?雙頭蛇葉雲更趁著火光,喝令一干黨羽挨戶搜尋陸宏疆,看是否隱匿在這一帶。這裡住的沒有紳宦富戶,只要沒有陸宏疆,不准任意傷人。雙頭蛇葉雲雖是對於這一帶鄰居開了恩。可是這班兇狠的匪黨,已鬧得人仰馬翻。葉匪這一班匪黨,這麼嚴厲的搜尋,卻依然忽略了房後臨近荒郊的一帶。因未發現陸宏疆的蹤跡,這時已倉皇而去。 陸宏疆被寡嫂呼聲驚得一卻步,頭腦略微清醒,忙向前招呼道:「嫂嫂,你怎麼樣?」姜氏慢慢爬了起來,低聲哭叫道:「二弟,你還逃命!」姜氏說了這句話,痛心到極點,又要往後倒去。陸宏疆此時顧不得許多,一把把寡嫂肩頭衣服抓住,姜氏算是沒倒下。陸宏疆低聲又問:「嫂嫂,家裡全怎樣?嫂嫂怎麼逃出來的?他們全怎麼樣了?」姜氏忽地柳眉倒豎,杏眼圓睜,咬牙說道:「二弟你忍心問我?全家盡化作灰燼,二弟!二弟!你對得起誰?我三個孩子犯了什麼罪?二弟呀,一家人全死在你手中,你居心何忍!」陸宏疆方要哭,猛地忍住,低聲道:「嫂嫂!你說的是,為我犯下的如此罪孽,我得磨骨揚灰,我必得到極慘的死才解恨!嫂嫂,賊子們許還沒走,這裡不能待了,這面牆跟著就倒,你躲開這,我得找他們去。嫂嫂,你在那邊墳地里躲避一時,我沒臉跟嫂嫂說了,我看嫂嫂躲開的好。」姜氏切齒說道:「二弟,你、你還叫我活著麼?我還活著!我還活著!哎呀!我的好兄弟,你還嫌嫂嫂遭受得不夠麼?……」 這時,呼哨吱吱連鳴,果然叔嫂停身的所在,已然烤得令人難捱;矮牆旁的正房頂子塌了,火焰悶下去;跟著「轟」的火焰猛躥起來,滿天的濃煙,火焰騰起。房後哪還禁得住?陸宏疆聽姜氏的話,心如刀絞,強忍著悲痛,向姜氏嫂嫂道:「嫂嫂,你……快隨我暫避,我好找那對頭人,老嫂比母,你走不了,我背著你……」姜氏咬牙切齒道:「好!二弟我依你,男女授受不親,不是說我和二弟你,二弟你扶著我走,我的腿骨摔壞了。天啊,你好狠!我這未亡人作了什麼孽,不容我死?」 姜氏抓住了陸宏疆的胳膊,顫巍巍地站起。陸宏疆遂架著寡嫂,往土坡下移挪。哪知寡嫂姜氏一步一頓,往前挪出五六丈來,已然支持不住。這時,陸宏疆倒是精神振奮,把一切危險懼怕全忘掉。這次遭到這麼殘酷的事,一家骨肉死於雙頭蛇之手,自己不為全家報仇,有何面目再偷生人世?所以想把寡嫂安置在僻靜處,乘雙頭蛇沒走遠,要殺一個算一個。心想:「我早沒打算活,我陸宏疆怎麼有臉再活下去?」 自己只好定了這必死的念頭,當時架著寡嫂,簡直不知是怎麼走下土坡。好容易到了一片富家的陰宅墓門前,姜氏就往地上一坐,實在有些支持不住了。可是,陸宏疆被這裡陰森的景象,以及夜風拂掠著成行的松柏發出來的嘯聲刺激著;再加上把自己家宅化成火窟的騰騰煙火,照得這邊也是倏明倏暗,這種鬼氣森森,令他精神一振,立刻頭腦稍清。但是頭腦越清,怒焰越熾,隨說了聲:「嫂嫂,這裡不行,還是到墓門裡面去好。」姜氏右腳腕子疼得冷汗淋淋,這時意識迷糊,哪還知道哪裡能夠安身?趕到來到了墓門裡面,只見裡面氣勢更加雄壯,沿著泥鰍背的道旁,矗立著一對一對的石人石馬,在黑影中更顯得鬼影幢幢。 這時陸宏疆急怒之下,把寡嫂挨靠著石人,往地上一撒手,教姜氏嫂嫂以背貼著石人,坐在地上。陸宏疆一抬右腿,把腿篷上插著的那把攮子又拔了下來,立刻說道:「嫂嫂,你要自己保重!我去找對頭人算賬。」姜氏立刻用悽慘的聲音說道:「二弟!你往哪去?你去了能殺盡仇人,給合家老少報仇麼?」說到這,喘吁了一聲,慘笑道:「二弟!事到如今,你還不把真情實話對我說了?我做鬼也該落個明白。」陸宏疆跺腳說道:「嫂嫂,你不教我走,賊子們逃走,我還怎麼去報仇?嫂嫂你這麼攔阻我,我只得自裁了!」 這時,天空一勾斜月,從這蒼松樹隙中透過來,正照在了姜氏的臉上。這種悽惶悲慘的形容,清漾漾的月色照著,陸宏疆看著,痛心到極處,自己簡直是要瘋了。姜氏這時面色越發難看,兩眼中射出一股子悽慘之光。 陸宏疆悽然說道:「嫂嫂,我現在是陸氏門中的罪人,我對不起父母,我對不起死去的哥哥,我對不起可愛的侄兒;我一身雖死,不足抵贖我的罪惡!嫂嫂我愧死了,我是我一家的罪人,我是我陸氏門中的罪人!咳,我有何面目說我的事?」 「現在不能不告訴嫂嫂了!我自恨無能,不能養贍家室,不能使一家溫飽;我被匪人引誘,竟走上歧途。我認定了逆取容易,順取艱難,失身為匪,投入了浙南巨盜雙頭蛇葉雲的部下!我年余來,假說是在杭經商,家中生計實得自不義之財。這樣行為,已是罪大惡極。天絕我一家生路,偏偏遇到了磨難的關頭!」 「匪首要打劫富紳馮宅,我和同黨飛星子杜英被派到那馮紳家踩道。那富紳正在病中,纏綿床笫。馮女午夜在後花園禱天求壽,割肉救父。我親見孝女貞烈行為。