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訶夫手記 · 附錄二 契訶夫和他的作品中的題材
米哈伊爾·契訶夫
契訶夫的故鄉塔干羅格,在安東·契訶夫的文學作品中得到了反映。這在《套中人》里很明白地顯示著,它的主題人物畢里珂夫,便是取自亞歷山大·狄珂諾夫。這人是塔干羅格初級學校的教員兼學監,契訶夫是那裡的學生。狄珂諾夫一直幹了三十多年這個差使,他教出來的許多學生都做了學校的教員或校長了,許多學生成了他的同事—但是他一直沒有變化,連他的生活方式也依然如故。他仍然是十年或十五年前的老樣子,他穿著如學生所說的「有花紋的」褲子,同樣的外衣,住在同樣的一間屋子裡,說著同樣的一套話。他走路的步子很輕,因此學生叫他「蜈蚣」。沒有人能夠說出他的錯處,每個人都和他很熟悉,對他所說的每一個字都那樣熟悉,因此,反而注意不到他的優點了。他在學校里開頭常說的一句口頭禪是:「見你的鬼!」假如他在他的生命中有一次沒有說過這句話,那麼必定是經過事先考慮的。他並不嚴厲,但是他也不放鬆任何規則。一句話,他是一架機器,走路,說話,動作,完成任務,然後炸裂了。狄珂諾夫一生都穿著套鞋,好天氣也是如此,總是帶著雨傘。
在《套中人》中關於五月節的描寫,即學生們跟著他們先生離開市鎮到森林中去,也正是塔干羅格的風俗。杜柏克森林離市鎮二里地,契訶夫非常喜歡那些五月節,常常喜歡回憶它們。在《姚尼奇》內所描寫的公墓,就是塔干羅格的公墓。
許多純粹是塔干羅格的人物現身在契訶夫的長篇小說《我的生活》當中。他有個姨母叫費多莎·雅佳維列維娜,是他母親的妹妹,她賦性善良,不僅愛她的親戚,便是對外人,也是如此。她非常窮困,在一個名叫蒲列克菲·阿列賽耶維契的屠夫那裡租一間屋子住。屠夫的母親管家。但是他對費多莎·雅佳維列維娜比對他母親更喜愛些,常常把他的錢財全部交給她保管。在《我的生活》中契訶夫生動地描寫了屠夫和我們的姨母費多莎:「我們的媽媽,我一定要照顧你。在我有生之日,我一定養你到老;當你死時,我要盡我的財力來埋葬你。」
這些都是蒲列克菲·阿列賽耶維契真說過的話。在小說結尾,契訶夫寫道:「他受到一次鞭笞的處罰,因為他在自己的鋪子裡當眾辱罵了醫生。」這個事件確實發生過。不過不是在塔干羅格,而是在尼耶尼·諾維哥爾德。那時正流行霍亂,臭名昭著的巴忒諾夫做總督,掌握著最高的統治權。有一個好脾氣的店鋪掌柜卡得耶夫在和他的顧客的私人談話中這樣表示了他的意見:「你不要信他們那一套,我們城裡並沒有什麼霍亂;那是醫生的胡說。」立刻有人在巴忒諾夫將軍那裡告了密,他命令鞭笞老卡得耶夫,並且把他送到醫院裡去看視霍亂病人,使他信服這裡確是有霍亂流行。這一事件,我記得曾激怒了契訶夫。
1879年的冬天,契訶夫把他的處女作《給我的鄰居的一封信》投到《飛龍》上去。我記得他是多麼不耐煩地等著編者在報上的「代郵」欄中給他回信。回信來得很快:「還不算怎麼壞,我們鼓勵你的進一步的努力。」從這裡開始了契訶夫的文學生涯。我認為《給我的鄰居的一封信》是用我父親寫給我祖父的一封信做底子的。契訶夫在1878年所抄錄的這封信直到現在(1923)仍然保存在我的姐姐瑪麗手裡。
契訶夫的哥哥伊凡·契訶夫在莫斯科附近的伏斯卡爾斯卡當小學教員,那是個像大村的鎮子。那裡的生活照老樣子進行著,生活水平很低,鎮上的居民沒有破壞它。鎮上駐紮著一個炮兵中隊,它的頭目是B.I.馬耶維斯基上校,這是個有力的社會人物。著名的斯拉夫派分子V.D.高洛卡維斯托夫也住在這裡,他的太太曾給彼得堡和莫斯科的官立劇院寫過劇本。每年契訶夫一家到這裡和伊凡消夏,而且就住在伊凡的學校里。伊凡是馬耶維斯基的孩子們的教師,他雖然和炮隊的官員與莫斯科的知識界混得很熟,但是他總是在伏斯卡爾斯卡度過暑假,在這些日子裡,契訶夫一家和這些人交上了朋友,當契訶夫在1884年從醫科畢業來到伏斯卡爾斯卡的時候,他立刻熟識了更多的一群人。這個地方的生活中心是馬耶維斯基家,他們的孩子安妮、蘇亞、阿列霞,都和契訶夫成了好朋友,他把他們描寫在小說《孩子們》中。從這裡他獲得了軍事生活的知識,他把它應用在《三姐妹》的劇本里。
