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個被絞死的人 · 瓦西里·菲維伊斯基的一生

安德列耶夫 《七個被絞死的人》
一 嚴酷無常的命運撥弄了瓦西里·菲維伊斯基的一生。他仿佛遭到了神秘的詛咒,自幼就在憂患、疾病和苦難的重壓下生活,心靈上流血的創傷未曾有一刻癒合過。他在茫茫人海中孤苦無告,好似滿天星斗中的一顆孤星。看來,有一股怪異的、致命的毒氣,像無形的、透明的雲霧一般籠罩著他。他的父親是窮鄉僻壤的一名神父,一生樂天知命、逆來順受。他酷肖父親,也樂天知命、逆來順受,因此久久沒有覺察到災禍,所以災禍會接二連三地降到他其貌不揚、頭髮蓬亂的腦袋上,這全是那兇險、叵測的命運註定的。他在迅速地跌倒後,又慢慢地爬起來,又跌倒,又慢慢地爬起來,憑著他的勤奮,在茫茫的人生道路上,一根樹枝一根樹枝地、一顆沙粒一顆沙粒地修復了他的並不牢固的蟻穴。後來,他當上了神父,娶了一個賢惠漂亮的姑娘做妻子,生下一男一女,滿以為否極泰來,從今往後就能跟人們一樣過上安安穩穩的太平日子。他為此感激上帝,因為他作為一個東正教的教士,作為一個心無邪念的人,是真心實意地篤信上帝的。 不料在他過了六年的順遂生活之後,到了第七年卻禍從天降。那是七月的一個燠熱的中午,村裡的孩子都下河去洗澡,瓦西里神父的兒子也跟了去。這孩子也叫瓦西里,而且跟他父親一樣,皮膚黧黑,性情文靜。誰知小瓦西里給活活淹死了。神父年輕的妻子跟村里人一起奔到河邊,從此再也忘不掉人死之後的那種平常而又可怖的景象;忘不掉當時她心臟那種直往下墜的喑啞的跳動,似乎每跳一次之後,就要停止,不再跳動了;忘不掉那異乎尋常的、透明的空氣,在這空氣中浮動的都是平日見慣了的熟人的身影,可此刻卻顯得怪模怪樣,仿佛雙腳都離開了地面;忘不掉那斷斷續續的嘈雜的人聲,人們講出來的話就像漣漪一般在空氣中蕩漾開去,又漸漸淹沒在新講出來的話中。從此之後,她終身害怕陽光絢爛的白晝。當時她恍恍惚惚地看到了好些照滿陽光的寬大的背,看到了好些光腳丫子牢牢地站在踩得狼藉一地的白菜中間,還看到了一件雪白明亮的東西不徐不疾地在拍動著羽翼,在這件東西的底部,滾動著孩子那圓圓的輕盈的身子,這身子對她來說,異常親近,異常疏遠,又異常陌生。直到很久之後,小瓦西里早已埋葬,他的墳頭上也早已長滿青草,神父的妻子還像天下一切喪子的母親那樣,不停地祈禱:「上帝啊,把我的生命拿去,換回我孩子的生命吧!」 沒有多久,瓦西里神父一家老小隻消見到那條被驕陽點燃了的如陷阱一般的河,就全都害怕起陽光絢爛的夏日來。每逢這種艷陽天,周圍人人都在歡笑,連牲畜和田野也都喜形於色,唯獨瓦西里神父一家卻提心弔膽地望著神父的妻子,故意高談闊論,強裝笑顏,而她卻懶懶地、沒精打采地站起身來,兩眼直愣愣地、古怪地逼視著家裡的人,嚇得他們不由自主地避開她的目光;然後,她神情恍惚地在屋裡踱來踱去,找出一樣樣東西:鑰匙、湯匙,或者茶杯。儘管家裡人把一應日常用品儘可能放在顯眼的地方,可她卻仍然不停地尋覓著什麼東西,而且隨著歡樂、明亮的太陽漸漸升高,她尋覓得也越來越執拗,越來越焦灼。她走到丈夫跟前,把一隻冰涼的手按到丈夫肩上,疑慮重重地問: 「瓦夏!瓦夏呢?」(1) 「親愛的,有什麼事兒?」瓦西里神父一邊溫順地、心灰意冷地回答說,一邊舉起黝黑的手索索發抖地替她理了理散亂的頭髮。他的指甲好久沒剪,裡邊積滿了垢泥。她還很年輕漂亮,她那隻按在丈夫家常穿的蹩腳長袍上的手,像是大理石的,又白又沉。丈夫問她:「親愛的,你要什麼?大概是要喝茶吧?你還沒喝過茶吧?」 「瓦夏,瓦夏呢?」她又疑慮重重地追問道,把那隻仿佛是多餘的、無用的手從丈夫肩上放了下來,又到處去轉悠、尋覓,而且越來越焦灼,越來越不安。 她尋遍了一間間無人拾掇的、凌亂的房間,由屋裡走到了果園裡,又由果園走到院子裡,然後又回到屋裡。太陽越升越高,透過樹木,可以望到那條靜靜地流淌著的、溫暖的河被陽光照得波光粼粼。她的女兒娜思佳用一隻手緊緊揪住她的裙子,悶悶不樂地跟在她身後到處轉悠。這小姑娘才只有六歲,可是臉蛋上的神情卻嚴肅而憂鬱,仿佛坎坷的前途已在她幼小的心靈上投下了陰影。她拚命邁動小腳,以跟上失魂落魄地邁著大步向前走去的母親。她緊蹙著小小的眉頭,不時若有所失地回過頭去望著雖然熟悉、卻神秘而誘人的果園,隨後,沒精打采地伸出那隻空著的小手,悄悄地摘下一枚酸溜溜的醋栗果;尖利的刺把她的小手給扎破了。刺鋒利得跟針一樣,加上醋栗果又硬又酸,她心裡更加難過了,真想學被遺棄的小狗崽子的樣,汪汪地哀嚎一通。 太陽升至中天后,神父妻子把她臥室里的護窗板統統關緊,摸著黑一杯接一杯地灌酒,每杯酒里都注滿了她對亡子椎心泣血的思念和追憶。她喝得醉醺醺的,一邊哭泣,一邊念叨,慢吞吞地,結結巴巴地,活像一個蹩腳的朗誦者在念一本佶屈聱牙的書。她翻來覆去地念叨著那個文靜黝黑的小男孩怎樣在世上生活過、歡笑過,而又死去了;她用唱歌一般動聽、詩一般優美的詞藻來再現那個小男孩的雙眸、笑容和老氣橫秋的聰明話。「『瓦夏,』我對他說,『瓦夏,你幹嗎欺侮貓咪?乖孩子,不該欺侮貓咪。上帝告誡我們要憐恤一切生靈,小馬、小貓、小雞都應當憐恤。』可是他,我的寶貝疙瘩,卻抬起亮晶晶的小眼睛,對我說:『那麼貓為什麼不憐恤小鴿子呢?大鴿子孵出了好些小鴿子,可貓卻把大鴿子吃了,那些小鴿子到處找呀,找呀,找它們的好媽媽。』」 瓦西里神父溫順地、心灰意冷地聽著她念叨,而娜思佳則待在屋外,就坐在緊閉著的護窗板底下那片長滿牛蒡、飛廉和蕁麻的地上,玩著布娃娃。她的遊戲每回都是:布娃娃犟頭倔腦地不聽話,她就處罰它,死命地擰它的手臂,擰它的腿,還用蕁麻抽它。 瓦西里神父第一回見到妻子喝得酩酊大醉時,一看到她那挑釁的、激動的、苦中作樂的神情,就知道她這輩子將永遠這麼縱酒下去了。他不由自主地縮攏身子,莫名其妙地吃吃竊笑起來,一邊搓著乾枯、發燙的手。他久久地笑著,久久地搓著手,但終於醒悟過來,轉過身去,背對著正在哀哀哭泣的妻子,竭力想忍住這不合時宜的笑,可還是忍不住,又偷偷地撲哧笑了一下,活像個小學生;但是他馬上斂容不再嬉笑,上下頜緊抿得像是鐵鑄的,怎麼也張不開來,面對著心煩意亂的妻子,他講不出一句慰藉撫愛的話。後來,妻子睡著了,神父給她一連畫過三個十字後,跑到果園去找娜思佳,可找到之後,卻只是冷冷地摸了摸她的腦袋,就跑到田野里去了。 黑麥已經長得很高,神父在麥田中間的一條小路上走了很久,兩眼望著腳下泛白的浮土,路上有的地方留著很深的鞋後跟印子和不知什麼人的光腳丫的腳印,那些圓圓的腳印清晰得跟真腳一般無二。貼近路邊的麥穗,不是被人掐得、就是被人踩得倒伏了下來,有的索性橫在路中央,一串串麥粒給踩扁了,變成黑乎乎的顏色。 瓦西里神父在小路的拐彎處站停了下來。在他左右前後,長在纖細的麥稈上的沉甸甸的麥穗,如波浪起伏般地向四面八方涌去,一直湧向很遠很遠的地方;而在他頭頂上,則是無涯無際的、熱得發白了的天空,此外就空無一物了,沒有樹木,沒有房舍,也沒有人影。只有他一個人悵惘地、孤零零地置身在密密層層的麥穗中間,面對著火傘高張的天空。瓦西里神父舉目望著蒼天(他眼睛很小,眼窩深陷,眼珠漆黑如炭,被天上的烈焰照得炯炯生光),把兩隻手按在心口,想向蒼天籲求什麼。然而他那好似鐵鑄的上下頜卻只是顫抖了幾下,張不開來。他使出吃奶的力氣,把牙齒咬得格格直響,終於使上下頜開啟了,他的嘴巴隨著這個好似在抽搐地打哈欠的動作,響亮而又清晰地對天喊道: 「我——信仰你。」 這聲祈求的哀號瘋狂得跡近於挑戰,無聲無臭地消失在廣漠無垠的天空和密密層層的麥穗之中,沒有激起一息回聲。接著,他像是在駁斥什麼人、狂熱地說服什麼人、警告什麼人似的,又一次哀號說: 「我——信仰你。」 回到家裡後,他又一根樹枝一根樹枝地修復他那被毀壞了的蟻穴:跑去查看牛奶擠得怎麼樣;親自給愁眉苦臉的娜思佳梳理她那又長又硬的頭髮;然後不顧天色已晚,騎馬趕到十俄里(2)外,去請縣裡的醫生診斷他妻子的病情。醫生給了他一小瓶藥水。 二 誰都不喜歡瓦西里神父,無論是堂區的教徒還是本堂的神職人員都跟他格格不入。他主持彌撒很不像樣,一無莊嚴的氣氛。他嗓音乾澀,吐字不清,忽而把禱文念得飛快,輔祭幾乎都跟不上,忽而又莫名其妙地放慢速度。他並不貪財,可是在接受教徒捐贈的財物時,舉止往往不得體,以致大家都認為他是個見錢眼開的財迷,全都在背後嗤笑他。遠近所有的人都知道他時乖命蹇,生活上碰到了一連串倒霉事,所以都嫌棄他、避開他,把在路上遇見他和跟他講話視作是不吉利的事。十一月二十八日是他的命名日,他邀請許多客人來他家吃飯,由於他卑躬屈膝地苦苦求人家賞光,誰都不好意思當面謝絕。可是到了那天,如約前來的只有本堂的神職人員,教徒中的體面人物一個也沒有來。這使他在神職人員面前丟盡了臉。不過最難過的還是他妻子,她從城裡買來那麼多酒菜,全白糟蹋了。 「誰都不願意上咱們家來。」當狼吞虎咽的客人們酒醉飯飽、對美酒和盛餚未置一句讚詞就抹抹嘴一鬨而散的時候,滴酒未沾的神父妻子傷心地說。 最不把神父擺在眼裡的是教會執事(3)伊凡·波爾菲雷奇·科普羅夫,他公開蔑視倒運的瓦西里神父;自從全鄉都知道神父妻子縱酒成癖的那一天起,他拒絕再吻神父的手。為人寬厚的輔祭當時曾白費口舌地開導他說: 「你不害臊嗎!你敬重的又不是他個人,你敬重的是教職。」 但是伊凡·波爾菲雷奇卻固執地不肯把教職和人分開,反駁說: 「他是個窩囊廢。他這人別說管不好老婆,連自個兒都管不好。堂堂一個神父,居然讓老婆墮落到成天縱酒的地步,還像話嗎?要是我老婆敢喝一口酒的話,我不揍扁了她才怪呢!」 輔祭責備地搖著頭,講述屢屢遭難的約伯(4)的故事:他怎樣敬畏上帝,上帝怎樣派撒旦去試煉他,後來又怎樣為他所受的一切災禍而加倍賜福於他。可是伊凡·波爾菲雷奇卻譏諷地竊笑著,不客氣地打斷了這番不入耳的話: 「用不著你來講,這故事我自個兒也知道。人家約伯是個虔敬上帝的人,是個守道不違的聖人,可他是什麼東西?他有哪一點是虔敬的,是守道的?我說你呀,輔祭,最好還是記住另一句話:惡有惡報。這句格言不是沒有道理的。」 「你等著瞧吧,要是你不吻神父的手,他會叫你吃不了兜著走的。把你逐出教堂。」 「咱們走著瞧。」 「咱們走著瞧。」 他倆賭了一俄石(5)的櫻桃酒,看神父會不會把執事逐出教堂。結果執事贏了。瓦西里神父伸出他那隻被陽光曬成褐色的手,執事卻毫無禮貌地把頭扭了開去,那隻手只好孤零零地懸在空中,神父難堪得面紅耳赤,但一句話也沒說。 這事一下子傳遍了全鄉。自從發生這件事以後,伊凡·波爾菲雷奇更是認定神父是個無能的蠢材,便挑唆農民去教區告瓦西里神父,要求另派一位神父來。伊凡·波爾菲雷奇廣有錢財,生活過得十分美滿,是個備受尊敬的人。他儀表堂堂,面頰剛毅、突出,蓄著一大部烏油油的絡腮鬍子,渾身上下,尤其是胸脯上和兩條腿上,都長有同樣烏油油的汗毛。他堅信正是這一身汗毛給他帶來了非同尋常的幸福,堅信的程度不亞於對上帝的篤信。他認為世人中數他是上帝的選民,因此驕傲、得意,常常沾沾自喜。有一回火車翻車,許多人死於非命,他卻安然無恙,只丟失了一頂滿是泥土的便帽。 「況且還是頂舊帽子!」他洋洋自得地加補說,認為自己所以能逢凶化吉,都是命大福大的緣故。 他打心裡認為所有的人不是卑鄙的,就是愚蠢的,而他對這兩種人毫不憐憫。他甚至親手吊死一窩窩小狗崽子。他家那頭名叫茨岡娘們的黑母狗每年都要下一大窩小崽子,他只留下一頭較壯的作種,其餘統統吊死;不過,要是人家向他討,他也會高高興興把其餘的狗送給他們,因為他認為狗是有益的畜生。伊凡·波爾菲雷奇拿起主意來,總是不假思索就下結論,隨即又輕率地加以改變,往往主意已經改變,自己還未覺察。不過他行動起來,卻是堅決果斷的,從未出過岔子。 所有這一切使得執事在怯懦的神父眼裡成為一個令人生畏、不同凡響的人。兩人在路上相遇時,神父總是不顧身份,忙不迭首先把寬檐帽摘下來,加快腳步,慌慌張張地避開去,以致兩條青筋飽綻的腿老是被長長的袍子絆住,這是自慚形穢、膽小畏葸的人走路時特有的樣子。似乎執事那一大把烏黑的絡腮鬍子、那兩隻毛茸茸的手和那副挺胸腆肚、昂首闊步的走路姿勢就是那撥弄神父的嚴酷無常的命運的化身;要是他——瓦西里神父——不趕緊瑟縮著身子避開,不躲到家裡去,那麼這個威嚴、肥大的漢子就會把他像螻蟻一般踩成肉泥。凡屬於伊凡·波爾菲雷奇·科普羅夫的一切,凡同這個人有關的一切,瓦西里神父都感到莫大的興趣,以致有的時候,他成天其他什麼事都不想,就只想著執事以及執事的妻兒和家財。瓦西里神父跟農民一起在田裡幹活時,他那身打扮——抹了油的粗笨的靴子和麻布襯衫——使他跟農民一般無二。他一邊幹活,一邊不時回過頭去望望鄉里,除了教堂外,一眼就可看到執事那幢二層樓房的紅鐵皮屋頂。然後他好不容易才在被風颳得東搖西晃的灰綠色的柳樹叢中,找到他自己那幢小木屋的已經發黑了的屋頂。這兩個有天壤之別的屋頂中仿佛存在著某種東西,使神父感到恐懼和絕望。 在舉榮聖架節(6)那天,神父的妻子淚流滿面地從教堂里跑回來,向神父哭訴伊凡·波爾菲雷奇怎樣當眾羞辱她。當她走進教堂,朝自己的位子走去時,執事站在一張斜面高桌後邊,扯開嗓門,響得人人都能聽見地說道: 「根本不該讓這個女酒鬼進教堂!真可恥!」 神父妻子泣不成聲地哭訴著,這時瓦西里神父清楚地發現,在瓦夏溺死後的四年內,妻子衰老了,頹唐了,但是這並未勾起他的憐憫之情。她年紀還輕,可是鬢髮間已夾有銀絲,原先潔白的牙齒髮黑了,眼睛下出現了囊眼泡。如今她還抽上了煙。看到她手裡夾著支煙,既覺得古怪,又感到痛心。她往往用兩根伸得筆直的手指夾著煙,這是女人抽菸時所特有的那種不老練、不自然的姿勢。這會兒她一邊哭泣,一邊還在抽菸。那支煙叼在她由於不停地啼哭而發腫了的雙唇間,不停地顫抖著。 「上帝啊,為什麼要這樣羞辱我?上帝啊!」她反覆地哀號著,兩眼直勾勾地望著窗口。窗外正在淅淅瀝瀝地下著九月的細雨。 窗玻璃蒙上了雨簾,變得朦朧不清,只能看到一棵白樺樹的透明而又模糊的影子。那棵白樺吸足了雨水,顯得沉甸甸的,在雨中微微晃動著。由於捨不得木柴,沒有生火,屋裡像戶外一樣潮濕、陰冷,叫人待不下去。 「娜思堅卡(7),犯不著跟這些人鬥氣!」神父搓著燥熱的雙手,勸慰她說,「應當忍耐!」 「上帝啊!上帝啊!連個庇護我的人都沒有!」神父的妻子哀哀地哭泣著,而陰鬱的小娜思佳則縮在屋犄角里,她那對像狼一般的眼睛,透過披散在臉上的又硬又粗的頭髮,一動不動地射出嚴峻的亮光。 到天黑時,神父的妻子已喝得醉醺醺的了,於是那樁使瓦西里神父感到最可怖、最可厭,而又最可悲的事開始了,他一想起這事就不由得為自己未能自持而驚恐莫名,羞愧得無地自容。他的妻子置身在護窗板都關得嚴嚴實實因而顯得病態的黑暗中,置身在醉酒後產生的光怪陸離的幻影中,翻來覆去地曼聲談著夭折了的頭生子,腦子裡浮現出一個狂熱的想法:再生一個兒子,讓夭逝的兒子得以借新生兒的身體復活,讓他可愛的笑容,讓他晶瑩文靜的雙眸和文靜聰穎的談吐,得以復活,讓這個天真爛漫的美麗的孩子——在七月的那個火傘高張、陷阱般的河水發出炫目的波光的日子裡,他就是這樣一個孩子——得以整個兒復活。這狂熱的希望像一捧火似的燒灼著神父的妻子,把她的整個身體燒得分外漂亮又分外醜陋;她渴求丈夫的撫愛,低聲下氣地央求丈夫同她親熱。她著意地打扮修飾,同丈夫調笑,可是恐怖並未從丈夫黝黑的臉上消失;於是她痛苦地竭力使自己恢復到十年前那樣溫柔、那樣楚楚動人,臉上裝出一副少女羞澀的神情,悄聲地講著少女天真無邪的話語,但是因縱酒過度而僵硬的舌頭卻不聽她的使喚,她的眼睛透過低垂的睫毛明顯地流露出熾熱的情慾,所以恐怖非但未從她丈夫黝黑的臉上消失,反而嚇得他用雙手捂住發燙的臉,有氣無力地喃喃說道: 「別這樣!別這樣!」 見丈夫這麼說,她跪了下來,嗄啞地央求說: 「可憐可憐我吧!再讓我生一個瓦夏吧!神父,再讓我生一個!我要你再讓我生一個,你這個該詛咒的!」 秋雨執拗地敲打著緊閉的護窗板,陰雨連綿的夜在深沉地太息。四壁和黑夜把他倆同人世隔絕了開來,他倆好似被怪誕、絕望的夢魘的旋風所席捲,在半空中打著旋,同他倆一起無休無止地打著旋的是惡毒的埋怨和詛咒。瘋狂這個魔鬼已守候在門口;這熾熱的空氣就是它的氣息,這被燻黑了的玻璃燈罩中奄奄一息的暗紅色的燈火就是它的眼睛。 「你不肯?你不肯?」神父的妻子逼問道,要想當母親的強烈的欲望使她顧不得羞恥,脫光了衣服,裸露出整個身子,那樣子既像酒神節時的女祭司,狂熱得怕人,又像求子心切的母親,楚楚動人而又惹人可憐,「你不肯嗎?那麼我當著上帝的面告訴你:我這就上街去!精赤條條地上街去!見到第一個男人就摟住他,跟他睡覺。再讓我生個瓦夏吧,你這個該詛咒的!」 她的情慾終於制服了不戀女色的神父。在秋夜久久不息的呻吟聲中,在瘋狂的話語聲中,連永遠是爾虞我詐的生活也似乎一無保留地袒露了它的黑暗、神秘的內幕,這時,在神父渾渾噩噩的意識中,像反光似的閃現出一個離奇古怪的念頭:或許會奇蹟般地復活,或許在遙遠的將來,真的有可能出現這個奇蹟。於是不戀女色的、靦腆的神父非但不拒絕妻子熾烈的情慾,反而報之以同樣熾烈的情慾,這情慾中既包含光明的希冀和祈求,也包含違犯戒律的罪人的極度的絕望。 深夜,神父的妻子睡著了,瓦西里神父拿起帽子和手杖,連衣服也不添,就穿著那件破舊的黃色土布做的長袍,向曠野走去。被雨水泡脹了的泥地上蒙著一層如塵粒般細密的寒冷的水珠;天空跟泥地一樣黑,秋夜瀰漫著孤寂蕭瑟的氣氛。