我失身綠林已是愧對先人、愧對自身,嫂嫂想我遇到這種孝女,焉忍看她慘遭橫禍?我一時動了惻隱之心,遂甘心背叛匪首雙頭蛇,留柬泄機,以便救孝女善紳免禍。這一來,匪首率眾搶掠時,竟中了馮紳的伏兵,幾乎全數被擒;雙頭蛇所部死傷、落網的過半。雙頭蛇逃走之後,竟在事前把我泄機賣底事探明。」 「我當時逃回來,自知早晚事必敗露,所以我想把全家帶著離開嘉興。只是老太太不願離開故土,我怎好把這事說出來?我這才一失足成千古恨,任有回天之力,也難挽救。我還沒料到葉匪來得這麼快。直到傍晚時,三弟告訴我發現了匪黨,我知禍已臨頭,遂趕緊地暗藏這一把利刃,索性找了去。我一身種的禍根,我一身承受。找著雙頭蛇葉匪,我不刺殺他,任憑他把我亂刃分屍,也沒有什麼留戀。嫂嫂,我的心唯有我自己知道,我不是挨到現在,有何面目向嫂嫂說?話已說明,我不能管嫂嫂了!」說到這,轉身就走。 姜氏哭聲說道:「陸宏疆,你先等等!你去了能殺多少匪人?你先說明白了再走。」陸宏疆一聽嫂嫂叫起自己名字來,覺著非常刺耳。這句話問得自己好生慚愧,只得哭聲答道:「嫂嫂,我弄死一個算一個。我若有殺盡群匪的本領,何致把一家老幼全斷送在他們手內?」姜氏忽的咯咯一笑道:「好個殺一個算一個,若是一個殺不了呢?那隻好來世再報仇了。好!好!我們母子沒做一點惡事,我們這是遭的什麼慘報?陸宏疆,你把你的命看得太輕了!本來一死全休,好,你去吧,我們鬼門關上再見吧!一家屈死的冤魂,你們等一等我這苦命人,我那早死了爹的兒啊,等著娘,娘來看顧你們!」姜氏說著,竟乾號了一聲,哪還有淚?陸宏疆被嫂嫂這番話說得怒火攻心,幾乎暈倒,顫聲向姜氏道:「嫂嫂,小弟方寸已亂,現在只知道除了與葉匪以死相拼,毫無別策。嫂嫂,請你念在一家骨肉之情,說與我吧!我該怎樣報仇才是呢?」 姜氏這時倚在石頭人旁,兩眼閉著,只向陸宏疆揮手,用意是令陸宏疆趕緊走。陸宏疆在這種情況下,焉忍就走?姜氏忽地把眼睛睜開,看了看陸宏疆道:「二弟,你還不拚命去麼?咳,二弟!你只問咱們一家八口死得這麼慘,你不給哪一個報仇,你對得起誰?二弟,你現在不要把你的死看得那麼輕,你一身擔任這全家的深仇大怨,你自己估量著,總要想到自己一身能夠把仇報了。你還得想想,陸氏門中到你本身,只剩你接續陸氏的香火。你只想拼著一死,就能報一家骨肉慘死之仇麼?那就斷了陸氏的香火、斷了祖宗的血食!你想你能死麼?二弟,你只要能記住嫂嫂的話,我死也瞑目了。」說到這,又向陸宏疆道:「二弟!你往樹那邊站一站,我收拾鞋腳,我回頭還有要緊事和你商量。」 陸宏疆因為嫂嫂孀居數年來,守身如玉,行為端正,自己一向尊敬這位寡嫂,如同老長輩似的。這時聽嫂嫂說出這種話來,又知道腳腕子已摔傷,這一定是要整理整理腳下。自己答了聲,立刻走向一排巨樹後。哪知這玉潔冰清的寡嫂姜氏,哪裡是什麼整弓鞋;容陸宏疆走出六七步時,忍痛咬牙扶著那白石的翁仲站起,喝了聲:「二弟,嫂嫂可不能等你了,咱們來世再見吧!」自己一咬牙,往後退了一步,猛然一偏頭,向石翁仲上撞去,一聲慘叫。這一來,把個陸宏疆幾乎急死,趕緊一個縱身躥了過來。一見嫂嫂右額角流出一大攤鮮血,陸宏疆俯身哭道:「嫂嫂,你好狠!你竟這麼忍心撇手!哎,我死也羞見嫂嫂!」陸宏疆才要放聲,忽見姜氏的一條右臂緩緩伸縮。陸宏疆一見,知道嫂嫂定未氣絕,遂忙招呼道:「嫂嫂,嫂嫂,你醒醒!」一連招呼了十幾聲,這位姜氏才聲音細微地哼了出來,只是聽不出說什麼。陸宏疆又連叫了兩聲,那姜氏兩臂又動了動,緊跟著又招呼了兩聲,哪知姜氏把眼睜開。陸宏疆忙說著:「嫂嫂,你難道就不管你這兄弟了麼?嫂嫂,你也不應該這時死,你應當等著小弟手刃仇人,你好看著解恨。」姜氏慘然說道:「怎麼我還沒死?哎!老天爺定是不饒我,這是安心要把我再折磨成怎樣殘酷的情形,才肯饒我!」陸宏疆忙說道:「是老天爺不容嫂嫂這麼委屈死去。小弟去找人來,把嫂嫂抬到前面暫避,天明後再談往後的事。」 當時陸宏疆一心想把嫂嫂救了,自己家裡已經燒得乾乾淨淨,無地容身;自己當時既然不能報仇,也得把嫂嫂安置好,再索性下苦心,設法報仇。自己還想把姜氏架走,哪知這時姜氏忽又用細微的聲音說道:「二弟!二弟!你過來,我告訴你,你想我還能活麼?現在沒有法子了,我是空養了兒女。到這時只有請二弟抓把土,埋了我。我這苦命人沒有什麼值得可憐的!可是,我苦守孤孀這幾年的工夫,自問尚無虧心之處,怎就不能把死鬼的子女抱養成人?我可是拿清白之身去見他!我這時靈魂已去,只剩軀殼,還想要活麼?完了,我已然是死了。二弟,嫂子有兩句話,你要念在我們已往之情上:我是只求一死,你別忘了給全家報仇。你只要輕於一死,陰曹地府我們不用再相見了!你看我還能活麼?