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個被絞死的人 · 紅笑

安德列耶夫 《七個被絞死的人》
——一部找到的殘稿第一部分 片斷一 ……瘋狂和恐懼。 我們順著一條大道走去,這時我頭一次感覺到了這一點——十個小時了,我們不間斷、不停留地走著,不放慢速度,也不把倒下的人扶起來,而是把他們留給了敵人;大批的敵人正密密麻麻地在我們後面移動,三四個小時後他們便把我們的足跡踩平了。是個大熱天。我不知道溫度有多高:四十度,五十度,或許更高。我只知道那是一種持續的高溫天氣,熱得厲害,密不透風。令人絕望。太陽是那麼大,那麼火烈烈地可怕,仿佛地面已經離得它很近,很快將被這團無情的烈火燃燒殆盡。眼睛都不看東西了。縮成很小的,小得像罌粟花籽的瞳孔,在合起的眼睫毛庇護下白白地尋找陰涼:太陽穿過薄薄的表皮,把自己鮮紅的亮光刺進極度疲憊的腦子裡。不過,畢竟這樣要好些,所以我久久地,也許是幾個小時地閉著眼睛走著,邊走邊聽自己周圍的人群怎麼在行動:人們的一雙腳和馬兒的四個蹄子沉重而不平穩的步伐,鐵輪子壓在碎石子上發出的吱吱咯咯聲,以及有人艱難疲憊的呼吸和乾癟的嘴唇的咂巴聲。不過,我沒有聽到有人說話。大家都沉默不語,好像是一支啞巴的隊伍在行軍,如果有誰跌倒了,也是默默地倒下去,然後被別人踩到了才默默地站起來,也不看看四周圍,繼續朝前走——這些啞巴都是既聾又瞎的人。我自己就幾次踩著人跌倒了,於是不由自主地睜開了雙眼——而我看到的,真好像是失去理智的大地的一種荒唐的構想和沉重的夢囈。熾熱的空氣在顫抖,而且連石頭也無聲無息地在顫抖,仿佛要流動起來似的;而在拐彎處,一隊隊遠去的人們、大炮和馬匹,則仿佛脫離了地面,無聲而僵硬地在搖晃——好像在行走的不是些活人,而是一支支無形的影子的大軍。一個巨大的、離得近近的可怕的太陽,在每一支槍管、每一塊金屬號牌上都點燃了數千個令人目眩的小太陽,而且它們從四處、從兩側和下面鑽進眼睛裡,熾熱尖利得像白光閃閃的刺刀尖端。燃燒般令人難受的炎熱直達身體的最裡邊,進入骨頭和腦子,於是有時感到奇怪,在肩膀上搖動的仿佛不是腦袋,而是個什麼古怪和不尋常的球,它笨重而又輕巧,陌生並令人害怕。 在這個時候——在這個時候我忽然想起了家:房間裡的一角,一小片淺藍色的壁紙,還有我小桌子上放著的一個長頸玻璃瓶,那裡邊裝著水;因為沒有人用它,外面落滿了灰塵;我的那張小桌子,一條腿比另外兩條短些,所以底下墊著一塊疊起來的紙頭。我的妻子和兒子好像在隔壁一個房間裡,所以我現在沒有看到他們。如果我能叫喊,我就要叫喊起來了——這種普通而和平的情景,這小片淺藍色的壁紙和那沒有人用而落滿灰塵的長頸玻璃瓶,是那麼平平常常。 我知道自己舉著雙手停了下來,但是有誰從後面推了我一把;我於是很快地大步向前扒開人群,急忙向什麼地方走去,已經既不覺得熱也不覺得累了。我像在無窮無盡的默默的隊伍中穿行了好久,繞過被曬紅的後腦殼,幾乎碰著倒懸著的熱乎乎的槍刺,這時一個想法使我停下來了——自己這是在幹什麼,這麼慌慌忙忙要往哪裡去。我還同樣慌忙地向一邊轉過身去,穿過一片開闊地帶,爬過一道溝谷,憂心忡忡地坐在一塊石頭上,仿佛這塊毛糙的熱乎乎的石頭就是自己全部努力的目標。 而這時,我頭一次感覺到了這一點。我清清楚楚地看到這些人,這些在太陽的閃光下默默地邁步走著的人,這些累得和熱得要死、搖搖晃晃和正在倒下的人——全都發了瘋。他們不知道自己到哪裡去,他們不知道為什麼有這個太陽,他們什麼都不知道。長在他們脖子上的,不是腦袋,而是些古怪而可怕的球。瞧這一個,他和我一樣,正匆匆忙忙地穿過隊伍並在跌倒;瞧另一個、第三個。瞧一匹馬的頭部伸到了人群的上邊,它長著兩隻瘋狂的眼睛和一張齜著牙齒張開著的正要發出某種可怕而不尋常的嘶鳴的嘴巴,它伸出來了,倒下去了。於是,這個地點立刻聚起一群人,他們停留在那裡,聽得到他們嘶啞、低沉的說話聲和一下短促的射擊聲,然後人們又默默地、無止境地往前走。我坐在這塊石頭上已經一個小時了,大家都繞過我走去,那大地,那空氣,以及遠處那些幽靈般的隊列,則依舊那樣地在顫抖。讓人受不了的炎熱又折磨著我,我也已經不記得瞬息之間自己頭腦里想的什麼了,而人們依然繞過我在走呀走的,我卻不明白他們都是誰。一小時之前,我曾經一個人坐在這塊石頭上,而現在,我的周圍已經集合起了一堆灰溜溜的人:有些一動不動地躺著,也許,是死了;另一些是坐著,並像我一樣直愣愣地望著走過去的人們。有些有槍,所以他們像士兵;另一些人則幾乎脫光了衣服,身上的皮膚又紅得發紫,讓人不願去看。離我不遠處有個什麼人,光身子,背朝上躺著。因為他若無其事地把臉緊緊貼在尖利熾熱的石頭上,憑他一隻翻過來的蒼白的手掌,可見他是死了,然而他的背部卻是紅紅的,像活人的一樣,只是一層表皮像燻肉似的稍稍有點兒發黃,說明他是死了。我想離開他遠點兒,但是沒有力氣,便身子搖搖晃晃地張望著那沒完沒了走著的幽靈般晃悠著的隊伍。根據自己頭部的情況,我知道自己確實也快要中暑了,不過我處之泰然,就好像在夢中——死亡只不過是一段奇妙而雜亂無章的幻境道路罷了。 接著我看到一個士兵怎麼從人群中走出來了,他堅決地向我們這邊走來。剎那間,他掉進了一個壕溝里,而當他從那裡爬出來並重新走路時,腳步並不穩健,讓人感到他是在用最後一點力氣恢復自己那疲勞到已經散了架似的身子。他就這樣直接朝著我走來,我的腦袋已經處於昏昏欲睡的狀態,我感到害怕,問道: 「你要幹什麼?」 他好像只等著我說話似的停下來了;他站在那兒,身材魁梧,一臉大鬍子,衣服領子撕開著。他沒有槍,褲子只靠一個紐扣吊著,破口處可以看到他身上白白的皮肉。他的兩隻手和一雙腿腳都叉開著,不過看得出他是竭力想把四肢收起來,卻力不從心——兩隻手剛剛收起來,它們立刻又耷拉下了。 「你怎麼了?你最好坐下。」我說。 可是他站在那兒,毫無效果地收拾著自己,同時默不作聲地瞅著我。於是我不由得從石頭上站起來,身子搖搖晃晃地盯著他的一雙眼睛——從中看到的,是無限的恐懼和瘋狂。大家的瞳孔都變小了——而他的兩個瞳孔卻都擴大到整隻眼睛;通過這兩扇巨大、黑色的窗子,他看到的,該是怎樣一片火的海洋!也許我覺得他的目光里或許只有死亡——可是不,我沒有錯:在這兩個烏黑無底的、由細小的橙黃色圓圈圍著的像鳥兒那樣的瞳孔里,表現出比死亡、比對死亡的恐懼更多的東西。 「你走開!」我邊後退邊叫嚷,「你走開!」 接著,他便好像只等我開口說話那樣——這個還是那麼魁梧、叉開著四肢和默不作聲的人,他向我撲過來,把我撞倒在地上。我哆哆嗦嗦把被壓住的兩隻腳掙脫出來,一跳而起,想逃跑——離開人們到一邊去,到太陽曬著的沒有人的和正在顫抖的遠處去,這時左邊山頂上傳來轟隆一聲射擊,然後又是兩下,那聲音慢慢的,聽起來像回音。頭頂上有個地方,爆炸了一枚榴彈,同時響起人數眾多的歡樂的尖聲嚷嚷、吶喊和呼叫。 我們的退路被截斷了。 已經不再感到要命的炎熱了,那種恐懼和疲勞也消失了。我的頭腦是清清楚楚的,思想明確而尖銳;當我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到正在集合的部隊時,看到人們的已經變得開朗的和好像是高興的臉,聽到他們嘶啞而大聲的說話、命令和嬉笑聲。太陽好像升得更高了,為了不妨礙我們,它變得暗淡了,靜悄悄的了——空中又爆炸了一枚榴彈,同時傳來一陣像巫婆發出的歡樂的尖叫。 我走了過去…… 片斷二 ……差不多全部的馬匹和炮手。第八連那邊也是這樣。在我們第十二連,到第三天快結束時,只剩下三門炮了——其餘的都被摧毀了,還剩下六名炮兵和我一個軍官。我們已經二十個小時沒有睡覺,沒有吃過一點東西;三天三夜了,惡魔般的轟鳴和尖叫像瘋狂的烏雲緊緊包圍著我們,把我們和土地、和天空、和自己的人們分隔開來——於是我們幾個活著的人,像夢遊者似的在遊蕩。死去的,他們安安靜靜地躺著,而我們則在活動,幹著自己的事情,說著話,甚至還笑——像夢遊病人一樣。我們的活動是自信而迅速的,命令清楚,執行準確——但要是突然問每一個人他是誰,在他稀里糊塗的頭腦里未必能找到答案。好像是在做夢,所有的面孔似乎老早就認得,以前老早就知道;可是當我開始凝神注視某一張臉或某一門炮,或者聽到轟鳴的時候——所有這一切又以各自的新穎和無窮的神秘莫測使我感到驚訝。夜幕不知不覺間降臨了,而且我們還沒有來得及看清楚它便感到奇怪起來:這夜它到哪裡去了?太陽怎麼又在我們頭頂上燃燒起來了?只有從到來的一些人那裡我們才弄清楚,戰鬥正在進入第三個晝夜,但又立刻把這事兒忘了:我們感到奇怪了,這全都是在同一天,沒有結束,沒有開始,它忽而昏暗忽而明亮,卻同樣不可思議,同樣盲目。所以我們這些人當中沒有人怕死,因為誰也不明白什麼是死亡。 我不記得在第三夜還是第四夜,我靠在胸牆上才一分鐘,而且是剛閉上眼睛,頭腦里便出現了那個既熟悉又不尋常的景象:一小片淺藍色的壁紙和我的小桌子上那隻因為沒人用而落滿灰塵的長頸玻璃瓶。還有在隔壁一個房間裡——我看不見他們——好像待著我的妻子和兒子。不過現在我的桌子上點著一盞帶綠色罩子的燈,這就是說,現在是傍晚或夜間。這景象一動不動地停留在那兒,我則長久而非常平靜、非常仔細地在觀察,看那燈光怎樣在長頸瓶的玻璃上嬉耍,而且邊看邊想:兒子為什麼沒有睡覺,已經是夜晚了,是他該睡覺的時候了。然後又細看那壁紙,那上面所有的彎彎扭扭的圖紋、銀白色的花朵、格子和管子——我從來不曾想到我對自己的房間知道得這麼清楚。有時我睜開眼睛,便看見黑黝黝的天空帶著片片紅色的火光,於是重新閉上眼睛,又重新端詳壁紙、閃閃發亮的長頸玻璃瓶,並在心裡想:兒子為什麼不睡覺,已經是夜晚了,他也應該睡覺了。有一次,一枚榴彈在離我不遠的地方爆炸了,我的兩條腿被什麼東西搖動了一下,有人大聲在嚷嚷,嚷得比爆炸聲還響亮,我於是想:有人被打死了!但是我沒有站起來,而且沒有使眼睛離開那藍兮兮的壁紙和長頸玻璃瓶。 後來我站起來,來回走著下達命令,查看人員,調試瞄準器,而自己則一直在想:兒子為什麼沒有睡覺?關於這事兒,有一次我問馭手,他也久久而仔細地對我解釋了什麼,而且我們兩個人都點了點頭。他還笑了,可是他左邊的眉毛抽搐了,一隻眼睛對後面什麼人狡黠地眯了眯,而朝後面所看到的是誰的鞋後跟——此外再沒有什麼了。 這時已經天亮了,突然間掉起了雨點。這雨——和我們那兒的一樣,是些最普通的小水珠子。它下得這麼突然和不是時候,我們大家又都那麼怕被淋濕,以致都丟下炮,停止了射擊,開始找個隨便什麼地方躲起來。和我剛說過話的那位馭手爬到炮架旁邊,湊合著把身子蜷縮在那兒,也顧不得自己分分秒秒都會被壓死。胖胖的炮兵士官不知為什麼開始去脫一個死者的衣服,而我則在連里急急忙忙走來走去尋找什麼東西——不知是風衣還是雨傘。由於飄過來一片雲,雨下大了,於是整個茫茫的空間裡頃刻之間變得異常地寂靜。一枚發射晚了的榴霰彈尖叫了一聲炸裂開了,然後變得太安靜了——靜得啊,連胖胖的炮兵士官的打呼嚕聲以及雨珠子落在石塊和炮上的聲音都聽得見。這種平靜的淅淅瀝瀝的碎雨聲使人想起秋天,而土地淋濕後的氣息和寧靜——仿佛剎那間打斷了這場血淋淋的和野蠻的噩夢,於是當我瞧了一眼被雨水澆濕的發亮的大炮時,它突然荒唐地使人回想起某種親切、靜謐的東西,有些像自己的童年,也有些像初戀。然而,遠處傳來特別響亮的第一發射擊聲,迷人的寂靜瞬間消失了;大家和突然躲起來的時候一樣,突然從自己的掩體裡爬出來;肥胖的炮兵士官對著一個人大叫大喊;轟隆一聲炮響,接著又是一聲,血淋淋密匝匝的濃霧又重新遮住了受盡折磨的大腦。所以,誰也沒有覺察到雨什麼時候不下了;我只記得水怎麼從被打死的炮兵士官,從他那張肥肥胖胖髒兮兮發黃的臉上一滴一滴地往下淌——顯然,這次的雨連續下了好長時間…… ……我面前站著個年輕的預備役士官生,他把一隻手舉到制帽上敬禮,同時報告說,將軍懇求我們只堅持兩小時,到那時一定會有增援部隊來。我心想著我的兒子為什麼沒有睡覺,回答說要堅持多久我就堅持多久。但這時不知為什麼他的臉使我發生了興趣,大概是因為它蒼白得非同尋常和令人吃驚吧。我沒有見過比這張臉更白的了:甚至死人的臉都要比這張年輕的、還沒有長鬍子的臉多一點光澤。該是他到我們這裡來的一路上給嚇壞了,卻沒有能恢復過來;後來,他那隻手一直貼在帽檐上,為的是用這個習慣的和簡單的動作,驅散那令人心驚肉跳的恐懼。 「您害怕?」我捅了捅他的一隻胳膊問。但那隻胳膊像根木頭,而他則一聲不吭地微笑著。更確切點說,他臉上參與微笑的只有他的抽搐著的嘴唇,一雙眼睛裡卻只有青春和恐懼——別無其他。「您害怕?」我親切地重複問道。 他的嘴唇在抽搐,竭力想說出話來;就在這一瞬間,發生了某種讓人莫名其妙的、古怪得出奇的和超尋常的情況。一股暖風吹到我的右臉頰上,使我劇烈地搖晃了一下——在我眼裡剛剛還是蒼白的這張臉上出現了一道短短的、圓頭的、紅色的玩意兒,不知從哪裡流出一道血,就像用一隻去掉塞蓋的瓶子在蹩腳的招貼畫上畫畫。而那微笑,通過短短的紅色的流淌的玩意兒仍在繼續,一種瘋狂的笑——紅笑。 我認識了它,這種紅笑。我一直在尋找,終於找到它了,這紅笑。現在我清楚了,所有這些畸形醜陋、支離破碎和古怪的軀體是什麼意思。這是紅笑。它在天空中,它在太陽里,而且它將很快流散開來,流遍整個大地,這種紅笑! 而他們,清清楚楚而又視若無睹,像一些夢遊病人…… 片斷三 ……瘋狂和恐懼。 人們在講述我們和敵方的軍隊里都有很多人患了精神病。我們這裡設立了四個精神病房。我在司令部的時候,副官帶我看了…… 片斷四 ……像是被一些蛇纏繞住了一樣。他看見鐵絲網的一端被剪斷後翹到空中,纏住了三個士兵。鐵絲扎破了軍服,刺進身上的肌肉里,士兵們便叫著嚷著不要命地在打轉。後來,一個還活著的把兩個死了的從自己身邊推開,那兩個便歪歪斜斜地轉動著,其中一個倒在了另一個的身上,他們又都壓在了他的身上——結果一下子三個人都一動也不動了。 