這時,安東為彼得堡的幽默雜誌《斷片》寫稿。不多久,他又為莫斯科的小報寫稿,不過,這一切寫作都只算用筆頭開玩笑。那時,初學寫作者的稿子能在彼得堡的報紙上登出來,是不常見的。事情是這樣發生的:《斷片》的發行人,著名的幽默家列金(N.A.Lakin)去莫斯科拜訪他的朋友、詩人巴列明(L.I.Palmin)。他們倆坐在一輛馬車裡,他們看見有一個長發青年在馬路上走著,巴列明對列金說:「這是一個有才華的小伙子。」列金問:「他是誰呢?」「那是契訶夫,你應該向他拉稿。」列金於是來找契訶夫,要他為他的報紙寫稿。新的前途這時展開在這個青年作家的前面了:他的作品可以進入彼得堡的報紙了,他的作品不僅要在莫斯科的酒館裡被閱讀,而且將要被文學界所重視;那麼,他必須做進一步的努力才行。他需要新的材料,於是他開始體驗周圍的生活。離伏斯卡爾斯卡一里半地是契克諾·塞姆斯忒弗醫院,那裡的首腦人物是有名的醫生P.D.阿爾琴格列斯基,他的名字,作為一個治療家,是非常有聲望的,醫科學生和青年大夫都願意在他的手下工作。安東·契訶夫也是如此。他立即和阿爾琴格列斯基成了朋友,開始診視病人,為醫院幫忙。醫院使安東密切地接觸病人和下級醫務人員。下述事件供給了安東的小說《手術》的材料:有一次,當阿爾琴格列斯基正在忙碌的時候,他吩咐一個醫科學生(顯然是名醫S.P.Y)替一個病人拔牙。這個沒有經驗的學生拿著鉗子,費了一番力氣以後,竟拔了一個好牙出來。
「不要緊,」阿爾琴格列斯基鼓勵他,「能拔掉一個好牙,那你或者就能拔下那個壞的。」
這個學生找到了壞牙,把齒蓋敲碎了。病人出言不遜地走掉了。
醫生奧斯本斯基常常從忒維尼哥爾德到這個醫院來,他會玩種種把戲,能夠很滑稽地轉動自己的腦袋,用「您」稱呼每個人。
「您聽著,安東,」他有一次對契訶夫說,「我就要離開了,那裡沒有人接我的手。必須有一個好小伙子才能接替我的位子。我的蒲拉加亞一定照應您。那裡給您準備著一隻六弦琴……」
安東·契訶夫同意了,帶著我到了忒維尼哥爾德。這個小鎮離伏斯卡爾斯卡約有十五里地,是個縣的行政中心。作為忒維尼哥爾德·塞姆斯忒弗醫院的行政負責人,安東依據職位,奉行本城行政機關訓令,諸如驗屍,為法院做鑑定,等等。他常常出席縣會(參看小說《妖婦》),使他立即熟悉了鄉下人、官吏和職員的生活。他在伏斯卡爾斯卡和忒維尼哥爾德的生活,在他的文學工作中作用很大。他的忒維尼哥爾德的觀感是他的一系列作品的基礎—《屍身》、《驗屍》等等。伏斯卡爾斯卡的郵政局長安德烈·雅伏哥羅耶契,後來被描寫在小說《應考》中。
契訶夫的小說《流浪者》,包括了許多他1887年在南俄旅行的個人體驗。在他的旅行中,特務們監視著他的行動,一個特務接替一個特務跟隨他到每一個地方。有一個特務,藉口說寺院旅館沒有房間,留宿在契訶夫的屋子裡。他把這描寫在《流浪者》中,不過把環境完全改變了。
在我看來,《主教》和下列的一些事實是有聯繫的。
1888年到1889年之間,契訶夫一家住在莫斯科一座二層樓的房子裡,房主是加爾內耶夫博士。安東和我住在地下室。我在莫斯科大學上學。我們的母親和妹妹住在樓上,樓下是會客室。那座大的木頭房子,加爾內耶夫博士住著的,充滿了大學生,由於博士在莫斯科大學充任副學監,私人招來了房客。在這些大學生當中,有一個是斯提芬·塞爾蓋耶維契·K,文科學生。這是一個嚴肅的、信仰宗教的青年人。我們這伙大學生彼此住得既然這麼接近,所以都成了朋友,那個信仰宗教的斯提芬·S.K,便是常常來我們家走動的一個。