我已呼吸之間的了。可是嫂嫂苦熬歲月,到頭來落這樣結果!二弟!你是好弟弟,家中雖然貧窮,遇到你這麼個小叔子,我很知足,我這種苦命,自知是前生罪孽太重了;若不然,小叔子不會做出這種事來,把我這未亡人害到這步田地!不過老天爺對我這樣的懲罰太重了,我受盡了無限的折磨,到頭來還叫我親眼看我一家慘死!」 「宏疆,事到如今,什麼都不用講了,你這苦命嫂嫂,決不來埋怨你。嫂嫂知道你的心碎了,你是被生活的擔子擠的,你是迫不得已。苦命的嫂嫂原諒你,疼兒女的爹娘也是和我一樣,深為憐惜你好好一個少年,竟被一家老少擠得走向歧途!現在完了,一切全完了!二弟!你還想教我活著麼?咳!糊塗的弟弟!我還遭遇不慘麼?我還活著,你教我怎樣活下去?我的嬌兒在哪裡?我的愛女在哪裡?宏疆二弟,你忘了我是孀居,我這苦命人,幸保得清白之身;對地下死鬼,心念安然。我現在已經是萬念皆灰,去死已近,你難道還叫我臨死之前落個不潔之名麼?二弟!你別叫我受罪了,你可憐你這苦命的嫂嫂,你給我個痛快吧!二弟!我頭痛欲裂,創口吹進風去,痛死我了!我遭的這是什麼罪?我、我真受不了!二弟!你還不送嫂嫂我走麼?哎喲!哎喲!宏圖(陸宏疆亡兄之名)!宏圖!你拋下我好苦!宏圖你來了,還不過來領我走,你!你!你!好狠!哎喲!哎喲!我疼,我腦子全流出來了。妹妹!阿秀妹妹!你也不管嫂子,大寶乖乖,娘可看見你了。」 陸宏疆見嫂嫂躺在地上,哀號一陣,迷昏囈語,這又是片墓地。這一耽擱,自己家宅的火光已壓下去,不時地冒一陣火苗子。這邊稍亮一下,忽地黑了下來。風撥樹動,更顯得鬼影幢幢。再聽嫂嫂招呼著一家死去的人,不由頭髮皆豎。陸宏疆好在也是想死的人,把害怕也忘了,只急得頭腦也要脹裂。真不忍看嫂嫂這麼慘痛的哀叫,只是自己怎能忍心下手,親手送她的命?可是創口那樣,也真無法救她了。 姜氏忽地一陣神志清醒些,只是兩眼模糊了,努著力看了半晌,只看不清站在面前的是誰;喉嚨也啞了,微吐出點聲音,招呼:「宏疆二弟!你可急死我了,你看在你死去哥哥身上,給我一刀吧!二弟!我在你陸家對得起你們吧?」陸宏疆哭道:「嫂嫂!你處處對得起我!我也知道嫂嫂痛苦難忍,但你教我怎能忍心下狠手?我不是畜類,我怎對起我早死的哥哥,我已害了一家人的性命,我再忍心手刃玉潔冰清的嫂嫂,我是萬死不足蔽其辜,我怎樣下手?我何忍下手?我實在是沒有這種狠心辣手!你原諒我吧,我也不忍教嫂嫂再在人世間受這無邊痛苦。我聽你的話,我忍辱偷生,給我全家報仇!嫂嫂,我在這裡看著,不會教你落在匪人手中。」 這時,天色已到了五更左右,但是姜氏只有輾轉哀叫,真教陸宏疆不忍再看。自己雖是男兒漢,可是痛淚紛紛,再也抑制不住。只得自忍著悲痛,向姜氏道:「我現在肝腸寸斷,有救嫂嫂之心,無救嫂嫂之力,請嫂嫂原諒我吧!我實沒有那麼狠的辣手,我寧可自己先死了,也不能親手把可憐的嫂嫂置之死地。嫂嫂,你就不必來逼迫我了!」此時,這陸宏疆滿懷憂憤,一片牢騷,自己恨不得把自己寸磔了,好解恨;只是這姜氏嫂嫂竟責以大義,自己身負全家報仇雪恨之責,哪好輕於一死?故此,現時自己生死兩難。 這時,那姜氏越發慘號得厲害。迷濛的兩眼已經無神了,哀聲地叫道:「二弟!你忍心看我這樣受無邊的痛苦麼?我腦子已經劈開,我覺著陣陣的寒風挾著利刃,刮我的腦子,我禁受不住了!天啊!待我太慘了!二弟,你多延遲一刻,我多受一分慘痛;你拘小節,這麼看著我,你於心何忍?你可恨死我了!倘若被賊黨搜尋到這裡,只怕你也得死在賊人手裡!我這苦命人,臨死也落個為賊黨所殺;我的身軀,也得被賊手玷了,你可對不起我了!」這時,這位薄命的孀嫂,好似要瘋狂了,在這種奄奄一息中,不曉得哪裡來的氣力,已掙扎著坐起來,兩隻手顫抖中往起抬,牙咬得咯吱吱的直響。可是已經用盡了全身力氣,兩臂哪能抬得起來?口中含含糊糊地說道:「二弟,我、我把腦子劈開,就咽了這口氣了。」隨即努著力,向上舉這兩隻玉臂。哪知道不過是一時的猛勁,其實再也舉不上去了。一聲慘號,身形往後一仰,摔到地上。但是血流如注的頭部,被這一震,更似起了瘋似的,倏地竟又坐了起來。這次兩隻血污的手,竟又舉到頭上,想把自己抓死。但是哪裡還有這種力量?不過徒自增加了幾分悽厲慘號。 陸宏疆看著嫂嫂求生絕望,求死更難;多活一刻,多受一刻無邊的痛苦。想所有一切事,全被自己一念之差,鑄成大錯,自身罪孽已難挽救;唯有不負嫂嫂的期望之心,茹苦含辛,為一家報仇雪恨。現在應該任憑多少罵名,也得忍辱認謗,寧可擔殺嫂之名,也不肯忍心看著嫂嫂受罪。突然把心一橫,往前一湊,把攮子又從腿篷上拔下來,招呼了聲:「嫂嫂……」只是這「嫂嫂」兩字方才出口,聲音顫得自己全聽不出了。