他說,光在這一道籬笆牆下犧牲的人就不少於兩千。他們在砍鐵絲網並為像蛇一樣彎彎曲曲的鐵絲感到害怕的時候,子彈和霰彈像雨點般地向他們落下來。他要人相信,當時的情景很可怕,要是有個方向可以逃,這次進攻一定會以他們驚恐萬狀的逃跑告終。但是,十道或十二道沒有斷口的鐵絲網牆以及與它們的搏鬥,整個底下插滿尖樁的迷宮似的陷阱,把頭腦完全給攪糊塗了,簡直沒法確定方向。 有些人像瞎子似的掉進深深的管道形陷坑裡,肚子被削尖的木樁掛住了,便像一些玩具小丑似的在那裡亂顛掙扎;新掉下去的人壓在他們的身上,很快整個陷坑被填得滿滿的,大堆血淋淋的活人和將死的人在蠕動。到處是從底下向上伸出來的胳膊,那些痙攣著彎曲起來的手指竭力把掉進陷坑、已經再也沒法掙脫出來的人抓住:數百個有力而盲目的手指像緊緊夾起的蝦螯蟹足,抓住衣服把別人往自己一邊拉,戳進別人的眼睛裡,以及把別人掐死。許多人像喝醉了酒,在往鐵絲網上跑,到那裡被鉤住後就開始大叫大喊,直到他們被子彈結果了生命。 總之,他覺得大家都變得像一群醉鬼:有些人互相破口大罵,另一些人則哈哈大笑,當他們的一隻手或一條腿被鐵絲網鉤住了,那時也就死在那裡了。他本人呢,儘管打一清早沒有喝過也沒有吃過什麼,還是感到自己怪怪的:頭暈,恐懼不時為瘋狂的欣喜所代替——一種恐懼的欣喜。和他並肩站著的人開始唱歌了,他就順著人家唱下去,歌聲很快變成完整並很和諧一致的合唱。他不記得當時唱的什麼歌,但是是一種很開心的、配合跳舞的玩意兒。是啊,他們在唱歌——可是四周圍的一切卻因為在流血而呈現出一片紅色。天空本身好像成了紅的,而且可以認為,宇宙間發生了某種災難,某種古怪的變化和色彩的消失:淺藍的和綠的以及其他一些習慣的寧靜的顏色消失了,而太陽在燃燒,放射出紅兮兮的五彩的火焰。 「紅笑。」我說。 但是,他不明白。 「是啊,還哈哈大笑呢。我已經對你說了,像一群喝醉了酒的人。也許,當時甚至還跳舞了呢,好像是的。至少,那三個人的動作像在跳舞。」 他清楚地記得:當他因胸部中彈負傷倒下去的時候,直到喪失知覺的一段時間裡,他的兩隻腳還翹了幾下,好像是在給誰伴舞。而且現在他回想起這次進攻的戰鬥來,仍帶著一種好奇的感覺:一部分是因為害怕,一部分則仿佛是有想再經受一次那種情景的希望。 「還想讓子彈再穿過胸部一次?」我問道。 「是這樣的:並不是每一次都會被子彈打中的。夥計啊,要是得到一枚勇敢勳章,就好囉。」 他仰臉躺在那兒,臉色發黃,鼻子尖尖的,顴骨突出,一雙眼睛凹下去了——像個死人似的躺著,還在幻想獲得一枚勳章。他身上已經開始潰爛了,發著高燒,再過三天就該把他扔進墳墓里去,和死屍一起,可是他躺著,露出幻想的微笑,還說勳章。 「給母親發電報了嗎?」我問。 他變得驚恐和嚴峻起來,惡狠狠地看了我一眼,沒有回答。於是我也沉默了,聽到了傷員們在呻吟和說胡話。但是當我站起來要走時,他伸出一隻滾燙而且有力的手握住我的手,以自己兩隻深陷進去的眼睛,惘然和憂傷地盯著我。 「這到底是怎麼了,啊?到底怎麼了?」他拉拉我的一隻手,堅決地問。 「什麼呀?」 「哎,總的說嘛……所有這一切。因為她等著我。我不能死啊。祖國——啥叫祖國,難道你能對她說得清楚嗎?」 「紅笑。」我回答說。 「啊呀,你總說笑話,可我是認真的。必須解釋清楚,但是難道能對她解釋得清楚嗎?如果你知道她在信中都寫了些啥?她寫了些啥?你也不知道,她寫的——是一些老話。而你……」他好奇地看了一眼我的腦袋,伸出一個手指捅了捅,然後出人意料地笑起來說,「你可是謝頂了。你注意到了嗎?」 「這裡沒有鏡子。」 「這裡有許多頭髮白了的和禿頭的人。你聽著,給我面鏡子,你給啊!我感覺到白頭髮怎么正在從腦袋上長出來。把鏡子給我吧!」 他開始說胡話了,他哭了,叫喊了,我也就離開了戰地小醫院。 這天晚上,我們為自己過了個節日——一個悲哀而古怪的節日。到場的客人中,有些是死者的影子。我們決定晚上集合在一起,像在家裡舉行野餐會一樣,喝喝茶,所以我們弄來了一個茶炊,甚至還搞到了檸檬和杯子,安排在一棵樹底下——像在家裡、在野餐會上一樣。同事們一個人或兩個人或三個人聚集在一起,而且是陸續熙熙攘攘地來,有說有笑,滿心愉快的期待,不過很快安靜下來不說話了,都迴避互相看著,因為在這個倖存者的小型集會上有某種怪怪的東西。大家都穿著撕破的衣服,髒兮兮的,像身上長了疥瘡似的撓著痒痒,頭髮蓬亂,消瘦又乾癟,失去了通常熟悉和習慣的面容,我們仿佛現在才聚集到了茶炊的旁邊,互相見了面——一見面又都嚇壞了。我在這個惘然的人堆里尋找一些熟悉的人也白費勁兒了——沒法找到。這些人不安穩,慌慌忙忙,行動時你推我搡,每聽到一點碰擊聲便哆哆嗦嗦,還不斷查看自己後面有什麼東西,竭力做出過多的手勢來填補那種他們看一眼都覺得可怕的神秘的空虛——這是一些新的面孔,一些陌生的人,我不認識他們。連說話的聲音也是另一種樣子,斷斷續續,一停一響,很困難地吐出幾個詞兒來,卻又為一點微不足道的事兒很容易地開始大聲嚷嚷起來,或者就毫無意義地、不可抑制地大笑。而且一切都是陌生的。樹木是陌生的,晚霞是陌生的,水也是陌生的,帶著一股特殊的氣息和味道,仿佛和已經死去的人在一起,我們丟下了土地,轉到了另一個什麼樣的世界——一個充滿神秘現象和預示兇險的陰森森影子的世界。晚霞是黃兮兮、冷冰冰的;上面沉重地懸浮著沒有一絲亮光的黑黝黝停滯著的雲層,地面也是黑黝黝的。在這個預示兇險的光影里,我們的面孔也是黃兮兮的,像死人的面孔一樣。我們大家都瞅著茶炊,可是它已經熄滅了,它的四邊反射著一片自身的黃色和晚霞的紋路,也開始變得陌生、僵死和不可思議了。 「我們在什麼地方?」有誰問了一句,聲音里包含著擔憂和恐懼。 有誰喘了口氣,有誰顫抖著捏得手指頭咯吱吱響,有誰開始發出了大笑,有誰跳起來並繞著桌子快步走動起來了。現在經常可以遇到這種幾乎像在奔跑似的快步走來走去的人,他們有時怪怪地沉默著不說話,有時則古怪地在嘟噥什麼。 「在戰爭中。」發笑的那個人回答說,並再次發出喑啞而長久的哈哈大笑,那聲音好像是他被什麼東西卡住了一樣。 「他幹嗎哈哈笑?」有人感到討厭地說,「您聽著,別再笑了!」 那人再一次地喘不過氣來,嘻嘻了一聲,便順從地沉默了。天黑下來了,烏雲籠罩了大地,我們要互相區別黃兮兮、習慣了的面孔也困難了。有人問道: 「那劃划船在哪兒?」 「劃划船」是我們給一位同事起的外號,他是一名個子矮小的軍官,穿一雙大號的防雨靴子。 「他剛才在這裡來著。劃划船,您在哪兒?」 「劃划船,您別躲起來呀!我們聞得到您靴子發出的氣味。」 大家開始笑了。黑暗中接著傳出一個粗魯、不滿的嗓音,打破了大家的笑聲。 「你們給我閉嘴吧,也不覺得可恥。劃划船今天早上出去偵察時給打死了。」 「他剛剛還在這裡的。這是搞錯了。」 「那是您的感覺。喂,茶炊旁邊的,快給我切檸檬。」 「我也要!我也要!」 「一個檸檬全分完了。」 「這是怎麼回事兒,先生們。」一個人傷心得幾乎哭了,他說話聲音輕輕的,卻帶著委屈,「而我還是只為這檸檬才來的呢。」 那個人又喑啞而長久地笑起來,而且再沒有人去制止他了。不過,很快安靜下來了。又發出一聲嘻嘻的竊笑——便不出聲了。 有個人說道: 「明天發動進攻。」 於是,幾個嗓子生氣地嚷嚷說: 「您算了吧!還能有什麼進攻!」 「您自己也知道……」 「你們算了吧。難道不能說點別的。這是怎麼了!」 晚霞已經消散了。天空起雲了,好像變得亮堂了點兒,人的臉也認得出來了,繞著我們打轉的那個人也安靜下來並坐下了。 「現在家裡怎麼樣了呢?」他不確定地問,聲音里還聽得出某種內疚的笑意。 接著又變得可怕起來,既不可思議又陌生,一切——都到了恐懼的程度,幾乎都要失去知覺昏過去了。於是我們大家馬上一齊說起來,大聲地叫喊,到處瞎忙乎,拿杯子推來推去,互相捅肩膀、抓胳膊、頂膝蓋,然後又一下子因為那不可思議的東西而肅靜下來。 「家裡?」黑暗中有個人嚷嚷道。因為激動,因為驚恐,因為氣憤,他的聲音是嘶啞的,在顫抖。所以,有些話他沒有說出來,好像變得不會說那些話了。「家裡?什麼家?難道什麼地方還有個家嗎?別打斷我說話,否則我要開槍了。在家裡我每天都洗澡——你們明白嗎,用滿澡盆的水——水滿到四周的邊邊上。可現在,我臉都不每天洗,我的頭皮屑都結成一塊塊像黃癬的痂,還全身發癢,渾身都有東西在爬呀爬的……我都髒得要發瘋了,而你們卻在說——家!我像一頭牲口,我蔑視自己,我不認得自己了,死亡也完全不那麼可怕了。用你們的榴霰彈把我的腦子炸開了吧!不管向什麼地方射擊,總會擊中我的腦子——你們說:家。什麼家?一條街道,幾扇窗戶,一些人,而我現在可不會到街上去——我覺得可恥。你們拿來了茶炊,而我,連看著它都覺得害臊。看這茶炊。」 那個人又發笑了。有個人嚷嚷道: 「鬼知道這是什麼。我要回家去。」 「家?」 「您不明白,啥叫家!……」 「回家?你們聽著:他想回家!」 響起了一陣哄堂大笑和令人難受的叫喊——然後,因為那不可思議的東西,大家又默不作聲了。而且,這時不是我一個人,而是我們大家所有在場的人都感覺到了這一點。它從這些黑乎乎、神秘的和陌生的田野上向我們襲來;它從也許在石頭中間被忘卻和丟失後正死去的人們躺著的那荒涼的黑魆魆的峽谷中向我們豎起來,它和這個陌生的、從未見過的天空融成了一體。我們沉默著,恐懼得失去了知覺,我們站立在已經熄滅的茶炊周圍,而在世界上空升起的那個龐大無形的影子,則在默默地從天空凝神注視著我們。突然間,在距離我們很近的地方,顯然是在團長那裡,響起了音樂,那瘋狂而歡樂的響亮的聲音,恰似在夜間一片寂靜中突然迸發出來似的。這音樂瘋狂而歡樂地演奏著,仿佛是一種挑釁,它慌亂,不和諧,太響亮,太開心,而且顯然就連那些演奏的人和聽它的人都和我們一樣,發覺了這個已經在世界上升起的龐大無形的影子。 而那個在樂隊里吹號的人,他的身上、腦子裡和兩隻耳朵里,顯然都已經有了這個龐大而默默無聲的影子。時斷時續和支離破碎的號聲躥來躥去,蹦蹦跳跳,脫離其他的樂器向某一邊奔跑過去——它孤零零的獨自一個,恐懼得發顫,失去了理智。而其他各種樂器的聲音則正好像扭過頭來看著它;這些聲音是那麼羞怯,磕磕絆絆,摔倒了又站起來,它們像是破破爛爛的一群在奔跑的人,異常響亮、異常開心,與那黑暗的峽谷異常相似,而在那峽谷的石頭中間那些也許被忘卻和丟失的人正在死去。 而我們則久久地站立在已經熄滅的茶炊周圍,並默默地沒有作聲。 片斷五 ……大夫小心翼翼地推了我幾下把我弄醒,當時我已經睡著了。像被人叫醒時大家都邊叫喊邊跳起來一樣,我大叫一聲醒過來後,便一躍而起,向病房的出口處跑去。但我的一隻手被大夫使勁地拉住了,他表示抱歉,說: 「我讓您受驚了,請原諒。我也知道,您想睡覺……」 「五天五夜……」我睡眼矇矓地嘟噥著,又睡過去了。當大夫小心翼翼地推了推我身子的一側和兩條腿又說起話來的時候,我仿佛覺得過了好久。 「可是,非這樣不可呀。親愛的,請吧,必須這麼做。我總覺得……我沒有辦法。我總覺得,好像那裡還有傷員落下了……」 「什麼樣的傷員?你們不是搬運他們一整天了嗎?您讓我安靜點兒吧。這不公平,我五天五夜沒有睡覺了!」 「親愛的,您不要發火。」大夫嘟噥說,同時笨手笨腳地把一頂制帽戴在了我的頭上,「大家都在睡覺,不能叫醒他們。我弄到了一台機車和七個車廂,可是我們需要人。我可是明白……我自己也怕睡著了。不記得我還是什麼時候睡的覺。我都好像開始產生幻覺了。親愛的,把您的腳放下來,對,一隻腳,對,這樣,這樣……」 大夫臉色蒼白,身子搖搖晃晃,看得出只要他一躺下——就會連著睡上幾晝夜。於是,我把兩條腿在下邊彎曲起來;我們在這麼行動時,我相信自己睡著了——這麼突然和出乎意料地,不知道從哪兒,一排黑影豎在了我面前——那是機車和一些車廂。它們的旁邊,黑暗中勉強看得出的一些人緩慢而不出聲地在踱步。無論機車上還是車廂里都沒有點燈,只有在離關閉著的爐門不遠的路面上,有一道紅兮兮、暗淡的亮光。 「這是什麼?」我邊後退邊問。 「是我們乘火車在前進。您忘了?我們是乘火車去的。」大夫嘟噥著說。 這是一個寒冷的夜晚,他凍得直發抖;看著他,我感到自己渾身也都在不停地打著那種呵痒痒似的哆嗦。 「鬼知道你們!」我大聲叫喊起來,「你們不會找個另外的人……」 「安靜點,勞駕了,安靜點兒!」大夫抓住我的一隻手。 黑暗中有個人說話了: 「現在讓所有的大炮一齊開火吧,這樣就誰也動彈不得了。他們也在睡覺。可以靠近過去,把所有睡著的人都捆起來。我剛從一個哨兵身邊繞著走過。他看了我一眼,啥也沒有說,動都沒有動一下。大概他正睡覺呢。只要他不倒下去,就能這樣一直睡下去。」 說話的人打了個哈欠,他身上的衣服便沙沙沙地響起來:顯然,是他在伸懶腰。我想胸部貼車廂邊上躺著爬進去——可是我忍不住立刻睡著了。有誰把我從背後扶起來,放好,我卻不知為什麼用兩隻腳把他蹬開了——接著又睡著了,而且在夢中好像聽到了一次談話的其中幾句: 「在七俄里的地方了。」 「可是忘了點路燈了?」 「沒有,是因為有燈亮不合適。」 「往這兒吧。稍稍往低點兒。就這樣。」 車廂在原地晃動了一下,什麼東西哐啷響了一陣。然後,由於這些響聲,以及因為躺得合適和安安穩穩的了,我就再也睡不著了。大夫倒是進入了夢鄉,因此當我拿起他的一隻手時,這隻手竟像死屍身上的一樣:軟弱無力卻很笨重。火車已經緩慢和小心地開動了,稍稍有點兒顛簸,好像是在摸索前進。大學裡來的一個衛生員點著蠟燭燈,燈光照亮了車廂的四壁和門上的一個黑窟窿;他生氣地說: 「活見鬼了!他們現在非常需要我們。而您啊,趁他們還沒有睡得太死的時候去叫醒他們吧。不然就毫無辦法了,我憑自己的經驗知道。」 我們拚命地推大夫,他終於坐起來,一雙眼睛困惑地張望著我們。他又想躺下睡覺,但我們制止了他。 「這時要有點伏特加酒喝就好了。」大學生說。 我們每人喝了口白蘭地,睡意也就完全過去了。又大又黑的四方形門框上露出了淺紅色,接著一下子變成鮮紅了——一些丘岡背後的什麼地方出現了一團巨大而無聲的火光,好像夜間出了太陽。 