我得到法律學位以後,立即在圖拉省得到一個位置。斯提芬·S.K也得到了他的學位。不久,我們驚奇地知道他竟當了教士。最後,他當了方丈,後來又做了主教。斯提芬·S.K建立了這種教會中的聲名,大約是在他三十歲的時候。我相信他是那時俄國主教中最年輕的一個。作為一個受過大學教育的青年人,他立即發現了主教生活的黑暗的一面。他變成反對派,受到打擊,被褫奪了職位,給送到高加索一座冷僻的修道院中去「休息」。當他還在做主教的時候,那個尊貴的教皇常常蒞臨克里米亞來醫治神經痛,他的毛病是由於勞累過度而引起的。在這些會見中,他一定要來看契訶夫,安東這時正住在雅爾達附近的阿提加房子裡,生著肺病。這些會見為契訶夫的小說《主教》提供了題材。
下面的事件供給了契訶夫小說《蚱蜢》的背景。
大約在1888年,莫斯科住著一位軍醫,名叫狄米特·波伏洛維契·K。他的太太是蘇菲·皮托維娜。狄米特·波伏洛維契從早忙到晚,蘇菲·皮托維娜在他不在家的時間內學繪畫。她是個天賦很高的女人,有著一個藝術家的敏感的靈魂。她長得並不好看,但是有著一種極為動人的品格。他們家裡聚集著許多人:藝術家、音樂家、作家、醫生。我們契訶夫家的人常常喜歡去這裡。整個夜間,儘是嘈雜的談話,音樂和歌唱,在客人堆中是找不到主人的。但是,一到夜半,房門開了,醫生的高大的身影出現了,他一隻手裡拿著叉子,另一隻手裡拿著刀子,沉靜地宣布道:
「太太們,先生們,請過來用點什麼吧。」
大家擁到餐室里去,對於食品的質量和花樣,都感到驚異。桌子周圍簡直毫無空隙。蘇菲·皮托維娜跑到她的丈夫跟前,捧著他的頭,衝動地喊:「狄米特!K!(她常是喊他的乳名)瞧呀,朋友們,這是一張多麼出色的臉孔呀!」
有兩個藝術家常常到這個家庭里來。一個是風景畫家I.I.列維坦,俄國風景油畫派的創始人;一個是動物畫家S.S。他們不久都成了狄米特·波伏洛維契的好朋友。他們老是隱退在什麼地方,一塊坐著談話和喝紅酒。其他客人,正如我說的那樣,只能在夜半看到狄米特·波伏洛維契·K,當他打開房門請他們去吃宵夜的時候。但是列維坦關於他的不得不出面,有著一種高見,所以他常常被太太們包圍著,高聲地重複著,賣弄地說:「我疲倦了。」
後來,蘇菲·皮托維娜跟著列維坦學畫。
莫斯科的藝術家們夏天往往去伏爾加或忒維尼哥爾德附近的蘇汶斯基·斯洛卜達作畫,而且在那裡集體生活幾個月。列維坦去到伏爾加,和他同去的是蘇菲·皮托維娜。她在那裡度過了整個夏日。下一個夏季,她又和列維坦到了蘇汶斯基·斯洛卜達。朋友們和相識她的人們開始風言風語了。然而蘇菲·皮托維娜每次回家以後,總是照常地快樂地跑到她丈夫跟前,抓著他的手喊:
「狄米特!K!讓我抓緊你的潔白的手。看呀,朋友們,多麼高貴的一張面孔呀!」
而列維坦仍然繼續去看他們,仍然重複地說著:「我疲倦了。」
列維坦和蘇菲·皮托維娜之間的親密,使得畫家S厭惡,他向狄米特·波伏洛維契·K傾吐出他的心思,狄米特·波伏洛維契·K也必然早就疑心這種親密了。顯然,契訶夫也討厭這件事。我記得他嘲罵蘇菲·皮托維娜,稱她為「沙弗」,並且笑話列維坦。最後,他終於克制不了自己,寫了小說《蚱蜢》,他在這裡描寫了所有這些人,改了名字,用了不同的結局。
這篇小說的出現,在契訶夫和狄米特·波伏洛維契·K的朋友之間,引起了議論。有的人義憤填膺地攻擊契訶夫,有些人惡意地冷笑。列維坦陰沉沉地跑來找契訶夫,要他解釋。有人說,他甚至要求和契訶夫決鬥。但是一切都安然過去了,安東把它當作一場笑話。但是,正如平常那樣,在這後面是一種辛辣的、諷刺的笑聲。一句話:一切照常,安東·契訶夫和列維坦依然是好朋友。