神父無影無蹤地消失在這片黑暗之中;手杖偶然碰到了一塊露出地面的石頭,發出一下響聲,但隨即就不響了,四周萬籟俱寂,很長時間聽不到一絲一毫聲音。如塵粒般細密的死寂的水珠,用冰涼徹骨的擁抱扼殺了任何細微的聲音,連樹葉也凍得麻木了,不再簌簌晃動,沒有說話聲,沒有叫喊聲,沒有呻吟聲。只有長時間的、死一般的沉寂。 後來,在離開鄉里很遠的地方,在離開人們住地許多俄里的地方,有條無形的嗓子在黑暗中發出了聲音。這聲音是頹喪的、抑鬱的、喑啞的,仿佛是孤寂蕭瑟的氣氛本身發出的呻吟。但是這條嗓子所吐出的話語,卻清晰得像天火一樣。 「我——信仰你。」那條無形的嗓子講道。 這句話中既有威脅,也有祈求,既有警告,也有希冀。 三 春天,神父的妻子懷孕了。整整一夏,她滴酒未沾,因此瓦西里神父家裡日子過得安安靜靜,融融樂樂。雖說那個看不見的仇人依舊頻頻暗算他家:一會兒那頭閹豬都餵得有十二普特(8)重,快拿出去賣掉了,卻好端端地突然瘟死了;一會兒小娜思佳出皰疹了,渾身長滿水皰,怎麼也醫不好。但這一切還是容易挺得過去的,神父妻子甚至為此而暗暗感到高興呢,因為她認為自己又可得子這件大喜事還未成定局,而這些不愉快的事正是換取這件喜事所應付出的代價。在她看來,既然一頭值錢的閹豬瘟死了,既然小娜思佳出皰疹,既然還發生了其他倒霉的事,那就為她未來的兒子消了災,將來誰也不敢去碰他和欺侮他了。為了這個未來的兒子,別說這個家,別說小娜思佳,哪怕要她把自己的生命和靈魂都獻給那個不斷使他們家蒙受災難的看不見的心狠手辣的仇人,她也心甘情願。 她變得更加漂亮了,不再害怕伊凡·波爾菲雷奇。在教堂里,她總是自豪地挺起圓鼓鼓的大肚子,向自己的位子走去,大膽地、充滿自信地掃視著在場的人。她唯恐動了胎氣,不再操持繁重的家務,成天自早到晚在鄰近的官家樹林裡采蘑菇。她對分娩十分恐懼,常常用數蘑菇的辦法來占卜,看看究竟是順產還是難產。占卜的結果往往是順產。參天的樹木綠蔭如蓋,樹蔭下到處都鋪著一層已經發硬了的去年落下的枯葉,有時,她會在這些發黑了的、有一股霉味的枯葉中找到一簇雪白的蘑菇;這些蘑菇一隻只緊挨在一起,全都長著深色的菌冠,一副天真可愛的樣子,她覺得它們活像招人喜歡的小孩子,不由得大為感動,產生一股強烈的柔情。她臉上掛著心地善良的人在獨自一個人時所特有的那種發自內心的微笑,小心翼翼地剝掉蘑菇根四周的呈纖維狀的灰白色泥土,坐在那堆蘑菇旁邊,久久地觀賞著它們。蓊鬱蔥蘢的樹蔭使她的臉色略顯蒼白,但這絲毫無損於她的美麗、寧靜和善良。坐了一陣後,她又邁著孕婦所特有的那種小心謹慎的步子,搖搖擺擺地朝樹林深處走去,那裡躲藏著許許多多的小蘑菇。在她看來,樹林跟人一樣是有生命的、聰敏的、溫柔的。有一回,她把娜思佳也帶到樹林裡去,可是小姑娘一進樹林就歡蹦亂跳,又叫又嚷,鑽到樹叢中去東尋西找,活脫像一匹樂得發狂了的小狼,這妨礙了她沉思,從此她再也不帶小娜思佳進樹林了。 冬天,瓦西里神父一家仍然過得順遂,太平。每天晚上神父的妻子都忙著縫小巧玲瓏的圍涎和束襁褓用的帶子,若有所思地用手指攤平衣料,明亮的幻光把她白嫩的手指照得熠熠生輝。她把柔軟的衣料攤開,深情地把衣料撫平,同時默默地想著心事,想著做母親的獨特的心事。燈罩把淡藍色的影子投到她美麗的臉上,瓦西里神父覺得,那是發自她內心深處的柔和的光把這張臉照亮的。他生怕一不小心驚擾了妻子美好歡樂的遐想,因此靜靜地在屋裡來回踱著;由於他穿的是軟底鞋,走路一點聲音也沒有。他一會兒望望這間舒適的、恬靜的、像老友一般可親的房間,一會兒望望妻子,覺得一切都稱心如意,洋溢著歡洽的、深邃的寧靜,跟別人的家庭並無不同。他在心底里微微笑著,他沒有發覺也沒有料到大難的透明的陰影已經不聲不響地落到他的前額上,落在他的眉心上了。因為恰恰在這段他得以舒口氣的寧靜的日子裡,嚴酷的、變化無常的命運降到了他頭上。 在主領洗節(9)的深夜,神父的妻子順順噹噹地生下了一個兒子,仍取名瓦西里。這嬰兒頭很大,可腿卻很細。一對圓圓的眼睛,目光呆滯、遲鈍得出奇。神父夫妻倆在驚恐、疑惑和希望中度過了整整三個年頭,三年之後已十分清楚,新生的瓦夏是個白痴。 既然是在痴癲中受的胎,生出的自然也是痴癲。 四 極度的痛苦使瓦西里神父一家都麻木了,他們就在這種麻木的狀態中又度過了一年時光。可是他們每天醒來時,都要向四周張望,因為那個白痴的可怖的形象牢牢地主宰著他們的思想和生活。雖然他們仍跟過去一樣,照舊生爐子,照舊操持家務,照舊說東談西,但是畢竟跟過去不同了,一種新的、可怖的東西侵入了他們的生活;他們都已生趣索然,以致一家人亂得不像了樣。僱工個個偷懶,關照他們做的事就是不做,常常誰也沒有得罪他們,他們就辭活不幹了。新來的僱工,不消兩三天就染上了這種古怪的憂鬱症,對什麼事都無所謂,都不起勁,並且開始頂撞主子。每頓飯不是遲開就是早開,而且桌旁總是缺人,不是缺了神父妻子,就是缺了小娜思佳,要不然就是缺了瓦西里神父本人。家裡的破衣服一下子變得多了起來,儘管神父的妻子一再說應當給丈夫補補襪子,而且似乎也補了,可襪子仍然沒有一雙不是破的,瓦西里神父由於總是穿破襪子,連腳也蹭破了。一到夜裡,臭蟲成災,鬧得一家人都睡不安寧;哪兒有縫,哪兒就有臭蟲爬出來,當著人面堂而皇之地在牆上爬行,使盡了各種法子都抵擋不住它們的進犯。 這一家子人在家裡時,不管走到哪裡,不管幹什麼,時時刻刻都忘不掉在那間昏暗的屋子裡,坐著一個他們斷斷沒有料到的、可怖的、天生的痴兒。當他們走出家門,來到明亮的戶外時,竭力不回過頭去往後看,但是結果總忍不住要回過頭去看看,於是他們覺得連那幢木房子仿佛也意識到發生了可怖的變故,因此整個兒縮了攏來,痙攣地傾聽著它體內深處那個可怖的痴兒的動靜,所有將眼睛睜得大大的窗戶和緊緊關閉的門扉,都在拚命克制著自己,別發出極度恐怖的慘叫。神父的妻子經常出去串門,往往在輔祭妻子那裡一坐就是好幾個小時,可是她在輔祭家裡心頭也平靜不下來,仿佛在她同那個白痴之間牽著無數如蛛絲一般細的線,把他們兩人牢牢地、永遠地捆在一起了。即使她逃到天涯海角,即使她躲進修道院的高牆,或者,即使她死了,那無數牽在她身上的如蛛絲一般細的線,也會跟她一起進入黑魆魆的墳墓,用不安和驚恐纏繞著她。這一家子人即使在深夜也得不到片刻的安寧,雖然他們都已沉睡,臉上挺平靜,可是在他們腦袋裡,卻在做著噩夢,浮現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幻覺,匯成一個猙獰可怖的瘋狂世界,而這個世界的主宰者就是那個神秘的、嚇人的、半人半獸的孩子。 那孩子已經四周歲了,可還不會走路,話只會講一個「給」字;他天性兇惡狠毒,貪得無厭,如果他要什麼東西而不拿給他的話,他就會像猛獸一樣大聲嗥叫,把兩隻手伸向前面,十根手指兇猛地蜷曲著。他像畜生一樣,生性邋遢,屎尿都徑直拉在身下的褥子上,而每回替他換褥子不啻為一場災難:他以一種惡毒的狡獪,等母親或者姐姐朝他傴下身來,看準時機,舉起兩隻手,狠命地揪她們的頭髮。有一回,他還咬了姐姐娜思佳一口;娜思佳把他按倒在床上,毫不憐憫地揍了他很久,仿佛揍的不是人,不是孩子,而是殘暴的野獸;自打那一回起,他就喜歡咬人了,而且常常齜牙咧嘴地嚇唬人,就跟狗一樣。 餵他吃飯也同樣是件不好受的事。他既貪饞又性急,同時又不善於控制自己的動作:他抓過碗來,總是一口氣就吃得一乾二淨,結果噎住了,透不過氣來,便用蜷曲的手指猛揪自己的頭髮。他的長相醜陋得怕人,腦門很小,可臉盤卻又寬又長,就跟成人的一般,而且神情呆滯,但是頂住這顆腦袋瓜的肩膀卻又窄又小,還完全是孩童的。他的腦袋和軀幹不相稱得到了荒誕的地步,叫人一見就感到驚恐和害怕,使人覺得這是一個孩童忽發奇想,戴上了一副猙獰可怖的大假面具。 神父的妻子心痛欲碎,便故態復萌,又開始縱酒。她狂飲無度,喝得不省人事,甚至病倒了,然而烈酒並不能把她從那個由罕見而且可怖的半人半獸所主宰的鐵箍中解脫出來。她又像過去一樣,想借伏特加來勾起對夭折的長子的摧肝裂肺的回憶,然而記憶已不復存在,她的腦袋沉重,僵死,一片空虛,怎麼也回想不起亡兒的音容笑貌。她絞盡腦汁地去追憶那個文靜的小男孩的可愛的臉蛋,唱他在世時唱過的那些歌謠,模仿他當年的笑容,設想著他被沉默的河水嗆死時的慘狀。可是她剛剛覺得亡兒已近在咫尺,唾手可及,心頭剛剛燃燒起求之不得的偉大的痛楚,突然,在她的視覺和聽覺還未及覺察的情況下,這一切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而在她那冰冷的、僵死的、空虛的腦袋裡,又出現了白痴像假面具那樣猙獰、呆滯的臉。於是神父的妻子覺得,這是她第二次失去長子瓦夏,第二次把他埋葬,而且埋得很深很深。她真想砸碎自己的頭顱,因為牢牢地主宰著她頭顱的是那個異己的、可憎的痴兒的形象。她害怕得在屋裡團團打轉,一邊向丈夫呼救: 「瓦西里!瓦西里!快來啊!」 瓦西里神父走了進來,默默地坐到燈光照不到的昏暗角落裡,一副無動於衷、漠不關心的神態,仿佛他壓根兒沒聽到她呼救,不知道她喪失了理智,不曉得她心裡是那麼怔忪懼怕。他坐在那裡,看不清他的眼睛,只看到在沉甸甸的高突的眉骨下面,有兩個木然不動的深深的黑洞,這對黑洞使他枯瘦的臉像是骷髏。他用一隻瘦骨嶙峋的手托住下巴,就這麼泥塑木雕似的坐著,始終令人壓抑地一語不發。他妻子終於不再害怕,以一種瘋人的勤奮勁,動手把通往白痴那間屋子的房門牢牢堵住。她把幾張桌子和好些椅子拖到門旁,把枕頭和衣服也統統扔到那裡,可她覺得這還不足以堵住那扇房門,便以醉酒的人所特有的蠻勁,把一口沉重的老式五斗櫃拽離了原來的位置,向房門前拉去,那口五斗櫃一路在地板上磕碰著。 「把椅子挪開!」她喘著粗氣,朝丈夫吼道。瓦西里神父一聲不吭地站了起來,走過去把那張擋住了她路的椅子搬開,然後又坐回到那個角落裡。 有一瞬間,神父的妻子靜了下來,坐到椅子上,用一隻手來回撫著胸口,使氣平復下來,可就在這時,她猛地跳了起來,把遮沒耳朵的頭髮撩開,驚恐地傾聽著,她覺得白痴的屋裡有聲音: 「你聽到了嗎?瓦西里,你聽到了嗎?」 兩個黑洞直愣愣地凝視著她,一條嗓子顯得遙遠而又冷漠地回答說: 「那兒什麼聲音也沒有。他睡著了。放心吧,娜思佳。」 神父的妻子高興得像兒童似的粲然一笑,遲疑不決地坐回到椅子邊上。 「真的嗎?他睡著了?你親眼看到的嗎?你可別撒謊:撒謊可是罪孽。」 「是的,我親眼看到的。他睡著了。」 「那麼誰在那兒講話呢?」 「那兒誰也沒有。是你的錯覺。」 神父的妻子高興得放聲大笑,戲謔地搖晃著腦袋,微微地揮了揮手——那樣子好像有誰惡作劇,想嚇唬她一下,可她及時識破了,開心得哈哈笑了起來。然而這聲孤寂的狂笑,好似投進無底深淵的石頭,沒有絲毫反響,擲了下去就寂然無聲了。她的嘴巴還因剛才的那聲笑而歪扭著,可她眼睛裡已經積聚起了陰冷的恐懼。屋裡一片死寂,仿佛在這間死屋裡從來也沒有一個人笑過。某種可怕的災難和人類至今還未碰到過的無數禍害,正從撂得一地的枕頭那兒,從翻轉過來摞在桌上的椅子那兒(從下邊朝上望去,這些椅子是那麼地古怪),從那口沉重的、由於挪了地方而顯得很笨拙的五斗櫃那兒,總之,正從四面八方,懷著饑渴的心情,窺伺著她。她轉過身來對著丈夫,只見在黑魆魆的角落裡,有個灰不溜丟的東西,長長的,筆直的,飄飄忽忽的,像個幽靈;她彎下身子,再湊近一些看去,看到了有張臉在望著她。然而這張臉並不是用被濃眉的陰影遮蔽了的眼睛望著她,而是用布滿了白斑的、尖削的顴骨和額頭望著她。她嚇得迫促地喘著粗氣,輕聲地埋怨說: 「瓦夏!你叫我害怕。說真的,你太嚇人了!你過來,到亮光里來。」 瓦西里神父順從地走到桌子跟前,溫暖的燈光落在他臉上,可是並未使他的臉溫暖。然而他的臉是寧靜的,沒有一絲一毫的恐懼,這就足以使他妻子定下心來了。她把嘴唇貼到瓦西里神父的耳邊,悄聲問道: 「神父,喂,神父!你還記得瓦夏……那個瓦夏嗎?」 「不記得了。」 「嚯,太好了!」神父妻子高興地說,「你也不記得了。我也不記得了。神父,你不感到害怕嗎?嗯?害怕嗎?」 「不怕。」 「那你為什麼夢裡要哼哼呢?你為什麼要哼哼呢?」 「沒什麼。我身子不大舒服。」 神父的妻子哼地冷笑了一聲。 「你?不大舒服?你居然不大舒服?」她用一根手指戳著他的雖然瘦骨嶙峋卻寬闊而又堅實的胸脯,「你幹嗎要撒謊?」 瓦西里神父一聲不吭。神父妻子惱恨地瞥了一眼他冷冰冰的臉和他的久已沒有梳理過的絡腮鬍子,這些鬍子好似透明的一般,一簇簇地戳起在塌陷的兩腮上,使她不由得嫌惡地聳了聳肩膀: 「嘿!看你糟成什麼樣子!又凶,又冷酷,活像一隻蛤蟆,叫人看了也討厭。哼!生下這麼個兒子,難道是我的罪過?你講話呀。你腦袋瓜里在想些什麼?你老是在想呀,想呀,都在想些什麼,想些什麼?」 瓦西里神父依然一聲不吭,只是憤憤然地審視著妻子蒼白、憔悴的臉。她語無倫次的話音剛落,無法打破的可怕的寂靜,重又用無數的鐵環緊緊地箍住她的腦袋和胸脯,從那裡擠出沒頭沒腦的魯莽的話: 「可我知道!……可我知道!神父,我知道。」 「你知道什麼?」 「我知道你在想些什麼。你……」神父妻子突然住口不說了,恐懼地往後退了一步,離她丈夫遠些,「你……不信仰上帝了。你就在想這件事!」 她話剛一出口,就意識到這話言之過重,便張開浮腫的嘴,作出一個可憐巴巴的笑容,請求丈夫原諒她失言。她的嘴唇有好多地方被咬破了,被伏特加燒傷了,紅得像血一樣。後來,她釋然了,因為神父聽她這麼說後,雖然臉色驟變,卻用教訓的口吻,斬釘截鐵地回答說: 「這話不對。你說話前,應當先想想。我是信仰上帝的。」 夫妻倆又不再作聲,又是一片寂靜。但是在神父妻子的心頭卻湧起某種溫情脈脈的感情,好似溫暖的水流一般,團團圍住了她。她垂下眼睛,羞愧地央求道: 「瓦夏,我可以稍微再喝一點兒嗎?喝一點兒後,我好早點兒睡著。要知道已經夜深了。」 她斟了四分之一杯伏特加,遲疑了一下,又加了點兒,然後按照女人喝酒的方式,一小口接一小口地把這杯酒飲盡。胸口頓時變得熱乎乎的,她渴望熱鬧熱鬧,尋尋開心,看到亮光,聽到響亮的說話聲。 「瓦夏,你知道咱們該做件什麼事嗎?咱們應該來打撲克,玩『捉傻瓜』。你去把娜思佳叫來。那可夠意思的了;我喜歡玩『捉傻瓜』。瓦夏,親愛的,去叫她!你答應我,我就親親你。」 「時間太晚了。她已經睡了。」 神父妻子跺了跺腳。 「去喊醒她!……喂,快去。」 小娜思佳來了。她長得像父親,瘦瘦的,高高的;一雙大手由於幹活而又粗又硬。她冷得發抖,緊緊地裹著一條短披肩,默默地洗著油污了的紙牌。 在這深更半夜,無論人,無論畜生,無論田野都早已入睡了,可神父一家三口卻坐在這間所有家具都七顛八倒地挪了地方的雜亂無章的屋子裡,玩著開心有趣的牌戲。神父的妻子開著玩笑,咯咯地笑著,抽冷子偷主牌,她以為大家都跟她一樣,也在快樂地歡笑,但是只消她話音一落,那無法打破的可怖的寂靜便又立刻在她頭頂上合攏來,壓迫得她透不過氣。使她感到不寒而慄的還有那兩雙皮包骨頭的沉默的手;這兩雙手無聲無息地慢吞吞地在桌面上移動,仿佛它們已脫離人體,單獨地活著。她不由得打了個寒戰,但是瘋狂的醉意壯了她的膽,她急於想看看究竟是什麼怪物在作祟,於是抬起眼睛,望著桌子上邊,只見從黑暗中戳起著兩張同樣冷漠、同樣慘白、同樣憂鬱的臉,這兩張臉不停地晃動著,像是在跳一種古怪的沉默的舞。神父妻子嘟噥了句什麼,又喝乾了一杯酒,那兩雙皮包骨頭的手重又沒一點聲音地移動起來,而寂靜卻開始發出嗡嗡的鳴聲,她覺得桌旁多了一個人,出現了第四個人。那人用兇猛地蜷曲著的手指翻閱著一張張紙牌,然後把手指伸向神父的妻子,像一群蜘蛛一般,從她的膝蓋直向她的喉嚨爬去…… 「你是誰?」神父妻子霍地站了起來,喝問道,使她感到詫異的是其餘的人也都站了起來,驚恐地望著她。而其餘的人一共只有兩個:丈夫和小娜思佳。 「娜思佳,你放心。就我們三個在這兒。沒有別人。」 「那麼他呢?」 「他在睡覺。」 神父的妻子坐了下來,有一瞬間,一切都停止了晃動,牢牢地停留在原地。連瓦西里神父的臉也變得和藹了。 「瓦夏!他會走路以後,我們可怎麼辦?」 小娜思佳回答說: 「今兒我給他吃晚飯的時候,看到他一隻小腳在牽動。」 「瞎說。」神父講道,然而他的聲音仿佛是從遠處傳來的,顯得喑啞乏力。 神父妻子頓時覺得一切都被猛烈的旋風卷了起來,連燈火和黑暗也在飛舞,無數沒有眼睛的幽靈從四面八方搖晃著身子,朝她撲來。它們搖來晃去,肆無忌憚地爬到她身上,用蜷曲的手指摸她,撕她的衣服,掐她的喉嚨,揪住她的頭髮,把她往什麼地方拽去。她一面死勁地用折斷了的腳趾甲抵住地板,一面慘叫起來。 神父妻子拚命用頭頂撞著,竭力奪路而逃,一邊還撕扯著身上的衣服。她瘋病發作的時候,力氣大得瓦西里神父和小娜思佳兩個人休想對付得了她,於是只得把廚娘和那個僱工叫來。他們四個人一起動手,制服了她,用毛巾捆住了她的手和腳,把她放到床上。瓦西里神父一個人留下來陪她。他木然地站在床前,看著她的身子怎樣抽搐,怎樣痙攣地弓起來,淚珠又怎樣從她緊閉的眼瞼中滾滾地流出來。她用喊啞了的嗓子祈求著: 「救救我吧!救救我吧!」 這孤零零的呼救聲是極度悲戚的,令人毛骨悚然,而且是徒勞的,誰也不會來救援她。那毫無惻隱心的冷漠的寂靜,像白色的屍衣一樣裹住了呼救聲。這呼救聲裹在死屍穿的衣服里也就變成了死屍。翻倒的椅子怪樣地翹起著椅腳,椅座的底板羞怯地閃著光;那口老式的五斗櫃張皇地側著身子。