一跺腳,慘然又招呼了聲:「嫂嫂,我遵你的命,我就是萬劫不復,死後永墜泥淖,我也不忍再看你這麼掙命了。嫂嫂,我聽你的話了……」自己說到這句,姜氏突地慘然一笑,這種笑聲,把自己嚇得不自主地往後退了半步,立刻顫聲說道:「嫂嫂!你還有什麼惦念的事?兄弟在這聽著。」姜氏這笑聲簡直是鬼嚎,跟著說了聲:「二弟!你可饒了我了,我……別無留戀,只問你能否聽我的囑咐,手戮了仇人,才許你死,你……快些!」陸宏疆哭道:「嫂嫂放心,我要不按照嫂嫂的話做到了,我陸宏疆萬世不得解脫,永墮地獄中!」 當時姜氏只說了個「好」字。陸宏疆在斜月疏星之下,看到嫂嫂一臉鮮血凝結得比鬼還猙獰難看;髮髻也散亂了,衣衫被自己抓撕得已露出一段酥胸;一路掙扎,弓鞋也已脫落。陸宏疆驀地一陣刺心,想到嫂嫂守寡時,對於自己親若家人,眼中從無半點放肆。這樣落在別的男人眼內,叫嫂嫂陰魂也不能瞑目。想到守寡的貞操和家門的清白,自己無論如何,也得成全寡嫂。牙關一咬,手中的攮子,照姜氏的心口窩扎去。姜氏一聲慘叫;陸宏疆才待拔攮子,姜氏把眼一瞪,跟著兩嘴角一咧,突現一種苦笑、一種最後的死別。陸宏疆實已難過到極點,痛極之下,往回一拔攮子,喊了聲:「嫂嫂!」一仰頭,「砰」的仰面朝天地倒在地上。同時那姜氏也往後一仰,這才玉殞香消。 這陸宏疆昏厥過去,直到天色已將發曉,被曉風吹得悠悠醒轉,自己坐了起來。定了定神,這才看見嫂嫂直挺挺地陳屍在自己的腳下。趕緊站起來,把那柄攮子從地上拾起來,上面血跡凝著。只得就著鞋底子拭了拭,掖在腿篷內。看了看嫂嫂的屍身,更是為難:「這是在人家塋地內,叫人家看塋地的看見可就麻煩了,人家焉肯?這時往別處移挪,眼看著天就亮,自己也走不開,何況匪黨可能尚在搜尋。雖則全家遇禍,自己僅以身免,可是也保不住匪徒們尚有臥底的。自己一露面,匪黨焉能再容我脫身?」 想到這,仍然得隱匿著形跡才是。萬般無奈,遂默祝著嫂嫂的陰靈護佑,把嫂嫂的屍身扶起,移到富室塋地外。手下又沒有什麼稱手的傢伙,只得拿那把護身的攮子當作刨土的器具,在這塋地的地邊上刨了個淺坑。隨向死去的嫂嫂祝告道:「嫂嫂,我可實在沒法子來打點嫂嫂,求嫂嫂你的陰靈護佑小弟,讓小弟得脫離匪徒之手,也好設法給你報仇。」祝告完了,隨把嫂嫂的屍身暫時先推進了土坑,用土掩埋起來。自己不敢放聲大哭,拭乾眼淚,立刻離開富室塋地。 這時,已經東方發曉,趕緊往那小富眷屯,夠奔金蘭驛。自己這種神色,既恐怕雙頭蛇葉雲潛伏在附近,更因身上沾了許多泥土血污,不宜被人撞見。潛蹤匿跡地來到金蘭驛,這裡有一個本族的兄弟,和自己很是要好。此時落到這樣地步,一家人被賊屠戮之下,更放火焚燒;只可憐父母一家人,連屍骨全化為灰燼,自己連累得滿門家口這麼慘死;真要連屍骨全不能撿拾掩埋,連死後的魂靈都不得窀穸,豈不遭人唾罵?所以想定,只有托這族兄替自己收拾這步殘局。 來到金蘭驛,健步如飛地走過驛鎮,連頭也不敢抬,竟自找到族兄家門口。只見門尚閉著,隨把門招呼開,立刻走進院中。這個族兄陸宏基,見族弟陸宏疆的神色,定有非常的事;身上許多泥土,尚有好幾處血跡。這一來,把陸宏基嚇得趕緊把門關上,隨即轉身問道:「二弟,你這是怎麼了?這……是從哪裡來?」陸宏疆長嘆一聲道:「一言難盡,咱屋裡說去。」陸宏基點點頭。自己在東廂的外間住著,老太太住在上房。趕到進了東廂房的堂屋,只見裡間的門帘尚在掛著。 宏疆此時萬般淒涼,一腔冤憤,想要一塊兒傾吐。可是見了族兄,哪還忍得住悲哀,竟哭起來。陸宏基忙道:「二弟,你不要難過,有什麼為難事,說出來咱商量著辦。」陸宏疆拭了拭淚,方要說自己的話,裡間簾籠一起,族嫂也從裡間走出來。一見宏疆族弟這種情形,簡直嚇怔了,忙問:「二弟,你……你這是從哪來?家中出了什麼事了?」這位族兄陸宏基還嫌她問得太怔,遂瞪了她一眼道:「你先別忙,讓二弟定定神。二弟你坐下,有什麼事咱們慢慢地商量。」 這時候族嫂忙著到廚下去燒水。陸宏疆見族嫂出去,恐怕被上房的老伯母知道了這種情形。一個上了年紀的人,哪禁得住這麼慘痛的事?趕忙向族兄說道:「大哥千萬別告訴老伯母我來了,小弟現在心緒太亂,不便去拜見伯母。」這位族兄連連答應著道:「二弟放心,老太太這兩天身體不太合適,起得稍晚,沒人問。二弟你安心坐著,和我說話吧。二弟,倒是怎麼回事呢?你怎麼弄成這樣?你來這麼早,一定是徹夜未眠,你做什麼去了?」 陸宏疆長嘆一聲,遂把自己所遭的慘痛、全家遭遇的細情,一字不遺地向族兄說了一遍。把個族兄聽得淚如雨下;陸宏疆更是勾動傷心,不敢放聲,只是吞聲飲泣。這時,族嫂從廚房回來,站在門口,也聽了個滿耳。