「這離得很遠。大約在二十俄里以外。」 「我覺得冷。」大夫牙齒咯咯響著說。 大學生朝門外看了一眼,然後用一隻手招呼我。我張望了一下:地平線上的各個不同地點,像被一條無聲的鏈條連在一起似的都是這樣,一動不動的火光,好像同時出來的數十個太陽。然後,已經不那麼黑暗了。遠處的丘岡變得濃黑濃黑,清晰地勾畫出一道被折斷的波浪形的線條,而附近則到處都蒙上了一層靜靜的紅色的光芒,它默默的,一動不動。我瞅了大學生一眼:他的臉被染成了那種同樣由血變成的空氣和亮光的幽靈般的紅色。 「傷員很多嗎?」我問。 他搖了搖手。 「很多瘋子。比傷員多。」 「真正的瘋子嗎?」 「難道還有別的什麼樣的?」 他看著我時,連他的兩隻眼睛裡也是那種停滯的、野蠻的和充滿寒冷的恐懼的東西,就像個中暑死去的士兵。 「您不要說了。」我一邊轉過身子一邊說。 「大夫也是個瘋子。您瞧瞧他。」 大夫沒有聽見。他盤起兩條腿坐著,那姿勢像個土耳其人,身子總是一搖一晃的,還不出聲地動著兩片嘴唇和手指尖。他的目光里也有那種呆滯、木頓頓、驚住了的東西。 「我冷。」他說完後微微一笑。 「好,你們大家都見鬼去吧!」我大聲嚷嚷起來,同時來到車廂的一個角落裡,「你們為什麼把我叫來?」 誰也沒有回答。大學生望著默默地擴大開來的一團火光,而他那帶鬈髮的後腦殼是年輕的,當我看著它的時候,不知為什麼我總覺得好像有一隻女人的縴手在撫摸著這些鬈髮。可是這種感覺是那麼令人不愉快,以致我開始憎恨起這個大學生來,看著他我沒法不感到厭惡。 「您今年多大?」我問他,可是他沒有轉過身來,也不回答。 大夫的身子在搖晃。 「我冷。」 「當我想到,」大學生沒有轉過身來說,「當我想到什麼地方有街道、房子、一所大學……」 他好像已經說完了一切似的中斷了,沉默起來。火車幾乎是突然地停了下來,我卻撞在了車壁上,還聽到說話的聲音。我們都跳下了車廂。 機車緊前面的路基上躺著個什麼,是不大的一團,從中翹出了一隻腳。 「是個傷員?」 「不,一個被打死了的。沒有腦袋。只是不管怎麼樣,我得把車頭燈點亮了。否則的話,還會有人磕著的。」 人們把翹出一隻腳的那團玩意兒扔到了一邊;那隻腳剎那間向上晃了一下,它仿佛要向空中奔去,接著一切都消失在黑乎乎的溝谷里了。燈亮了,機車立刻變黑了。 「大家聽聽!」有誰帶著些微的恐懼低聲地說。 以前我們怎麼沒有聽見呢!從四面八方沒法確定的地點傳來均勻的、把東西刮平那樣的呻吟,它開闊無邊,平靜得出奇,甚至好像顯得淡漠。我們聽到了很多叫喊和呻吟,但這又和以往聽到過的一切不同。在模模糊糊、紅兮兮的表面上,肉眼捕捉不到什麼,因此有一種感覺,這仿佛是大地本身和沒有升起的太陽照亮的天空在呻吟。 「第五俄里了。」機車司機說。 「這是從那兒來的。」大夫向前伸出一隻手來指著說。 大學生打了個寒戰,慢慢地轉過身來對著我們: 「這是什麼呀?因為這種聲音可是無法聽到的!」 「我們走吧!」 我們徒步在機車前面走著,由我們產生的一排密集的影子出現在路基上;這影子,它不是黑的,而是一種朦朧的紅色,因為黑黝黝天空的各個不同的邊際都處於默默的、一動不動的靜靜的亮光下。而且我們每走一步,這荒涼的沒有聽到過的呻吟也在不祥地增長,它沒有明顯可見的源頭——就好像是紅色的空氣在呻吟,是大地和天空在呻吟。它表現出的連續不斷和古怪的淡漠,使人不時想起夏天草地里蟈蟈的嘰嘰叫——夏天草地里蟈蟈的那種均勻、熱鬧的嘰嘰嘰嘰聲。遇見屍體的事兒也越來越經常了。我們匆匆查看一下,便把它們從路基上弄開——這些冷漠、安靜、萎縮的屍體,在它們躺過的地方留下血幹了以後暗黝黝、油污兮兮的一片印跡。開始的時候,我們還數數有多少,後來搞糊塗了,也就不數了。這樣的屍體很多——對這個不祥的夜晚來說,它們太多了;這是一個散發著凜冽寒氣的夜晚,它的每一個部分都在呻吟。 「這是什麼!」大夫叫喊起來,還伸出個拳頭威脅什麼人,「您——聽著……」 快進入第六俄里了,呻吟卻變得更明確、更尖銳了,而且感覺到了發出這種聲音的歪歪扭扭的嘴巴。我們戰戰兢兢地凝視著紅兮兮、模糊渾濁的地方,它以幽靈般的亮光給人造成錯覺,因為這時幾乎就在身邊,在靠近路基處,有個什麼人從下面發出大聲懇求般的哭訴。我們立刻找到了他,是個傷員,臉上只看得到兩隻小眼睛——當燈光照到這張臉上時,它們又顯得那麼大。他停止了呻吟,只是用目光依次瞅著我們每個人以及我們拿著的燈,接著他的目光里露出了瘋狂的喜悅,因為他看到了人和燈光。他的目光里還包含著生怕所有這一切像夢幻似的馬上會消失的瘋狂的恐懼,也許,他已經不止一次地夢見拿著燈俯下身去的人,可是這些又消失在一片血淋淋、模糊的噩夢中了。 我們繼續往前走,幾乎立刻又碰到了兩名傷員:一個躺在路基上,另一個在溝道里呻吟。把他們扶起來的時候,大夫氣得直打哆嗦地對我說: 「那又怎麼?」說著,他把身子轉開了。 再走了幾步,我們遇到了一位輕傷員,他一隻手抓著另一隻手,自己走著。他低頭直對著我們走過來,當我們散開給他讓路時,他好像沒有注意到似的。他仿佛沒有看見我們。到了機車旁邊,他停了一會兒,繞過機車沿著車廂走去。 「你上車吧!」大夫喊了一聲,可是他沒有回答。 這是頭一批人,他們使我們感到了恐懼。可是後來,在路基上和路基附近越來越經常地開始遇到這樣的人,而且整個田野都瀰漫著燃燒後沒有散盡的紅色的反光,它好像活著似的在蠕動,在大聲叫喊、呼號、詛咒和呻吟。這些黑黝黝的丘岡在蠕動,在爬行,像從筐子裡放出來的半死不活的蝦,叉著腿腳,樣子怪怪的,幾乎就像衣衫襤褸、行動上顯出驚慌不安的和沉重得動彈不得的那種人。有些是不作聲、順順從從的;另一些則在呻吟,在號叫,在謾罵,並仇恨我們這些救了他們的人,恨得還很激烈,仿佛這血淋淋、冷漠的夜、他們在夜間屍體堆里的這種孤獨,以及這些可怕的傷痛,都是我們造成的。車廂里的位置已經不夠了,我們也好像在血雨中站久了,身上的衣服都被血浸濕了,可是還一直有傷員送來,甦醒了的田野仍一直這樣荒涼地在蠕動。 有些傷員自己爬過來了,另一些是搖搖晃晃、跌跌撞撞走來的。一個士兵幾乎是跪著來到我們跟前的。他的臉部被打破了,只留下一隻發出火辣辣、粗野可怕的目光的眼睛,他還幾乎全身赤裸,像剛從澡堂里出來似的。他推了我一把,然後一隻眼睛盯住大夫,並一把抓住大夫的胸口: 「我要揍你的狗臉!」他叫嚷了一聲,揪住大夫的身子並長時間挖苦地進行下流的痛罵,「我要揍你的狗臉!惡棍!」 大夫掙脫出來後,便向士兵衝過去,上氣不接下氣地嚷嚷起來: 「我要把你送交法庭,壞蛋!關你的禁閉!你妨礙我工作!壞蛋!畜生!」 人們把他們拉開了,但那士兵還嚷嚷了好一陣子: 「惡棍!我要揍你的狗臉!」 我已經筋疲力盡,到旁邊抽支煙,休息一會兒。因為血幹了,一雙手變得像兩隻黑手套一樣,手指頭難以彎曲,所以火柴和煙都掉下去了。而當我抽上煙的時候,覺得那捲菸發出的氣味是那麼新奇古怪,像是完全另一種味道,我以前及此後都從來沒有感覺到過。這時候那個大學裡來的衛生員向我走過來了,他也是坐車來的,不過我仿佛覺得幾年前我們見過面,卻總也沒法回憶起在什麼地方。他邁步堅定地走著,好像是操練時在正步走,一雙眼睛還穿過我張望著更遠更高的地方。 「可是他們在睡覺。」他好像完全鎮靜地說。 我火了,好像他的指責涉及到了我。 「您忘了,他們已經像一群獅子似的拼搏十天了。」 「可是他們在睡覺。」他重複說了一遍,同時穿過我看著更高的地方。然後,他向我彎下身子,便一邊伸出手指表示威脅,一邊依舊那麼乾巴巴和那麼鎮靜地接著說: 「我來告訴您。我來告訴您。」 「什麼?」 他向我更低地彎下身子,意味深長地用手指威脅著,好像在結束自己的想法似的重複說: 「我來告訴您。我來告訴您。您轉告他們。」 接著,他依舊那麼嚴厲地看著我,並再一次地伸出手指來威脅了一下,然後便拔出手槍往自己的太陽穴上開了槍。而這,既不奇怪也沒有使我感到害怕。我把香菸轉到左手上,伸出一個手指摸了摸他的傷口,便向車廂走去。 「大學生他開槍自殺了。好像還活著。」我對醫生說。 那一位則抱著自己的腦袋,嘆息說: 「不過,見他的鬼去吧!……知道嗎,我們這裡可沒有鋪位了。瞧那一位,剛才也開槍自殺了。對您說句老實話吧,」他怒沖沖帶威脅地叫起來,「我也是!對!所以請求你們,大家自己步行走吧。沒有鋪位。你們如果想告狀,就告去吧。」 他依舊那麼嚷嚷著轉過身子,我則向馬上要開槍自殺的那個人走去。他是個衛生員,好像也是大學裡來的。他站著,前額靠在車壁上,因為正大哭呢,兩個肩膀在抽搐。 「算了吧。」我接觸到他正抽搐的肩膀說。 但是他沒有轉過身來,沒有理睬,依然在哭。他的後腦殼是年輕的,像那個人一樣,也是可怕的,他也站著,像喝醉了酒似的叉開兩隻腳,在嘔吐。他的脖子上也有血——該是手抓的。 「怎麼的了?」我忍不住說。 他搖搖晃晃離開了車廂,耷拉下腦袋,像個老頭子似的駝起背,撇開我們大家,黑暗中竟獨自向什麼地方走去。我不知道為什麼,自己也跟著他走了,我們走了好久,撇下了車廂,一直向黑暗中的一個什麼地方走去。他好像仍在哭;我因為開始感到煩惱,所以也想哭。 「您站住!」我停下來叫了一聲。 但他仍沉重地移動著兩隻腳在走,駝著背,像個老頭子,兩個肩膀窄窄的,邁著嚓嚓響的腳步。後來,他很快消失在紅兮兮、好像有亮光卻怎麼也照不亮的黑暗中了。只剩下我一個人。 左邊離我遠遠的地方,晃晃悠悠飄過一排不明亮的燈火——這是火車開走了。就我一個人,待在已經死了和正在死去的人中間。還剩下多少人?我身旁,一切全是死一般的停滯不動,而離遠一點兒的田野,則像活著一樣在蠕動——或許,那是我的一種感覺,因為我是獨自一個。然而,呻吟在繼續,沒有消失。它在大地上蔓延開來——一種微弱的、沒有了希望的、像孩子般的哭泣,或數千條被拋棄的和受凍的幼犬的尖叫。恰似一枚尖利而沒有頂端的冰冷的針扎進了腦子裡,並緩慢而一前一後、一前一後地在移動…… 片斷六 ……這是我們的人。最近一個月,敵方和我方兩軍互相追逐,破壞了所有的命令和計劃,在一片紊亂得出奇的行動中,我們相信此時向我們壓過來的敵人正是他們的第四軍團。而且對發動進攻已經全部準備就緒,這時候有人從望遠鏡里清楚地認出了我們的軍裝,而十分鐘過後,猜測變成了放心和幸福的深信:這是我們自己人。而且顯然他們也認出了我們:他們完全平平安安地向我們逼近過來;在這種平安的行動中,他們和我們的感覺是一樣的,大家都會露出突然意外地匯合時露出的那種幸福的笑容。 所以當他們開始射擊的時候,我們在一段時間裡還無法理解這是什麼意思,甚至在那些霰彈和槍炮暴雨般地向我們襲來並且使我們損失好幾百人的情況下——我們還在微笑呢。有誰嚷了一聲說搞錯了,這時——我牢牢記得是這樣——我們大家都看清楚了,他們是敵人,因為他們穿的是敵軍的制服,而不是我們的,於是才毫不遲疑地開火還擊。這場特殊的戰鬥開始後大約過了十五分鐘,我的兩條腿丟了,等我在戰地醫院清醒過來時,已經做了截肢手術。 我問戰鬥怎麼結束時,他們對我做了個含糊其辭的安慰性答覆,我從中知道我們給打敗了;可後來我這個被截去了下肢的人竟高興了,因為現在我將被送回家去,因為我畢竟還活著——長久地永遠地活著。只在過了一個星期後,我終於弄清了某些細節,使我產生了懷疑以及一種新的、還不曾經受過的恐懼。 對,那好像是我們自己人——由我們的一名士兵從自己的一門大炮里發出的,也是我們的榴霰彈;我的兩條腿被打斷了。而且沒有人能解釋清楚這是怎麼發生的。顯然是同一個軍的兩個團,面對面地處在僅一俄里的地區內,互相掃射了整整一小時,還完全相信自己是在打擊敵人!一定是出了什麼事兒,一定有什麼東西攪亂了視線。大家都不樂意去回憶這件事兒,提到時也吞吞吐吐,還有——這是最令人驚訝的了——很多說起這件事情的人都讓人感覺到,他們至今不承認犯了錯誤。更確切地說,他們承認錯誤,但認為那是在晚上的時候,而起初他們確確實實是與敵軍對陣的,當時敵人乘大家驚慌失措的時候隱蔽起來了,使我們的人處於自己部隊的炮彈射擊之下。有些人公開這麼講,還提供確切的解釋,仿佛他們覺得真是那樣,清清楚楚。我本人至今不能有充分的把握說,這次荒唐的誤會是怎麼開始的,因為當初都同樣清清楚楚地看到我們的紅色服裝,然後才看到他們那種橙黃色的。後來不知怎麼大家把這情況給忘了,竟到了這樣的程度,以致人們談到這件事兒就像講一次真正的對陣,不少完全真誠地寫了發出的新聞報道也是這樣的意思;這是我已經在家裡的時候讀到的。對待我們這些在那次戰鬥中負傷人員的態度,開始的時候有些怪——對我們的憐憫好像要比其他傷員少些,不過這種情況很快糾正了。只有到了後來了解到一些與所描述的相似的新情況,說敵軍確實曾經有兩支部隊發生了互相對打,一直到夜間肉搏的時候,這才使我有權認為那次真是搞錯了。 我們的大夫,就是給我做截肢手術的那個乾癟的骨瘦如柴的老頭子,身上有一股腆胺、石碳酸的氣味和煙味,不知為什麼臉上總是帶著透過黃不黃、白不白的稀疏鬍子的微笑,他眯了眯眼睛告訴我: 「您是幸運的,可以回家去。這裡有點兒不對頭。」 「怎麼了?」 「嘿,就這樣。不對頭。我們那時候,簡單些。」 他是四分之一世紀前發生的最後一次歐洲戰爭的參加者,而且經常帶著滿意的神情回憶起它。而對這一次戰爭,我注意到他不理解了,他感到害怕了。 「是啊,不對頭,」他哈了口氣並皺起了眉頭,抽菸噴出的煙霧遮住了他的臉,「要是可以的話,我自己也離開這個地方了。」 他向我俯下身來,透過熏黃了的小鬍子悄悄地說: 「誰也無法從這裡脫身的時刻快到了。對,無論是我還是別的人,誰也脫不了身。」 在他那雙靠得很近的蒼老眼睛裡,我看到的也是那種停滯的、木呆無奈的東西。於是,一種可怕的、難以忍受的、好像有上千幢大樓倒塌下來的感覺,在我的頭腦里閃現了一下,我嚇得渾身發冷,低聲說: 「紅笑。」 他也是第一個明白了我的意思的人。他連忙點了點頭,並表示肯定: 「對。紅笑。」 他完全貼著我身邊坐下來,睜大眼睛張望了一下四周圍,便一副老頭子的樣子,頻頻移動著花白小鬍子,悄悄地說起來: 「您是快要離開這裡的人,所以我對您講。