夜緘默著,一聲不作。孤零零的呼救聲越來越微弱,越來越悽慘: 「救救我吧!我疼啊!救救我吧!瓦夏,我親愛的瓦夏……」 瓦西里神父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用冷漠的、沉著得令人詫異的姿勢,舉起雙手,像他妻子半小時前所做的那樣,抓住自己的腦袋。後來,他又同樣沉著地把手慢慢地放了下來,可是他的手指間卻有好幾根長長的花白的頭髮在顫動。 五 瓦西里神父落落寡合,避免與人交往,避免與人交談,從不過問別人的事。他同別人是那樣地格格不入,那樣地孤僻乖戾、不可捉摸,以致大家都認為他並不是人,而是行屍走肉。儘管他和常人並無不同,一樣說話、工作、吃喝,可有時人們卻覺得他不過是在模仿活人的動作,而他自身卻在另一個世界上——那個世界是別的任何人都無法進入的。每個人見到他時,都不禁自問:這傢伙的腦子裡在想些什麼?他的一舉一動明顯地流露出他憂慮重重,在沉思著什麼。他的遲鈍的舉動和他的緩慢、木訥的談吐都表明他憂慮重重、神思恍惚,他講出來的每兩個字之間都隔著一道黑洞洞的溝壑,這是他嘴雖在講話、心卻在想著完全與此無關的隱蔽的念頭造成的。那隱蔽的念頭像一幅沉甸甸的帷幕懸在他眼前,因此他濃眉下的那雙老是望著遠處的渾濁無神的眼睛就像蒙上了一層霧。跟他打招呼,常常要連喊他兩遍,他才聽到,才回答你,而且往往忘了向別人點頭、問候,因此大家都認為他為人倨傲。有一回,他也這樣忘了向伊凡·波爾菲雷奇點頭問候;那人起先不禁一怔,後來回過身去,快步追上了慢吞吞地朝前走去的神父。 「神父,怎麼,抖起來了!連點個頭都不願意了?」那人嘲笑神父說。 瓦西里神父還稀里糊塗地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他望著那人,微微漲紅了臉,致歉說: 「伊凡·波爾菲雷奇,請別見怪,我沒看到您。」 執事目光嚴厲地從頭到腳審視著神父,看看他講的究竟是不是真話。這時,他第一次發現神父的身材比他還高,而他原先以為自己是附近一帶最高的人了。這個發現使他高興,於是他連自己也沒料到,竟邀請神父說: 「有空的話,上我家來坐坐。」 分手後,他還一再回過頭來,打量著神父的背影。連瓦西里神父也感到高興,不過只高興了一剎那工夫。神父才走出沒兩步,那日日夜夜緊緊纏繞著他的沉重的念頭,就像磨坊里的磨盤一樣,把他對執事剛才那番好意的回味,把他嘴邊那絲怯生生的笑意,統統碾成了粉末。他重又沉思起來,思考著上帝,思考著芸芸眾生,思考著人生神秘莫測的命運。 連在辦神工(10)的時候,瓦西里神父也發生過這種神思恍惚的情況。有一回,有個老婦人向他作懺悔,他卻心事重重,無法擺脫沉思的束縛,信口盤詰那老婦人一些尋常的問題;突然間,一個他過去從未察覺過的奇怪現象使他大為詫異。過去他站在那裡,平靜地盤問懺悔者最隱秘的思想感情,而懺悔者在把決不願讓別人知道的真情和盤托出的時候,總是膽戰心驚地望著他。可這個老婦人卻不然,她的布滿皺紋的臉頓時變得異樣開朗,仿佛周遭是沉沉的黑夜,唯獨她一個人的臉上輝耀著白晝的陽光。他沒等老婦人講完,就打斷她的話,問道: 「那麼老婆婆,你說的可是真話嗎?」 可是那老婦人的回答,他卻沒有聽進去,他臉上的愁雲一掃而光,他那雙仿佛洗滌過似的炯炯放光的眼睛驚異地注視著老婦人的臉。那臉是異乎尋常的,上面鐫刻著有關上帝和生活的既清晰又神秘的真理。他在老婦人的那條印花布頭巾下面,看到了一道頭路——一長條灰不溜丟的頭皮,位於細心地梳理得整整齊齊的頭髮中央。這道可憐巴巴的頭路,以及她對年老色衰、誰也不再需要的頭顱的這種徒勞的操心,也同樣是真理,不過是一條可悲的真理,說明人生永遠是孤獨、痛苦的。這是瓦西里·菲維伊斯基出生四十年來,第一次憑自己的視覺、聽覺,憑自己的全部感覺意識到世上除他之外,還有其他人——跟他一樣的血肉之軀,他們也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痛苦和自己的命運。 「你有子女嗎?」他又打斷老婦人的話,急速地問道。 「都死了,神父。」 「統統都死了?」神父驚愕地問道。 「統統都死了。」老婦人又說了一遍,眼圈都紅了。 「那你怎麼過日子的呢?」瓦西里神父不解地問。 「我們這種人還談得上什麼過日子,」老婦人哭了,「還不是靠人家的施捨,有一天過一天唄。」 瓦西里神父伸長脖子,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老婦人,一聲不作。老婦人覺得他那頭髮披垂的、瘦骨稜稜的長臉既古怪又怕人,嚇得她交疊在胸前的雙手都發涼了。 「好了,你走吧。」在她頭頂上響起了這句嚴酷的話。 ……瓦西里神父覺得日子跟過去不同了,變得古怪起來,一種前所未有的想法盤旋在他的腦際。過去他一直以為,世界是個小而又小的天地,在這個小天地中只生活著高個兒的瓦西里神父一個人,獨自忍受著巨大的痛苦,經受著巨大的疑慮,至於其他的人似乎是根本不存在的。可是現在,這個天地卻擴大了,而且是無限地擴大了,其中住滿了人,全都是跟他瓦西里神父一樣的血肉之軀。人多如恆河沙數,每個人各有其自己的生活、自己的痛苦、自己的希望和自己的疑慮。置身其間,瓦西里神父覺得自己原先好比是曠野中的一棵孤樹,可如今在這棵孤樹的四周卻突然生長起了無邊無際的密林。孤獨固然已不再存在,然而陽光卻也被遮斷了,而且再也看不到荒涼而明亮的遠方,夜色變得更黑更濃了。 所有的人都把真情告訴給他聽。真情中蘊含著真理。他即使聽不進他們傾訴真理的話語,但是從他們家所住的房子上,從他們的臉上,卻能看到這些話語,因為他們的房子上和臉上都鐫刻著生活的嚴酷真理。他意識到了這個真理,卻無以名之,便如饑似渴地去尋找新的人,傾聽有關真理的新的話語。在主降生節(11)前的齋戒期內,來懺悔的人固然不多,但是每個來懺悔的人,神父都要留住他們,把他們的懺悔延長好幾個小時,刨根究底地、執著地盤詰他們,非要窺探到他們心靈中最隱秘的角落才肯罷休,而這樣的角落是連他們本人也很少去看、甚至害怕去看的。他並不知道他所要探求的是什麼,他只是無情地把靈魂賴以維持、賴以生存的一切,全都抖出來看看。他殘酷地、恬不知恥地向懺悔者提出各種問題,他腦子裡已經產生的思想已使他忘掉了畏懼。沒消多久,瓦西里神父已經明白了,那些把同一真理像講給上帝本人聽那樣講給他聽的人,對於他們自己生活的真理卻並不瞭然。在他們數以千計的渺小的、不相一致的、相互敵對的真理後面,影影綽綽地露出一個巨大的、主宰一切的真理的模糊輪廓。所有的人都意識到了這個真理,都企待著這個真理,但是沒有一個人能夠用人類的語言來表達這個真理——這個關於上帝、關於人類、關於人生的神秘莫測的命運的巨大真理。 瓦西里神父開始感覺到這個真理了,有時候他覺得這個真理就是絕望和極度的恐懼,而有時候又覺得這個真理是憐憫、憤怒和希望。雖然從外表上看,他還是跟過去一樣嚴峻和冷漠,可是他的理智和心靈卻已經融化在這個不可知的真理的烈焰之中,他舊的軀殼中已注入了新的生命。 在主降生節前最後一周的禮拜二,瓦西里神父很晚才從教堂回到家裡;在又黑又冷的門廳里,有一個人用手攔住了他,並用嗄啞的聲音悄悄地對他說: 「瓦西里,別進屋去。」 從講話時那種驚恐不安的口吻聽來,他知道這是他妻子,便站停了下來。 「我已經等了你一個鐘點了。渾身都凍僵了!」她突然打了個寒戰,牙齒抖得咯咯作響。 「出了什麼事?走,進去看看。」 「別去!別去!你聽我說!小娜思佳……我剛才進屋去,看到她在照著鏡子,學他的樣子做鬼臉,手也學他的樣子……」 「走,去看看。」 他用足力氣把掙扎著不肯進屋的妻子拉到了屋裡。她由於冷,再加上害怕,渾身索索發抖。她一邊惶惶然地向四下里張望著,一邊把經過情況講給丈夫聽。她當時進屋去打算給花澆水,卻看到小娜思佳默默地站在鏡子前,鏡子裡映出了她的臉,那臉跟平常完全不一樣,呆滯得嚇人,嘴巴怪樣地歪扭著,眼睛變成了斜白眼。然後小娜思佳又默默地舉起雙手,學那白痴的樣,死命地彎曲著手指,去抓她自己在鏡子裡的映像——而周遭又是那樣地靜,這一切又是那樣地可怖,簡直不像是真有其事,神父妻子驚呼起來,噴壺掉到了地上。小娜思佳一溜煙逃掉了。直到此刻,神父的妻子還確定不了這究竟是真有其事,還是她的幻覺。 「去把小娜思佳叫來,你自己走開。」神父吩咐說。 小娜思佳來了,站在門口。她的臉像父親一樣又瘦又長,她站立的姿勢也跟他平常站著講話時的姿勢一模一樣——脖子微微歪著,眉頭蹙緊著,目光憂鬱。連她的雙手也跟他一樣,反剪在身後。 「娜思佳!你為什麼要做出這種事來?」瓦西里神父嚴厲地然而平心靜氣地問道。 「什麼事?」 「你母親看見你站在鏡子面前。你為什麼要做這種事?你跟他不一樣,他有病。」 「不,他沒病。他還老揪我的頭髮哩。」 「你為什麼要學他的樣?難道你喜歡他那種臉?」 小娜思佳把臉掉開,憂鬱地望著一邊。 「我說不上。」她回答說。接著,她極其坦率地直視著父親的眼睛,斬釘截鐵地加補說:「我喜歡。」 瓦西里神父端詳著她,一句話也講不出來。 「你不喜歡嗎?」小娜思佳以不怎麼肯定的語氣問道。 「不喜歡。」 「那您為什麼要為他操心?換了我,早把他弄死了。」 瓦西里神父覺得,小娜思佳此刻正在扮那個白痴的臉相:在她的面頰上掠過某種痴呆的、獸性的表情,兩隻眼睛成了鬥雞眼。 「你給我走開!」他聲色俱厲地吆喝道。 可小娜思佳卻仍然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而且仍然極其坦率地直視著父親的眼睛。這時她的臉跟白痴那副可憎的面具沒有絲毫共同之處。 「可您卻從不為我操心。」她無所謂地說道,好像這是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於是,在冬日越來越濃重的暮色中,這兩個既相像又迥異的人,作了一次簡短而又離奇的交談: 「你是我女兒嗎?我怎麼不知道你是我女兒呢?你知道嗎?」 「不知道。」 「你走吧,來吻我一下。」 「不願意。」 「你不愛我嗎?」 「不愛。我誰都不愛。」 「跟我一樣!」神父為了忍住笑,連鼻孔都張大了。 「您不也是誰都不愛嗎?您愛媽媽嗎?她拚命喝酒。換了我的話,也要把她弄死。」 「也要把我弄死嗎?」 「您,我不弄死。您總算還跟我講講話。我常常挺可憐您。您知道嗎,生了這麼一個白痴兒子,是夠難受的。他野蠻極了。您還不知道他有多野蠻。他還吃活蟑螂。我給了他十隻蟑螂,他統統吃下了肚去。」 她把一張椅子拖到門旁,小心翼翼地在椅子邊上坐了下來,活像個女傭那樣,把兩隻手擱在膝上,等待著下文。 「娜思佳,真悶得慌呀!」神父若有所思地說。 她從容地、老氣橫秋地同意說: 「可不,悶得慌。」 「你向上帝祈禱嗎?」 「那還用說。不過只是在晚上祈禱,早上沒空,活兒太多。要打掃房間,收拾床鋪,洗碗。還得給瓦夏煮茶,餵他喝。您自己也知道有多少活要干。」 「就像個女僕。」瓦西里神父含糊地嘟囔說。 「你說什麼?」娜思佳沒有聽懂。 瓦西里神父垂下頭,不再作聲;在白蒙蒙的窗戶的映襯下,他顯得又大又黑,而他講的話,在娜思佳聽來,活像是一串亮晶晶的黑玻璃珠。她久久地等父親的下文,可父親一聲不吭,於是她怯生生地喊道: 「爸爸!」 瓦西里神父沒有抬起頭來,揮揮手叫她走開——揮了一次,又揮了一次。小娜思佳嘆了口氣,站了起來,剛一轉身朝房門口走去,就有什麼東西在她身後索索地響了起來,緊接著父親的兩隻瘦骨稜稜的手把她抱了起來,一個可笑的聲音湊著她的耳朵悄聲說道: 「摟住我的脖子。我抱你去。」 「你說什麼呀!我已經是大孩子啦!」 「那有什麼!摟住我。」 兩條手臂像兩根鐵箍似的箍住了她,憋得她連氣都喘不過來。走出門去時,她把身子縮了攏來,免得頭撞著門楣。她說不上心裡感到高興還是僅僅覺得突兀。她也說不上是她的幻覺呢,還是父親的確向她耳語說: 「要可憐你的媽媽。」 小娜思佳做完祈禱後,已經上床打算睡覺了,可還是久久地弓著背,坐在床上,反覆思索著。她的背瘦成皮包骨頭,肩胛瘦削得像兩把刀,一節節的脊椎骨明顯地凸了出來;骯髒的襯衫打她瘦削的肩膀上褪了下來;她雙手抱住膝蓋,晃動著身子,那模樣活脫像一隻在曠野里突然遇上寒潮的黑鳥正在生著悶氣。她兩隻眼睛直勾勾地望著前方,那眼睛既單純又神秘,就像野獸的眼睛。她用一種經過深思熟慮的固執態度,輕聲說道: 「換了我,說什麼也把她弄死了。」 深夜,大家都睡著了,瓦西里神父躡手躡腳地走進兒女的臥室,他的臉色冷漠而又嚴酷。他把燈放到地板上,連一眼也沒看娜思佳,就傴下身去,俯視著靜靜地睡著了的白痴。那白痴仰面朝天地躺著,畸形地挺著胸部,兩手攤開,縮成一團的小腦袋向後仰著,翹起了好像給刀削去了一截的又小又白的下巴。他睡著後,闔上的眼皮遮沒了呆滯的眼珠,在天花板反射下來的蒼白的光線下,他的臉看上去不像白天那麼怕人。他臉上充滿了倦容,就像一個被一出難演的戲折騰得精疲力竭的演員的臉。在他緊閉著的大嘴四周蒙著憂鬱的陰影。他仿佛有兩個靈魂,當一個睡著時,另一個無所不知的痛苦的靈魂就醒了過來。 瓦西里神父慢慢地伸直身子,臉色依舊是那麼嚴峻而冷漠。他連看也不看娜思佳一眼,就回自己屋裡去了。他慢吞吞地、平靜地走著,那是一種陷身在思慮之中的步伐,沉重而且沒有生氣,黑暗在他面前散開去,化作一條條長長的黑影,狡獪地躲到他身後,一步也不放鬆地緊跟著他。他的臉在燈光的照射下,白得耀眼。只要他的兩隻腳還在慢吞吞地、沉重地向前移動,他的雙眼就一直專注地望著前方,望著很遠很遠的前方,一直望到沒有盡頭的空間的最深邃的地方。 夜很深了,雞都已經啼過第二遍了。 六 大齋節(12)到了。小教堂那口喑啞的鐘單調地敲響了起來,可是這乏味的、憂傷的、低聲下氣地發出召喚的鐘聲,並不能打破依然籠罩在白雪皚皚的田野上的冬日的寂靜。這鐘聲怯生生地打鐘樓上跳入霧靄沉沉的空中,墜落到地下,就消亡了。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一個人響應小教堂所發出的畏葸的,然而越來越固執、越來越迫切的召喚聲。 直到大齋節第一個禮拜的周末,才有兩個老婆子來到教堂。這兩個老婆子都已耳聾眼花,就跟正在死去的冬季的空氣一樣,灰不溜丟的,陰鬱得像蒙上了一層霧。她們落光了牙齒的嘴含糊不清地、翻來覆去地、沒完沒了地訴著苦,她們的話既沒頭也沒尾,連不成句子。她們的眼淚、她們的話語仿佛也因長年的辛勞而枯竭了、衰老了,在祈求著安息。其實她們的罪孽早已得到赦宥,可是她們對此卻一無所知,還在久久地祈求著什麼,而她們的祈求是含混不清的,似迷霧一般陰鬱恍惚,猶如噩夢的斷片。繼她倆之後,人們接踵而來;有多少年輕人流出了凝集著青春活力的熱淚,講出了充滿青春活力的、閃閃發光的、敏銳的話語呀,這使得瓦西里神父永志難忘。 當農民謝苗·莫夏金磕過三個頭、小心翼翼地朝瓦西里神父走近時,神父目光銳利地、專注地打量著那人。神父站在那裡的姿勢和他的身份很不相稱:脖子向前伸出,雙手交叉在胸前,一隻手的手指捻著絡腮鬍子。莫夏金走到神父緊跟前,不由得大吃一驚,只見神父一邊望著他,一邊輕聲笑著,鼻子鼓得大大的,活像一匹馬。 「我早就在等著你了,」神父微笑著說,「莫夏金,你來幹什麼?」 「來懺悔。」莫夏金心甘情願地迅速說道,友善地啟齒一笑;他的牙齒潔白而又整齊,就好像是順著一條直線切出來的。 「怎麼,作了懺悔,心頭就會輕鬆些嗎?」神父微笑著繼續問道。莫夏金覺得神父笑得挺開心,挺友善,於是以同樣的笑容回答他說: 「那還用說,當然輕鬆些。」 「聽說你把馬賣掉了,把最後的一隻綿羊也賣掉了,大車抵押了出去,這是真的嗎?」 莫夏金收斂了笑容,不滿地瞥了神父一眼,只見神父臉色冷漠,兩隻眼睛向下垂著。兩人都不再作聲。後來,瓦西里神父慢吞吞地轉過身子,走到講經台前,吩咐說: 「好吧,講講你都有些什麼罪孽。」 莫夏金咳嗽了一聲,臉上露出作祈禱時的莊重神色,小心翼翼地把胸部和腦袋貼近神父,大聲地耳語起來。他越往下說,神父臉上的表情就越顯得冷峻,越顯得高不可攀,仿佛這個莊稼漢嚕囌得令人生厭的話語,像冰雹一般擊痛著他的臉,使他的臉變得像石頭一般冷酷了。他連呼吸都迫促起來,大口地喘著氣,仿佛謝苗·莫夏金那種空虛、愚昧、野蠻的所謂生活,使他窒息了,仿佛有一條神秘的蟒蛇用黑魆魆的軀體團團盤住了他。似乎連不可違逆的因果律本身對這種普普通通而又離奇古怪的生活也無能為力,因為在這種生活中,前因所導致的後果是出人意料的,荒謬得可笑的:人們不過是犯了點微乎其微的罪孽竟會因此而遭受莫大的苦難;人們懷著與生俱來的堅強意志渴望去進行同樣是與生俱來的壯麗的創造,可結果卻不過是在生死之間的交界線上渾渾噩噩地把日子混過去。莫夏金的頭腦是清楚的,所以對世事抱著一絲譏嘲的態度,而且他強壯得就如一頭出沒林莽的野獸,他的忍耐力也是不同凡響的,仿佛在他胸膛中有三顆心臟在搏動,當其中一顆由於難以忍受的苦難而死去的時候,另外兩顆就給予他生命,使他獲得新生——看來,他本來完全有力氣把他的雙腳笨拙而又牢固地站立其上的地球兜底翻個身。然而實際情況卻是他終年飢腸轆轆,他的妻子、他的兒女、他的家畜也是終年飢腸轆轆;他的頭腦糊塗了,就像醉漢一樣迷失了道路,怎麼也找不到自己的家門。他絕望地掙扎著,力求建造些什麼,於是便在地球上一層又一層地壘起房舍來,結果他所建造的一切統統坍塌了、垮掉了,對他的勞動報以野蠻的嘲笑和譏諷。