聽到後來,姜氏弟妹死得慘絕人寰,自己素日對於這個族弟妹極為要好,聽到她這樣慘死,哪裡忍得住?闖到屋中,也跟著哭起來。 陸宏基雖在淚如雨下的時候,自己也想到這種情形,還是真的老母知道不得。遂忍著悲痛,先招呼自己太太,不要跟著盡哭。要讓上房裡老太太聽見,真沒法子瞞哄。 陸宏基問宏疆道:「二弟,這場事你可真錯了!我只想你好歹有點事情湊合著,一家溫飽,叔父叔母那般年紀,總算是衣食無缺,就可以將就過活了。唉!你也太好強了,自己被生活所迫,不肯惹叔嬸傷心,鋌而走險。二弟,你無論如何,也不應該這麼辦!哥哥我雖也不是什麼富裕日子,可也不致叫二弟你失身為匪。這一來大禍臨身,愧悔無及,唉!你現在打算怎樣呢?」陸宏疆道:「大哥,我現在一身罪孽,百口莫辯,更任什麼後悔話也不必說了。我已然落到這步田地,有什麼法子挽回呢?我現在只有為我合家老少報仇,絕沒有第二個念頭。不過我遵從我亡嫂的遺言,我忍辱偷生,只有給慘死的家人雪恨。大哥,你是深知我的,我現在絕非仇家的敵手,何況現在雙頭蛇尚未肯甘心於我。我現在無法露面,可是我已害了我一家人,我絕不忍再給大哥惹禍。不過得累贅大哥,設法把一家屍骨收殮起來。一家人被殺之後,更被火焚,只請大哥看在祖宗面上,替小弟辦這未了之事吧。」 陸宏基拭了拭淚,隨即說道:「此番禍累全家,致使一家老少全沒逃出來。這種悽慘情形,莫說我們還是一家人,全是一門一姓,就是朋情友誼,也不忍漠視。現在二弟既然不能露面,我是責無旁貸。二弟,你依我相勸,哪裡也不必去,就在我這裡暫忍一時;候著風聲消殺,你再找點事做,安分守己地在這裡一忍。江湖綠林豈是咱們參與的?你們這一支,只剩你這一身,你應當以接續著陸氏的香火為重。這種事按佛家因果來說,都是前世冤業。你只立志學好,我們是重整門庭,再立家業。報仇的事,將來再議吧。」 在這種情形之下,宏基明知道是白勸他。可是弟兄們感情極好,不願教他漂流在外邊,怕的是叔嬸這門絕了後嗣。可是陸宏疆慘然說道:「我現在一身負著一家慘死的大仇,已經是死不足蔽其辜。我若不立志復仇,我的心已受創傷,怎麼能苟活?大哥,你念宗族之情,慨然答應我,替我辦這未了之事;當著兄、嫂面前,不敢說感恩的話,我只要能夠了結心愿,絕不忘兄、嫂之德。這裡我先給哥哥、嫂嫂磕頭吧。」說著立刻跪在地上,給兄、嫂叩頭。陸宏基忙拉著道:「二弟,你這是做什麼?我們是自己弟兄,絕不用客氣,也不用說感謝的話。這些事是我分所應為的事,只是二弟你想投奔哪裡,也得有個著落。」陸宏疆道:「小弟哪有什麼著落?不過天涯海角,尋訪名師。倘若上天見憐,我能夠遇著名師,我不共戴天之仇能報了,我雖受多少苦難,也感天地之恩了。」 當時,這陸宏疆把心意說出,陸宏基不住搖頭道:「我看你這種辦法不甚對呀!我們一個詩書家門,要想習武,也只能在家鄉故土拜師學藝;那漂流四海,到處為家,豈是我們做得到的?二弟你別這麼固執,還是從長計議才是。」族嫂也一旁勸著。只是這陸宏疆心如鐵石,哪還再能動搖?自己一心重投名師,別求絕藝,好手刃那雙頭蛇葉雲。族兄嫂兩人知道不易再勸他聽從自己的主張了。 陸宏基遂溫言撫慰,向陸宏疆解勸著,吩咐給打來臉水。淨面後,又把自己的衣服找了兩件來,教陸宏疆換了。這位族兄宏基招呼著自己太太到裡間,夫妻商量如何給這族弟預備行李盤費。陸宏基想到這族弟所惹的禍實在不小,仇人尚未肯甘心,留在家中也是後患。遂給找了幾身衣服,湊了四十兩散碎銀子,兩串銅錢。全收拾完了,包裹、銀兩可沒敢往外拿,怕陸宏疆誤事。 趕到給宏疆預備的飯端上來,宏疆看到飯,想起一家骨肉,立刻痛淚紛紛,哪還能舉箸?陸宏基竭力勸慰著,宏疆草草進了一點飲食。隨即託付那族兄:「到大石橋收殮屍身,可千萬別自己露面。因為匪黨們不肯甘心,只要大哥一露面,只怕匪黨留下臥底的,就要從您身上追尋我的蹤跡了。這事,兄長千萬要慎重才是。」說到這,遂向兄嫂告辭。 陸宏基道:「二弟,你一定得走呢,我們也不便強留了。這裡有兩身衣服和四十兩散碎銀兩,你將就著用吧。不過二弟可要心裡放明白了,從來是窮文富武;練習武功技擊,總得生活優裕才成。二弟不論走到哪裡,也得先找了安身之處,然後再訪名師。咱們全是差不多的年歲,外面世路人情,應該知道;隻身作客,流落異鄉,舉目無親,可就苦了!二弟,在家千日好,出門時時難,你只要上那裡落住腳,千萬想法子給我來信,或是在航船,或是托驛路上。是要教我知道你的情況,我就放心了。萬一有個馬高蹬短,也好教哥哥我能找你。二弟,你千萬別拿我的話當耳旁風!你只要心裡有你這無能的哥,千萬給我帶信來。」 這時,陸宏疆滿懷憂慮,一片悽愴,遇到族兄、族嫂這麼慈摯厚情,怎不感激涕零?