您有機會看到過瘋人院裡打架的情景嗎?沒有?我可是看見過。他們打起架來,像健康的人一樣。明白嗎,像健康的人一樣!」 他幾次意味深長地重複了這句話。 「那又怎麼樣?」我同樣悄聲而害怕地問。 「沒有怎麼樣。像健康的人一樣!」 「紅笑。」我說。 「被人們用水給沖洗掉了。」 我想起了令我們那麼害怕的雨,便生氣地說: 「您瘋了,大夫!」 「不比您嚴重。不管怎麼說,不比您嚴重。」 他雙手抱住尖瘦老邁的膝蓋,嘻嘻笑起來,而且斜過目光穿過肩膀看著我,同時那乾癟的嘴唇上還保留著那種突然而沉重的笑的回聲。他幾次狡黠地向我遞眼色,仿佛只有我和他兩個人知道某種很可笑的東西,別人誰也不知道。然後,他以一副表演把戲的魔術師常有的那種威嚴、莊重的樣子,高高地舉起一隻手又緩緩地把它放下來,並小心地用兩個指頭接觸到被子上的一個地方,也就是如果我沒有被截肢便會把兩隻腳放在那兒下邊的部位。 「而這個,您明白嗎?」他神秘兮兮地問。 接著,他同樣威嚴莊重和意味深長地用一隻手指了指四周圍一排排躺著傷員的病床,重複說: 「而這個,您能解釋清楚嗎?」 「是些傷員,」我說,「是些傷員。」 「是些傷員,」他像回聲似的重複說了一遍,「是些傷員。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肚子給打穿了,有的被壓傷了胸部,有的被摘除了眼球。您明白這個嗎?我很高興。就是說,這個您也明白?……」 他以突然表現出的與自己的年齡不相稱的靈活性,威嚴莊重和意味深長地雙手著地倒立起來,並伸開兩條腿在空中保持平衡。白大褂落到了下邊,臉鼓漲得通紅,用一雙倒過來的怪怪的眼睛死死地看著我,他吃力地斷斷續續吐出幾個詞兒來: 「而這個……您也……理解?」 「您算了吧,」我驚恐地小聲說,「不然,我就要叫人了。」 他倒過身子站立起來,恢復了自然的姿勢,重新在我床邊坐下來,邊喘氣邊教訓人似的說: 「這個,誰也不理解。」 「昨天又打槍開炮了。」 「昨天又打槍開炮了。而且已經是第三天這麼幹了。」他甩甩腦袋肯定道。 「我想回家!」我傷心地說,「大夫,親愛的,我要回家。這裡,我再也待不下去了。我都要不相信還有個家了,家裡是那麼好。」 他在想什麼事兒,沒有回答,於是我哭了起來: 「上帝啊,我沒有了腿。我是多麼喜歡騎自行車,多麼喜歡走路、跑步,而現在我沒有了雙腿。我曾經把兒子放在右腿上搖他,於是他便笑了,可是現在……你們要受到詛咒!我乘車回家幹什麼呢!我才三十歲……你們要受到詛咒的!」 「您聽著,」大夫一邊看著一旁一邊說,「昨天我看到:我們這裡來了個發了瘋的士兵。一個敵軍的士兵。他幾乎被脫得精光,挨了打,傷痕累累,餓得像頭牲口;他整個兒披頭散髮的,和我們大家一樣,像個野人、原始的人,像一頭猴子。他揮舞著雙手,做著鬼臉,還唱歌和叫嚷,找人打架。給他吃飽了,便把他往回趕——趕到田野里去。還拿他怎麼辦?日日夜夜他們像穿得破破爛爛的、不祥的幽靈似的順著丘崗跌跌撞撞地走過來走過去,往各個方向亂遊蕩,沒有路可走,沒有目標,也沒有個棲身之所。揮揮雙手,哈哈笑笑,又叫喊又唱歌,互相遇上了便動手打架,可是也許就互相視而不見地從旁邊走過去了。他們吃什麼?大概是沒有東西吃,要不就是吃死屍,和禽獸一起,和這些吃得胖乎乎的整夜整夜在丘崗上斗鬧和狂吠的狗一起。夜間他們就像那些被暴風雨驚醒的烏鴉和樣子難看的螟蛾,集合到有火的地方,只要防寒的篝火一燃燒起來,半個小時後,它的附近就會出現十來個尖聲喊叫的、破破爛爛的野人的暗影,像一群凍得哆哆嗦嗦的猴子。人們受不了他們狂亂的令人心驚肉跳的叫喊,便朝他們開槍,有時是出於誤會,有時卻是故意的。」 「我要回家!」我一邊掩住耳朵一邊喊。 接著,一些新的可怕的話又像穿過一團棉絮,嘶啞地和幽靈般地鑽進我那難受極了的腦子: 「……他們人很多。他們幾百人幾百人地在低谷里,落入為健康的和清醒的人設置的陷阱里,掛在殘留的帶刺鐵絲網和尖木樁上活活地死去;他們被卷進正規的有理性的戰鬥後便動手廝殺,像英雄那樣總是勇往直前,無所畏懼,可是他們打的,常常是自己的人。我喜歡他們。現在我還只是剛喪失理智,因此才坐在這裡和您談話,而到了我完全喪失了理智的時候,我就要到田野里去,我要大聲呼喚——我要大聲呼喚,我要把這些勇士,把這些無畏的騎士召集到自己的周圍,然後向全世界宣戰。我們要像一些開心的人那樣,奏著音樂,唱著歌,進入城市和村莊,而凡是我們經過的地方,都得變成一片紅色,大家都像一團火似的旋轉、跳舞。沒有死去的人都將併入我們的隊伍,於是我們這支勇敢的隊伍就會成長壯大,像雪崩、像怒濤一樣把這個世界打掃乾淨。是誰說的,不能殺人、放火和搶劫?……」 這個發了瘋的大夫,他已經在叫喊了,仿佛是要用自己的叫喊喚醒那些被撕破了胸膛和腹部、被打掉了雙眼和截去了雙腳而疼痛得昏睡過去的人。病房裡一下子到處充滿了揪心的、悲慟的呻吟,而那些蒼白、蠟黃和極度憔悴的面孔,也都從四面八方轉向我們,他們中的有些人沒有了眼睛,還有一些人則如此畸形醜陋,好像剛從地獄裡放出來。他們也在呻吟,在聽。敞開著的一道門上,還有一個升起在地面上的黑黝黝、無形的影子正小心翼翼地在張望,以及那個發了瘋的老頭子搓搓雙手在大聲嚷嚷: 「誰說的,不能殺人、放火和搶劫?我們要殺人,還要搶劫,還要放火。我們是一幫開開心心、無憂無慮的勇士——我們要毀滅一切:他們的建築物,他們的大學和博物館;我們是一幫開心得烈火一樣放聲大笑的小伙子——我們要在廢墟上跳舞。我宣告瘋人院是我們的祖國;宣布所有還沒有失去理智的人們——都是我們的仇敵和瘋子;而當偉大的、不可戰勝的和歡樂的我統治這個世界、成了它唯一的主宰和上帝老爺的時候——一種多麼開心的笑聲將響徹整個宇宙!」 「紅笑!」我打斷了他,叫喊起來,「救命啊!我又聽見紅笑了!」 「朋友們!」大夫面對一些正在哀嘆的、畸形醜陋的影子繼續說,「朋友們!我們這裡將要有一個紅紅的月亮和一個紅紅的太陽,禽獸身上的皮毛也將是紅紅的,令人喜歡;那些過於白的,那些太白了的人,我們就要把他們的皮扯掉……你們嘗試過喝血嗎?它有點兒黏乎乎的,有點兒熱乎乎的,但它是紅色的,這血里也有那樣使人愉快的紅笑!……」 片斷七 ……這是不要上帝的行為,這是不要法律的行為。全世界都把紅色的十字架敬奉為神聖之物,而且他們看到行駛的一列火車裝載的不是士兵,而是些無害的傷員,因此他們應該發出前面有地雷的警告。真是不幸的人們,他們都已經沉浸在回家的美夢裡呢…… 片斷八 ……一個茶炊的周圍,一個像機車一樣冒出滾滾蒸汽的真正的茶炊周圍,那蒸汽甚至使玻璃燈罩都變得模糊不清了:蒸汽冒得那麼厲害。還是那些小茶杯,外面藍色裡面白色的很漂亮的小茶杯,還是結婚的時候人家送給我們的呢。是妻子的妹妹贈送的——她是個很好很善良的女性。 「還真的全都完好無損?」我不太相信地問,同時拿著一把乾淨的小銀勺攪拌著杯子裡的白糖。 「打破了一隻。」妻子不經意地說。她這時正按著擰開的茶炊龍頭,滾燙的熱水正從那裡歡暢而輕輕地流出來。 我發笑了。 「你笑什麼?」我弟弟問道。 「沒有什麼。來,你們再推我到小書房裡去一趟。為一位英雄盡點力吧!我不在時你們閒得無聊,現在結束了,我要管緊你們了。」接著,我就唱起來,當然是開玩笑的,「我們勇敢地向敵人衝去,去戰鬥,朋友們,快上……」 他們知道我是在鬧著玩兒的,所以也都微微笑了笑,只有妻子沒有抬起頭:她正用一塊清潔的繡花毛巾擦杯子。在書房裡,我又看見了淺藍色的壁紙、一盞帶綠色燈罩的燈和一張小桌子,那上面放著個裝著水的長頸玻璃瓶。它還稍稍留著點兒灰塵。 「給我倒點兒水來。」我愉快地吩咐說。 「你剛喝過茶呀。」 「沒有關係,沒有關係,倒來吧。而你,」我對妻子說,「把好兒子帶到那間屋裡去坐一會兒。請吧。」 我於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著水,品賞著那滋味,而隔壁那間屋裡正坐著妻子和兒子,我看不見他們。 「這樣,好吧。現在,過來睡覺吧。可是,為什麼這麼晚了他不躺下睡覺?」 「他這是高興,因為你回來了。寶貝,到爸爸那裡去。」 但是,孩子哭起來了,而且躲到了母親的兩條腿中間。 「他幹嗎哭了?」我感到困惑地問,並向四周圍看看,「你們都為什麼這樣臉色蒼白,還不說話,像一些影子似的跟著我走來走去?」 弟弟大笑起來說: 「我們沒有不說話。」 妹妹也重複著說了一遍: 「我們一直在說話。」 「我在準備晚飯。」母親說著,連忙出去了。 「是的,你們都不說話。」我帶著出人意料的自信重複說,「從一清早我就沒有聽到你們說一句話,只有我一個人在叨叨,在笑,在高興。難道你們不為我高興?還有,為什麼你們都迴避看我,難道我發生了那麼大的變化?對,是大變樣了。我連一面鏡子都沒有看見。你們把它收起來了?把鏡子拿來。」 「我這就給拿來。」妻子回答說。可是,她好久沒有回來,一面小鏡子也是女傭拿來的。我拿著它照了照,接著——就像我曾經在車廂里、在車站上已經看到過的自己一樣——這是同樣的一張臉,稍稍老了點兒,但卻是一張最普通的臉。而他們卻好像不知為什麼等待著我會大叫大喊並昏過去似的,所以當我平平靜靜地問「這裡有什麼不尋常的?」時,他們是那麼高興。 大家笑得越來越響亮時,妹妹走出去了,而弟弟則蠻有信心地平靜地說: 「對,你變化不大。稍稍有點兒禿頂了。」 「腦袋保住了,這都得謝天謝地呢。」我淡漠地回答,「可是,他們都在往哪兒跑呢:一會兒這個,一會兒另外一個。再推我到各個房間轉轉。多舒適的一把沙發輪椅,一點兒聲音都沒有。付了多少錢?不過,我倒不在乎錢:我要給自己買一對假肢,最好……自行車!」 它掛在牆上,還完全是新的呢,只是輪胎沒有打過氣。後邊那個輪子的輪胎有一小塊乾乾的髒東西——是我最後一次騎它的時候粘上的。弟弟沉默不語,沒有推動沙發輪椅,我明白了他的這種沉默和猶豫不決。 「我們團里只有四名軍官活了下來。」我陰鬱地說,「我是很幸運的……這自行車,你就拿去吧,明天就拿去。」 「好的,我要了。」弟弟順從地同意了,「是啊,你是幸運的。我們半個城市都在做喪事呢,而你的腿——這個,對了……」 「當然。我又不當郵遞員。」 弟弟突然停下來了,還問道: 「而你的腦袋為什麼在哆嗦?」 「小意思。這會過去的,大夫說了!」 「還有兩隻手的哆嗦,也是?」 「是的,是的。還有兩隻手。全都會過去的。推我走,請吧,停著使我感到厭煩。」 他們讓我不高興了,這些人真不知足;不過當他們為我準備床鋪的時候,我又恢復了愉快的心情——他們在四年前我要結婚的時候買的一張漂亮的床上鋪設真正的被褥。拉開清潔的床單,把枕頭拍打得松鬆軟軟的,鋪上被子——我看著這種儀式般鄭重其事的過程,笑得一雙眼睛都流出淚水來了。 「現在幫我脫掉衣服,把我放到床上吧。」我對妻子說,「真美好啊!」 「這就來,親愛的。」 「快點嘛!」 「這就來,親愛的。」 「你這是怎麼啦?」 「這就來,親愛的。」 她背朝我站著,站在梳妝檯旁邊,所以我轉過頭去想看看她是白費勁了。接著她嚷嚷起來,嚷的聲音只有在戰爭中才會這樣: 「這是怎麼回事兒!」她立刻向我撲過來,擁抱我,伏在我身邊,把頭部埋在我兩條截肢後的殘腿中間,她帶著恐懼離開了殘腿,又重新撲了過來,邊哭邊吻我的殘腿。 「你原來多帥氣!你可是才三十歲。年輕,英俊。這是怎麼一回事兒!人們多麼殘忍。幹嗎要這樣?誰需要這樣?你啊,我的乖乖,我的可憐的,我親愛的,親愛的……」 聽到了嚷嚷,大家都跑過來了,母親、妹妹、奶媽,而且她們都哭了,說了些什麼,趴在我的腿部這麼哭著。而弟弟則站在門檻上,臉色蒼白,完全煞白了,哆嗦著下頜,並尖聲叫喊起來: 「和你們在這裡,我要瘋了。我要發瘋了!」 母親趴在沙發輪椅扶把上,已經不嚷嚷了,她只是聲音嘶啞地說著什麼,用腦袋在撞沙發輪椅。一張清潔的、放著鬆軟的枕頭和疊好的被子的床,就是那張四年前——要結婚的時候買的床,放著…… 片斷九 ……我坐在盛了熱水的浴缸里,弟弟卻不安地在小小的房間裡轉來轉去,坐下後又重新站立起來,拿肥皂,拿浴巾,把它們拿到一雙很近視的眼睛前面,又放回原處,然後便面對牆壁,伸出一個手指,一邊摳著灰泥一邊激動地說: 「你自己說說:幾十年、幾百年地教育人們要有憐憫之心,要有理智,要講道理——給人灌輸意識,卻得不到回報,這樣可不行。主要的——是意識。可以變得沒有同情心,喪失感情,習慣於流血、流淚、遭受苦難——就像那些屠夫或某些醫生或軍人一樣。但是怎麼可以認識到真理後仍加以拒絕呢?照我的看法,這是不行的。從小就教育我不要折磨動物,做一個具有憐憫之心的人;我讀過的所有的書,也是那樣教育我的,所以我非常可憐那些在你們這次該死的戰爭中遭罪的人。可是瞧吧,隨著時間的推移,連我也對所有這些死亡、痛苦、流血開始感到習慣了;我覺得,連在日常生活里我也變得缺少同情心,自己的感情也在變得淡薄,只對一些最激動人心的事情做出反應——可是,對於戰爭這一事實,我無法習慣,我的理智拒絕去弄明白、去解釋清楚那種根本就是無理性的瘋狂的事情。上百萬人集合到一個地方,竭力把自己的行動說成是正確的,他們互相殺戮,而且大家同樣感到痛苦,同樣遭受不幸——這算什麼,要知道,這還不是瘋狂嗎?」 弟弟轉過身子,並用自己那雙近視眼,那雙稍稍有點天真的眼睛疑惑不解地注視著我。 「紅笑。」我一邊逗得水濺出來,一邊開心地說。 「我還要老實告訴你,」弟弟把一隻涼冰冰的手放在我一邊的肩膀上,但仿佛又對赤裸著的和濕淋淋的肩膀感到害怕似的馬上把手挪開了,「我老實對你講:我很害怕失去理智。我沒法弄明白髮生的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兒。我沒法弄明白,於是感到恐懼。如果有個人能給我解釋清楚就好了,可是沒有一個人能。你參加了戰爭,你看見了——你給我解釋解釋吧。」 「見你的鬼去吧。」我拍得水飛濺起來,開玩笑地回答說。 「瞧,你也一樣,」弟弟哀傷地說,「誰都無力幫助我。