他這人富有憐憫心,曾收養過一個孤兒作養子,為這事一家人把他罵得狗血噴頭;那孤兒由於經常挨餓,再加上疾病纏身,沒活多久就死了。這時連他也痛罵起自己來,再也鬧不清一個人到底應不應該做善事。按理說,像他這樣的人,一定終日以淚洗面,憤懣的叫罵不絕於口,可事實上卻不然,他經常開開心心,說說笑笑,連他那火紅色的大鬍子,也莫名其妙地興高采烈,一根根鬍鬚都在旋轉著,相互盤繞著,沒完沒了地跳著一種奇妙的舞蹈。他經常跟姑娘們和小伙子們一起跳輪舞,而且勁頭不下於他們,他還時常用高亢婉轉的嗓子唱著悲歌,聽的人都淌出了淚水,可他自己卻譏諷地微笑著。 他的罪過都是微不足道的,壓根兒算不上是什麼罪孽。譬如說,他在彼得節(13)前的禁食期內,曾用車接送過一位土地丈量員,那人送給了他一個葷的大餡餅,他竟把這隻餡餅吃了。就這麼件事,他在很長一段時期內,逢人就講,仿佛他不是吃了餡餅,而是殺了人。再譬如,去年,他在領聖餐前抽了支煙,這件事他也講了很久,而且痛不欲生。 「懺悔完了!」莫夏金高興得連聲音都變了,一邊說,一邊揩去額上的汗水。 瓦西里神父慢條斯理地把瘦骨稜稜的臉轉向他。 「那麼有誰周濟你嗎?」 「有誰會周濟我呢?」莫夏金反問道,「誰也不會周濟我。你自個兒也知道,哪家的日子都不好過。不過話要講回來,伊凡·波爾菲雷奇倒還是肯幫忙的,」這莊稼漢謹慎地向神父眨了眨眼睛,「他借給了我三普特麵粉,只是到秋收後得還他四普特。」 「那麼上帝呢?」 莫夏金嘆了口氣,頓時滿臉愁雲。 「上帝嗎?看來,我不配。」 神父這些毫無必要的問題,使莫夏金感到無聊;他扭過頭去掃了空蕩蕩的教堂一眼,細心地數著神父稀疏的絡腮鬍子共有幾根。這時他發現神父的牙齒都蛀壞了,發黑了,便想道:「準是糖吃得太多了。」隨即又喟然長嘆了一聲。 「你在巴望什麼呢?」 「巴望什麼?我還有什麼好巴望的?」 又是一陣沉默。教堂里暗下來了,變得陰森森的,一股寒氣鑽進了莊稼漢的襯衫。 「這麼說,已經活夠了?」神父問道,他的聲音顯得遙遠、喑啞,就像是一塊塊泥土撒落到放進了壙穴的棺材上。 「是的,已經活夠了,已經活夠了。」莫夏金一邊重複著這句話,一邊諦聽著自己的聲音。 這時,他眼前浮現出了他生活中的種種景象:子女飢餓的臉,人們對他的詈罵,苦役般的勞動,心頭像遭到鈍刀子宰割那樣的沉痛,這種沉痛感使你想去縱酒,想去打架;而且這種景況將反覆出現,將長久地繼續下去,只有到死方休。莫夏金不停地眨著白色的睫毛,把他那雙濕潤的、蒙上了一層霧翳的眼睛迅速朝神父瞥去,恰好同神父明亮、銳利的目光相遇,兩人都在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某種同病相憐的、親切的、極其憂鬱的東西。兩人情不自禁地彼此靠近,瓦西里神父把一隻手像秋日的蛛絲那樣輕輕地、溫存地按到那個莊稼漢的肩上。莫夏金溫存地顫抖了一下肩膀,信賴地抬起眼睛,半張著嘴,可憐巴巴地微微笑了笑,問道: 「興許,今後日子會稍微好過些吧?」 神父沒有一點聲音地把手拿了下來,沉默不語。莊稼漢白色的睫毛眨巴得更快了,他那火紅色大鬍子的一根根鬍鬚更快活地跳著舞,從他的舌頭上滾出了一些含混不清的費解的話: 「是呀。看來是不會好過的。不用說,還是您的話有道理……」 但是神父打斷了那人的話。他克制地跺了跺腳,一邊用充滿敵意的、冒出怒火的目光燒炙著那個莊稼漢,一邊像條被激怒的蛇那樣惡狠狠地衝著他說: 「你可別哭!不許哭!只有牛犢才哞哞地叫。我有什麼辦法?」他用一根手指戳戳自己的胸脯,「我有什麼辦法?我是什麼,難道是上帝不成?你去求他。聽到嗎,去求上帝!快求吧。」 他推了一下那個莊稼漢。 「跪下來。」 莫夏金跪了下來。 「祈禱!」 空曠、昏暗的教堂從莫夏金身後逼近過來,而在他頭上則是生氣的神父在厲聲吼著:「祈禱,祈禱!」於是莫夏金不由自主地迅速畫了個十字,連連磕起頭來。這個莊稼漢由於迅速而單調的叩頭膜拜,由於他正在做的這一切是那麼異乎尋常,由於他意識到此刻他整個人已被某種強有力的神秘的意志所主宰,不覺毛骨悚然,可是心頭卻反而因此異樣地輕鬆了。因為正是他對冥冥中那個法力無邊、無上威嚴的神明的懼怕,使他萌生了獲得庇護和恩佑的一線希望。正當他的額頭越來越狂熱地磕碰著冷冰冰的地板的時候,神父喝令他說: 「夠了!」 莫夏金站了起來,朝著離他最近的所有的聖像一一畫了十字,然後重又向神父走近去,這時,他那一根根火紅色的鬍鬚已懷著欣然從命的神情,歡快地旋轉著,跳起舞來。此刻他已經有幾分把握,他今後的日子會好過些了,所以平靜地等著神父還有什麼吩咐。 但是瓦西里神父僅僅懷著嚴酷的好奇心打量了他一眼,沒再作什麼吩咐,就赦免了他的罪孽。莫夏金走到教堂門口時,回過頭來看了一眼,只見神父孤零零的身影仍站在原來的地方,黑乎乎的,變得模糊不清了;蠟燭昏暗的燈光無法把他整個身影照亮,因此這身影顯得又大又黑,仿佛沒有明確的界限和輪廓,只不過是壅塞著整個教堂的黑暗的一部分而已。 上教堂來懺悔的人一天多過一天。布滿皺紋的臉和年輕的臉不斷地交替出現在瓦西里神父跟前。他仍然那麼頑固地、冷酷地盤詰著懺悔者,一連好幾個小時聽著他們含糊不清的怯生生的懺悔,他們的話中包含著苦難、恐懼和巨大的期望。所有的人都詈罵生活,可是誰也不願意死,全都在期望著什麼,緊張而熱烈地期望著。期望之存在於人世已久遠得難以窮其起始,看來世上自有第一個人的那天起就已存在著期望了。期望通過已經棄世而去的人和尚在世間的人的頭腦和心靈,綿亘不絕地流傳下來,因此強大有力,主宰著所有的人。然而期望也是痛苦的,因為它鬱積著夙願未能實現而引起的憂傷,鬱積著信仰遭到欺騙而引起的憤懣,鬱積著無限孤獨引起的熾烈的苦悶。所有的人,無論是生者還是死者,都以心臟的汁水哺育著期望,因此期望長成為一棵枝葉葳蕤的參天大樹,覆蓋在生活的上空。瓦西里神父置身於開啟的心靈中間,有好一會兒工夫就如一個旅人置身於無涯無際的密林中一般,迷失了方向,失去了他歷盡苦難所換得的一切,丟卻了他頭上那頂以嚴酷的悲痛所編成的荊棘冠(14),自己也開始期望著什麼,而且是迫不及待地、苛刻地期望著。 如今他已不想看到人們的淚水,可是淚水卻偏偏同他作對,滾滾地流出來,而且每滴淚珠都是一項要求,所有這些淚珠,就像浸過毒藥的針,紛紛刺入他的心房。他懷著一種大難臨頭的模模糊糊的感覺,意識到他既不是人們的主宰,也不是可以同人們平起平坐的鄰居,而是人們的僕人和奴隸。巨大的期望正瞪出它那灼灼生光的眼睛在尋找他,命令他,呼喚他。他越來越頻繁地克制著怒火,講道: 「去求他!求上帝!」 每次說罷,他就趕緊把臉扭了開去。 而到了夜裡,所有的活人都變作了幻影、幽靈,成群結隊地同他一起沒有一點聲音地踱來踱去,同他一起想著心事。他們把他家的牆壁變成透明的空壁,使他家所有的鎖和門閂都形同虛設。一個個痛苦、奇異的夢魘連成一條火帶,在他顱骨下邊的腦子裡接連不斷地展現開來。 在大齋節的第五個禮拜,田野泄露出了春意,暮色變得湛藍透明了,可這時神父的妻子卻患了狂飲病。她一連四天終日縱酒,不時害怕得發出狂叫,渾身打著戰,到了第五天上,也就是在禮拜六的晚上,她滅掉了她臥室里的燈,用毛巾綰成圈套,就上吊自盡了。可是她剛剛覺得呼吸困難,就嚇得慘叫起來,幸好房門是敞開著的,瓦西里神父和娜思佳立刻衝進臥室,把她放了下來。這不過是一場虛驚而已,因為毛巾綰得不得法,靠它根本吊不死人。可神父妻子本人卻嚇得比誰都厲害,她哀哀地哭著,請求家裡人原諒她。她的手和腳不停地哆嗦,頭一個勁地顫抖,整整一個晚上不讓丈夫離開一步,而且儘量坐得離他近些。她要家人把她屋裡滅掉了的燈點亮,然後又要家人把所有聖像前的聖體燈統統點亮,於是,屋裡呈現出一派喜慶前夕的氣氛。瓦西里神父在最初一瞬間,嚇得心驚肉跳,隨後就平靜下來,又變得冷冰冰的,但是挺溫存,甚至講起笑話來;他談了他在神學院裡念書時的一件非常可笑的事,然後又把話題轉到遙遠的童年時代,講了他怎麼跟孩子們一起偷蘋果吃。雖然瓦西里神父自己也發出了輕輕的、童心未泯的笑聲,而且臉色慈祥,臉上的表情說明他講的是實話,可是很難設想看園子的會揪住他的耳朵把他攆走,小娜思佳既不相信,也沒有笑。漸漸地,神父妻子的心情平靜了下來,不再去斜睨黑魆魆的屋角了。等到把娜思佳打發去睡覺後,她怯生生地微笑著,問丈夫: 「你嚇壞了吧?」 瓦西里神父臉上那種慈祥、誠摯的神色頓時一掃而光,只是在嘴角掛著一絲微笑,回答說: 「當然嚇壞了。你怎麼會想到走這條絕路的?」 神父妻子打了個寒噤,仿佛是吹著了一股穿堂而過的陰風。她一邊用顫抖的手指理著禦寒圍巾的穗子,一邊遲疑地說道: 「我說不上,瓦夏。總之,心裡感到說不出的難過。我覺得一切都可怕極了。一切。世上的事沒一件我鬧得清。比方說吧,現在春天來了,可是春天之後卻有夏天。然後又是秋天,冬天。到了冬天,咱倆又將像現在這麼坐著,你坐在那個角落裡,我坐在這個角落裡。瓦夏,我這麼說,你可別生氣,我也知道只能這個樣子。可總是……」 她廢然長嘆了一聲,始終沒抬起眼睛,一直望著身上的那條圍巾,繼續說道: 「過去,我好歹還不怕死,我一直想,等到我實在不行了,我就去死。可現在我卻連死也怕了。瓦夏,親愛的,這可叫我怎麼辦?再去……喝酒?」 她困惑地抬起悲傷的眼睛望著瓦西里神父。在她那雙眼睛裡蘊積著致命的憂鬱、無邊的絕望和默默的、逆來順受的祈求,祈求人們憐憫她。有一回,瓦西里神父在他念書的那個縣城裡,看到一個滿身油膩的韃靼人牽著一匹馬去剝皮場:那匹馬有一隻蹄子斷掉了,晃晃悠悠地吊在什麼東西上,馬就徑直用血淋淋的踝骨踩在石子路上走著;那天,天寒地凍,可馬卻疼得遍體汗濕,毛皮閃著光,一團白蒙蒙的熱氣像霧一般裹住了馬的身子,馬的眼睛呆滯地直視著前方——眼睛中那副逆來順受的樣子令人不寒而慄。神父妻子的眼睛也正是這副樣子。於是神父想,要是有人掘一個墓穴,將這個女人扔進去,把她活埋掉——那人無疑是做了件陰功積德的好事。 神父的妻子竭力想用顫抖的雙唇把早已熄掉了的菸捲吸燃,可是怎麼也吸不燃,便繼續說道: 「又是他害得我心神不定。我指的是誰,你是知道的。當然囉,他還是個孩子,我也怪可憐他的。可眼看他就會走路了,到那時,他會把我活活咬死的。誰也不會來救我的命。我這會兒向你訴苦又有什麼用呢?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她廢然長嘆了一聲,輕輕攤開雙手。和她一起長嘆的還有整個這間低矮的、令人感到壓抑的房間,而在這片憂傷的氛圍中,黑夜的那群幽靈正在匆匆地來回走著,悄無聲息地團團圍住了瓦西里神父。它們瘋狂地號啕大哭著,伸出一雙雙無力的手,祈求著憐憫、寬恕和真理。 應和著它們的是神父骨瘦如柴的胸口中發出的一聲長吟:「啊——啊——啊!」 他猛地站起身來,把椅子也帶翻了,隨即快步在屋裡踱來踱去,抄在身後的雙手索索地抖著,嘴裡咕嚕著什麼,身子不時撞著椅子和牆壁,同盲人或者瘋子一般無二。每回他撞到牆壁上時,總是伸出瘦骨稜稜的手指迅速地摸一摸牆,急忙向後退去;他在這個由四堵死寂的牆壁圍成的狹小的樊籠里轉來轉去的樣子,活像是個外貌猙獰、奇特、光怪陸離的幽靈。而且他的身子和他的眼睛矛盾得出奇。身子發狂似的活動著,可眼睛卻像瞎了一般,一動也不動,噙滿了淚水。自從長子小瓦夏死後,這是他第一次流淚。 神父的妻子忘掉了自己的痛苦,驚駭地望著丈夫,喊道: 「瓦夏,你怎麼啦?怎麼啦?」 瓦西里神父猛地轉過身來,快步走到妻子跟前,就像要把她撳死似的,將一隻沉甸甸的、抖動的手按在她頭上。他一聲不響地久久按著她的頭,仿佛在替她祝福,為她禳災祛邪。後來,他終於開口了,他講的每一個字都錚錚有聲,像金屬的淚珠: 「可憐的女人,可憐的女人。」 說罷,他又急速地來回走著,絕望使他顯得更加龐大,更加可怕,活像一頭被人奪走了崽子的野獸。他的臉狂亂地抽搐著,顫抖不已的雙唇講出了斷斷續續的、哀痛已極的話: 「可憐的女人。可憐的女人。世人全都是可憐的。全都在哭泣。卻得不到救助!啊——啊——啊!……」 他站停下來,舉目望天,呆定的目光穿透了天花板和春夜的黑暗。他刺耳地、狂亂地朝著天空吼道: 「可你卻無動於衷!無動於衷!你還算什麼……」 他高高地揚著攥緊的拳頭,他的妻子歇斯底里發作了,撲到他腳下,用手抱住他的雙膝,瑟瑟地打著抖,又哭又笑地喃喃講道: 「別這樣!別這樣!親愛的人兒。我再也不上吊了!……」 白痴醒了,哞哞地叫著;小娜思佳嚇得心舂股慄地跑進屋來,神父連忙閉住了嘴,把上下顎咬得緊緊的,像鐵鑄的一般。他表情冷漠地默默照料著妻子,服侍她躺到床上。她用兩手捏住他的一隻手,沉沉睡著了,而他呢,就這麼坐在她床旁,一直到天亮。聖像前那幾盞聖體燈也燃了整整一個通宵,就像是喜慶的前夜。 第二天,瓦西里神父仍像平日那樣冷漠、平靜,隻字不提昨晚那件事。但是當他和妻子說話時,當他望著妻子時,他的聲音里,他的目光中,卻蘊含著隱隱的柔情,而這柔情只有她那顆飽經憂患的心才能捕捉到。這種百折不撓的、默默無語的柔情是那麼地強烈,使她那顆飽經憂患的心也破涕為笑了,並把這微笑當作最珍貴的賜予密藏在心靈的深處。他們夫妻之間很少談話,即使偶爾談幾句,也不過是普普通通的家常話;生活使這對夫妻很少有時間聚首,然而,他倆卻無時無刻不在用充滿痛苦的心尋覓著對方;世界上沒有一個人看出他倆懷著那麼無望的憂愁和柔情相愛著,大概連冷酷的命運本身也沒有看破這一點。已經很久了,還是從生下白痴那天起,他倆就不再過夫婦生活,他倆就像一對溫情脈脈地相愛著而又無法成為眷屬的戀人,已不指望有結合的一天,不指望獲得這種幸福了,甚至連想都不敢想這件事。於是這個婦人又恢復了原已失去的羞恥心,又恢復了求美的願望。每當丈夫望著她裸露的手臂時,她就會羞澀得臉上飛起紅暈。她悄悄地梳妝打扮,使得臉容和頭髮煥然一新,年輕了不少,加上原有的鬱悒不樂之色,就益發顯得異常美麗了。每當可怕的狂飲病發作的時候,她便躲進她那間黑洞洞的臥室,就像預感到狂犬病即將發作的狗那樣躲藏起來,獨自一人默默地同癲狂、同癲狂所產生的幻影搏鬥。 每天深夜,萬籟俱寂的時候,神父的妻子便沒有一點聲音地走到丈夫床前,朝他的頭畫著十字,以驅走他腦袋裡的憂思和邪念。她渴望親親他的手,可是卻沒有這個膽量,只得悄然離去,返回自己的屋裡;她白乎乎的身影在黑暗中忽隱忽現,活像是夜深人靜的時候,從沼澤地,從久已被人忘卻了的亡人的墳塋上,冉冉升起的陰森森的、憂鬱的幻影。 七 大齋節的鐘聲依然那麼單調、淒切地發出召喚,看來,喑啞的鐘聲每響一下,對人們良知的號召力就越大;人越聚越多,像鐘聲一樣灰溜溜的人影,默默地、絡繹不絕地朝教堂走去。當黑夜還籠罩著積雪已經消融了的田野、結了一層薄冰的小河還未發出汩汩的響聲時,所有的大路和小徑上便已出現許許多多行人,孤孤單單地、同時又被某種東西聯結在一起地朝著同一個看不見的目的地,憂心忡忡地魚貫行去。如今,每天自清早到遲暮,瓦西里神父的眼前儘是一張張人臉,有的臉被教堂黃澄澄的燭光照得通亮,所有的皺紋里都閃耀出光彩,有的臉從黑洞洞的角落裡向外伸出,顯得模糊不清,仿佛連教堂的空氣也變作了人,變作了渴求赦罪和渴求獲得真理的人。人們擠滿了教堂,你推我搡,踩痛著別人的腳,雜亂無章地跪到地上,長吁短嘆,死乞白賴地把他們的罪孽,把他們的痛苦一股腦兒地端給神父。 每個人都有那麼多的苦難,那麼多的辛酸,即使分攤給十個人,也夠他們終身忍受的了。神父聽得耳朵發聾,惘然失措,只覺得整個人世將它的全部淚水和痛苦統統傾注到他的身上,企待著他的救援,這企待是馴順的,又是不容分說的。他當初曾尋求過各種真理,而此刻,卻被它——被這苦難的無情的真理——淹沒了,嗆得喘不過氣來。他痛感自己的無能為力,恨不得逃往天涯海角,一死了之,那樣就可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到,什麼都不知道了。他召喚人們來向他訴說痛苦,於是痛苦蜂擁而至。他的心靈好似祭台一般在熊熊燃燒,他真想把每一個走到他跟前來的人當作同胞手足那樣擁抱,並對他們說:「可憐的朋友,我願同你一起搏鬥,一起哭泣,一起探求,因為人是從哪兒都得不到救助的。」 但是備受生活煎熬的人所期望的並不是這一點,於是他苦惱地、憤懣地、絕望地反覆說道: 「去求他!求上帝!」 他們憂鬱地聽信了他的話,一個個走了。可是繼他們之後,又湧來一批又一批愚昧的善男信女。他氣憤若狂,一再重複那兩句可怕而又無情的話: 「去求他!求上帝!」 他聽人們訴說真理的時間,雖只幾個鐘點,可是他卻覺得足足有好幾年那麼長了,以致今晨辦神工之前的一切事情都變得像久遠年代的聖像一樣昏暗、朦朧,失去了光澤。當他最後一個離開教堂時,夜色已經四合,星星靜靜地在空中閃爍,春夜沉寂的空氣含情脈脈地撫愛著他。但是他並不相信星星是寧靜的;他恍惚覺得從那裡,從那些邈遠的世界,也傳來了呻吟、呼叫和祈求赦宥的喑啞的聲音。他羞愧得無地自容,仿佛他犯下了世間所有的各種罪孽,他的淚水滾滾而下,他折磨了人們的心靈,把它們撕成了碎片。當他走過備受摧殘的一戶戶人家時,他同樣覺得羞愧,連走進自己的家,他也覺得羞愧,因為有個猙獰的半人半獸的孩子,憑藉邪惡與瘋狂的力量,蠻橫地、恬不知恥地主宰了這個家。 每天早晨,他向教堂走去時,他的心情就跟死囚被押赴可恥而又可怖的刑場時一模一樣,刑場上所有的一切,無論是冷漠的天空,無論是張皇失措的、無緣無故地哈哈大笑的人群,無論是他自己的冷酷無情的想法,全都是劊子手。