當下拭著淚說道:「哥,大嫂,我只有祝你們伉儷多福,天賜永祿了。」說了這兩句無聊的話,把包裹拿起來斜背著,這才辭別了兄、嫂。陸宏基把族弟送出門外,只揀著僻巷,繞著走后街,繞出了鎮甸。陸宏疆辭別了族兄,穿過樹木小徑,悽慘慘孤零零踏上征途。 且說這踏上征途,重訪名師,志求絕藝的陸宏疆,辭別恩深義重的族兄、嫂,本沒有一定的方向。自己已是大地為廬、到處為家的。走出兩天來,一打聽道路,這才知道奔江北而來。自己一盤算,還是正好。那雙頭蛇葉雲縱然散眾開碼頭,他絕不會往北方去,他定要奔長江上游。自己要是往南走,說不定就許和他走到一路去。何況燕趙多慷慨悲歌之士,更有少室、終南,全是異人潛蹤,武藝發源之地,人才輩出。倘有所遇,自己也可不虛此行。當時,陸宏疆決意往北方走來。 只是訪名師而求絕藝,談何容易?陸宏疆只有兄、嫂所贈幾十兩銀子,自己縱然省吃儉用,能支持多少日子?還算陸宏疆稍有經驗,銀兩耗到一半,立刻拿定主意,無論如何,也得稍微節資,以備下處。當時,陸宏疆遂把僅有不足二十兩銀子收起來,做些苦工,維持日下的生活。 陸宏疆這一來,受盡了人世間的苦處。哪管什麼風霜雨露、飢餓勞碌,處處虛心探問武術名家,風塵奇士。只是像他這樣困苦江湖、窮途落魄,到處遭人白眼。自己咬定了牙齒,定要達成願望,任他怎樣困苦,全甘心忍受。只是險詐江湖,炎涼世態,太教人難堪了!偶然聽得哪裡有武術名家,找了去,竟受了一番冷落,聽些個冷嘲熱諷。這種情形,更是令人難耐。 這時已到了秋末冬初,天氣漸漸冷起來。陸宏疆輾轉到了陝西地面,這時給人幫閒、當傭工,在潼關一帶替人搬運貨物,自食其力。被這風霜勞碌折磨得面目黝黑。這樣挨到嚴冬,雖然受了多少罪,但胸懷復仇之志,絕不以為苦惱。自己幸而又蓄積了些盈餘,遂一心赴終南一帶求訪名師。沿途有廟宇的地方,就在廟宇寄宿。趕不上廟宇,就住在小客店。 這天,既把道路走錯,又錯過了宿頭。天是越走越黑,一處處蘆草叢生、荒草沒脛。陸宏疆除了一個小包裹,別無長物,遂放開大步地往前走來。直走到二更後,才見著前面有一個小村落,也不過有幾十戶人家。走到近前,看見小村口旁邊,有一座井台,上面放著兩隻水桶,旁邊還有一隻破馬槽。陸宏疆一看這情形,已略微放了心。知道這村子雖小,倒是通行的地方,白天一定有車馬從這裡過。這是一個腰站,或許有小店也未可知。 陸宏疆走進小村口,忽的一片犬吠聲。幸而這些犬是在住戶門裡關著,不至於出來。走進了小村,遠遠地望見了有一處門口,似挑著笨籬,看情形一定是小店了。不管什麼,只要能稍避風寒,總比露宿街頭強得多。遂來到這小店前,伸手叩門。 居然沒招呼了幾聲,裡面就有人答應。這倒是怪事,這種野店荒村,只要太陽一落,就歇息了;可是這時,裡面竟還有人沒歇息。跟著裡面問:「是幹什麼的,深更半夜的打門?」陸宏疆答道:「我是行路的,錯過了宿頭,掌柜的多添麻煩吧!」裡面跟著說著:「這裡可沒有單間子,只有大炕。願意住,我給你開門。」陸宏疆忙答道:「很好,哪裡全行,你多受累吧!」跟著一陣卸栓落鎖之聲,把兩扇破車門錯開兩尺寬,立刻透出燈光來,一隻破紙燈籠往陸宏疆臉上照了照,那人然後說道:「客人你進來吧!」 陸宏疆遂側著身子,走進店門,店伙跟著把門關好。這時,陸宏疆一看裡面情形,雖然是小店,房子可不少。很大的一道院子,三面的房子;院中還停著一輛敞車,上面扎著席棚子;看東房的窗上,尚有燈光人影晃動。 這時,店伙關好了店門,跟著說道:「客人你看這東屋裡,是剛進店不多一會兒,你也到這裡來吧。」陸宏疆道:「哪裡全行,我這深夜教你受累,很是承情不盡了。」這店伙聽陸宏疆說這種不常聽到的客氣話,不禁就著暗淡的燈光看了看他。店伙暗暗詫異:今天是什麼日子,我們這小店裡,居然也進來講禮數的客人?天晚時來的那個老者,雖是帶著傷,帶著病,可是說話文縐縐的;這時來的這個,看行裝外表,也像個粗作漢子。說出話來,卻是這麼叫人受聽,真是人不可以貌相了! 門開後,一同走進屋中。只見那屋中靠牆的是一張大炕,在地上擺一張沒油漆的桌子,上放著一隻瓦燈台,燈焰「突突」冒著黑煙。坑上已有三人,兩個全是短衣粗漢;靠牆的東頭,有一個鬚髮半白的老者,半躺半坐,倚著牆不住地咳嗽連聲。 店伙進屋站住,向陸宏疆道:「客人,你就住在這屋吧!那瓦壺裡還有點熱水,渴了喝吧!我們這店裡很宜苦朋友住,天雖這麼冷,有行李沒行李全成,炕燒得准夠熱。」陸宏疆點點頭道:「好吧!夥計你不用管了,只要有碗熱水就成。」夥計走出屋去。 陸宏疆一看屋中這三人,那兩個粗漢全是靠窗子這邊歇息下,那老者緊靠東牆邊,當中空著一塊露著炕席。陸宏疆遂向這空著的地方,把身上的包裹放下。