這真可怕。於是,我就再也不明白了:什麼可以,什麼不可以,什麼是理智的,什麼是不理智的。要是現在我掐住你的脖子,起初是輕輕的,好像親熱的樣子,而然後便用勁地掐,結果把你掐死了——那會是什麼樣?」 「你在說胡話。沒有人這樣做。」 弟弟搓著涼涼的雙手,靜靜地微笑了一下,接著說: 「你還在那裡的時候,夜裡我常常睡不著覺,我沒法睡著,那時我就產生一些古怪的想法:拿把斧頭把大家都殺了:媽媽、妹妹、僕人和我們的那條狗。當然,這只是一些想法而已,我永遠也不會那樣做的。」 「我希望是這樣的。」我微微一笑,同時拍打著水。 「瞧吧,我也害怕刀,害怕所有尖利的閃閃發亮的東西:我仿佛覺得,要是我手裡拿著刀,那一定會把什麼人宰了的。因為,真的,如果刀是尖利的,為什麼不拿它宰人呢?」 「一條充足的理由。弟弟,你真是個怪傢伙啊!給我放點熱水。」 弟弟擰開水管的龍頭,放了些水,然後接著說: 「瞧吧,我還害怕人群,害怕許多人集合起來的時候。晚上我一聽到馬路上喧譁了,大聲叫喊了,我就會發抖,並在想,這是……一場屠殺已經開始了。當幾個人互相對峙著的時候,我聽不見他們在說些什麼,卻會感到他們馬上就會嚷嚷起來,一個人向另一個人撲過去並開始互相殘殺。而且你知道嗎,」他神秘兮兮地湊到我的一隻耳朵旁邊,「報紙上登滿關於兇殺——一些古怪的兇殺事件的報道。什麼人多智慧多,全是些廢話——人類一旦有理智,它就會開始折磨人。你摸摸我的腦袋,它多熱呀。裡邊裝的是火。但是它有時也會冷卻下來,於是裡邊的一切就會凍僵、硬化,變成一團可怕僵硬的冰。我要瘋了,你別笑,哥哥:我要瘋了……已經有一刻鐘了——你該從浴缸里出來了。」 「稍稍再待一會兒。一小會兒。」 坐在浴缸里,我感到真是太美好了,和從前一樣聽著熟悉的說話聲而不去考慮那些話,看著熟悉的普通尋常的一切:稍稍有點兒發綠的銅管,帶有熟悉的繪畫的壁紙,整整齊齊安放在幾個架子上的照相用具。我要重新搞攝影,把一些普通而寧靜的景致拍攝下來,還要給兒子拍照片:他怎麼走路,怎麼笑以及怎麼調皮搗蛋。這些事兒,沒有了雙腿仍可以做。我還要重新進行寫作——寫評論一些聰明的好書的文章,寫人類思想的新成就,寫美以及和平。 「哈——哈——哈!」我一邊拍打著水,一邊哈哈大笑。 「你怎麼啦?」弟弟感到驚恐,臉都變得蒼白了。 「沒有怎麼。我是因為在家裡感到高興。」 他像對一個嬰兒、對一個小弟弟那樣露出了微笑,儘管我要比他大三歲。他還沉思起來——樣子像個成年人,像個具有大量沉重而陳舊的思想的老頭子。 「能到哪兒去呢?」他聳了聳肩膀說,「每天的報紙幾乎都在快一點鐘的時候封版,全人類都在顫抖。這種同時遭受到感覺、思想、痛苦和恐懼的情況,使我失去了支柱,所以,我——成了浪濤中的一塊小木片,旋風中的一粒砂子。我無奈地離開日常生活,而且每天早晨都會有一個可怕的時刻降臨,此時我好像懸在半空中,下面是黑乎乎的瘋狂的深淵。接著,我掉進去了,我應該掉到那裡邊。你還不是全都知道,哥哥:你不看報紙,許多事情瞞著你呢——你並不全都知道,哥哥。」 我把他說的話看成是一種稍稍陰暗了點兒的玩笑——這是所有那些人的命運,他們自己失去了理智,因此變得與戰爭沆瀣一氣了,還來警告我們。我把這看成是一種玩笑——泡在熱水裡拍打得水飛濺起來;在這樣的時刻,我仿佛把自己在那裡看到的一切全忘了。 「哎,就讓他們瞞著好了,我可是得從浴缸里爬出來了。」我沒有多去考慮地說,於是弟弟微微笑了笑,便叫僕人過來,接著他們兩個人把我抬出來,並給我穿好衣服。然後,我從自己那只有凸紋的杯子裡喝著香味四溢的茶,心想沒有兩條腿也可以活下去。後來,他們把我推到書房裡我的那張桌子旁邊,我便為開始工作做起準備來。 戰爭發生前,我是在一家雜誌搞外國文學綜合述評的。就是現在,在我身邊雙手所及的範圍內堆滿了這些親切、漂亮的書籍,封面有黃的、藍的、咖啡色的。我真是太高興了,感到一種莫大的享受,以致沒有立刻開始閱讀,而是一本一本地翻看,邊翻邊用一隻手親切溫柔地撫摸著它們。我感覺到自己的臉上泛起了笑容,大概是一種非常傻裡傻氣的微笑,但是我忍不住不這樣,我欣賞它們的字跡、其間的小花飾以及規整和質樸美麗的插圖。這裡邊包含著多少智慧和美的感情!為了通過繞來繞去的線條描繪出這麼個字母,這麼簡單又這麼優美、這麼聰明、這麼協調以及這麼令人折服的字母,得有多少人去勞動,去尋找探索,需要傾注多少才華和趣味! 「而現在,應該工作了。」我懷著對勞動的敬重,認真地說。 接著我拿起一支筆,打算寫標題——我的一隻手像只被線繩拴住的蛤蟆,在紙上發出低微的響聲。筆碰在紙上,吱吱在響,又起又落,不可抑制地朝一邊移動過去,而得出的卻是些不像樣的線條,斷斷續續、彎彎扭扭的,沒有意義。我既沒驚叫一聲,也沒有移動一下——我全身發冷,愣在一種接近可怕的真實的意識里;可是一隻手仍在由明亮的光線照著的紙上跳動,而且每個指頭都因為那麼絕望、活生生和失去理智的恐懼在哆嗦,好像它們——這些手指頭——還在那裡,在戰爭中,而且看到了紅紅的光和鮮血,聽到了難以言傳的呻吟和號啕。它們,這些瘋狂地哆哆嗦嗦的手指,脫離開了我,它們活起來了,它們變成了一雙雙的耳朵和眼睛;而在發冷、無力地叫喊和動彈的我,正眼睜睜地看著它們在明亮潔白的紙上古怪地跳舞。 很安靜。他們以為我在寫作,所以把所有的門都關上了,為的是不會有聲音干擾我,——失去了行動的可能性的我,獨自一個人在房間裡毫無辦法地注視著自己的雙手怎麼在顫抖。 「這沒有關係。」我大聲地說,而且在房間裡那種寂靜和孤獨中,我的嗓子聽起來像瘋子的噪音似的嘶啞和難聽,「這沒有關係。我來口授。因為那位彌爾頓(1)在寫他的那部《復樂園》的時候,眼睛已經瞎了。我能思想——這是主要的,這是一切。」 於是我開始造一個關於盲詩人彌爾頓的聰明的長句子,但是詞兒被攪亂了,它們像從糟透了的排版中掉出來似的,當我快想好句子結尾的時候,已經忘了它的開頭。當時我想回憶起原來是怎麼開頭的,為什麼要造這個關於什麼彌爾頓的怪怪的、毫無意義的長句子——竟也回憶不起來了。 「《復樂園》,《復樂園》。」我斷定說,卻不明白那是什麼意思。 這時候我意識到了:總的說我忘了很多東西,自己開始變得非常漫不經心,連一些認得的人也搞混,我甚至會在一段簡單的談話中找不到詞兒,而有的時候呢,詞兒倒是知道的,卻怎麼也沒法明白它的意思。我的現在的一天清清楚楚浮現在我的腦海里:某種怪怪的、短短的、被截短了的一天,像我的兩條腿被砍斷了,以下的部位變得空蕩蕩、神秘兮兮的了——就像失去意識和知覺的、漫長的幾小時掛在下面,對於它們,我一點兒也回憶不起來。 我想叫妻子過來,但是忘了她叫什麼——這樣的情況已經不足為奇,也不會使我感到害怕了。我輕輕地叫喚著: 「妻子!」 叫喚時這個不合適、不尋常的詞兒輕輕地發出去以後,沒有得到回應就消失了。周圍一片靜悄悄的。他們是害怕不小心發出的聲音會妨礙我的工作,因此很安靜——一個做學問的人用的真正的書房,舒適,安靜,適合於進行深入的內省和創作。「親愛的人們,他們是多麼關心我!」我受了感動,這麼想。 ……我腦中終於湧現出一種靈感,一種神聖的靈感。太陽在我的頭腦里燃燒,而且它的熾熱的創造性光芒照到了全世界,同時撒下了花和歌。於是我整個夜晚都在寫作,忘掉了疲倦,自由地伸展著神聖和強大的靈感的翅膀。我寫了偉大的東西,我寫了不朽的東西——花和歌。花和歌…… 第二部分 片斷十 ……還好,他在上星期死了,在星期五。我重複一遍,對哥哥來說,這是很大的幸福。一個失去雙腿的殘疾人,全身哆哆嗦嗦的,帶著破碎的心靈,處於極度興奮的、瘋狂的創作狀態時,他是可怕又可憐的。從那個夜晚開始,他就不離開自己的沙發輪椅,什麼東西也不吃,整整寫了兩個月;我們把他從桌子旁邊推開短短一會兒,他便又哭又罵。他拿著一支已經沒有墨水的干筆在紙上異常快速地移動著,同時扔開一張又一張的稿紙,一個勁兒地寫著,寫著。他放棄了睡覺,只有兩次我們總算設法讓他在床上躺了幾小時,那是因為用了強烈的麻醉劑,可是後來麻醉劑也不管用,抑制不住他創作的極度瘋狂興奮的狀態了。遵照他的要求,窗戶全天都拉著帘子,屋裡全天點著燈,造成一種夜間的錯覺,這樣,他一支接一支地抽著煙,邊抽邊寫。顯然,他感到了幸福,我還從來沒有見過健康的人有這麼興奮——一張預言家和大詩人的臉。他大大地消瘦了,成了個蠟一樣透明的屍體或變成苦行僧模樣,而且頭髮完全花白了;他開始瘋狂地工作時還是比較年輕的,結束的時候則已經——是個老頭子了。有的時候,他寫起來比平常要匆忙得多,連筆在紙上折斷了都沒有察覺到;在這樣的時候,不能去驚動他,因為稍稍接觸到他一點點,他就會發作,淌眼淚,哈哈大笑;很難得有幾分鐘見他舒舒坦坦地休息了,樂於和我們談一會兒,不過每次總提出同樣的幾個問題:我是誰,我叫什麼名字以及我是不是早就在搞文學了。 然後便總用同樣的一些話兒寬容地講述起來,他怎麼可笑地害怕自己喪失記憶和不能工作,以及他剛才怎麼推翻了這種缺乏理智的假設,開始撰寫自己的一部關於花和歌的偉大的不朽之作。 「當然,我並不指望得到同時代人的承認,」他同時既自豪又謙虛地說,邊說邊把自己一隻不斷顫抖著的手放到一大堆空白稿紙上,「但是未來,但是未來會明白我的思想的。」 他一次也沒有回憶起戰爭,也從未提到過妻子和兒子;想像中的沒完沒了無止境的工作,是如此難以分舍地占據了他的全部注意力,以致他意識不到除此之外任何別的東西。他在場時人家可以散步、聊天,他不會覺察的,而且他的臉上一分鐘都不會失去那種可怕的緊張和極度興奮的表情。夜間萬籟俱寂的時候,大家都睡覺了,他獨自一個人不知疲倦地編著那條沒有盡頭的瘋狂之線,看上去顯得很可怕,只有我一個人,對了,還有母親敢於走到他身邊去。有一次,我嘗試著用鉛筆把他手裡那支沒有墨水的干筆換下來,心想也許他真的在寫什麼東西,但紙上留下的不過是些不成形的線條而已,一些斷斷續續、彎彎扭扭、沒有意思的線條。 他是在寫作中死去的,也發生在夜裡。我比較了解哥哥,而且他發了瘋對我來說也不是件出乎意料的事情:他在從前線寄回來的一些信中已經流露出了對寫作的熱烈幻想,這種幻想成了他回來後全部生活的內容,這就不可避免地會和他疲憊不堪、受盡折磨的腦子的虛弱無力發生衝突,導致災難。我還認為自己能把那個夜晚導致他生命終止的整個連貫的感覺過程,很準確地再現出來。總的說,我在這裡記下的關於戰爭的一切,都是我聽已故的哥哥經常雜亂無章和毫無聯繫地講出來的;只是某些個別的場面是那麼不可磨滅和深深地進入了他的腦子裡,以致我可以把他所講的內容幾乎一字不差地複述出來。 我愛他,所以他的去世猶如一塊石頭壓在我的心頭,這種毫無意義的死亡壓抑著我的腦子。我的腦子本來就被不可思議的東西像蜘蛛網似的纏繞著,他的去世又給我增添了一個圈套,把我緊緊地勒住了。我們一家人都到鄉下的親戚那裡去了,整幢房子裡只剩下了我一個人——這是一幢獨家住宅,哥哥生前是那麼喜歡它。僕人都給結了賬辭了,有時鄰居家一位看院子的人早上來給生上爐子,其餘的時間就我一個人像只被夾在兩道窗框間的一隻蒼蠅飛來飛去地亂竄——拍擊著透明而無法掙脫的障礙物。我於是感覺到並知道,自己是走不出這幢房子了。現在當我一個人的時候,戰爭無法擺脫地控制了我,它像一個不解之謎,一種我無法用血肉之軀加以阻擋的可怕精神,處在我的前邊。我賦予它一切可能的形象:一具在馬上的無頭屍體,一個從雲中產生並無聲地擁抱著大地的無形影子,但是任何一種形象都不理睬我,消除不了控制著我的那種寒冷、持續和使人變糊塗的恐懼。 我不理解戰爭,該失去理智發瘋,像哥哥,像成百上千的被推上戰場的人一樣。而且,這並沒有嚇著我。像一名哨兵在自己的崗位上犧牲一樣,我仿佛覺得失去理智是一種光榮。但是,這樣的期待,這樣瘋狂的緩慢和不可動搖的臨近,是一種什麼龐大的東西掉進深淵的瞬息間的感覺,是一種遭受摧殘的思想產生的無法忍受的痛苦……我的心麻木了,它死了,而且沒有了新的生命,然而思想——還活著,還在鬥爭,過去它曾經像大力士參孫,現在卻成了個孩子,軟弱而沒有保護——我可憐它,可憐我這可憐的思想。有時候我已經不再經受得住這些個鐵圈圈勒緊我腦袋的考驗;我抑制不住要跑到有人的馬路上去,並發出大聲的叫喊: 「立刻停止戰爭,不然的話……」 可是什麼「不然的話」?難道還有什麼詞兒能使他們變得理智嗎?難道還有這樣的詞兒,人們找不出種種空話和假話把它們掩飾起來?或者跑到他們面前去哭?可是要知道,千千萬萬人的眼淚淹沒了世界,然而這難道有一點什麼結果嗎?還是當著他們的面把自己殺死?殺死!每天都有幾千人在死去——難道這又有什麼結果嗎? 當我這樣感到自己無力的時候,渾身充滿了暴怒——一種對我所憎惡的戰爭的暴怒。我想和那位大夫一樣,把他們的房子燒了,連同他們的財富、他們的妻子兒女,統統燒了,往他們飲用的水裡放毒;把所有的死者從棺材裡搬出來,把屍體扔到他們骯髒的住宅里,扔到他們的床鋪上。讓他們和這些屍體,就像和自己的妻子、情人一樣睡在一起! 哦,如果我是一個魔鬼!我會把地獄裡瀰漫的全部恐懼搬到他們生活的大地上來,我會成為他們做夢時的主宰,到那時,到他們睡覺前笑眯眯地畫十字給自己的孩子們祝福的時候,我就會站到他們面前,黑魆魆的…… 對,我應該失去理智、發瘋,只是要快點兒才好。只是要快點才好…… 片斷十一 ……抓來的俘虜,一些嚇壞了的、顫抖著的人。當他們從車廂里被押來的時候,都扯破嗓子嚷嚷著——他們嚷嚷得像條特大的狗,聲音好像那被又短又不結實的頸圈拴著的大狗發出的兇惡的狂吠。叫嚷了一會兒就靜下來不出聲了,只是困難地喘著氣——而他們是擠在一堆走的,雙手插在褲兜里,蒼白的嘴唇上掛著諂媚的微笑,還有一雙腳邁步的樣子,好像當時有人用一根長長的木棍正從背後打他們膝蓋兩側的部位。但是有一個走在稍稍靠旁邊一點兒的,他鎮靜、嚴肅、沒有笑容,我和他的一雙眼睛相遇時,從那裡看出了一種坦率的和毫不掩飾的仇恨。