每個受苦受難的人,無不是劊子手,要把他這個全能的上帝的無能的僕人置於死地——有多少這樣的人就有多少劊子手,有多少企待、信賴的目光就有多少條鞭子。所有來教堂的人都極其嚴肅,誰也沒有嘲笑神父,可是他卻無時無刻不在提心弔膽地等待某種可怕的獰笑聲的爆發,以致都不敢轉過身去背對人群。人們總是在背後講別人壞話的,當著面就不敢講了。於是他面對著眾人,用使人難受的目光望著他們,還不時望著站在斜面高桌後邊的伊凡·波爾菲雷奇·科普羅夫。 教堂里只有伊凡·波爾菲雷奇一個人在高聲說話,坦然地出售著蠟燭,兩次派司閽和一個小男孩向買主們去收錢。然後,他叮叮噹噹地數著銅幣,把它們一摞摞疊好,放進抽屜,迅速地喀嚓一聲把錢鎖好。當所有的人都跪下去時,他卻只是低下頭,畫個十字;顯然,他認為自己是上帝的親信,是上帝所不可或缺的人,他深知,如果沒有他,上帝就難以把這一切安排得這麼好,這麼井井有條。已經很久了,還在大齋節開始的時候,他就對瓦西里神父花這麼久的時間辦神工大為生氣,他沒法理解這些鄉巴佬有什麼大不了的罪過,值得花那麼多時間去同他們嚕囌。因此他認為這正表明瓦西里神父不善於過日子,不善於同人打交道。 「你以為神父這麼做,大伙兒會說他好話嗎?」伊凡·波爾菲雷奇對好心腸的輔祭說道,輔祭跟所有神職人員一樣,被大齋節內繁重的工作鬧得精疲力竭,「連一個好字都不會說。只會笑話他。」 不過,瓦西里神父辦神工時那種嚴峻的態度,就跟神父高高的身材一樣,倒是叫他喜歡的。他認為一個稱職的神職人員應當像一個嚴峻正直的掌柜,要求夥計們正確地、毫釐不爽地報出賬來。伊凡·波爾菲雷奇本人每年都要到大齋節的最後一個禮拜才開始禁食(15),用很長的時間來準備懺悔,搜索枯腸地回憶和收集自己的一切最微小的罪過。他總是能把自己的罪過無一疏漏地講出來,有條不紊得就像他所做的買賣那樣,這使他感到自豪。 到復活節前一周的禮拜三,瓦西里神父已勞累得心力交瘁,可是那天來向他懺悔的人卻特別多。最後一個懺悔的是二流子特里方。他是個殘廢,經常撐著拐杖在茲納緬斯克鄉和附近各鄉遊蕩。他的兩條腿,很久以前在工廠做工時被軋壞了,齊大腿根截掉了,只剩下短短的兩截被皮膚包沒的殘肢;他的雙肩被兩根拐杖撐得聳了起來,中間深深地嵌著個腦袋瓜,腦袋瓜髒得像是落滿了麻屑;大鬍子也同樣又髒又亂,眼睛一副恬不知恥的樣子,一望而知是個乞丐、醉鬼和小偷。他跟畜生一樣邋遢得叫人掩鼻,跟爬蟲一樣在爛泥里和塵土裡爬行,他的心靈也跟畜生的心靈一樣愚昧難測。很難想像,他這樣的人怎麼活得了,可是他卻活著,不僅活著,而且還酗酒、干架,甚至還有幾個姘婦。他那些姘婦,跟他一樣,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沒一點人氣。 瓦西里神父不得不傴下身去聽取這個殘廢者的懺悔;他身上發出一股惡臭,可他卻安之若素,他的頭上和脖子上有許多虱子在爬來爬去,就像他本人在地上爬行一模一樣。憑此兩點,神父就已瞭然,這個敗壞的心靈已喪盡了天良,可怖地頹唐了,空虛得到了可恥的地步。神父嚴峻地、清晰地意識到這個人已可怕地、無可挽回地喪失了所有的人性,而本來他同宮殿里的國王和禪房中的修士一樣,是完全有權擁有人性的。神父不由得打了個寒戰。 「走吧!上帝赦免了你的罪過。」瓦西里神父說道。 「請您別急。我還要懺悔。」那個乞丐昂起漲得通紅的臉,聲音嘶啞地說。 於是他講述了十年前,他曾在森林裡強姦了一個幼女,事後給了那個泣不成聲的小姑娘三個戈比(16);可轉念一想,又捨不得這些錢,就把她掐死埋掉了。雖然人們四處尋找她,可沒有一個人找到她的屍體。他曾先後十次把這件事講給十個神父聽過。由於反反覆覆地講述,他漸漸覺得這是件稀鬆平常的事,而且與他毫無干係,不過是一則故事而已。有時候,他講述的情節有些出入,把夏天改成秋天,把金髮小姑娘改成褐發小姑娘,不過三個戈比這個細節卻始終沒有改過口。有些神父不相信他講的話,嘲笑他撒謊,並肯定地說,近十年來,這一帶沒發生過一樁人命案,也沒失蹤過一個幼女;他們捉出了他話中許多破綻,言之鑿鑿地證明,這件可怕的事,不過是他醉倒在森林裡時臆想出來的。這可使他勃然大怒,他大喊大叫地指著上帝起誓,可是罵粗話的次數卻跟提到上帝的次數一樣頻繁。他開始詳細地敘述骯髒得不堪入耳的細節,連一些年紀最老的神父聽了也為之臉紅,感到憤懣。因此這會兒他在等待著,看看茲納緬斯克鄉的神父是不是信他的話。只見神父聽了他的敘述後,往後急退一步,臉色煞白,舉起一隻手來,像要打他的樣子。顯然,這個神父相信了他的話,他感到滿意。 「這是真的?」瓦西里神父聲音嗄啞地問。 乞丐連忙畫了個十字,發誓說: 「我向上帝起誓,句句是真。要是我撒謊,就天誅地滅……」 「干出這樣傷天害理的事,是要進地獄的!」神父大聲喊叫道,「你懂嗎,要進地獄!」 「上帝是慈愛的。」乞丐愁眉苦臉地、深感委屈地咕噥說。 但是從他兇狠而又恐懼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他自己也在等著進地獄,而且他對地獄,就像他對自己所講的那樁掐死幼女的可怕的事一樣,已經習以為常了。 「你活著,在地獄裡生活,你死後,還是要在地獄裡生活。你的天堂在哪裡?你如果是條蛆,我就一腳踩死你,可你卻是個人!是個人!或者是條蛆?你究竟是什麼東西,你說呀!」神父厲聲吼道,他的頭髮像在風中一樣飄動著,「你的上帝在哪裡?他為什麼要拋棄你?」 「他相信我講的話!」乞丐十分高興,覺得神父的話像熱水一樣浸暖了他的全身。 瓦西里神父蹲下身來,這種有失身份的姿勢反使他感到一種古怪而又痛心的驕傲。他熱情洋溢地悄聲說道: 「聽著!你別害怕。不會進地獄的。我跟你講的是真話。我自己就殺死過人。是個少女。她叫娜思佳。不會進地獄的。你將升入天堂。你懂嗎?同聖徒和虔誠的信徒待在一起。高踞於眾人之上。高踞於眾人之上——我這話絕非戲言!」 那天晚上,瓦西里神父回到家裡已經很遲,家裡人都吃好晚飯了。他筋疲力盡,面如死灰,齊膝蓋以下都濕了,沾滿了泥漿,仿佛他曾長時間漫無目的地在濕漉漉的曠野里躑躅。家裡正在準備過復活節,因此神父的妻子忙得不可開交,但仍不時抽身從廚房裡跑出來一會兒,每次都驚恐不安地打量著丈夫。她竭力裝出高高興興的樣子,以掩飾心頭的不安。 深夜,她跟往常一樣,躡手躡腳地走到丈夫床前,對著床頭畫了三次十字,正打算轉身離去,一個輕微的驚恐的聲音攔住了她,那聲音全然不像嚴峻的瓦西里神父講出來的: 「娜思佳!我再也不能去教堂了。」 聲音中充滿了恐懼和某種童稚的央求。仿佛他所遭到的不幸已大得不可能也沒有必要再要他披上自尊的外衣,不可能也沒有必要再要他像人們習以為常的那樣借用圓滑的謊言來掩飾自己的感情了。神父妻子跪倒在丈夫床前,直視著他的臉。在聖體燈藍幽幽的昏光下,這張臉白得像死人的一樣,呆滯得沒有一絲表情,只有那雙黑洞洞的眼睛在斜視著她;他像個身患重病的人,或者像個被噩夢嚇壞了的嬰兒那樣,仰面朝天地躺著,連動都不敢動。 「瓦夏,祈禱吧!」神父妻子低聲說道,同時撫摸著他那雙像死人一樣交叉地疊在胸前的冰冷的手。 「我沒法祈禱。我害怕。娜思佳,把燈點亮!」 在她點燈的時候,瓦西里神父穿起衣服來。他像個久已臥床不起的重病人那樣,手腳不靈便地慢慢穿著。他連內袍上的鉤子都鉤不上,便央求妻子說: 「幫我鉤上。」 「你上哪兒去?」神父妻子詫異地問。 「哪兒也不去。只是穿穿好衣服罷了。」 說罷,他就在屋裡慢慢地踱來踱去,他步履不穩,兩腿發軟。他的頭均勻地微微顫抖著,他的嘴嘻開著,下頜無力地耷拉著;他死命把下頜往上收,用舌頭舔著乾燥的軟綿綿的雙唇,可是沒一會兒下巴又耷拉了下來,黑洞洞的嘴張開了。某種巨大的、恐怖得難以描摹的東西,就像無邊無際的空虛和死寂,鋪天蓋地迫近過來。於是屋內的一切都不復存在了,既沒有地,也沒有人,連屋外的世界也沒有了——那裡跟屋內一樣,只有一道裂開大口的無底深淵和永恆的死寂。 「瓦夏!難道你真的不能去教堂了嗎?」神父的妻子問道,她已嚇得發獃了。 瓦西里神父用呆滯的、沒有一點光澤的眼睛瞥了她一眼,一瞬間,不知從哪兒來了力氣,揮了揮手說: 「別談這事。別談。別講話。」 說罷,他又踱起步來,下巴又無力地耷拉著。他就這樣緩慢地走著,慢得就像時間本身一樣,而那個可憐的女人則坐在床鋪上,嚇得發獃了,她的眼睛跟隨著他,緩慢地移動著,也是慢得像時間本身一樣。某件巨大的東西迫近了。它終於破門而入,站在那裡,用空虛的、包容一切的目光審視著他們倆——這東西像空虛一般廣漠,像永恆的死寂一般可怖。 瓦西里神父在妻子面前站停下來,陰鬱地望著她,說道: 「太黑了。再點盞燈。」 「他要死了。」神父妻子想道,一邊用索索發抖的手劃著火柴,可是手捏不住火柴梗,火柴一根根掉到地上,臨了總算把那盞燈點亮了。可他又央求她說: 「再點一盞。」 於是她又點亮了一盞燈,接著又點亮了一盞,屋裡終於亮起了許多油燈和蠟燭。聖體燈好似一顆小小的藍星,隱沒在燈火的生氣勃勃的、無所畏懼的光焰中,真的像喜慶的節日已經來到。而他這個像時間一樣動作緩慢的人,則在這片光華熠熠的空虛中靜靜地移動著。現在,當這片空虛已經被照亮的時候,她——神父的妻子——在一個可怖的瞬間,發現並且理解了:他是個孤獨的人,既不屬於她,也不屬於任何人,而且無論她,無論任何人都不可能減輕他的孤獨感。即使全世界所有善良和堅強的人都聚集到這兒來,擁抱他,安慰他,愛撫他,他也仍然是孤獨的。 神父的妻子又一次渾身發冷地想到:「他要死了。」 這一夜就這樣過去了。當夜即將逝去的時候,瓦西里神父的腳步變得穩多了。他挺直身子,瞥了妻子好幾眼,說道: 「幹嗎點那麼多火?熄掉。」 神父的妻子吹熄了蠟燭和燈,遲疑不決地喊道: 「瓦夏!……」 「咱們明天再談。好了,回自己屋去吧。該睡覺了。」 但是他妻子沒有走,卻若有所求地望著他。他變得又像以前那樣既高大又強壯,走到她跟前,像撫摩孩子似的撫摩著她的頭。 「放心去睡吧,神父太太!」他含笑說道。 可他的臉色卻是慘白的,那是一種死亡的透明的白色;他的雙眼的周圍有兩道黑圈,仿佛黑夜就躲藏在這兩道黑圈裡,不願逝去。 翌日早晨,瓦西里神父告訴妻子,他決意要辭去教職,積攢一筆錢,等到秋天,他們舉家遷往遠方——至於什麼地方還沒有定。不過白痴不帶去,把他留下來,寄養在人家家裡。神父的妻子高興得又哭又笑,自生下白痴以來,第一次親了丈夫的嘴,羞得臉都漲紅了。 此時,瓦西里·菲維伊斯基行年四十掛零,而他的妻子三十四歲。 八 他倆的心靈得到了三個月的憩息;早已失去了的希望和歡樂重又回到了他們家裡。歷盡磨難的神父妻子深信必然能過上新的生活,過上一種全新的、與眾不同的、任何其他人所沒有也不可能有的生活。她模模糊糊地感覺到她丈夫的內心在發生著什麼變化,不過她眼睛所看到的卻是他身上煥發出來的異常的銳氣,這種銳氣像燭光一般沉著、平靜;她還看到他眼睛中閃耀著異樣的光彩,這是他過去所從未有過的,於是她深信他是有力量的。有時候,瓦西里神父打算跟她談談他們將遷往哪裡、過什麼樣的生活,可她卻連一句也不願意聽,因為如果把這件事確切地說定下來,就會打破她不著邊際的朦朧的夢想,而使未來古怪而又可怖地跡近於悲慘的過去。她唯一的要求是,他們將要遷居到那裡去的地方必須非常遙遠,遠離她所熟悉的原來這個可怖的世界。她還跟早先一樣,常常發作狂飲病,但是每回很快就過去了,而且她已不再害怕這病,因為她深信她很快就能把酒戒掉。「到了新居就要過另外一種生活了,再也用不著借酒澆愁。」她想道,那個還不明確的美好的夢想使她容光煥發。 夏天到了,她又整天整天地去樹林和曠野,直到天快擦黑的時候才回到家裡,坐在柵欄門口等瓦西里神父從刈草場回來。在短促的夏夜,夜色是無聲無息地緩緩增強的,這使她覺得黑夜永遠也不會來到,白晝永遠也不會逝去;只有當她瞥一眼擱在膝頭上的她那雙輪廓已經模糊不清的手時,她才發覺在她跟她的雙手之間隔著一層東西——這東西就是夜,就是透明而神秘的昏暗的夜色。她正開始擔心丈夫怎麼還不回來,瓦西里神父就駕著大車回來了。他高高的個兒,身強力壯,心情愉快,渾身散發出青草和田野的濃烈的芳香。由於夜色朦朧,他的臉顯得黑黑的,可是眼睛卻溫存地發著光,而在他持重的聲音里,似乎蘊含著田野的遼闊、青草的芳香和長時間勞動的歡樂。 「下地幹活可真是好。」他說道,持重地笑了起來,那笑聲的含意難以猜度,像是在嘲笑什麼人,又像是在嘲笑自己。 「是呀,是呀,瓦夏。不用說,當然好!」神父的妻子懇切地說道,然後他倆一起去吃晚飯。 瓦西里神父在空曠的田野里待慣後,覺得這間小屋太窄小了;他為自己手腳這麼長而感到難為情,他手足的動作是那麼笨拙可笑,連他妻子也開心地取笑他說: 「得讓你寫篇布道辭才對。如今你呀,怕連筆桿都拿不住囉。」她說道。 兩人都哈哈笑了起來。 但是瓦西里神父一個人留下來時,便斂容不笑了,因為他獨自一人時轉到的許多念頭,使他沒有膽量再嬉笑逗樂。他的眼睛變得嚴峻了,在驕矜地等待著變故,因為他發覺即使在這些寧靜的、充滿希望的日子裡,那殘酷的、變幻無常的命運仍然籠罩著他的生活。 七月二十七日傍晚,瓦西里神父同一名僱工一起,把麥捆從田裡運回家去。 近旁那座樹林的影子越來越斜,越來越長,在整個田野上,到處都是這些又長又斜的樹影。這時,從茲納緬斯克方向傳來了微弱的、勉強才能聽見的鐘聲,現在不是敲鐘的時間,這鐘聲不像是好兆。瓦西里神父連忙轉過身去眺望,只見柳樹間他那幢小屋的屋頂上,一動不動地蒙著一團樹脂燃燒時冒出的黑乎乎的濃煙,在濃煙下面像蛇一樣蜿蜒遊動的火焰仿佛被壓住了,雖然通紅,卻沒有光。當神父和那名僱工把大車上的禾捆扔光,飛車回到鄉里的時候,天已經黑下來,火也滅了:屋柱像蠟燭一樣燒到了根部,變成漆黑的焦炭,裸露在露天下的爐灶的瓷磚隱隱約約地發出白光,白色的煙貼著地面瀰漫開去,像是水蒸汽。這白煙裹住了前來救火的莊稼漢的腿,在行將熄滅的晚霞的映襯下,這些莊稼漢的扁平、模糊的身影活像是懸在半空中似的。 整條街上都擠滿了人;救火時潑出來的水使路面變成了泥漿塘,莊稼漢們在泥漿里推推搡搡,激動地大聲交談著,仔細地端詳著對方,仿佛一下子都認不得久已熟悉的臉和久已熟悉的聲音了。人們把牲畜從野外趕了回來,牲畜驚慌地四處亂竄。牛哞哞地叫著,羊鼓出它們像玻璃珠一般的眼睛,呆滯地望著火場,張皇失措地在人腿間鑽來鑽去,一種莫名的恐懼使它們向一旁逃去,踏著碎步的蹄子揚起一股股塵土。村婦們紛紛追趕著亡羊,整個鄉里一片單調的喚羊聲:「欸——欸——欸。」這些黑乎乎的身影,這些像青銅一般的黑乎乎的臉龐,這單調而又古怪的喚羊聲,這群因天賦的恐懼感而亂作一團的人畜,匯成一種洪荒初開的野蠻的氛圍。 這天沒有風,所以只燒掉了神父家一家的房子。據說火是從喝醉酒的神父妻子的臥室里燒起來的——八成是香菸的火星或者隨手撂到地上的火柴引起了大火。當時全鄉的人都在田裡幹活,所以只來得及救出嚇壞了的白痴,搶出一些零星雜物,神父妻子本人嚴重燒傷,把她拖出來時已失去知覺,只剩下一口氣了。人們把這一切原原本本地講給趕回來的瓦西里神父聽時,本以為他會悲痛欲絕,放聲大哭,可是叫他們吃驚的是,神父卻只是向前伸著脖子,緊閉著嘴,專心致志地聽著;他那種樣子仿佛他早已知道了人們講給他聽的一切,此刻不過是在核對一下講得是不是對頭而已。似乎他在披頭散髮地站在狂奔著的顛簸不已的大車上、目光死死釘住火柱的那個短暫的瘋狂的時刻內,就已經料到了所有這一切,料到了為什麼會發生這場火災,為什麼他的財物和妻子必遭滅亡,而白痴和小娜思佳卻可以得救。 有一瞬間,他垂下眼睛,默默地站著。後來,他猛地昂起了頭,斷然排開人群,徑直朝輔祭家走去。垂死的神父妻子在那家人家找到了棲息之所。 「她在哪裡?」神父大聲地問那些默默不語的人。人們默默地指給他看。他走到一堆已失去了形體的、正在喑啞地呻吟著的血肉跟前,低低地俯下身去,看到密密麻麻的白色水皰可怖地改變了他所熟悉和珍愛的那張臉龐,嚇得倒退了一步,用手捂住了臉。 神父的妻子微微露出焦躁的樣子;或許她恢復了神志,想說些什麼,但是她已經說不出話來了,她的喉嚨里只能發出喑啞的、斷斷續續的嘶嘶聲。瓦西里神父把手從臉上放了下來,他臉上沒有一滴眼淚,神色嚴峻,充滿靈感,像是先知的臉。他跟她講話時,一字一頓,喉嚨提得很高,就像人們跟失聰的人講話時那樣,他的聲音里響徹著不屈不撓的可怕的信念,其中沒有一星半點凡人的東西,對於自己的力量也沒有一絲一毫的擔心。只有感知到上帝難以理解地近在咫尺的人,才可能這樣講話。 「我的上帝呀,你聽得見我的話嗎?」他大聲問道,「娜思佳,我在這裡。我在這裡,在你身邊。兩個孩子也在這裡。瞧,這個是小瓦夏。這個是小娜思佳。」 從神父妻子呆滯的可怕的臉上判斷不出她是不是聽見了。於是瓦西里神父把喉嚨提得更高,朝那堆被大火燒得失去了形體的血肉講道: 「原諒我吧,娜思佳。雖說我並不是存心的,可我斷送了你。斷送了你。原諒我吧,我唯一心愛的人。你在心裡為兩個孩子祝福吧。瞧,他們兩個在這裡:這是小娜思佳,這是小瓦夏。為他們祝福吧。跟塵世告別吧。不要害怕死亡。上帝會寬宥你的。上帝是愛你的。他會讓你安息。跟塵世告別吧。到了那邊你就可以看到大兒子瓦夏了。跟塵世告別吧。」 所有在場的人都掉著淚,悄然離去。他們把睡著了的白痴也帶走了。只留下瓦西里神父一個人伴著行將死去的妻子度過短促的夏夜,而他妻子本來是不相信夏夜會到來的。