1891年夏天,我住在圖拉省的一個小鎮阿列森,我接到安東的一封信,要我找一處房子,他和全家要來這裡過夏。我在奧加河岸上找到一座平房。河岸、森林、群山、原野,一切都是美麗的。我選擇的這座平房,原來是很蹩腳的一座,後來竟變成了尋找另一處的因素。命運竟好像是來幫助我們的。藝術家列維坦和L.S.米斯諾夫小姐,我們的好朋友,從莫斯科來看望我們,他們從薩卜克哈夫開始乘船走,在船上碰到本地的青年地主N.D.白列姆—克魯蘇維斯基,他正在回到他的距阿列森不遠的莊園巴葛弗魯夫去。他被契訶夫用畢魯克洛夫名字描寫在《住在二層樓的人家》里,「一個青年人,早晨起得極早,穿一件長袍,在晚上喝啤酒,老是說,他始終沒有在任何人身上或任何地方碰到過同情」。白列姆—克魯蘇維斯基和他的太太阿妮美莎住在一起,她在小說中的名字是柳勃夫·伊凡諾維娜。他喜歡冗長的談話,談我們的時代病—悲觀主義。他是一個好人,但是聒絮得使人害怕。
「這是個一望無際的、荒涼的、單調的、燒毀了的草原,」契訶夫這樣寫道,「當他坐下談話的時候,不能像人類那樣地沉思一下,誰也不知道他將怎樣處理自己。」當他知道列維坦和米斯諾夫小姐是去看安東·契訶夫,這個他所敬佩的作家,而且住得離他的莊園又極近的時候,他請求他們去看他。當天晚上,他打發來兩部馬車,我們大家都到了白列姆—克魯蘇維斯基先生那兒。
我們所碰到的事物簡直出乎我們意料之外!這是一片古老的、不為人所注意的莊園。邸宅是凱薩琳一世時的建築物,是一所巨大的二層樓房子,每間屋子是那麼寬大而深長,我們的母親要從這間屋子走到那間屋子的時候,必須在中途坐下休息一會才成。安東非常歡喜這個地方,這座邸宅圍繞著一個古老的花園,有著一眼望不到頭的菩提樹大道,富於詩意的河流,磨坊,險峻的堤岸,漁場。這一切迷惑了他。他立即向白列姆—克魯蘇維斯基租來這座房子。翌日,我們便搬來這裡消夏。安東這樣寫著:「大廳里有許多圓柱,除了一排長椅以外,沒有什麼家具,我在長椅上睡覺,在桌子上玩牌。這兒即使在平靜的日子裡,也常常從老火爐那裡發出一種嗚嗚的聲音,暴風雨的時候,整個屋子都戰慄著,好像要裂成碎片。這裡多少有些恐怖,尤其當夜間那十面大窗戶忽然被燈光照亮的時候。」(《住在二層樓的人家》)
在這座房子的大廳里,契訶夫寫了他的《決鬥》,並著手寫《薩哈林島》(庫頁島)。
我不大明白《海鷗》的素材來源,但是那些細節我很熟悉。
在離羅賓斯珂—巴羅葛夫附近的一所闊氣的采地上,列維坦在那裡過夏。他糾纏在一件愛情的糾紛中,那結果是他想自殺。他確實用槍打過自己,但是子彈在頭部輕輕擦過,並沒有傷了頭蓋骨。這個戀愛事件中的吃驚的女主人公,知道契訶夫是個醫生,又是列維坦的朋友,並且不願意把事情公開,她打電話請契訶夫去。契訶夫搭火車去了,情形怎樣我不知道,但是後來契訶夫告訴我說,他碰到列維坦頭上包著黑色繃帶,當這個藝術家向太太們解釋的時候,才撕掉了它,扔在地板上。列維坦於是拿了一支槍到湖上去了。他回到他太太身邊的時候,帶著一隻被槍打死的海鷗,扔在她的腳旁。這兩段情節出現在《海鷗》里。數年以後,我在報紙上讀到一些回憶契訶夫的文章,在這裡面一位和我們家相識的太太談到《海鷗》的情節,她自稱就是這個事件中的女主人公。這是不實在的。我曾把前面所說的關於列維坦的情形提出來作為更正。「這個戲,」契訶夫寫給一個朋友的信里說,「聯繫著我的一個最不愉快的回憶,我對此感到厭惡;它的內容與任何東西毫無關係,這對我來說是不聰明的。」
在《海鷗》出版約十五年以後,我遇到一個極美麗的、事先毫不相識的女人,當她知道我是契訶夫弟弟的時候,她告訴了我關於列維坦的故事,和他的失敗的自殺。從她的第一句話里,我就明白了她和這個事件是密切相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