我清楚地看出他蔑視我,並等著我會對他干出什麼事情來:如果我馬上去打這個沒有了武器的人,他都不會叫喊一聲,不會進行自衛及為自己辯解——他等待著,我怎麼幹他都不在乎。 我隨著人群一齊往前走去,以便再一次看看那個人的眼睛,我還真的成功了。那是在他們走進一幢房子的時候,他是最後一個進去的,當他給同伴們讓路、讓他們從自己身邊走過時,他再一次地瞥了我一眼。這時我發現在那雙黑黑的、大大的和沒有瞳孔的眼睛裡的那種痛苦,那種無限深沉的恐懼和瘋狂,簡直讓人覺得自己看到的是人世間一個最不幸的心靈。 「那個瞪著眼睛的是什麼人?」我問押解的人。 「是軍官,一個瘋子。他們之中,這樣的人很多。」 「他叫什麼?」 「他總也不開口,不說出自己的姓名。連他自己部隊里的人也不知道他叫什麼。好像是混在裡頭的一個傢伙。他已經上吊過一次了,剛從繩索上救下來,還說啥呀!……」押解人揮了揮一隻手,進門去了。 而現在是傍晚,我在想著他。他是自以為可以為所欲為的敵人之一,而且自己的士兵都不認得他。他保持沉默,急切地等待著自己能完全離開這個世界。我不相信他是個瘋子,他也不是膽小鬼:在這堆哆哆嗦嗦、驚恐萬狀的人群里,他獨自一人保持著尊嚴,顯然他也瞧不起自己部隊上那些被俘後嚇得膽戰心驚的人。他在想什麼?這個人心靈里的絕望該是多麼深沉,他臨死都不願說出自己的名字。要名字幹嗎?他和生命、和人們的關係已經完結了,他懂得一個人真正的價值,他在自己周圍沒有看到一個像樣的人,無論在自己和敵方的部隊里都沒有,雖然他們好像在叫喊,在發瘋,還在威脅。我詢問過他的情況:他是在最近的一次戰鬥中,在廝殺時被抓獲的,在那次戰鬥中死了數萬人,抓他的時候他並沒有反抗;不知為什麼他沒有武器,一個士兵因為沒有看清楚這一點,用刺刀揍他,他卻既沒有站起來也沒有舉手自衛。原來他受了傷,不過對他來說不幸的是輕傷。 也許他確實是個瘋子?一個士兵說了,他們部隊里,這樣的人很多。 片斷十二 ……開始了……昨天晚上我走進哥哥書房的時候,他正坐在桌子旁邊的沙發輪椅上,桌子上堆滿了書。我一點著蠟燭,錯覺馬上消失了,可是我久久沒敢坐到他原來坐的沙發椅上去。起初是感到害怕——一些空蕩蕩的房間,裡邊常常可以聽到某種沙沙沙和噼噼啪啪的響聲,使我產生難受的感覺——可是後來,我甚至喜歡上了:是他,總比其他的一個什麼人好些。不過我畢竟還是整整一個傍晚沒有從沙發椅上站起來:我仿佛覺得,如果自己站起來,他立刻就會坐到自己的位置上。而且,我離開房間時走得很快,頭也不回一下。得把所有房間的燈點著了——不過用得著嗎?也許更糟,假如我在亮光下看見什麼東西——懷疑畢竟依然存在。 今天,我是帶著蠟燭過去的,沙發椅上並沒有任何人。顯然是一個影子就這麼簡單地晃了一下。我又在車站上了——現在我每天早上都到那裡去——還看見滿滿一車廂都是我們的瘋子。車廂的門都沒有打開,他們都被轉到另一條線路上去了,但我有機會透過窗子看清楚了裡邊的幾張臉。它們都顯得很恐懼。特別是其中有一張臉過分地拉長著,黃得像只檸檬,張著黑黝黝的嘴巴,兩隻眼睛呆呆地一動不動——它真像一個嚇死人的面具,以致我的目光沒法離開它了。而它看著我的時候是整張面孔都在看我,而且還呆呆地一動不動的——連它和啟動的車廂一起離開時,仍沒有動一下,也沒有把目光移開。要是現在讓我在這些黑魆魆的門裡看到它的話,這麼說吧,我會受不了的。我問清楚了:運回來的共二十二個人。傳染病正在蔓延。報紙不知怎麼對此保持沉默,不過好像就連我們這個城市的情況也不很好。出現了幾駕黑色的和關得緊緊的轎式馬車——我數了,就今天一天,共出現六駕;這樣的馬車出現在城市的各個不同角落。大概,我也會給裝在這樣的一駕馬車裡拉走的。 而報紙仍每天都在要求徵集新兵、提供新鮮的血,我卻越來越不明白,這意味著什麼。昨天我讀了一篇很可疑的文章,那裡證實說人民中間有很多間諜、賣國賊和叛徒,說要小心提防,勸大家仔細留神,還說人民的憤怒本身會把罪犯找出來的。什麼樣的罪犯,犯的什麼罪?當我乘坐有軌電車離開車站時,聽到了一次古怪的談話,顯然是在講這件事兒: 「應當不經審判就把他們絞死,」一個人用試探的目光看了看其他的人和我,「叛徒應該絞死,對。」 「不能可憐這種人。」另一個人肯定地說,「對他們夠心慈手軟的了。」 我下了電車。可大家都在為戰爭哭泣,連他們也在哭——這究竟意味著什麼?大地上瀰漫著某種血霧,遮住了視線,於是我開始想,一場世界性的災難確實臨近了。是哥哥看到的那種紅笑。瘋狂是從鮮血染紅的戰場上產生出來的,我於是在空氣中感覺到了那紅笑的凜冽的呼吸。我是一個結實、堅強的人,沒有得使身體腐爛和導致大腦分裂的疾病,然而我發現傳染病正在侵蝕我,我的思想已經有一半不屬於我了。這比鼠疫及其造成的恐懼更糟。鼠疫,畢竟還是可以找個地方躲開的,在那裡採取一定的措施;而能穿透一切的思想,怎麼躲得了,它是多麼遠也隔不開、什麼障礙也阻擋不了的呀! 白天我還能進行鬥爭,可夜間就和大家一樣成了自己夢幻的奴隸;而且,我做的夢都是恐懼的和瘋狂的…… 片斷十三 ……所有的地方,到處都在進行毫無意義的和血淋淋的戰鬥。最輕微的一推就會招來野蠻的鎮壓,搏鬥中動用刀呀,石塊呀,棍棒呀,而且不管殺了誰都變得無所謂了,紅紅的鮮血向體外噴射,而且流得那麼歡暢、大量。 這些農民——六個人——由三名帶著子彈上了膛的步槍的士兵押著。他們穿著農民獨特的服裝,簡單而原始,使人想起野人;他們的臉特別得像用泥巴塑成的,頭上披蓋的仿佛不是頭髮,而是一堆蓬鬆散亂的皮毛。他們就像古時候的奴隸,由嚴守紀律的士兵押著,走過富裕的城市的街道。他們是被押去打仗的,在刺刀的威逼下順從地走著,無辜而愚鈍,恰似被帶往屠宰場的犍牛。走在頭裡的是個少年,高高的,還沒有長鬍子,伸著鵝一樣的長脖子,脖子上長著個一動不動的腦袋。他整個身子向前傾著,像根樹枝,兩隻眼睛直盯著前方,那目光仿佛直看到了大地的最深處。走在最後的一個上了年紀了,身材矮小,留一臉的大鬍子;他不想反抗,一雙眼睛裡也沒有思想,但土地拖住了他的兩隻腳,它們陷在泥土裡拔不出來——所以他走路的樣子像被迎面的大風吹得往後倒退似的。因此,他每走一步都得挨士兵用槍托從背後一擊;一隻剛拔出來的腳正哆哆嗦嗦往前邁時,另一隻腳又牢牢地被泥土粘住了。押解的士兵們的臉也是哀傷的和怨恨的,顯然,他們已經這麼走了好久了——感到疲倦了,而且拿槍的姿勢也是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走路像莊稼人一樣,步伐零亂,襪子都縮進去了。農民們毫無意義的、長期的和默不作聲的反抗,仿佛把他們守紀律的腦袋搞糊塗了,他們都變得不知道是在往哪裡走以及為什麼在走了。 「你們帶他們上哪兒?」我問最最邊上的一個士兵。他冷不防地嚇了一跳,瞧了我一眼,並通過他那尖銳地閃亮了一下的目光,使我清楚地感覺到一把刺刀已經扎到我的胸膛里了。 「你走開!」一個士兵說,「你走開,那可不是……」 上了年紀的那個人利用這一瞬間的機會逃跑了——他用輕輕的碎步向林蔭道的柵欄跑去,像躲藏起來那樣蹲在了那裡。連一頭真正的動物都不會那麼乾的,這麼笨拙,這麼傻。不過士兵還是大發其怒了。我看到他怎麼走到近前,彎下身去,把槍扔到左手上,用右手啪的一聲打在一個柔軟、平面的部位上。接著,又是啪的一聲。人們聚集起來了。響起了一陣陣笑聲、叫喊聲…… 片斷十四 ……在池座的第十一排。旁邊人的手臂從右邊和左邊把我緊緊擠夾著,遠處四周圍的半暗不明中一動不動地伸著一些腦袋,被台上的燈光照得稍稍帶點兒紅色。這一群被關在狹小空間裡的人造成的恐懼,漸漸地控制了我。他們中的每個人都默默地聽著台上的聲音,不過也許是在想自己的事情,可是因為他們人數很多,所以他們的沉默聽起來比舞台上演員們的聲音還響亮。他們咳嗽,擤鼻涕,衣服和腿腳活動發出窸窸窣窣聲;我還清楚地聽到他們深沉而不均勻的、使空氣溫度升高的呼吸。他們使人覺得可怕,因為其中的每個人都可能變成一具屍體,再說他們大家的腦袋都失去了理智。這些梳理得光溜的、牢牢托在漿得筆挺的潔白領子上的後腦殼,是平靜的,但我卻在這平靜中感覺到了一場每一秒鐘都可能到來的暴風雨。 一想到他們的人數那麼多,他們又那麼可怕,而自己離出口處卻那麼遠,我的雙手便發冷。他們都安安靜靜,若無其事,但如果有人大叫一聲:「著火了!」……於是我恐懼地感覺到一種難以忍受的強烈願望,一想到它,就沒法不又雙手發涼、渾身出冷汗。沒有人妨礙我叫喊——站起來轉過身去叫喊: 「著火了!逃命吧,著火了!」 他們平靜的四肢都會因瘋狂而不斷地抽搐。他們會跳起來,嗷嗷直叫,他們會像野獸那樣發出咆哮,他們將會忘記自己有妻子、姐妹和母親,他們會開始到處亂竄,會變得像突然失明的人那樣,而且因為自己失去了理智,他們會用這些白皙的散發著香水氣味的手指互相把對方掐死。這時候如果打開燈,亮堂了,台上出來個臉色蒼白的人大聲嚷嚷,說一切平安無事,也沒有發生火災,還放出粗狂歡樂、斷斷續續及顫抖的音樂——他們都一概不會聽的——他們將掐人、跺腳、打女人的頭部、揪這些費盡心思專門梳出來的髮髻。他們將互相抓對方的耳朵、咬對方的鼻子。他們將撕別人的衣服,直到把人家搞得赤身裸體也不覺得害臊。因為他們都喪失了理智。他們的那些感情豐富、溫柔、漂亮和受到寵愛的女人將尖叫和掙扎,無可奈何地抱住他們的膝蓋,還相信他們的高尚優雅——而他們則惡狠狠地揍她們仰著的美麗的臉蛋,同時向出口處跑去。因為他們從來都是些劊子手,所以他們的文靜、他們的高尚優雅——是一種吃飽了的野獸感到自己處於安全時的文靜。 當他們半數成了屍體,其餘的一身破衣爛衫像些羞怯的野獸哆哆嗦嗦集結在出口處時,臉上露出假惺惺的微笑——這時候,我就要站到台上去,並笑著告訴他們: 「這都是因為你們殺害了我的哥哥。」 想必是我大聲地嘟噥了些什麼,因為我右邊相鄰的人生氣地在座位上扭來扭去,還說: 「安靜點兒!您妨礙別人看演出了。」 我樂了,想開會兒玩笑。我做出一副嚴肅地警告的面孔,向他側過身去。 「怎麼回事?」他疑惑地問,「您怎麼這樣看著我?」 「安靜點兒,我懇求您了。」我動動嘴唇輕輕地對他說,「您聞到了嗎?有股子焦味兒。劇院裡起火啦。」 聽了我的話他沒有叫起來,說明他夠堅強的,理智也健全。雖然他的臉一下子煞白了,一雙眼睛幾乎耷拉在面頰上了,而且大得像牛尿脬,然而他沒有叫喊。他悄悄地欠身站起來,甚至都不感謝我一聲,便搖搖晃晃、邁著哆嗦的腳步向出口處走去。他怕其他的人會猜到發生了火災而使自己沒法離開,他認為自己是唯一該得救和保全生命的人。 這使我很反感,於是我也離開了劇院,而且我也不希望過早地公開自己的真實面目。馬路上我張望了一下正在打仗那邊的天空——那裡的一切都安安靜靜,夜間被火光照得紅兮兮的雲彩緩慢而靜靜地在移動。「也許,這一切全是在做夢,什麼戰事也沒有?」我被天空和城市的寧靜給蒙蔽住了。 但是,從一個旮旯里跳出來一個小孩子,他邊跳邊開心地在嚷嚷: 「一場雷電般的激戰。損失重大。買電訊報囉——夜版的電訊報!」 我拿著電訊報在靠近路燈的地方看了一遍。四千具屍體。在劇院裡的人,大概不超過一千。然後,我一路上都在想:四千具屍體。 現在,連走進自己那幢空房子也使我感到害怕了。還在我剛把鑰匙塞進去並瞧著那道默默的和平直的門時,我已經感覺到所有那些黑魆魆空蕩蕩的房間,裡邊立刻會有一個戴著帽子的人謹慎地四面顧盼著走進去。房子裡的路,我很熟悉,但在台階上我已經點起火柴,甚至找到了蠟燭。現在我不到哥哥的書房裡去了,它被用鑰匙鎖上了——那裡所有的東西都鎖在裡邊。我在餐廳里睡覺,完全搬到那裡了:這裡安靜些,連空氣里也仿佛還保持著談話、歡笑和餐具碰撞的餘音。有時候,我會清楚地聽到那支幹了的蘸水筆寫字時發出的沙沙聲;而我躺在床上的時候…… 片斷十五 ……這個荒唐而可怕的夢。仿佛我的頭蓋骨被從腦子上面揭去了,於是這失去了保護後袒露著的腦子,就順從而貪婪地把血淋淋和瘋狂的日子的所有恐懼都吸收進去了。我縮成一團躺著,整個身子占用兩俄尺的空間,可是我的思想卻包容了全世界。我用全體人們的眼睛在看,我用所有他們的耳朵在聽;我在和被打死的人們一起死去;我和那些負傷的、被忘了的人們一起感到傷心,在哭泣;如果誰的身上流血了,我便感到創傷造成的疼痛,感到痛苦。那種沒有發生過的和還很遙遠的事情,我是看得那麼清楚,仿佛它們已經有過和離得很近,袒露的腦子經受著無邊的痛苦。 這是些孩子,一些年紀還小、天真無邪的孩子。我看到他們在馬路上玩戰爭遊戲,互相追趕,接著傳來尖細的童音,有孩子哭了——這種時候,因為恐懼和厭惡,我心裡感到有什麼東西震動了一下。我便回家去,已經入夜了——在夜間烈火熊熊的夢幻中,這些年幼無辜的孩子結成了一個少年殺人團伙。 有一種不祥的東西在燃燒,火很大,紅紅的,而房屋裡邊,一群畸形的、長著成年殺人犯腦袋的孩子在蠕動。他們輕巧而靈活地蹦跳著,像嬉鬧的小山羊,然而他們的呼吸卻沉重得像病人。他們的嘴巴像蛤蟆或青蛙,哆嗦著張得大大的;在他們赤裸裸身體的透明的皮膚底下,陰鬱地流著鮮紅的血——他們在邊玩耍邊互相殘殺。他們比我所見到過的什麼都可怕,因為他們還是小孩子,什麼地方都能鑽進去。 我從窗子往外看,被一個小孩子發現了。他微微笑了笑,使了個眼色,意思是請求到我這裡來。 「我想到你那裡去。」 「你會把我殺了的。」 「我要到你那裡去。」他說,臉色突然奇怪地一下變得蒼白了,而且像只大耗子似的開始往白色的牆上爬,完全像只飢餓的大耗子。他跌下去了,吱吱叫著,又那麼迅速地閃現在牆上,而且爬得很快,以致我的目光都追不上他時斷時續的突然的爬行動作。 「他會從門底下爬進來的。」我恐懼地心想,然後他好像猜到了我的想法,便把身子縮得又窄又長,很快地搖搖尾巴尖,爬進正門底下一道黑暗的夾縫裡。不過,我乘機鑽進被窩裡藏起來了,聽著他這小東西怎麼在這些黑魆魆的房間裡小心翼翼地邁著自己的一雙小腳在找我。他爬一會兒歇一會兒,慢慢靠近我的房間,終於爬進來了;好久沒有什麼動靜,既聽不出活動也沒有聽到窸窸窣窣的響聲,好像我床邊一個人也沒有。