他跪了下來,把頭伏在垂死的妻子身旁,嗅著燒焦了的皮肉發出的輕微、可怖的氣味,心如刀絞地輕聲哭泣著,淚水撲簌簌地直往下流。他哭她年輕美麗,信賴地期待著歡樂和愛撫;他哭她失去了愛子;他哭她可憐巴巴地發了瘋,終日被幻影追逐得心驚膽戰;他哭她在夏日的黃昏那麼溫存、喜悅地等候他歸家。這就是她的軀體,這個沒有得到過多少撫愛的、柔弱的軀體被大火貪婪地吞噬過,所以發出這種氣味。瞧,她這是怎麼了,是在叫喊、發抖、呼喚丈夫嗎? 瓦西里神父用迷糊的淚眼羞怯地望了一下身後,便站起了身來。屋裡是那麼岑寂,這樣的岑寂只有死神來臨時才會有。他望了望妻子,只見她直挺挺地躺著,這是一種死屍所獨具的姿勢。這時候連她衣服上和罩單上的每一條褶襞也仿佛都是用冷冰冰的石頭雕成的,她衣服上生命的絢爛的光彩正在黯淡下去,被一種好似人造的慘白顏色所替代。 神父的妻子死了。 溫暖柔和的夏夜闖進了洞開的窗戶,遠處什麼地方有幾隻螽斯在和諧地唧唧叫著,使得這間屋裡益發顯得死寂了。好些飛蛾由窗里飛進屋來,不聲不響地繞著油燈打轉,雖然跌落了下去,卻重又歪著負傷的身子向燈火猛撲過去,一會兒消失在黑暗中,一會兒又像飛舞的雪花,閃出白光。神父的妻子死了。 「不!不!」神父驚恐地大聲吼道,「不!不!我信仰你。你是正確的。我信仰你。」 他跪了下來,把臉貼到那一堆沾滿血污的棉花球和繃帶中間的骯髒的地板上,似乎渴望自己能化作塵土,並與塵土混為一體。他懷著對上帝極度虔敬的興奮心情,從自己的話中排除了「我」字,說道: 「信仰你!」 於是他重又祈禱起來,但是沒有語言,也沒有思想,而是用整個雖生猶死的軀殼在那裡祈禱;他的軀殼在火與死中感覺到上帝難以理解地近在咫尺。他不再感到自己生命的存在,仿佛肉體與靈魂之間的永恆聯繫已經割斷,使他終於擺脫了塵世的一切,擺脫了他自身,升上了神秘的不可知的太空。懷疑和刨根究底的探索所帶來的種種恐懼,人的自尊心遭到凌辱而激起的狂怒和不顧一切的吶喊,都隨著肉體的毀滅而毀滅了;只有靈魂衝破了「我」的桎梏,仍然生存著,冷眼旁觀著塵世。 當瓦西里神父站起身來時,天早已大亮,長長的、紅紅的陽光射在死者僵硬的衣服上,形成一個燦爛的光點。這使他驚詫莫名,因為他所記得的最後一個景象是黑魆魆的窗戶和舞旋撲火的燈蛾。好幾隻飛蛾燒死了,成了一團團焦炭,橫七豎八地陳屍在油燈四周,那油燈還燃著,昏黃的燈光幾乎看不見。有一隻毛蓬蓬的灰飛蛾,長有一個醜陋的大頭,居然還活著,但是已經飛不起來,只是無可奈何地在玻璃燈盞上爬著。它大概感到十分疼痛,此刻正在尋找著夜晚和黑暗,但是無情的亮光卻從四面八方向它射來,炙傷了它那渺小、醜陋、生來就只好在黑暗中活動的身體。它絕望地顫動著被火燒傷了的短短的翅膀,想飛起來,但是怎麼也飛不起來,便只好歪斜著身子,重又笨手笨腳地爬著,尋覓著夜晚和黑暗。 瓦西里神父熄掉了燈,把那隻顫抖著的飛蛾扔出窗外,然後朝輔祭的果園走去。他像甜甜地睡過一覺之後那樣精神煥發,渾身是力,心裡異常地寧靜,充滿了朝氣。他在果園的那條筆直的小徑上,反剪著手,久久地踱來踱去,一邊走,一邊沉思,頭不時碰著蘋果樹和櫻桃樹低低的枝丫。陽光開始穿過果樹的枝隙曬著他的頭;在小徑的拐彎處,一道火辣辣的陽光直刺他的眼睛,使他為之目眩;幾隻被蟲蛀蝕了的蘋果落到地上,發出輕輕的啪嗒聲;而在櫻桃樹下乾燥鬆軟的泥地上,一隻母雞帶領著十二隻毛蓬蓬的金黃色雞雛,一邊刨著土,一邊咕噠咕噠地叫著。可他既沒發覺陽光,也沒聽到蘋果落地的聲音,只是一味地沉思著。他這時的思維奇妙得驚人,一個個想法像晴朗的早晨的空氣那樣空明而潔淨,而且都富有新意,這是他那被各種各樣痛苦憂鬱的念頭折騰得終日昏昏沉沉的腦袋裡所從未有過的。他想,在他曾目睹邪惡泛濫、人慾橫流的那個地方,已有一隻全能的手辟出了一條康莊的坦途。這隻全能的手指引著他歷盡磨難,迫使他捨棄住宅、家庭,丟卻塵事,去建樹偉大的功績,去作出偉大的犧牲。上帝把他的整個生活引向茫茫的曠野,無非是使他不致像芸芸眾生那樣在滿目瘡痍的老路上和誘人的邪路上陷身迷津,而能在廣袤無垠的、自由自在的曠野中尋找一條嶄新的勇敢的道路。昨天的那煙與火的柱子難道不就是當年在無路可走的曠野中為以色列人指路的火柱(17)嗎?他想:「天哪,我力量微弱,會不會辜負天命呢?」然而回答他的卻是一團烈焰,猶如一輪旭日,把他的靈魂照得通亮。 他被選召了。 他,瓦西里·菲維伊斯基,一個褻瀆神聖、激烈抱怨自己命運的人,被選召去建樹他還未知道的功績,作出他還未知道的犧牲。他被選召了。即使大地在他腳下迸裂,地獄用通紅、狡獪的眼睛望著他,他也不會信奉地獄的。他被選召了。難道他腳下的土地會不堅實嗎? 瓦西里神父站停下來,跺了跺腳。那隻母雞嚇壞了,為了防備不測,驚慌地咕噠咕噠叫著,把雞雛呼喚到身邊來。有隻雞雛跑到很遠的地方去了,聽到母雞的叫聲,趕緊跑回來,不料半道上被一雙瘦骨稜稜的、溫暖的大手捉住,給捧了起來。瓦西里神父粲然一笑,把一股灼熱、濕潤的氣息噴到淡黃色的雞雛身上,然後輕輕地把兩手合攏,仿佛為雞雛做了個窠,小心翼翼地貼近胸前,重又沿著長長的小徑走了起來。 「什麼樣的功績?我不知道。難道我有膽量去知道嗎?喏,我自己的命運,我倒是知道的,稱它為殘酷的命運,凡是我所知道的,全都是虛妄的。比如,我想生個兒子,結果卻生了個怪物到我家裡,不但五官不正,連思想都沒有。再比如,我想積攢一筆錢財,離開這個家,遠走他鄉,結果這個家卻先撇下了我,讓一場天火燒得淨光。這就是我所知道的。那麼她呢,這個苦難深重、在母腹中就已備受凌辱、後來又吃盡驚嚇、哭幹了眼淚的女人呢?她本來期待能在塵世過上新的生活,即使是充滿憂患的生活。可現在她卻已成為一具死屍,僵臥在那裡,而她的靈魂卻在竊笑,稱自己所知道的一切為虛妄。上帝是無所不知的。他給了我許多賜予:他讓我看到生活,讓我經受苦難,好以自己的痛苦去體恤眾人的痛苦;讓我感覺到眾人無盡的期望,還讓我去愛眾人。難道人們無所期望嗎?難道我不愛人們嗎?親愛的弟兄們啊!上帝是憐憫我們的。上帝恩佑我們的時刻已經到來!」 他親了親雞雛毛蓬蓬的頭,繼續想道: 「我的道路。但是那隻強有力的手射出去的箭難道會考慮到我的道路嗎?箭凌空飛著,向目標射去,箭是聽從射箭者的意志的。上帝讓我看到生活,讓我愛眾人,那麼這樣去看去愛的結果是什麼呢?結果是去履行他的神聖意志——去建樹功績,去犧牲。」 雞雛在手裡被焐得暖洋洋的,眼睛漸漸迷糊起來,終於睡著了,神父不覺微微笑了起來。 「瞧,只要把手一捏緊,那雞雛就會死掉。可它卻躺在我手裡,偎依在我的胸口,信賴地睡著了。難道我不也是在上帝的手心中嗎?既然連這隻雞雛都相信我這個凡人的慈愛,相信我這顆凡人的心,我怎麼敢於不相信主的恩佑呢。」 他輕聲笑了起來,露出了兩排發黑的蛀牙。一抹笑容綻開在他那張嚴峻的令人望而生畏的臉上,順著數以千計的明亮的細小的皺紋擴散開去,就像陽光照射到黑森森的深水潭中一般。那些恢宏驕矜的想法怯於人的歡樂,紛紛躲避,因此在很久的一段時間內,只有歡樂,只有笑聲,只有陽光和那隻溫柔的、毛蓬蓬的、睡著了的雞雛。 但是臉上的皺紋終於又平復了,臉又變得嚴峻、驕矜,眼睛炯炯生光,充滿了靈感。他眼前出現了最偉大、最重要的東西,它就是人們所稱的——神跡。而這神跡,是他那塵俗的、而且過分塵俗的思想至今所不敢窺視的。那裡是思想所無法跨越的界限。那裡,在陽光無底的深潭中,隱約縹緲地呈現出一個嶄新的世界,這世界已經不是塵界的了。這是愛的世界、仁義公平的世界、美的世界,是喜氣洋洋、無憂無愁的臉龐的世界,這些臉龐上,沒有一道苦難、飢餓和疾病的皺紋。這個世界像一塊碩大無朋的鑽石,在陽光無底的深潭中放出奇光異彩,凡人的肉眼一看到它就會覺得疼痛、害怕。於是瓦西里神父恭順地垂下頭來,喃喃說道: 「願你神聖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 果園中出現了許多人,其中有輔祭和他的妻子。他們打很遠就看到了神父,紛紛友善地向他點頭,匆匆朝他走去,但是快走到他跟前時,卻都放慢了腳步,呆呆地站停了下來,仿佛在他們面前的是烈火,是洶湧的河水,是能夠顯微燭幽的沉著而又神秘的目光。 「你們幹嗎這樣看著我?」瓦西里神父詫異地問道。 可他們卻仍然一動不動地望著他。他們面前站著的這個高個子,完全變成了一個不認識的陌生人,他身上有某種強烈而又平靜的東西使他們望而卻步。他黑乎乎的,十分怕人,像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幽靈,在他臉上,一抹快活的笑容在明亮的皺紋中擴散開去,就像日光照射到黑森森的深水潭中那樣。而且,在他那雙瘦骨稜稜的大手中還捧著一隻毛蓬蓬的黃色的雞雛。 「你們幹嗎這樣看著我?」他笑盈盈地又問道,「難道我是——神跡?」 九 大家都看出,瓦西里·菲維伊斯基神父急於要卸脫把他同往事和塵累聯繫在一起的最後一根紐帶。他立即寫信給住在城裡的姐姐,同她商定把娜思佳送到她那兒去;他唯恐父女之愛在他心中日甚一日,唯恐過多地破費鄉里,所以一天也沒有耽擱,就把女兒打發走了。娜思佳動身的時候,既不高興也不難過,她只是感到滿意,母親終於死了,但遺憾的是白痴沒有燒死。她穿著一身用母親的衣服改做的老式連衫裙,歪戴著一頂童帽,那樣子與其說像個打扮得怪裡怪氣的丑姑娘,不如說像個半大孩子;她坐上馬車後,用那雙狼一般的眼睛漠然地望著正在忙碌的輔祭,以一種跟他父親一樣的乾巴巴的嗓音,說道: 「您別忙了,輔祭伯伯。我坐得挺舒服,就這樣也到得了城裡。別了,好爸爸。」 「別了,娜思堅卡。好好念書,可別偷懶。」 馬車起動了,娜思佳的身子猛地震了一下,但她立即又坐得筆直,像根棍子一樣。儘管馬車在車轍中左右搖晃,可她的身子卻並不隨之晃動,只是上下顛簸著。輔祭掏出手帕,打算同離去的娜思佳揮帕告別,可是娜思佳卻始終沒有回過身來;輔祭責備地搖了搖頭,喟然長嘆了一聲,擤了把鼻涕在手帕里,然後把手帕放回口袋。她就這樣走了,從此再也沒有回到茲納緬斯克鄉。 「瓦西里神父,其實您應當把兒子也送走。現在光您跟廚娘兩個要帶他是夠困難的。再說您家那個廚娘不但蠢,而且還是個聾子。」當馬車已經消失,車後的灰塵也已落定的時候,輔祭說道。 瓦西里神父若有所思地望了他一眼: 「要我把自己的罪孽撂給別人嗎?不,輔祭。我的罪孽就應當由我自己來承擔。一老一少,總能對付過去的。你說呢,輔祭?」 神父溫和、愉快地笑了笑,這是對某樁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事情的並無惡意的訕笑,然後拍了拍輔祭肥胖的肩膀。 瓦西里神父把他的田地交給教堂的神職人員使用,講好由他們給他一小筆生活費用,或者用他自己的話來說——小筆「養老金」。 「也許連這點錢,我也不會拿。」他叫人摸不著頭腦地說,同時愉快地微笑著,這是對某樁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事情的並無惡意的訕笑。 他還做了一件事:叫餓得浮腫了的莫夏金到伊凡·波爾菲雷奇那裡去做傭工。伊凡·波爾菲雷奇起初把前來要求幹活的莫夏金轟了出去,可後來同神父談了一次話後,不僅留用了莫夏金,而且給瓦西里神父本人送去了蓋房子的木板。他對他那個終年不說話和終年懷孕的妻子說道: 「你記住我的話:這個神父遲早要出事兒。」 「什麼事兒?」妻子冷冷地問。 「就是出事唄。只要不惹著我,我不會吱聲,要是……」他沒再把話說下去,卻不知為什麼,瞥了一眼窗外那條通往省城的大路。 不知從什麼地方——也許是從執事若有所指的談話,也許是從其他來源——傳出了有關茲納緬斯克鄉神父的一些謠言,這些謠言雖說含混不清,卻令人惶惶不安。謠言先在鄉里傳播,後來又慢慢地向外傳開去。它們就像遠處森林失火時的焦煙味,慢慢地、無聲無息地向前推移,因此誰也沒有發覺它們的到來,直到人們彼此瞥了一眼,又望了望昏暗下來的太陽時,才恍然大悟,某樁新的、非同尋常的、使人惶恐不安的事情已經來到了。 到十月中旬,新房子已經建了起來,但沒有完全蓋好,屋頂也只來得及鋪好一半;那另一半還沒上桁架,還沒鋪蓋板,也還沒安窗框;這沒蓋好的半邊緊貼在住人的那半邊上,活脫像一具骷髏靠在活人身上,到了夜裡則像是一幢棄屋,陰森森的,令人生畏。瓦西里神父沒有置辦新的家具,在用圓木垛成的光禿禿的牆壁上,一滴滴琥珀色的樹脂還未及變硬,在全部四間屋裡,總共只有兩張沒有上過漆的凳子,一張白坯的台子和兩張床。那個又聾又蠢的女廚子連爐炕都生不好,屋內終日煙霧瀰漫,煤氣常常熏得人頭疼,踩滿腳印的骯髒的地板上老是蒙著一層瓦灰色的煙靄。而且屋裡冷得可以。每逢嚴寒來臨時,窗玻璃靠裡邊一面就會結滿毛茸茸的雪白的霜花,於是一種冷徹骨髓的朦朧的白色便主宰了這幢房子。冬季剛一開始,所有的窗台上就都結起大塊大塊的冰,冰稍一融化,就淌得地板上儘是一汪汪水。連那些最貧困的莊稼漢來神父家請他做聖事時,看到神父的住所如此簡陋,也都於心不忍,覺得有愧,至於輔祭則更是氣呼呼地稱神父的住所是「毀壞可憎」(18)之地。 瓦西里神父第一次走進新屋的時候,久久地在一間間像倉庫一樣冰冷的空屋裡快活地來回踱著,興高采烈地對白痴說: 「瓦夏,我們倆要過上好日子啦!」 白痴伸出長得像畜生一樣的舌頭舔了舔嘴唇,然後從嘴裡發出一種單調的、跳躍式的、高亢的咕咕聲: 「咕——咕!咕——咕!」 白痴也很高興,因此也笑了起來。但很快他就覺得這幢荒涼的房子裡又冷、又孤獨、又寂寞,便生起氣來,吼叫著,打著自己的耳光,試著從床上爬到地板上,不料一個筋斗摔了下去,疼得他眼裡直冒金星。他時不時要發獃,那種木然、呆定的樣子,仿佛他已陷入了夢魘一般的沉思。他用又細又長的手指支著腦袋,稍微吐出一點兒舌尖,一對眼珠從窄小得像野獸一般的眼瞼下面一動不動地直視著前方。每逢這種時候,他壓根兒不像是白痴,只不過他轉的念頭特別,跟常人所轉的不同罷了;只不過他所知道的東西同樣特別然而又很普通,像謎一般神秘,不是任何常人所能知道的罷了。神父望著他那個扁平的鼻子,望著他兩個往外翻的大鼻孔,望著他那像畜生一樣直接跟背部連成一線的、像用刀削出來似的後腦勺,不由得想道:要是給他兩條強壯善跑的腿,他準會逃到叢林中去,得其所哉地過神秘的叢林生活,過那種充斥著較量、殘殺和心術不正的叢林智謀的生活。 瓦西里神父跟他同處一室,天天同他廝守在一起,不是被他惡狠狠的無恥的狂叫震得耳朵發聾,就是被他直勾勾的神秘的目光鬧得心神不寧,便也過起棄絕一切慾念的同樣神秘的精神生活來。為了要建樹偉大的功績,為了要作出尚不知道的偉大犧牲,他極力保持心靈的虔誠——整天整夜不停地祈禱,不停地以無言的傾訴作著心禱。自妻子死後,他便嚴格地禁食:不喝茶,每逢守齋日,不吃肉和魚,禮拜三和禮拜五隻吃清水泡麵包果腹。他以一種難以理解的、類乎復仇的嚴厲態度強使白痴也跟他一樣嚴格地禁食,弄得白痴活像一頭飢餓的畜生,苦痛不堪;不管白痴怎麼哇哇大叫,怎麼亂撓亂抓,甚至一反常態,流出痛苦的淚水,也休想多得到一小塊吃食。非萬不得已,神父不會見信徒,偶爾會見,也儘量縮短同他們相處的時間;每天除了花極少的時間休息和睡覺外,其餘的時間他都匍伏在地上作祈禱。祈禱累了,便坐下來唪讀《福音書》《使徒行傳》和《聖徒傳》。通常教堂只有在節日才舉行彌撒,可現在他每天都要去做清晨彌撒。輔祭已經年邁,拒絕同他一起去做,所以由誦經士輔助他做。誦經士是個不修邊幅的孤老頭,很久以前也曾當過輔祭,由於酗酒被革除了聖職。 天還沒亮,瓦西里神父就冒著凌晨的嚴寒,凍得索索發抖地到教堂去了。路並不遠,但走的時間卻很長,因為夜來捲起了許多雪堆,兩腳陷在冒出點點金星的乾燥的深雪中,老是要打滑,因此每走一步,得花十步的時間。教堂里的爐子生得不旺,所以非常之冷——那是一種無人居住的空屋在冬季所特有的徹骨的寒冷;每次呼吸都會凝成一股很濃的寒氣,手一碰到金屬物件就發疼。誦經士——他同時兼任司閽——特地為神父生了個小爐子。瓦西里神父蹲在打開的爐門前烤著手,要不然凍得僵直了的手指連十字架都拿不住。就在烤手的十來分鐘內,神父同這老人講些關於大冷天啦、打寒戰啦之類的笑話,而誦經士則蹙緊眉頭,以一種紆尊降貴的神情聽他講。由於常年縱酒,加上天氣又冷,誦經士的鼻子變得紅里透青,而他那滿是鬍子茬的下巴——自從他被革除聖職以後就開始剃鬍子了——從容不迫地上下移動著,像是嘴裡在嚼什麼東西。 烤熱手後,瓦西里神父穿上一件舊的聖衣(19)——聖衣上繡金的地方,金線都已磨損,全翹了起來——再把一塊神香扔進手提香爐,便向黑洞洞的教堂深處走去,雖然彼此僅能隱隱約約地看到對方的身影,卻走得很有信心,就像瞎子走熟路一樣。他們倆開始做彌撒了。兩支長長的殘燭——一支拿在誦經士手裡,另一支點在祭台上救世主的聖像前——只是使黑暗益發顯得濃重;尖細的燭焰隨著兩個人慢條斯理的動作徐徐晃動著。 彌撒做了很久,很慢,很認真;每一字都發出顫音,並漫漶開去,在空曠的教堂內激起冷冰冰的回聲。教堂內只有回聲、黑暗和兩個向上帝祈禱的人。漸漸地,誦經士這個年老的酒徒的胸中仿佛有什麼東西燃燒了起來。他豎直耳朵,專心致志地捕捉著神父講的每一個字,鬍子拉碴的下巴也隨著上下蠕動。他孤獨、骯髒的老態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命途多舛的、愁悶的一生也同樣消失殆盡,而取代這兩者的是不同凡響的、喜悅得令人流淚的心情。