自己隨從包裹中拿出兩個餑餑來,斟了一碗白開水,把兩個餑餑吃下去;只是一邊吃著,聽那老者不住哼咳不止。陸宏疆對於這老者的呻吟,自己雖也聽著心煩,可是深知這種小店睡大炕,哪能找清靜?看了看老者情形,不像住這雞毛小店的客人,鬚髮俱白,形容像莊家的老人,一點粗鄙的氣概沒有。可是看情形,是十分寒窘,又似有病魔纏著。 這時,那兩個粗漢中的一個,忽地伸了個懶腰,半抬著身軀,扭著頭向這邊呵斥道:「喂!老頭子,你這麼大年紀,怎麼這樣不仁義呀?我們一個賣力氣的,掙扎了一天,又跑了多少冤枉路,好容易才找著這麼個小店,才可以歇一會,你那麼哼哼咳咳的,還叫人睡不叫人睡?這是小店,不是大客棧,身上難受,也得忍著點呀!」這個漢子才落聲,那個也抬起頭來招呼道:「我說周阿立,他若是這麼攪和我們不能睡覺,咱們找店家問他,我們不給店錢行不行?」 兩個人一邊一聲地這一鬧,那老者在先似乎沒聽見,這時抬頭向這邊看了看,嘆息一聲,隨即說道:「二位老兄不要這麼動怒,全是出門在外的人,誰和誰全沒有一面之識。這次我是一時晦氣,誤走天峰嶺飛雲磴,為怪蟒所傷,投到這枯柳屯。其實我真不想住這個地方,只因天色已晚,又因行囊衣物全掉在山洞裡,身邊沒有錢,也不能僱車輛,只得在這裡暫忍一宿。只要天一亮,我求這裡的掌柜的給我找輛車,把我送到鎮上,到那裡我變賣一點東西。二位老兄,你們就多擔待吧。」說完這話,長吁了一口氣。 這兩個粗漢對於老者的話,好似無動於衷。先前說話的那個,帶著滿臉陋蔑的神色,從鼻孔中哼了一聲道:「由著你說吧!反正我們倒霉,偏偏遇上了你這老頭兒。咱們少說廢話,我們花錢住店,為是可以解勞乏;你這麼哼唉的不住聲,簡直誠心和我們找彆扭!老頭兒,告訴你好懂的,你若是這麼吵嚇,沒別的,我們可是往外搭你。」 這時,陸宏疆因為這兩個粗漢又蠻又野,自己不便答話,一個言語不入耳,就許和他們動了武。以此之故,自己也往炕上一歪,用那包裹當枕頭,自己也假作睡著。這兩粗漢說出這樣的粗暴話,那老者兩隻深陷的眼睛一翻,陸宏疆也正在側著身子,暗自偷窺。只見那老者好生的怪相。先前他呻吟病楚時,只向他臉上看了看,見老者雖是相貌不俗,可沒有什麼特殊的地方;這時,老頭兒兩眼一翻,陡發異光,兩眼如同兩顆明星射著,一股子威凌逼人之氣。 老頭兒立刻從鼻孔中哼了一聲,遂說:「二位老兄,只說說罷了,可別真那麼辦!我這把子干骨頭,可禁不住二位老兄一抖摟;那麼一來,我這條老命,准得斷送在二位老兄之手。我這一身痛楚,只要能忍得住,我何苦來攪人不得安睡?請你們多將就些吧!我好不容易地奔到這裡來,多可憐,你們二位若真那麼一來,可在老頭子身上缺了德了。」 老頭子這話說得有些刺耳,靠窗的那個粗漢一翻身坐起來,模糊的睡眼一翻,厲聲戟指呵斥道:「老傢伙,你說缺德,你這麼大年歲,不早早地死掉了,受這種活罪,你是地道的缺德!我們是看你有些年歲,不肯過於地管教你。你這是找倒霉,我們倒要問問你這老傢伙,倒是誰缺德?」這粗漢忽地一轉身,穿著鞋,站了起來,氣勢洶洶,勢欲動武。老頭兒好似不理會,面帶著冷笑,向這裡看著。 陸宏疆看著這老頭,復想起亡父來,鬚髮全白,年歲相若,自己不禁勾起了思親之念。這時看到兩下里要動武,那一來,自己焉能看著?這兩個粗漢把帶病的老頭打壞了,於心何安?遂一轉身坐了起來,向這站在炕前的粗漢道:「老哥!你這是怎麼著?你難道還真想動手麼?老哥算了吧,這老朋友已是這般年紀,並還帶著病,你一拳打死他,你能走得脫麼?全是出門在外的人,誰多說一句少說一句,算不了什麼。老兄,算了吧,還是好好歇著吧!」這時,另一個粗漢也坐起來呵斥道:「朋友!你少管閒事,我們哥們就是這種脾氣,專鑽牛犄角。打死他,給他償命。今夜他不挪出去,就是不行!」 陸宏疆橫身攔著站在地上的粗漢,更向炕上的老頭說道:「老朋友,你也少說一句吧!我們全是出門在外的人,何必呢?誰和誰也沒冤,也沒仇,這麼吵嚷,惹得別的屋客人說閒話,可就不大合適了。老朋友,您身上有病,痛也忍著點。住這種雞毛小店,全是苦人,不為省幾個錢,誰肯住這種房子?大家聚在一處,也算有緣,算了吧!」那老頭兒冷笑了一聲道:「多謝老兄的好意,這二位老哥太厲害了,若不虧你老兄攔阻著,我這條老命,非叫他們這哥倆兒斷送了。咳!他們二位這是遇到我老頭子既無氣力,又有病。你們那樣強暴,我老頭子只好忍受。可是要遇上比我這種老頭子底下稍微有兩下子,一樣讓人家教訓!我任什麼也不說了,我聽好朋友的勸,我不言語了。」 那陸宏疆攔著的壯漢,越發怒極,凶筋暴起,瞪眼向陸宏疆道:「你躲開,少管我們的閒事!這老傢伙太可恨了,我非管教管教他不可!」