後來忽然,有什麼人用手把被子的一角掀得翹起來了,房間裡的冷空氣隨即向我的臉和胸部襲來。我緊緊抓住被毯,但它的四面八方都固執地不聽我的使喚;我的兩隻腳終於一下子感到像泡在涼水裡那麼冷。這時候,我的兩隻腳已無遮無蓋地躺在黑魆魆房間的冷空氣中了,而他正瞅著這雙腳。 有條狗在牆外的院子裡叫了幾聲,又停下了,我接著聽到這條狗弄得鏈子叮噹響地走進窩裡去了。而他仍默默地瞅著我一雙光著的腳;不過我知道他在這裡,因為像死亡一樣讓人難以忍受的恐懼猶如一座石砌墳墓,一動不動牢牢地禁錮著我。如果我能叫喊,我會把整個城市、把全世界都叫醒;但是我的嗓子喪失功能了,發不出聲音,而且我還動彈不得,只是無可奈何地感覺到一雙冰冷的小手順著我的身子在活動,它們漸漸地靠近了我的喉嚨。 「我受不了啦!」我喘息著呻吟了一聲,頓時醒過來了,發現夜裡一片警覺的黑暗,神秘而令人難受的黑暗,然後好像又睡著了…… 「你放心!」哥哥一邊在床上坐下來一邊說,弄得床咯吱吱響;他是個死人,所以這麼沉,「你放心,你是在做夢時看到的。有人掐你,這是你的一種感覺,而你睡得可紮實啦,黑暗的房間裡一個人沒有,我又坐在自己的書房裡,而且在寫作。你們誰也不明白我寫的是什麼,你還笑我像個瘋子,可現在,我要把真實情況告訴你。我是在寫紅笑。你看見它了嗎?」 一種龐大的、紅紅的、血淋淋的東西出現在我面前,它的那張沒有牙齒的嘴在笑。 「這是紅笑。當大地失去理智的時候,它便開始這樣發笑。你是知道的,大地已經失去了理智。大地上沒有花,也沒有歌,它變得圓圓的、光滑的、紅紅的,像個剝了皮的腦袋。你看見它了?」 「是的,我看見了。它在笑。」 「你瞧瞧,它的腦子怎麼了。它紅紅的,像一團黏糊糊的血粥。」 「大地在叫喊。」 「它感到疼痛。它那裡既沒有花,也沒有歌。現在,讓我躺到你身上來。」 「我感到沉重,我感到害怕。」 「我們死人是躺在活人身上的。你覺得暖和嗎?」 「暖和。」 「你覺得好受嗎?」 「我要死了。」 「你醒來叫喊吧。你醒來叫喊吧。我走了……」 片斷十六 ……戰鬥在繼續進行,已經是第八天了。這場戰鬥是上星期五開始的,星期六、星期天、星期一、星期二、星期三、星期四過去了,第二個星期五又來到了,而且又過去了——可是它依然還在進行。雙方的軍隊,數十萬人互相對峙,都不退讓,同時不停地發射炮彈,它們在爆炸,在轟鳴;於是分分秒秒都有一批活人變成死屍。連天空本身都因為轟鳴聲、因為不停地搖晃的空氣在顫抖了,還開始在人們的頭頂上聚集起烏雲,要下大雷雨了——他們卻互相對峙地站著,都不退讓,還進行殘殺。如果一個人三天三夜不睡覺,他便會患病,記憶不清,而他們卻已經一個星期沒有睡覺了,因此他們全都失去了理智。正因為這樣,他們感覺不到疼痛;正因為這樣,他們都互不退讓而繼續在搏鬥,直到大家都戰死為止。據報道,一些部隊已經缺少彈藥了,於是他們就用石塊或徒手進行搏鬥,大家像狗打架那樣互相對咬。如果其中有幸活著的返回到家裡,他們就會像一群狼,一個個長出獠牙——但是他們回不去了:他們喪失了理智,全體都將被打死。他們失去了理智。他們的頭腦里的一切全都被攪亂了,所以他們什麼也不明白;如果猛一下把他們的身子轉過來,他們會把自己的部隊當做敵軍加以打擊。 種種稀奇古怪的流言……這些流言是通過竊竊私語傳播的,傳播時人們還因為恐懼和妄誕的預感而變得臉色蒼白。哥哥,哥哥,你聽呀,他們都在講述紅笑呢!好像出現了一支幽靈部隊,是一堆堆的影子,所有的一切方面都和活人一模一樣。夜裡當失去了理智的人們沉浸在夢中時,或者在激烈戰鬥中最明朗的白天也成了幻影時,它們突然出來用幽靈的大炮進行射擊,使空氣充滿虛幻的轟隆聲,於是人們,那些活著而失去理智的人,為突如其來的情況感到吃驚,便朝那些幻影拚命進行打擊,他們被恐懼嚇得發了瘋,轉瞬間鬚髮花白,然後都死了。幽靈們突然消失了,似乎它們的出現和它們到來一樣無聲無息,而大地上正倒著新的缺胳膊斷腿和慘不忍睹的屍體——他們是誰打死的?哥哥,你知道他們是誰打死的? 在兩次戰鬥過後以及敵人離得遠了時出現的間歇時間裡,黑魆魆的夜裡突然響起一聲單獨而令人驚恐的射擊。於是大家都跳起來,而且一齊在黑暗中開始進行射擊,還射擊得好長久,整整幾個小時,朝無聲無息和沒有回擊的黑暗開槍開炮。他們看到那裡有什麼人了?那個向他們顯露自己、默默地呼吸著恐懼和瘋狂的形象是誰,那麼可怕嚇人?你知道,哥哥,我也知道,而人們卻還不知道,然而他們已經感覺到了,還嚇得臉色發白地在問:怎麼會有這麼多瘋子?——以前可是從來也沒有過那麼多的瘋子呀! 「以前可是從來也沒有過那麼多的瘋子!」他們說著,臉色變得蒼白了,他們還希望相信,現在和以前一樣,這種對於理智施加的世界性的暴力並不曾觸及他們那一小點兒衰弱的智力。 「以前人們可不是也打架嗎?而且從來都在打,卻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情況呀!鬥爭是生活的一條法則,」他們相信並泰然自若地說,可是他們的臉色卻變得蒼白了,眼睛也在尋找醫生,還急不可耐地嚷嚷,「水,快給杯水!」 他們這些人倒樂於當白痴,只要能不感覺到自己的理智正在發生動搖,不感覺到自己的理智怎麼在與荒誕不經和力不從心的鬥爭中消耗殆盡。在那些不停地使人們變成屍體的日子裡,我在哪兒都不得安寧,我跑遍了有人待著的地方,到處都聽到這樣的談話,還看到很多那些假裝的笑眯眯的面孔,他們要人相信戰爭還離得遠著呢,挨不著他們!但是我還遇見更多赤裸裸的真實的恐懼和絕望的痛苦的眼淚,以及怒不可遏的拚命的叫喊,同時偉大的理智本身在竭儘自己的全部力量,通過人發出最後的哀求和自己最後的詛咒: 「究竟什麼時候結束這種瘋狂的屠殺!」 在有些好久、也許好幾年沒有去過的熟人那裡,我出乎意料地碰到了一位從戰爭中發瘋回來的軍官。他是我的一個中學同學,可是我沒有認出是他;而且連他的親生母親都認不出他了。假如倒在墳墓里躺了一年,他回來時或許要比現在更像他自己。他已經頭髮花白了,完全白了;臉部的輪廓變化不多,但是他沉默不語,總在聽什麼——因此他的臉上有一種威嚴的神情,這神情顯得如此遙遠,對一切都那麼陌生,以致嚇得人家不敢張口與他說話。按照人家告訴他家屬的說法,他是這樣變瘋的:他們在預備隊時,相鄰的一個團進入了白刃戰,與敵人拼刺刀;士兵們沖向前去,「嗚啦」的呼叫聲響得幾乎壓過了射擊聲——突然之間,射擊停止了——突然之間,「嗚啦」聲也聽不到了——突然之間還出現了墓地般的寂靜:這是他們衝到那個地點了,而且開始了肉搏,而他的理智沒有能夠經受得住這種寂靜。 現在有人在說話,在喧譁,在大叫大喊,他是安靜的,這種時候他在聽著,並在等待;但只要有一分鐘的寧靜——他便會抓住自己的腦袋跑去往牆上和家具上撞,像個羊癲瘋病人發作時那樣倒在地上哆嗦。他有很多親屬,他們輪流著守在他周圍並向他喧鬧,可是到了夜間,漫長的無聲無息的夜間——這事兒就由他的父親來幹了;他也一頭的白髮了,也稍稍有點兒瘋瘋癲癲的。他在他的房間裡掛了一隻鍾,在任何時間都幾乎不停地大聲叮叮噹噹響,而且現在給裝了個什麼輪子,像個不停地發出各種不同節奏聲音的嘩啷棒(2)。他們大家都沒有失去希望,認為他能恢復健康,因為他才二十七歲,即使現在是這樣的狀況,他們甚至也還是愉快的。他們給他穿得乾乾淨淨——不是軍裝——關心他的儀表,所以他雖然頭髮白了,一張臉還是年輕的,在懶洋洋、緩慢的動作中,他看上去一副沉思、專心、高雅的樣子,甚至還相當漂亮。 他們把一切全都給我講了以後,我走過去吻了吻他那隻蒼白、虛弱和再也不能舉起來打別人的手——這一點並沒有使誰感到特別吃驚。只是他年輕的妹妹用眼睛朝我笑了笑,還向我顯出如此的殷勤,好像我是她的未婚夫,她愛我勝過愛世界上的任何人。她這麼向我獻殷勤,以致我差點兒把自己那些黑洞洞、空蕩蕩的房間講給她聽了,告訴她我在那些房間裡比獨自一個人還糟——一顆卑微的心從來沒有過希望……她還安排我們倆單獨在一起。 「您多麼蒼白,眼睛四周圍都有黑圈了。」她親切地說,「您病了?您可憐自己的哥哥吧?」 「我可憐大家。我還有點兒不舒服。」 「我知道您為什麼吻他的一隻手。他們不明白這個。是因為他是個瘋子,對吧?」 「是因為他是個瘋子,對。」 她開始沉思起來,樣子變得很像她哥哥——只是要年輕得多。 「而我,」她停下來並紅了臉,只是一雙眼睛依然注視著我,「您允許我吻一吻您的一隻手嗎?」 我在她面前跪下來說: 「祝福我吧。」 她的臉稍稍變得蒼白了些,後退了一點,然後啟動嘴唇輕輕地說: 「我不信。」 「我也一樣。」 她的雙手接觸到我的腦袋的一瞬間,這一瞬間過去了。 「你知道嗎,」她說,「我要到那裡去。」 「你去吧,不過,你會受不了的。」 「我不知道。但是他們需要,像你,像哥哥。他們是無辜的。你會記住我嗎?」 「會的。而你呢?」 「我會記住的。別了!」 「永別了!」 接著,我變得平靜了,還變得輕鬆了,仿佛我已經經受了在死亡和瘋狂中所具有的最可怕的東西。所以,昨天我是頭一次鎮靜地、毫不害怕地走進自己的家裡,並打開哥哥的書房,久久地坐在他的書桌邊上。而且在夜裡被推了一把似的突然醒來以後,我聽到一支不出墨水的干筆在紙上發出噝噝的聲音,我也不感到害怕,還差點兒帶著微笑在想: 「干吧,哥哥,干吧!你的筆被人類的鮮血浸透了。就讓你的稿紙像空的一樣吧——它們雖然是空的,卻是一種不祥之兆,要比那些最聰明的人寫下的一切都更能說明戰爭和理智。干吧,哥哥,干吧!」 ……可是今天早上,我在報紙上看到這場戰爭還在繼續進行,於是,揪心的不安和有什麼東西落到我腦子裡的那種感覺又重新控制了我。它在進行,它離得很近——它已經來到這些空蕩蕩的房間門檻上了。你要記住,你要記住我呀,我心愛的姑娘:我要瘋了。三萬人被打死。三萬人被打死…… 片斷十七 ……城市裡有一場鏖戰。種種傳聞來歷不明,都很嚇人…… 片斷十八 今天早上,我在看報紙上沒完沒了的戰死者名單時,見到了一個熟悉的姓氏:我妹妹的未婚夫犧牲了。他是個軍官,是和我已故的哥哥一起應徵入伍的。而一小時過後,郵遞員交給了我一封信,是寄給我哥哥的,我認出了信封上戰死者的筆跡:一個死人寫給另一個死人的。不過,這畢竟還是要比死人給活人寫信的情況好;人們給我講過,有位母親在報上看到自己的兒子可怕地死了——被炮彈炸死的消息後,整整一個月里都不斷收到兒子寫來的信。那是個溫柔的兒子,他的每一封信都充滿親切的言語、安慰以及年輕人對某種幸福的天真的希望。他已經死了,但是每天依然絕對一絲不苟地寫了自己的生活,以致母親都不相信他已經死了——後來,當一天、兩天、三天沒有收到來信以及接著開始了死亡的永遠沉默時,她終於拿起兒子的那支老式大手槍對著自己的胸膛開了槍。她好像還活著——不過我不知道,沒有聽說。 我久久地翻看著信封,心想:他曾把這信封拿在自己的手裡,那是他花錢讓勤務員到什麼地方的小鋪子裡買來的,然後把它封好,也許還親自把它塞進郵箱裡。那種被稱作郵局的複雜機構的輪子轉動了,於是這封信便飄飄悠悠穿過森林、田野和城市,從一雙手轉到另一雙手裡,不屈不撓地奔赴自己的目標。在那個最後的早晨,他穿好靴子——而它飄走了;他被打死了——而它飄走了;他被扔進窟窿里,上面被堆了些屍體和泥土——而它飄飄悠悠穿過森林、田野和城市,成了個裝在蓋有灰色印章的信封里的幽靈。而且,我現在正雙手拿著它…… 瞧這封信的內容。它是用鉛筆寫在幾張小紙片上的,而且沒有寫完:被什麼事兒打斷了。 ……現在我才明白,戰爭是一種莫大的快樂;殺人——把聰明的、狡猾的、奸詐的、比最兇猛的野獸不知有趣多少的人們打死——是一種古老又原始的享樂。把別人的生命永遠地剝奪了——這真是妙極了,就好比拿星星當網球來耍。可憐的朋友,你不和我們在一起,真可惜,你無奈只好在平淡的日常生活中枯燥無聊地消磨時間。要是在死亡的氛圍中,你就會找到自己那顆不安的、高尚的心永遠在追求的那種玩意兒。血宴——在這個稍稍有點兒陳舊的比喻里,包含著真理本身。我們在沒及膝蓋的血里行走,腦袋因為這種我們的棒小伙子們開玩笑稱之為紅色葡萄酒的血宴而發暈,在旋轉。喝敵人的血——完全不是一種我們所想的那樣的愚昧風習:他們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一群烏鴉哇哇在叫。你聽見了嗎:一群烏鴉哇哇在叫。它們哪兒來的,那麼多?天空都被它們遮黑了。它們絲毫也不害怕地和我們待在一起,到處陪伴著我們——而且我們總是在它們底下,就像在帶一圈圈黑色圖紋的陽傘、在一棵長滿黑色葉子的活動的大樹底下一樣。有一隻烏鴉衝著我的臉過來,想啄——它以為我是一具死屍。一群烏鴉哇哇地在叫,這有點兒使我感到不安。它們哪兒來的,那麼多? ……昨天,我們把一批睡著了的人宰了。我們踮起腳,像鴇那麼走過去,躡手躡腳,在爬行時竟連一具屍體也沒有磕著絆著,也沒有驚動一隻烏鴉。我們像一些影子似的進行偷襲,夜也成了我們的一道屏障。我親自把一名哨兵殺了:為防止他叫出聲來,扳倒後我用雙手把他掐死了。你知道嗎:只要有一點叫喊聲——我們的偷襲就泡湯了。不過,他沒有叫出聲來。他甚至好像沒有來得及猜想到人家會殺他。 他們都睡在尚未完全熄滅的篝火旁邊,睡得像在自己家裡的床上一樣放心。我們殺了他們一個多小時,有幾個人在被殺之前來得及醒來。他們尖聲叫喊起來,當然,是懇求饒命。他們咬起人來了。有個傢伙趁我不在意地抓住他腦袋時咬了我左手的一個指頭。他咬掉了我的一個手指,我則擰斷了他的腦袋;你怎麼想,我們倆清賬了?他們怎麼沒有都醒過來呢!只聽得見骨頭折斷的咯吱吱聲和砍肉聲。當然,我們把他們的衣服剝得精光,還互相分享得到的各種裝飾品。我的朋友,你不要為這樣的玩笑生氣。你向來規規矩矩,你會說這麼幹很像搶劫行為,可是要知道,我們自己幾乎是光身子的,穿的衣服已經完全破爛了。我早就已經穿著一件哪個娘們的短上衣了,變得不再像個勝利之軍的一名軍官,倒更像是…… 順便說一句:你好像是結了婚的,因此你完全不合適讀這樣的玩意兒。