誦經士從祭台前發出的籲求聲常常得不到呼應;每逢這種時候,持久的、威嚴的寂靜便籠罩了教堂,連蠟燭昏黃的火舌也不再晃動;要隔好一陣之後,才會從遠處傳來呼應聲,那聲音中飽含著淚水和歡樂。於是兩個身影重又慢條斯理地、充滿信心地活動起來,燭焰也隨著他們從容不迫的動作而微微晃動。 等他倆做完彌撒,天已經亮了。瓦西里神父說道: 「瞧,尼康,天氣暖和多了。」 從神父的嘴裡哈出一團團熱氣。尼康面頰上的皺紋泛出了紅暈;他嚴峻、好奇地打量著神父,狐疑地問道: 「明天我們還做嗎?我看,還是算了吧?」 「怎麼能算了,尼康,我們明天還做彌撒,還做。」 他畢恭畢敬地把神父送到門口,然後就回到門房裡。那裡有十條狗,有大狗也有小狗,汪汪地吠著,奔上來迎接他,像一群孩子似的把他團團圍住,他餵它們吃食,撫愛著它們,可心裡卻在想著神父。他想著神父,心裡不由得感到驚奇。他想著神父,臉上不由得露出了微笑,不過,他不但沒有張開嘴來笑,而且還把臉掉了開去,免得叫狗看到他笑。他就這麼想著,想著,一直想到深夜。第二天一早,他一邊等神父來,一邊擔心神父會不會騙他,會不會在黑暗和嚴寒面前打退堂鼓。但是神父來了,雖然冷得渾身發抖,卻喜氣洋洋,於是一條火紅的光帶重又從爐膛口一直射到黑洞洞的教堂的緊裡邊,而黑影則仿佛在漸漸融掉似的順著這條光帶慢慢地向前行去。 起初,許多人聽說了神父的古怪行徑後,特意趕來看看他,沒有一個不感到詫異的。這些前來看看的人中,有的認為神父已精神錯亂,有的感動得流淚,但是也有的人——而且這些人為數還不少——心裡產生了難以遏止的強烈的驚恐。因為他們從神父無所畏懼的、坦誠的、喜悅的目光中捕捉到了某種似有若無的秘密;這極其隱秘的秘密藏匿在內心深處,充滿難以解釋的威脅和不祥的許諾。但是沒有多久,好奇的人就不再來了,有很長一陣子,教堂在黎明前的黑暗時刻內,又變得空落落的,沒有一個人來打擾這兩個向上帝祈禱的人的安寧。但是又過了一陣子後,每當神父向上帝呼籲的時候,黑洞洞的教堂里便有人忍不住發出怯生生的嘆息。不知是什麼人跪伏下來,膝蓋碰到石板地,發出了悶聲悶氣的撞擊聲。不知是什麼人在喃喃地祈禱。不知是誰的手插上了一支新的短蠟燭,這支蠟燭置身在兩支高高的殘燭之間,宛如一棵亭亭玉立的幼小的白樺置身在被砍伐過的森林之中。 於是一個令人驚恐的、沒頭沒尾的謠言便愈傳愈烈了。這謠言無遠弗屆,只要哪裡有人,就傳到哪裡,而且所到之處,都會在人們心裡留下混合著恐懼、希望和企待的沉澱物。人們絕少議論這個謠言,即使議論也含糊其詞,更多的只是搖頭嘆息,可是在距茲納緬斯克鄉一百俄里的鄰省,卻有一個素來沉默寡言的愚昧的人,突然大聲宣揚了一通「新信仰」,隨即銷聲匿跡了。可謠言卻不脛而走,像風,像烏雲,像遠處森林失火時發散出來的焦煙味。 這些謠言最後才傳到省城,仿佛連謠言也覺得要穿過熱鬧的大街小巷上的磚牆談何容易,會撞痛腦袋的。但是這些赤身露體的謠言,像是被扒光了衣服的小偷那樣,畢竟還是混進了城裡,沸沸揚揚地說有人自焚了,出現了一個狂熱的教派。幾個穿制服的人騎馬來到茲納緬斯克鄉,可是他們一無所獲,所有人家,所有神情淡漠的人,什麼也沒有告訴他們,於是他們只好返身回去了,馬脖子上的鈴鐺發出一片叮叮噹噹的響聲。 在這次查訪之後,謠言反而傳得更起勁,更厲害了。瓦西里·菲維伊斯基卻我行我素,每天早上仍然去做彌撒。 十 整整一冬,瓦西里神父總是同白痴兩個人,一起枯坐在由松木牆壁和松木天花板築成的白色的樊籠內,像是被幽閉在一個硬殼內那樣,度過一個又一個漫漫的長夜。 從過去的生活習慣中,瓦西里神父保留下了對明亮的燈光的愛好,因此每晚桌上都點著一盞大肚子玻璃燈罩的火油燈,發出白色的光焰,把屋裡烤得暖烘烘的。窗戶全都上了凍,結著一層毛茸茸的霜花,被燈光照得閃閃發亮,變幻出一枚枚金星。上了凍的窗戶已不再透光,好似牆壁一般,把屋裡的兩個人同灰濛濛的夜隔絕了開來。夜用它無盡的圓環箍住了這幢房子,死命由上往下壓,尋找著窟窿,好把它灰不溜丟的爪子伸進屋去,可是卻沒找到。夜發狂了,在大門口暴跳如雷,用死亡的手摸索著牆壁,哈出刺骨的寒氣,怒氣沖沖地捲起數不盡的乾燥、兇狠的雪珠,向窗玻璃猛砸過去——後來,發狂的夜,竄到曠野去了,翻滾著,號叫著,張開雙手,像個十字架似的撲倒在雪地上,抱住凍僵了的大地。後來,夜爬了起來,蹲在那裡一聲不響地、久久地逼視著泄出燈光的窗戶,氣得咬牙切齒。隔了一陣,夜又尖叫著撲向房子,鑽進煙囪,滿懷難以饜足的仇恨和憂鬱,發出悽厲的悲鳴,哄騙人說,它沒有子女了,它把子女吃掉了,把殘骸埋在曠野里了,埋在曠野里了…… 「刮暴風雪了。」瓦西里神父側耳傾聽了一下,咕嚕了一句,便又低下頭去看書。 夜終於找著了窟窿。那盞火油燈的光焰在毛茸茸的霜花的鎧甲上燒穿了一個洞,露出了一塊閃閃發亮的濕漉漉的窗玻璃。夜從屋外把它的一隻陰森森的灰眼睛貼到那個洞眼上,看到屋裡只有兩個人,兩個人,兩個人……還有四堵剝去了樹皮的光禿禿的松木牆壁,壁上滲出一滴滴晶瑩的琥珀色的樹脂,還有一片亮得耀眼的空曠的空氣,還有人。人一共兩個。 白痴低垂著狹長的小腦袋,用硬板紙糊著小紙盒。他捏住漿糊刷子長柄的柄端,刷著漿糊,剪著硬板紙,剪刀每絞一下都咔嚓一響,這響聲清晰而響亮地在空蕩蕩的屋內蕩漾開去。盒子糊得很不好,歪歪斜斜,邋裡邋遢的,沒糊牢的地方紙板都翹了起來,可白痴卻沒理會這個,管自糊下去。偶爾他抬起頭來,用呆滯的目光,從窄小得像野獸一般的眼瞼下,望著屋內明亮的空間。空間裡有許許多多聲音在撞擊,翻滾,打轉,既有簌簌聲、咔嚓聲、窸窣聲,也有長嘆聲。這些簌簌聲、窸窣聲和長嘆聲,在他頭上盤旋,像蜘蛛網一般纏繞著他的臉,鑽進他的腦袋。而坐在他對面的那個人卻一動不動,悶聲不響。 「砰!」燃燒著的枯枝發出開槍般的響聲,瓦西里神父打了個抖,眼睛從潔白的書上抬了起來。於是他看到了光禿禿的牆壁、結滿霜花的窗戶、夜的灰濛濛的眼睛和拿著剪刀發怔的白痴。但是這一切都像幻影一般一晃而過,他重又低下頭去看書,於是在他眼前重又展現出那個神奇的不可思議的世界,愛的世界,憐憫的世界,作出美好犧牲的世界。 「爸——爸!」白痴喃喃地喊出了這個不久前才學會的稱呼,同時蹙緊眉頭,氣呼呼地、驚恐地望著父親。 可是那個人沒有聽見,仍然一聲不響,他的明亮的臉上充滿了靈感。他在做著奇妙的夢,那夢是瘋狂的,像太陽一般光明;他信仰上帝,那信仰像殉教者的信仰一般至誠,這些殉教者步入烈焰熊熊的火堆時,如同登上快樂的臥床,在臨死前還不停地讚美著天主。他愛上帝,他的愛像這位主宰的愛一般強烈,一般不可遏止,可是這位操生死之權的主宰,並不知道凡人的愛是軟弱無力的,並不知道這種可悲的狀態導致了多少痛苦。然而他是快樂的,快樂的,快樂的! 「爸——爸!爸——爸!」白痴又喃喃地叫了兩聲,仍然沒有得到回答,就又拿起了剪刀。但是他很快就把剪刀撂下了,瞪著呆滯的眼睛,豎起招風耳朵,耐著性子捕捉那些狂奔著的音響:簌簌聲、窸窣聲、呼嘯聲和口哨聲。還捕捉著大笑聲。夜在嬉鬧。它坐在沒有蓋好屋頂的圓木屋架上,搖晃著身子,一不留神,砰的一聲跌到積雪的地板上,便鬼鬼祟祟地溜到屋角,掘起墳墓來,給別人掘墓,給別人掘墓。而且一邊還唱著:「給別人掘墓 ,給別人掘墓 。」後來,它展開灰色的巨翼,快活地騰空而起,俯瞰著下界;隨即又像一塊石頭一般轟然墜地,翻了幾個滾,呼嘯著,尖叫著,飛快地穿過結滿霜花的屋架上的黑魆魆的窗洞,衝出屋去,去追逐雪花。雪花嚇得面色慘白,彎著身子,噤若寒蟬地拚命逃跑。 「爸——爸!」白痴高聲喊道,「爸——爸!」 那人終於聽到了,抬起了頭來,他的長長的頭髮灰黑相間,掛在臉上像是暴風雪和夜遮蔽了他的臉。剎那間,他看到了光禿禿的牆壁和白痴兇狠而又驚恐的臉,聽到了肆虐的暴風雪尖厲的呼嘯聲,於是他的心靈中洋溢著一種摧肝裂肺的狂喜。那件事要發生了,不,已經發生了! 「瓦夏,幹嗎?怎麼不糊盒子啦——糊呀!」 「爸——爸!」 「幹嗎不定心?暴風雪?是的。是暴風雪。」 瓦西里神父貼著窗子向外望去,他的眼睛正好看到灰濛濛的夜的那隻眼睛。他驚訝而又憤慨地嘟囔道: 「他怎麼不敲鐘?要是有什麼人在曠野里迷路了,怎麼辦?」 夜哭泣著說:「在曠野里,在曠野里,在曠野里!……」 「瓦夏,別咋呼。我上尼康那兒去一次。馬上就回來。」 「爸——爸!」 門砰地打開了,放進了好些聲音。那些聲音站在門口,躊躇不前,生怕有人會發現它們,可那兒一個人也沒有。屋裡明亮而又空虛。它們便一個跟著一個偷偷地向白痴跟前走去,有的在地板上走,有的在天花板上走,有的在牆上走。走到他跟前後,它們便端詳他的野獸一般的眼睛,交頭接耳地議論著,咯咯地笑著,然後就嬉鬧起來。越鬧越歡,越鬧越凶。它們跳跳蹦蹦地互相追逐,乒桌球乓地摔倒在地上;它們又跑到隔壁那間黑屋子裡去,不知它們去幹什麼,只聽見它們在廝打、哭泣。可偌大一幢房子裡一個人也沒有。明亮而空虛。一個人也沒有。 「當——當!」從空中的什麼地方降下了第一聲深沉的鐘響,驅散著那些嚇壞了的微弱的聲音。「當——當!」飄來了第二聲鐘響,聲音嘶啞、凝滯,而且支離破碎,狂風轉眼之間就灌滿了鍾巨大的嘴巴,嗆得鍾喘不過氣來,哼哼唧唧地呻吟著。 那些微弱的聲音全都逃之夭夭。 「我這不是回來了!」瓦西里神父說道。他凍得面無人色,索索地打著抖。又紅又僵的手怎麼也沒法翻動潔白的書頁。他朝兩隻手哈著熱氣,使勁地揉搓著,一會兒後,又窸窣有聲地翻閱起書來,於是光禿禿的牆壁,白痴像假面具一般可憎的面孔,以及均勻而喑啞的鐘聲,都隨之而消失了。狂喜重又在他臉上燃燒起來。快樂呀,快樂! 「當——當!」 夜在拿鍾逗樂。它一把揪住肥頭胖耳的低沉的鐘聲,發出噝噝聲和唿哨聲,把鐘聲團團圍住,將它撕成碎片,擲向四方,要不就用力把鐘聲往曠野上滾去,把它埋在雪堆里,然後側著腦袋,傾聽著動靜。當響起另一下鐘聲的時候,不知疲倦的、兇狠的、像惡魔那麼狡獪的夜,又撲上前去把它截住。 「爸——爸!」白痴吼著,把剪刀咣當一聲撂到了地板上。 「你幹嗎?……瞧你,別害怕。」 「爸——爸!」 屋裡一片沉默,只有暴風雪在呼嘯,在惡狠狠地噝噝叫著,還有鍾在低沉地、凝滯地敲響著。白痴吃力地轉動著腦袋,兩條細小的死腿(他的腳趾是蜷攏的,腳掌因為從未落過地,皮膚很細嫩)微微蠕動著,徒勞地想拔腿逃跑。他吼道: 「爸——爸!」 「好啦,別喊啦。聽我給你念一段。」 瓦西里神父把書翻回到前一頁上,像在教堂里講經一樣,用嚴峻而又矜持的聲音念了起來: 「『耶穌過去的時候,看見一個人生來是瞎眼的……』(20)」 他舉起一隻手來,臉色煞白,瞥了瓦夏一眼。 「你明白了吧!生來是瞎眼的。從沒見到過太陽,沒見到過親戚朋友是什麼模樣。一出世,黑暗就把他團團圍住了。多麼可憐的人!一個瞎子!」 神父的聲音里響徹著堅定的信仰以及極度的憐憫所激起的狂喜。他用含著淡淡的笑意的目光,默默地望著前方,仿佛他不想跟這個可憐的人,這個天生的瞎子分手;那瞎子看不到這個朋友的臉,怎麼也沒料到主的恩佑已近在咫尺。是的,是恩佑,也是憐憫,憐憫! 「當——當!」 「兒子,你再聽下去:『門徒問耶穌說,拉比(21),這人生來是瞎眼的,是誰犯了罪,是這人呢,是他的父母呢。耶穌回答說,也不是這人犯了罪,也不是他父母犯了罪,是要在他身上顯出上帝的作為來。』(22)」 神父的聲音越來越高亢,隆隆地充塞了整個光禿禿的房間。他的寬廣的聲音滲透到了微弱的噝噝聲、簌簌聲和呼嘯聲中,滲透到了鐘聲之中;鍾已嗆得喘不過氣來,悠悠的鐘聲被撕成碎片,在各處飄零。神父像火一般熱情的聲音和他炯炯發亮的眼睛,再加上喧鬧尖利的風聲和噹噹的鐘聲,使得白痴轉憂為喜。他拍打著自己的兩隻招風耳朵,哞哞地叫著,兩條濃稠的口水好似兩條骯髒的小河,順著他的下巴往下流去。 「爸——爸!爸——爸!」 「你聽著,聽著。『趁著白日,我們必須作那差我來者的工,黑夜將到,就沒有人能作工了。我在世上的時候,是世上的光。』(23)直到永遠,直到永遠!」神父朝著夜和暴風雪狂熱地發出勝利的吶喊,「直到永遠!」 教堂的鐘在召喚著迷途的人,但是它那衰老的聲音卻在為自己的孱弱而哭泣。夜騎在黑乎乎的、瞎眼的鐘聲上,搖晃著身子,唱道:「他們只兩個人,兩個人,兩個人!」然後又飛馳到房子跟前,擂著門窗,厲聲號叫道:「他們只兩個人,他們只兩個人!」 瓦西里神父隱約地聽到了這號叫聲,便嚴厲地問白痴道: 「你嘰里咕嚕些什麼?」 但是白痴一聲不吱,於是瓦西里神父又狐疑地瞥了他一眼,繼續往下念道: 「『我……是世上的光。耶穌說了這話,就吐唾沫在地上,用唾沫和泥抹在瞎子的眼睛上,對他說,你往西羅亞池子裡去洗(西羅亞翻出來,就是奉差遣),他去一洗,回頭就看見了。』(24)」 「就看見了,瓦夏,就看見了!」神父威嚴地喊道,霍地站了起來,快步在屋裡轉著圈子。後來,他在屋中央站停下來,放開喉嚨吼叫道: 「上帝啊,我信仰你!信仰你!」 隨後又靜了下來。一陣狂笑聲打破了寂靜,猛擊著神父的背部,神父嚇得趕忙回過身去。 「你怎麼啦?」神父驚恐地問道,往後退了一步。 白痴在笑。莫名其妙的不祥的獰笑,把他那張呆滯的大面具撕裂了開來,一直裂到耳根,從這道寬大的裂口裡,不可遏止地衝出一陣莫名其妙的、跳躍不已的狂笑:「咕——咕——咕!咕——咕——咕!」 十一 聖三主日(25)要到了。這是春季的一個光明、歡樂的節日。節前家家戶戶都要在走道上撒紅沙。可以取到紅沙的坑有好幾個,全在離茲納緬斯克鄉兩俄里遠的一座低矮、繁茂的白樺、白楊和橡樹的殘林內,由於這個鄉的農民多年來一直在這些坑裡挖沙,所以坑都很深。雖說還只是六月初,可是草已長得齊腰高了,把蒼潤華滋、長滿綠油油的大葉子的灌木叢遮沒了大半截。這年花開得非常茂盛,蜜蜂從四面八方飛來采蜜。就算在深坑的坑底,儘管沙土不時從坑壁上崩塌、滾落下來,卻仍能清晰地聽到蜜蜂均勻的、熱鬧的營營聲,還可聞到柔和的野花香。已經有好幾天了,一直像要下一場雷雨,而且已經可以感覺到雷雨了。白天火傘高張,沒有一絲風,夜裡又悶又熱,沒有一滴露水,這表明一場暴雨正在醞釀之中;牲口被酷熱折磨得痛苦不堪,昂起腦袋,哞哞地祈求著雷雨。人也感到悶熱,但同時又感到高興。靜止的空氣壓迫著萬匯,某種令人不安的東西促使人們去行動,去前言不搭後語地高談闊論,去放聲大笑,無緣無故地放聲大笑。 有兩個人在挖沙,一個是誦經士尼康,他在為教堂挖沙,一個是執事伊凡·波爾菲雷奇的僱工謝苗·莫夏金。伊凡·波爾菲雷奇喜歡運很多沙到家裡,把屋前的街道和磚石墁地的院子都撒滿沙。謝苗打一大早起就來挖沙了,已經運回去一板車,此刻正在裝第二車。他麻利地把一滿鍬一滿鍬金光閃閃的漂亮的沙往板車上撂去。蜜蜂熱鬧的營營聲、花草的香味和愉快的勞動,都使他高興。他尋釁似的瞥了一眼臉色陰沉的誦經士,只見那人正在用一把缺了口的鏟子懶洋洋地挖著沙,便撩惹他說: 「喂,尼康·伊凡奈奇,我的老兄,咱倆的小命要白白送在這兒啦!」 「你這話還是留著下回說吧。」誦經士懶洋洋地、隱含著恫嚇地回答說。他講話時,咬在嘴裡的那隻菸斗耷拉到了他長滿灰白鬍子茬的下巴上,一記記地敲打著他的下巴。 「當心,別把奶嘴兒落掉!」謝苗警告他說。 尼康不再睬他,謝苗並沒見怪,高高興興地繼續挖沙。他在伊凡·波爾菲雷奇家幫了半年的工,吃得又胖又圓,活像根新鮮的黃瓜,此刻的這種活兒,在他來說,輕鬆得不費吹灰之力;他麻利地把鍬插進沙里,鏟起沙來,撂到板車上。他像雞啄穀子那樣靈巧、迅速地挖著泛出金光的沙子,只見他手中那把鐵鍬像根寬闊、靈巧的舌頭那麼來回伸動。這個深坑,人們昨天還來挖沙的,可今天挖了沒多久沙已經要光了,於是謝苗狠狠地朝坑底啐了口唾沫。 「喂,在這邊挖不出多少沙子來了。是不是上那邊去挖挖看?」他朝土質鬆散的坑壁上挖開一半的一個矮矮的洞穴打量了一眼,只見那兒有好幾層紅色的和灰綠色的沙子,便毅然向那個洞穴走去。 誦經士也打量了那個洞穴一眼,心裡思忖:「怕會塌方。」但是卻一句話也沒說。然而謝苗已感覺到了他這個想法,隱隱有點兒心神不寧,他突然覺得有點像要嘔心的感覺,便停住了腳步。 「依你看會塌方嗎?」他轉過身來問道。 「我怎麼知道!」司閽回答說。 那個黑魆魆的橢圓形洞口像是張開的大嘴,使人覺得它居心叵測,正想伺機吃人,謝苗猶豫起來。然而在高處,懸在坑頂上的那叢橡樹,在湛藍的天空的映襯下,卻輪廓分明地呈現出一張張好似刻有花紋的微微顫抖的樹葉,散發出一陣陣樹葉和花朵的沁人心脾的芳香;一聞到這香味,人就會激動起來,渴望去做樁什麼愉快的、冒險的事情。謝苗朝手心裡啐了口唾沫,拿起鐵鍬,剛鏟了兩下,就聽到一陣輕微的簌簌聲,隨即整個坑壁便無聲地塌落下來,把他活活地埋在下邊。那叢橡樹幸虧有盤錯的樹根扳住,沒有倒下,只是樹葉微微地搖晃了幾下。一大塊幹得板結了的沙土一直滾到嚇得面無人色的司閽腳邊,但就在他腳邊老老實實停了下來,沒有傷他一根毫毛。兩小時後,人們把謝苗挖出來時,他已經死了。他那大張著的嘴巴里塞滿了泛出金光的沙子,他的潔白的牙齒整齊得像是順著一條直線切出來的。他整個臉上,無論是眼窩裡、白色的睫毛里,還是淡褐色的頭髮里和火紅色的大鬍子里,到處都是同樣漂亮的、金光閃閃的沙子。而他的火紅色的鬍鬚仍跟他生前一樣拳曲著,跳著舞。在面如土色的死亡了的臉周圍,跳著這樣異常快樂的、豪邁的舞蹈,實在是一種野蠻的嘲弄。 死者謝苗·莫夏金的兒子薩尼卡也跟著大家一起跑來了。人們沒有把他放在馬鞍上帶來,一路上他都是跟在騎馬人後邊奔著,因此直到此刻還在喘著粗氣。