陸宏疆想攔阻,被這粗漢猛孤丁地往旁一推,陸宏疆既沒提防,這粗漢的力氣又大,自己的腳下一個不穩,竟被推得摔在炕上。這小子往前一邁步,已到了炕里,探著身子,一伸手就想抓那老頭。那老頭右臂往外一揮,那粗漢吭的一聲,身影往後一仰,倏地倒了下去,摔了個仰面朝天。 陸宏疆被粗漢摔得怒沖肺腑,這時見這年輕力壯的粗漢,反被這年老且病的老頭給扔在地上。當時自己只顧了怒了,竟沒想到,這老者怎的這麼大的氣力?自己怒嚷道:「你這人真不通情理!好,甩開了老頭兒,咱們得說說!」這時,靠窗的那漢子也跳下來,要幫著同伴打這老頭子。 就在這時,門外叫道:「你們這是怎麼回事?深更半夜的吵起來,也太以不知進退了!」隨說著,門開處,店伙披著衣襟走進來,呵斥道:「你們這是怎麼回事?在我這店裡誠心攪我們的買賣,我們可不怕這個!你們這麼年輕力壯的,要打他這個樣的,那還不一下就完?教我們弄場人命官司呀!誰也不准動手,有話好說,到底怎麼回事?」當時,這個粗漢倒真被店伙呵斥得不敢動手,氣憤憤地把被摔倒的那個同伴扶起來。 這一來倒好,省得嫌老頭呻吟得睡不著,那粗漢自己竟摔得臂部疼痛難忍。此時,這店伙遂向那老頭說道:「老頭,你這麼大的年歲,怎的還那麼一點不省事?一個出門在外的人,總得學老實。你雖是有病,可是住這種小店,就得自己仁義一點,只顧你哼咳,別人怎麼睡覺呢?再說,有話只管說,別動手呀!你要把人摔個好歹,你也走不脫。各省點事吧!」這老頭子卻翻了翻眼皮,向店伙道:「店家,這兩個小子太可惡了,欺負我又老又病。店家叫你說,我這般年歲,還敢跟人動手麼?只等著教人打吧!」 這時,陸宏疆卻不管店家和老頭說什麼,站起來戟指著兩個粗漢道:「你們也是在外面跑的漢子,怎麼這樣不懂世故?姓陸的我是好意相勸,聽不聽由你,我跟你們全不相識。金磚不厚,玉瓦不薄,我也不是向著誰,你憑什麼竟自把我推倒?甩開老頭,咱得說說。」那老者忙向陸宏疆道:「朋友算了吧!這全是我一人不好,帶累著朋友你跟著生氣。」這時,那挨摔的漢子道:「好!老傢伙,你敢情是更惡!咱們走著瞧!我們是歷來不會欺負人,你這是倚老賣老。不用廢話,這不是店家在這嗎?我們有什麼事外邊會,還有你這位朋友,硬說是我們強暴,不能容人。你一定是看著老傢伙可憐,你不會給這老頭子單開房間嗎?」店伙道:「你們通共四個人,就這麼吵嚷,誰也不讓誰,這要是趕上冬天下雪的時候,這屋裡就許住十個八個。誰不舒服,誰可以住單間去。」 陸宏疆向前說道:「朋友!用不著說這些廢話,那也算不了什麼,店家可還有單間麼?」店伙道:「對面還有個單間,你願意住,我給你們開門去。」陸宏疆道:「走,咱們挪單間去!有什麼事,離開店家再說。」那粗漢道:「對!有什麼事,外邊會。」 陸宏疆把老者攙下炕來,自己只一個包裹,老者更是別無長物。這時,那店伙見陸宏疆這種情形,倒是夠豪爽的,可見這人畢竟與平常人不同了。遂向陸宏疆道:「好!這才叫在外跑腿的好朋友,遇上事,墊人墊錢。來吧,朋友,你既了事,多花錢,我也替掌柜的交個朋友。那屋裡很冷,我給你們把炕燒了,不教你們花柴錢。」老頭扶著陸宏疆答道:「看起來,走到哪全有好人,全有壞人;不過還是好人多。像那兩個渾小子,今晚真便宜了他;要在平時,我老頭子身上沒病,非教訓教訓他們不可。」 店伙這時把門開了,把裡面的油燈點著。陸宏疆把這老頭扶了進來,果然屋中很冷。陸宏疆道:「這屋真夠冷的,夥計你貴姓?」店伙道:「不敢當!客爺,我叫劉七,陸爺你哪行兒發財?」陸宏疆道:「沒有正當事,到處賣膀子力氣。」夥計劉七對於這兩個客人,頗有些懷疑。兩人說話的情形,以及老者的穿著打扮,全不像住這種小店的客人。這一來,店伙更不敢輕視這老少客人,趕緊去抱來許多乾柴,立刻給燒起炕來。 這店伙才退出去,陸宏疆把門掩好,見這老者這時被這一路折騰,有些氣喘吁吁,情形十分頹唐,更有什麼痛楚的地方。遂藹然向老者問道:「我還沒請教,老朋友貴姓?」老者把眼皮翻了翻,立刻說了聲:「陸朋友,你把瓦壺的水給我斟半碗。」可是仍然沒回答陸宏疆的話。陸宏疆心裡想:「這老頭子可有點怪道,我問他兩次,他怎麼答也不答?反叫我給他倒水喝,真有些莫名其妙!不過此時,因為老頭子身上有纏磨,一定十分痛楚,雖知彼此素昧平生,因被我這麼關照,故此才認為我是熱心的朋友。我倒要耐著性,服侍這老朋友了。」 陸宏疆心念這一動,竟為他自身造了福。他哪裡知道,老者竟是風塵中的異人呢!欲知陸宏疆終南山如何學藝,藝成後怎樣下山訪查雙頭蛇葉雲,何日方得生擒葉雲,得報全家血仇,許多驚險事節,均在下文中一一披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