可是……你知道嗎?女人。見鬼了,我年輕,渴望愛情!你等等,有個未婚妻的,是你吧?那是你把一位什麼姑娘的照片給我看了,說這是未婚妻,那上面還寫著什麼悲哀的玩意兒,很悲哀、很憂愁的玩意兒。所以,你還哭了。這是老早的事兒了,我模模糊糊記得,在戰爭中是顧不上那種溫柔的事兒的。所以,你哭了。你哭什麼?是因為那上面寫的那麼悲哀、那麼憂愁的玩意兒,像一朵花?所以你哭了,一個勁兒地哭呀,哭呀……一個軍官還哭,你怎麼不害臊? 一群烏鴉哇哇地在叫。你聽見了,朋友:一群烏鴉哇哇在叫。它們要什麼?…… 往下,鉛筆的筆跡磨損得有點兒無法認辨了。 可是怪了:這個陣亡者沒有在我心中引起最微小的憐憫。我十分清楚地回想起了他的臉,那是一張像女人那樣嬌嫩、溫柔的臉:兩頰紅紅的,一雙明亮如清晨般新鮮的眼睛;鬍子也是那麼軟綿綿的,松松的;看上去他真可以裝扮成一個女人。他喜歡看書,喜歡花和音樂,害怕任何粗野的東西,還寫詩——我哥哥是個評論家,他認為那是些很好的詩。這樣,我所知道和記得的一切,都沒法把他和這哇哇叫的烏鴉、和這血淋淋的屠殺以及死亡聯繫起來。 ……一群烏鴉哇哇在叫…… 突然地在一個瘋狂的、無法言傳的幸福瞬間,我清楚地發現所有這一切都是謊言,任何戰爭也沒有發生。既沒有被打死的,沒有屍體,也沒有搖搖晃晃、無可奈何的思想的恐懼。 ……一群烏鴉哇哇在叫…… 不,這是真的。不幸的大地,要知道這是真的。一群烏鴉哇哇在叫。這不是末流作家為追求廉價的效果和失去理智的瘋子的胡編亂造。一群烏鴉哇哇在叫。我的哥哥在哪裡?他是個溫順、高尚、對誰都沒有壞心眼的人。他在哪裡?我在問你們,該死的劊子手們!我在全世界面前問你們,該死的劊子手、正啄屍體的烏鴉、不幸的智力貧弱的野獸!你們為什麼要殺了我的哥哥?要是你們有面孔,我就會打你們一耳光;可是你們沒有面孔,你們長著像兇猛的野獸的嘴臉。你們假裝成人,但我看到了你們藏在手套里的爪子,用帽子掩飾著野獸的扁腦袋;從你們滿嘴的仁義道德背後,我聽到了隱藏著的瘋狂和生鏽了的鐵鏈的哐啷聲。因此,我以我的悲痛、我的憂傷和我的被玷污了的思想的全部力量詛咒你們,不幸的智力貧弱的野獸! 最後一個片斷 ……我們從你們那兒等待的是生活的復興! 演說家在大叫大喊,他困難地站在一根小杆子上,並一邊用兩隻手保持平衡,一邊搖晃一面旗幟,旗幟上寫著的幾個大字在摺疊處破損了:「打倒戰爭!」 「你們都年輕,你們的生活還在前頭,要保護好自己和子孫後代並擺脫這種恐懼,擺脫這種瘋狂。再也無法忍受下去了,血淹沒了眼睛。天正在從頭頂上塌下來,地正在腳下發生斷裂。善良的人們……」 人群神秘地喧嚷開了,演講者的聲音不時被淹沒在這生動而威嚴的喧嚷中了。 「就算我是個瘋子好了,但是我說的是真實情況。我的父親和一個兄弟像動物的屍體一樣腐爛在那裡了。點燃起篝火,挖好坑,把武器銷毀和埋了;把兵營毀滅了,把人們身上極好的瘋狂之衣脫下來撕了。再也忍受不下去了……人們在死去……」 有個高高的什麼人給了他一擊,他從小杆子上倒下了;旗幟重新豎起來一次又落下了。我沒有來得及看清楚打人者的臉,因為當時一切都變得亂鬨鬨的了。大家都活動開了,大家都在號叫;石塊、木棍在空中來回飛舞,腦袋上舉著打人的拳頭。人群像咆哮的波濤把我舉起來,抬著我走了幾步,狠狠地把我摔在一堵圍牆上,馬上又後退到旁邊的一個地方,最後終於把我擠到了一個高高的木頭堆前邊,那堆木頭正向前傾斜著,隨時有倒下來壓著腦袋的危險。有什麼東西順著一堆圓木過來了,發出乾燥而急速的窸窸窣窣和吧嗒吧嗒的響聲;沉寂了一瞬間——接著又是吼叫,一種洪亮、寬廣和以其自發性使人害怕的吼叫。然後又是乾燥而急速的窸窣、吧嗒聲,還有人在我身旁跌倒了,他的眼睛部位有個紅紅的窟窿,從那裡正流出血來。然後,一塊沉重的劈柴在空中飛轉,它的一頭打著了我的臉,我跌倒了,便穿過亂七八糟跺著的腳往外爬,總算爬到了一個空地方。後來為了翻越一道道圍牆,我的手指甲全折斷了,終於爬到了木頭堆上邊;我下邊有什麼東西散架了,我也隨著瀑布般坍塌的木頭倒下了;我費了好大勁兒才從一個四四方方封閉的東西中掙脫出來——而在我的背後,一切都在轟隆隆地響,在咆哮,在號叫,並噼里啪啦地追趕上來。有個地方響起了鐘聲;有件什麼東西像一幢五層樓房似的嘩啦一下倒塌了。黃昏像是停住了似的,不讓夜晚到來,而在那邊吼叫和射擊仿佛被染成了一片紅色,驅散了黑暗。從最後一道圍牆跳下來以後,我來到一條彎彎曲曲的胡同里,那胡同很狹窄,像條兩道不透光的牆壁之間的走廊。我跑呀跑,跑了好久,可原來那是條沒有出口的死胡同,它被一堵圍牆隔著,後邊則是木頭和劈柴堆。於是我又順著這一堆堆搖搖晃晃、高高低低的傢伙爬起來,不斷掉進一些無聲地散發著干木頭氣息的深坑裡,然後又爬到外面,也不敢回過頭來看一下:就這樣我也知道那裡在幹什麼,因為黑乎乎的圓木上瀰漫著模模糊糊紅兮兮的玩意兒,使它們變得像些被打死的巨人。被撕破的臉上的血已經不流動了,臉也麻木了,變得像石膏面具而不是我的臉了,也幾乎完全不感覺到疼痛了。看樣子,剛才掉進一個深坑時情況很糟,我還失去了知覺,不過我不知道這是真的還是只不過是我的一種錯覺而已,因為我只記得自己在奔跑。 後來我在一些不熟悉的馬路上轉了好長時間,這些馬路沒有路燈;在一片漆黑中就像是置身在沒有出口的死房子裡,我怎麼也無法從這無聲的迷宮中出來。為了確定方向,應當停下來抬頭看看自己的四周圍,但這麼做也不行:那種跟蹤我的轟隆聲和吼叫聲雖然在我背後離得遠遠的了,可是它仍在追趕我;有時到一個突然出現的拐彎處,一股紅色的、旋轉成團的紫紅的煙霧會向我襲來,打在我的臉上。發生這種情況時,我就轉過身子回頭跑呀跑,直到它重新又落在了我的背後。在一個拐角上,我看到一片亮光,等我走近時卻熄滅了:這是某家商店匆忙關門了。我還通過那道大大的門縫看見櫃檯的一小角和一隻什麼桶,它們也都立刻消失在默默無聲的黑暗中了。在離商店不遠的地方,我碰見了一個人,他迎面向我跑來,黑暗中差點兒和我撞了個滿懷,幸好在相距兩步遠時我們都停住了。我不知道他是誰:我只看到一個黑乎乎的警覺的身形。 「你哪兒來的?」他問道。 「從那邊過來的。」 「往哪兒跑呀?」 「回家去。」 「啊!回家。」 他不作聲了,突然向我撲過來,拚命把我壓倒在地上,然後用冷冰冰的手指急切地尋找我的喉部,不過被我的衣服纏住了。我咬了他的手一口,掙脫開後拔腿便跑,他順著那些空曠的馬路追了我好久,靴子踩得吧嗒嗒地響。後來他落下了——想必是被我咬疼了。 我不知道怎麼來到自己家所在的那條馬路上的。現在,這條馬路也沒有了路燈,一幢幢的房子裡也都不見燈火,好像裡邊的人都死光了。要不是我偶然抬頭親眼看到自己家的房子,一定也會因為沒有認出來而跑過去的。不過,我猶豫了好久:就是這幢自己生活了多少年的房子,在這條古怪的、死寂的馬路上,竟使我感到陌生了;現在,這條馬路上正響徹由我的大聲呼吸產生的悲哀和異常的回音。我把鑰匙丟了,於是趴下身去儘量尋找,終於找到了,原來它就在我的外衣口袋裡;一想到這事兒,我感到一種突如其來的、嚇得要發瘋的恐懼。然後當我咔噠一下把鎖打開時,它的回音竟是那麼響亮和非同尋常,仿佛整條馬路上死一般的房子的所有大門一下子全都打開了。 起初我躲藏在地下室里,可是很快感到可怕又無聊起來,眼前還有什麼東西開始在閃爍,於是便悄悄走進房間裡。在一片黑暗中,我摸索著把所有的門全都打開了,經過了一陣考慮,我想用家具把它們擋上,然而在空房子裡挪動家具的聲音真是響亮得可怕,都把我給嚇壞了。 「我要這樣等著死去。因為一切全都無所謂了。」我下定這樣的決心。 洗臉盆里還有水,很熱的水,於是我摸索著洗了個臉,然後用毛巾擦乾。臉上破了的部位感到很癢和灼疼,就想照一下鏡子。我點著了一根火柴——在火柴恍恍惚惚的微弱亮光下,有個非常醜陋、可怕的玩意兒從黑暗中瞥了我一眼,嚇得我連忙把火柴扔在了地板上。我當時有一種斷了鼻樑的感覺。 「現在全都無所謂了,」我心想,「誰也不需要這個了。」 我高興起來了。我做出像在劇院裡扮演小偷那樣的各種怪裡怪氣的動作和表情來到廚房的柜子跟前,開始尋找剩下的可以吃的東西。我清楚地意識到,所有這些怪裡怪氣的動作和表情是不合時宜的,但這樣我喜歡。接著,我依然帶著那樣的動作和表情,假裝成一副很嘴饞的樣子吃了東西。 然而,寂靜的黑暗使我感到害怕。我把朝院子的一扇窗子打開了,聽聽有什麼動靜。起初大概是因為沒有車馬來往,我覺得非常安靜。也沒有射擊的聲音。可是,很快我就聽出遠遠傳來的說話聲、叫喊聲以及什麼東西倒下來的啪啦聲和哈哈的大笑聲。這種聲音不斷在擴大,在增強。我仰望了一下天空:它一片緋紅,並迅速在奔馳。連我正對面的茅草棚、院子裡的通道以及那狗窩,都被映成一片紅兮兮的顏色。我從窗子裡輕聲呼喚著那條狗: 「尼普頓(3)!」 可是,狗窩裡聽不見什麼動靜,在深紅色的亮光下,我倒是在附近看見了一截亮晶晶的、被折斷了的鏈子。那種遠遠的叫喊聲和什麼東西倒下來的啪啦聲,卻一直在增強,我於是關上了通風小窗。 「它們上這裡來了。」我想,便開始尋找可以躲藏的地方。我掀開爐門摸了摸壁爐,還打開了柜子,然而所有這些地方都不合適。除了自己不想看的書房,我把每間房子都查看了一遍。我知道他正坐在堆滿書籍的桌子對面的那張自己的沙發輪椅上,而現在看到這種樣子會使我感到不愉快的。 漸漸地,我開始感到自己不是一個人在這麼來來去去地走動:黑暗中有些什麼人圍在我的四周正默默地移動著。他們幾乎接觸到了我,有一次我的後腦殼都感覺到了一下冰冷的呼吸。 「誰在這兒?」我悄聲地問,但是沒有人回答。 可是當我重新走動時,他們這些沉默不語的怪怪的傢伙也跟著我移動起來。我知道自己之所以這樣是因為我病了,顯然開始發燒了,但是我無法克服恐懼,它使我渾身發冷、哆嗦。我摸了摸自己的腦袋:它像火一樣滾燙。 「我最好到那裡去。」我在想,「他畢竟是自己家的人。」 他坐在自己堆滿書籍的桌子前那張沙發輪椅上,而且沒有像原先那樣離開或消失,這次他倒是留下來了。紅兮兮的亮光穿過拉下的窗簾透進來,但什麼也沒有照亮,所以他只是勉強可以讓我看得見。我坐在他旁邊的長沙發上等著。房間裡靜靜的,可是從那邊還是傳來均勻的嘈雜聲、什麼東西倒下的啪啦聲和零散的叫喊聲。它們還越來越近。深紅色的亮光也變得越來越強烈了,所以我已經看見了坐在沙發輪椅上的他:一個鐵一般黑黑的側面,被一條窄窄的亮光照著。 「哥哥!」我叫了一聲。 但是,他像一座紀念碑似的黑乎乎的,一動不動地沉默著。隔壁房間裡的一塊地板咯吱吱響了——隨即突然間一下子變得如此寧靜,就像在通常放著許多屍體的那種地方。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連深紅色的亮光本身也具有了死亡和寧靜的色彩,變得一動不動和稍稍有點兒暗淡了。我心想這種寧靜來自哥哥,並把這種想法告訴了他。 「不,這不是因為我,」他回答說,「你往窗子上看看。」 我拉開了窗簾,連忙身子搖晃著退回來了。 「原來是這樣!」我說。 「叫你嫂嫂來:她還沒有看見過這種情景呢。」哥哥吩咐說。 她坐在餐廳里縫什麼東西,看到了我的臉後便順從地站起,把針別在縫的東西上隨我走過來。我拉開了所有的窗簾,深紅的亮光通過寬大的窗戶湧進來了。可是,不知為什麼房間並沒有因此變得明亮些:它依然是那麼黑暗,只是那些窗戶全成了一個個一動不動的紅色大四方形。 我們向一扇窗子走過去。從房子的緊牆根開始,從屋檐板開始全是均勻的熊熊烈火般紅紅的天空,而且伸展到看不到邊的地方,沒有雲彩,沒有星星,也沒有太陽。而天空底下,則是同樣均勻的暗紅色的田野,地面上躺滿了屍體。所有這些屍體都一絲不掛,而且它們的腳都向著我們,因此我們看到的只是屍體的腳底板和三角形的下巴。而且還靜得很,——顯然,在這無邊無際的曠野里,所有的人,一個不漏地全死了。 「他們的數量在擴大。」哥哥說。 他也一樣站在窗子邊上,全家人都在這裡:母親、妹妹和所有這屋裡活著的人。他們的臉模糊不清,所以我只能憑嗓音聽出是誰來。 「這是一種感覺。」妹妹說了。 「不,是真實的。你看看。」 的確,屍體變得好像多了些。我們仔細地尋找原因,終於發現:一位死者旁邊原來空著的那塊地方突然出現了一具屍體:顯然是大地把它們扔出來的。所有空閒的地方很快被填滿了;接著,很快整個地面都因為躺滿蒼白和淡紅色的屍體而改變了顏色,這些屍體一排排躺著,赤裸的腳板對著我們。連房間裡也映射出這死亡的蒼白和淡紅的亮光。 「你們看,它們的地方不夠了。」哥哥說。 母親回答道: 「有一個已經在這裡了。」 我們都轉過頭去看:背後的地板上已經躺著一具赤裸裸的蒼白和淡紅的屍體,它的腦袋向後仰著。它的旁邊隨即又出現了另一具和第三具。大地把它們一個接一個地拋出來,於是所有房間很快被一排排整整齊齊的蒼白和淡紅色的屍體擠滿了。 「它們連兒童室里都進去了。」奶媽說,「我看見了。」 「我們得離開這裡。」妹妹說。 「可是已經過不去了,」哥哥做出反應說,「你們看。」 還真的,它們赤裸的腳已經接觸到我們了,都手挨手嚴嚴實實地躺著。瞧它們還微微地在動彈,在搖晃了,還都像原來那樣一排排整齊地站起來了:這是從大地里出來的新的死者,它們是從底下被托出來的。 「它們會把我們憋死的!」我說,「我們從窗戶出去,逃命吧。」 「從那裡不行!」哥哥叫喊說,「那兒不行。你看,那兒是什麼!」 ……窗外,深紅色的一動不動的亮光中,紅笑本身已經在那裡了。 1904年11月8日 (靳戈 譯) (1)彌爾頓(1608—1674),英國詩人,曾參加克倫威爾革命政府,雙目失明後在兒女們和幾個青年的幫助下完成許多作品,《失樂園》《復樂園》《力士參孫》是他的著名長詩。 (2)嘩啷棒是俄羅斯的一種民間打擊樂器,可以發出各種有節奏的聲響。 (3)尼普頓,是羅馬神話中的海神,相當於希臘神話里的波塞冬;這裡是一條狗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