人們在挖掘他父親時,他一動不動地站在一邊的土堆上,兩隻眼睛同樣一動不動地盯著漸漸消失的沙丘。 人們把死者抬到板車上,就放在他生前挖出來的金光閃閃的沙子上邊,用一條蒲蓆蓋沒了屍體,一步步地攆著板車沿著林間遍布樹根的道路向茲納緬斯克鄉走去。板車後邊,默默地跟著一群莊稼漢,三五成群地在林中穿行著。陽光星星點點地灑在他們的襯衫上,使得他們的襯衫紅通通的,好像著了火一般。當板車經過伊凡·波爾菲雷奇的二層樓房時,誦經士建議把死者交給那人: 「是他的僱工,該由他買棺成殮。」 無論從樓房的窗里望進去,還是在這幢房子附近,一條人影也看不到,連他家開的小鋪也店門緊閉,掛著一把鐵鎖。樓房的院門又高又大,上邊布著一排排黑黲黲的大釘帽。人們久久地擂著院門,然後又去拉門鈴,門鈴挺大,可以聽到它在樓房內的一處角落裡嘹亮、清晰地響著,院子裡幾條狗狺狺吠了起來,可就是不見人出來。最後,一個老婆子,是他家的廚娘,總算開門出來了,說東家關照把莫夏金運回家去,除工錢外,另給十個盧布的喪葬費。當廚娘在跟大家周旋的時候,伊凡·波爾菲雷奇本人惡狠狠地,然而膽戰心驚地縮在窗簾後邊,張望著那條可怕的蒲蓆,壓低聲音對他妻子說: 「記住我的話:哪怕神父給我一百萬盧布,我也不會伸手去接,寧願這一百萬盧布爛掉。他是個可怕的人物。」 叫人毛骨悚然的可怖的謠言,轉眼之間就傳遍了全鄉,可是誰造的謠言卻無從得知——會不會就是執事這句叫人猜不透的話以及他拒絕接納死者的這種行為引起的,或者是另有神秘的出處。人們嘴上在談謝苗,談他的突然慘死,可心裡卻在想著神父。他們自己也莫名其妙,為什麼偏偏想起神父,為什麼偏偏想看看他會幹出些什麼事來。瓦西里神父前來追薦亡魂時,面如縞素,心裡在沉重地轉著模糊不清的念頭,但是嘴角上卻掛著微笑,一副高高興興的樣子。人們在他面前讓出了寬寬的一條路來,直到他走過後很久,還不敢站到他踩過的地方去,仿佛他那雙沉甸甸的大腳留下的腳印在看不見地燃燒。人們不由得回想起了那場火災,久久地議論著這件事,不由得回想起了被活活燒死的神父妻子,想起了她的兒子——那個等於沒有腿的白痴。雖說大家議論時,講的都是平平常常的話,而且都很泰然,可是在這些話後邊,卻全是螫人的恐怖的利刺。有個女人出於一種強烈而又模糊的憐憫,失聲痛哭著走了。餘下的人久久地望著她抽搐的背影,然後相互看也不看一眼,就默默地四散回家。大人惶惶不安的情緒感染了孩子。孩子們一等天黑就聚集到打麥場或後院裡,忽閃著睜得大大的黑眼睛,講著鬼故事。雖然他們所熟悉的、慍怒而親切的聲音早已好幾次喚他們回家,可他們卻仍然下不了決心把光腳丫子從身底下抽出來,穿過透明而嚇人的黑魆魆的夜色奔回家去。在安葬前的兩天內,人們絡繹不絕地去弔唁死者。由於天熱,死屍很快就發黑,膨脹了起來。 在安葬前的那兩天夜裡,土地蒸發出叫人難受的熱氣。乾燥的草地上仍然沒有一滴露水,草已被白晝的烈日烤得開始枯焦了。天上雖然沒雲,卻十分昏暗,連稀疏的星星也晦暗地、乍明乍滅地閃爍著,只有螽斯從不停歇的單調的鳴聲籠罩著萬匯。瓦西里神父第一天夜裡作完追思祈禱,走出喪家的茅舍時,天已經黑了,早已入睡了的街上沒有一星燈光。天氣悶熱得難受,神父摘下了寬檐的黑帽子,慢慢地走著,他的腳像是踩在柔軟的毛茸茸的地毯上,沒有一點聲音。可後來,與其說是憑聽覺,不如說是出於越來越強烈的驚恐(他跟鄉里所有的人一樣,打莫夏金暴死那一刻起,就一直被一種驚恐不安的感覺纏繞著),他猜到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有個人在跟蹤他。他回過頭去,果然看到有個又黑又高的人正尾隨在他身後,一眼就可看出,那人為了和神父慢吞吞的步子保持一致,也放慢了腳步,但那人究竟是誰,卻看不清。神父立停下來,那人沒料到這一著,又往前走了幾步才停住腳,急忙往後倒退了幾步。 「誰?」瓦西里神父問。 那人一聲不吭。後來,他突然轉過身去,不再放慢腳步,而是撒腿往回走去,片刻之後,暗夜就把他吞沒得無影無蹤了。 第二天夜裡,又發生了同樣的事。那個又黑又高的人一直尾隨神父到他家的柵欄門口。不知為什麼,根據那人的步態和強壯的體態,神父覺得這人是執事伊凡·波爾菲雷奇。 「伊凡·波爾菲雷奇,是您嗎?」神父喊道。 那人沒有回答,掉頭就走。可是當瓦西里神父已經脫掉衣服,準備睡覺的時候,卻有個什麼人輕輕地敲了敲窗戶。等神父開門出去,四周連個人影也沒有。「他幹嗎要像個惡魔似的竄來竄去?」瓦西里神父不高興地想道,便跪到地上作長禱。祈禱使他忘記了執事,忘記了驚恐地籠罩著大地的黑夜,也忘記了他自身——他為死者祈禱,為死者的妻兒祈禱,祈求上帝把洪佑賜予大地和蒼生。於是在陽光絢爛無底的深潭中,隱約縹緲地呈現出一個嶄新的世界,這世界已經不是塵界的了。 在他祈禱的時候,白痴從床上爬了下來,聲音很響地挪動著兩條已經有了一線生機但還是孱弱無力的腿。打從開春起,他就會爬了。瓦西里神父已不止一次回家時看到他一動不動地坐在門坎旁邊,活像一條守在上鎖的大門邊的看家狗。這會兒他正朝洞開著的窗口爬去,爬得很慢,很吃力,全神貫注地搖晃著腦袋。他爬到窗跟前,用兩隻膂力和握力都挺大的手攀住窗子,把身子拽了起來,憂鬱而貪婪地凝視著黑洞洞的夜色。他在傾聽著什麼。 鄉里在禮拜一,也就是在聖靈日(26),安葬莫夏金。那天一開始就有不祥的異象,仿佛自然界也在以其沉重的無形的混亂來回答人間的混亂。打一大早起就燠熱異常,眼看著青草仿佛被烈火烤灼似的卷攏了邊,迅速枯萎下去。沒有光澤的、稠密的穹蒼可怕地低垂在地面上,湛藍的天空變得渾濁不清,好似布滿了一條條細細的血絲,漸漸轉換成了紫紅色,泛出金屬的反光和閃色,稍有什麼聲音天空就發出很大的迴響。巨大的太陽熾烈地燃燒著,天地都發燙了,可奇怪的是,太陽的光線縱然強烈,卻看不到晴天隨處可見的清晰、寧靜的影子,仿佛在太陽和大地之間蒙著一層雖然看不到、卻非常厚實的帷幕,把陽光都擋住了。 四圍一片無聲的、沉重的寂靜,就像一個巨人低垂著眼睛,在默不作聲地無止境地沉思。從村頭到村梢綿亘著一排排被剝光了樹皮的灰不溜丟的幼齡白樺,樹葉全都卷了攏來。這些灰不溜丟的幼樹漫無目的地列隊行進著,使人感到憂傷和莫名的驚恐;它們像幽靈一樣沒有影子,正在酷熱和光焰中默默地死去。撒在走道上的金光閃閃的沙子早已變成黃土,昨天過節時吐得一地的葵花子殼顯得十分刺眼。這些葵花子殼象徵著安詳、平凡和歡樂,可就在這同時,那停滯的自然界中的一切卻那麼嚴酷、陰森、痛苦,那麼憂思重重。 瓦西里神父正在穿聖衣時,伊凡·波爾菲雷奇走進了祭壇。那人滿頭大汗,熱得臉上泛出好些紅斑,但面如死灰、神色慌張、雙眼浮腫,射出熱病患者的那種火辣辣的目光。他的頭髮雖匆匆梳理過,還抹過克瓦斯(27),可有好些地方已經幹了,一簇簇地翹了起來;看來,這人已被一種非人的恐懼折磨得好幾夜沒闔一闔眼了,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而且連起碼的待人接物的禮節都忘了,走到神父跟前時,不但沒有請求祝福,甚至連招呼都沒打一個。 「伊凡·波爾菲雷奇,你怎麼啦?生病了?」瓦西里神父關切地問道,一邊理了理在把頭套進聖衣窄小的領口時弄亂了的頭髮。儘管天氣很熱,神父的臉仍然是蒼白的和全神貫注的。 執事強顏笑了笑: 「可不。真人面前不說假話,是不怎麼好。我想跟你聊聊,神父。」 「昨天是您嗎?……」 「是我。前天——也是我。請您原諒。我可沒安什麼壞心……」 他喘了口粗氣,由於心神不寧,又忘了待人接物的起碼禮節,開門見山地高聲講道: 「我害怕。打出娘胎以來,我還沒害怕過。可現在我害怕。我害怕。」 「您害怕什麼呀?」神父詫異地問。 伊凡·波爾菲雷奇向神父身後瞥了一眼,仿佛那裡藏著一個沉默不語的可怕的人,然後吁了口氣: 「我害怕死。」 兩人默默地互相望著對方。 「我害怕死。死神闖進院子了。它是個瘋子,也不分分青紅皂白,要把所有的人一個個抓走。所有的人!恕我不客氣地說,我家裡哪怕是只母雞也不敢無緣無故地要死就去死的。只有等我吩咐宰只雞煮湯喝,它才敢去死。可這算什麼?難道可以這樣嗎?對不起。我事先竟沒料到這一著。對不起。」 「您是指謝苗嗎?」 「還能指誰?總不會是指西多爾和葉甫蓋尼吧?你聽我說,」執事粗聲粗氣地說道,由於恐懼和惱恨他越來越放肆了,「你不配管這些事。我們這兒的人可不是傻瓜。你趁早給我滾。滾!」 他不容分說地把頭朝大門那個方向甩了甩,加補說: 「快滾!」 「您怎麼啦?瘋了不成?」 「還不知道是誰瘋了,是你還是我。你幹嗎每天早晨都到這兒來裝神弄鬼?『我祈禱,我祈禱』,」他學教堂里念禱文的腔調,用鼻音說道,「誰像你這麼祈禱的。你只會講:『期待著吧,忍耐著吧。』要不然就是:『我祈禱。』你這個惡棍,專橫任性,存心害死人。結果真叫你害死了。謝苗在哪裡?你說,謝苗在哪裡?好端端的一個莊戶人,你為什麼要害死他?謝苗在哪裡,你說呀!」 他惡狠狠地向神父撲去。神父嚴峻地、直截了當地喝令他: 「滾出祭壇去,你這個褻瀆聖靈的人!」 伊凡·波爾菲雷奇氣得紫漲著臉,輕蔑地瞥了神父一眼,頓時張口結舌,愣住了。他看到神父的兩隻眼睛也在望著他。這對眼睛深不見底,又黑又怕人,像是一潭止水,在這對眼睛裡,有一股強大的生命力正在搏動,有一種可畏的意志像把利劍朝他刺來。只看到一對眼睛。無論臉龐、身體,伊凡·波爾菲雷奇都沒看到。一對眼睛,大得像一堵牆,像一座教堂,這對睜得大大的、神秘莫測的、不容分說的眼睛逼視著他,他好像給火燒著了似的,不由自主地揮了揮手,慌忙走出教堂,臃腫的肩膀碰著了門楣。然而他那發寒的背,卻感到那對又黑又怕人的眼睛,正穿過牆壁,在逼視著他。 十二 人們提心弔膽地邁著步子,默默地走進教堂,哪裡有空就在哪裡立停下來。誰也不站到平日喜歡和習慣站的地方去,仿佛在這個令人怔忡不安的可怖的日子裡,再要按老習慣行事,再要求舒服就太不知趣、太不看風雲氣色了。人們站停之後,久久不敢扭動頭,不敢向四下張望張望。教堂里已擠得連氣都透不過來了,可是一批又一批的人還在默默地擁進教堂來;所有的人都沉默著,所有的人都陰鬱地、怵惕不安地等待著,而擁擠又增強了這種不安的氣氛,手臂跟手臂都碰在一起了,可是每個人卻都覺得自己是隻身一人處在無涯的空虛中。連其他鄉和其他堂區也有許多人被離奇的謠言所吸引,遠遠地趕了來。他們剛進教堂時,膽子都很大,旁若無人地大聲交談,可是很快也不再作聲了,不管他們怎麼氣惱、怎麼詫異,卻跟所有的人一樣,無力砸碎那像鉛一樣重的沉默的無形枷鎖。為了通風,教堂內所有高大的尖拱窗都大敞四開著。呈現出凶兆的紅銅色的天空由這些窗口窺視著教堂內的動靜。那一扇扇窗戶中的天空,仿佛一邊在相互交換著眼色,一邊把乾巴巴的金屬的反光投射到所有人頭上。在這片疏疏朗朗的、沉重的,然而明亮的光線的映照下,聖障上年代已久的鍍金,黯淡地、猶豫不決地閃爍出紊亂的、游移不定的、刺眼的光。在一扇窗外,有棵幼齡的槭樹,一動也不動地、不為世事所擾地管自呈現出一派綠色。許許多多雙眼睛都牢牢地盯著它微微卷攏的寬闊的綠葉,因為置身在這片沉默中的人,既要強行克制心頭的慌亂,又被聖障的黃不稜登的閃光刺得眼睛發疼,便把這些綠葉引為朋友,引為心情平和的老友了。 雖說教堂里仍與平日一樣瀰漫著使人寬心的氣息,神香裊裊,燭光融融,發散出一陣陣芳香,然而一股令人掩鼻的強烈的腐臭味卻壓倒了所有這一切氣息。屍體很快就開始腐爛了,人們不忍也不敢走近那口盛著這具正在腐爛、發臭、變形的屍體的黑魆魆的棺材。但是只要走近去,就可看到那裡站著四個和這口棺材一樣紋絲不動的人。他們是死者的遺孀和三個子女。也許,他們聞到了這股屍臭,但是不相信會有這股屍臭;也許,他們並沒有聞到這股屍臭,還以為,還深信人們要埋葬掉的是個活人。所有的人,當他們的難捨難分的親人遽然暴死時,都是這麼想的。不過他們四個卻沉默著,教堂內的一切都沉默著。而那一扇扇窗戶中的呈現出凶兆的紅銅色的天空,則在眾人頭上相互交換著眼色,散布著冷漠的、疏疏朗朗的光。 當追思彌撒開始,肥胖的、心地善良的輔祭像往日那樣莊重而又隨和地向眾人搖爐散香的時候,大家都鬆了口氣,覺得心頭快活些、舒坦些了。有的人開始交頭接耳;有的人重重地跺著站得發麻了的腳;有的人離門口較近,索性到門外的台階上去歇口氣,卷支煙抽抽。他們抽著煙,平靜地議論著莊稼,議論著可能發生的旱災,議論著收成,但是談著談著,忽然想了起來,教堂里或許會發生意想不到的大事,可別錯過了,便扔掉還沒抽完的煙,擠進教堂,用肩膀推開人群,像打楔子似的向前鑽去。他們終於站停了下來,因為彌撒正在莊重地進行著,教堂里並未發生什麼意外事。年老的輔祭在每念一句經文前,都要平和地哼哧一下,咳聲嗽,清清喉嚨,同時在人堆里尋找那些交頭接耳的人,用又短又胖的手指威嚇著他們。在追思彌撒結束前,到教堂外邊去過的人,都看到森林上空,在太陽的那個方向,升騰起一大片發青的煙雲,在陽光下,這片煙雲顯得微微發黑。大家都高興地畫了個十字。伊凡·波爾菲雷奇也在他們中間,他臉色白得像是個病人;他看到烏雲後,也畫了個十字,但隨即就憂思重重地垂下了眼睛。 在追思彌撒與入殮禮節之間,要休息片刻,這時瓦西里神父換上黑絲絨的聖衣,輔祭在一旁咂了咂嘴,說: 「唉!要有點冰就好了,不然一股子臭氣。可是上哪兒去弄冰呢。依我看,教堂應當蓋個小冰窖,遇到死了人就好派用場啦。您吩咐執事蓋一個吧。」 「一股子臭氣?」神父聲音嘶啞地問道,但沒有回過頭來。 「您沒聞到嗎?還算是有鼻子的人哩。我已經給熏得動彈不了啦。如今這樣的大熱天,這種臭氣一個禮拜也散不掉。您聞聞看,連鬍子上都有臭氣。我可不說假話!」 他把花白的大鬍子的鬍鬚尖拿到鼻子底下聞了聞,悻悻然地下結論說: 「好臭呀,真的!」 入殮禮節開始了。像鉛一樣重的沉默復又壓在眾人頭上,把人們釘牢在各自的位置上,使每一個人都和其他人隔絕,專心於痛苦的期待。年邁的誦經士唪讀起經文來。他曾目睹那個如今躺在黑魆魆的棺材裡、使大家都感到害怕的人怎樣死於非命;他至今清清楚楚地記得那一大塊未曾傷及他的幹得板結了的沙土和那叢橡樹,以及搖曳不定的好似刻有花紋的橡樹葉。於是那早已為大家所熟知的、古老得已失去了生命的經文,便又在他落光了牙齒、說話漏風的嘴裡,獲得了新生,句句都是那么正確,那麼悲痛。這時,他還不安和憂傷地想到了神父,因為在這些恐懼與日俱增的時日內,在嘗盡人間辛酸的人中,只有他一人懷著羞澀、溫存的愛,愛著瓦西里神父,理解神父恢宏的、騷動不安的心靈。 「人生虛幻,轉瞬即逝,地上萬物,縱然掙扎,亦歸徒勞,誠如經書所說,吾人出世之日,已定入棺之時,帝王乞丐無一得免。求主基督,賜爾仆靈魂安息,至仁至愛;唯主基督……」 教堂里昏暗下來,這是陰霾蔽日時那種令人不安的青褐色的昏暗。人人都感覺到了這昏暗,可是在很長的一段時間內,卻沒有一雙肉眼看到這昏暗。只有那些一直盯著友好的槭樹葉的人,才看到一大片毛茸茸的鐵灰色的東西,從樹後爬了過來,用死亡的眼睛望了望教堂裡邊,便朝上,向屋頂上的十字架爬去。 「無論塵世的慾念癖好,無論夙願夢想,無論黃金白銀,無論婢僕成群和威名赫赫,都必歸於塵土,歸於灰燼,歸於幻影……」老人戰慄的嘴所講出的這些傷心的話在空氣中戰慄著。 此刻所有的人都看到教堂里越來越暗了,一個個扭過頭去望著窗外。槭樹後邊的天空一團漆黑,寬闊的槭樹葉已不再是綠油油的了,而變得慘白如紙,嚇得不敢動彈,原有的友好與寧靜已沒有一絲痕跡。人們都望著別人的臉,想從中尋覓安撫和慰藉,但是所有的臉都是土灰色的,都是蒼白的、陌生的。人們覺得那如同洪流一般默默湧進窗內的昏暗,全都被那口黑魆魆的棺材和那個渾身披黑的神父攝取一盡,否則這口沉寂的棺材怎麼會這麼黑,這個高高的、冷冰冰的、嚴峻的人又怎麼會這麼黑呢。他充滿自信地、鎮定自若地主持著入殮禮節,置身在鍍金聖障炫目的閃光中間,置身在土灰色的臉龐以及散播黑暗的高高的窗戶中間,他穿的聖衣的那種黑顏色反倒使人覺得是一線光明。但有時候,一種莫名的猶豫和彷徨控制了他;他放慢腳步,伸長脖子,詫異地望著人群,望著人群怎樣擠滿了這座他久已習慣於獨自一人在內作祈禱的教堂,仿佛人群中存在著某種出乎他意料的東西。後來,他忘掉了人群,忘掉了他正在主持入殮禮節,竟心不在焉地向祭壇走去。仿佛他身內有什麼東西已分裂為二;仿佛他正在靜候著什麼人的聲音、指令或者正在靜候著赦宥罪愆的全能的心,可是它,那顆心,至今還未來到。 「每當吾人念及死亡,每當吾人目睹上帝按彼之形象所創造之吾儕,躺於棺木之中,美貌與形體歸於無有,變得醜陋無比,吾人不由號啕痛哭,悲慟欲絕。噫,奇哉!為何吾儕難逃終傅(28),為何吾儕終將腐爛,為何吾儕必歸死亡,實乃上帝旨意……」 由於教堂內越來越黑,蠟燭好像在晚間燃燒時那樣,顯得分外明亮,在人們的臉上映出了淡紅色的反光,許多人都覺察了這個由白晝向黑夜的急遽的異乎尋常的轉變,其實這時不過是中午。瓦西里神父也感覺到了黑暗的驟然來到,但是他不理解這是怎麼回事,竟莫名其妙地認為此刻是冬日的清晨,只有他一人和上帝同在,那顆至大至能的心給他插上了翅膀,使他像鳥一樣、像箭一樣,正確無誤地飛向目的地。他不覺打了個寒戰,雖然他像個瞎子一樣,什麼也看不見,可是對人間的一切卻洞若觀火。千百種零亂的、糾結在一起的想法,千百種尚未成熟的感情,本來在他的頭腦里狂奔,可是突然間卻放慢了腳步。放慢了腳步,站停了下來,呆呆地不動了——這是可怖的空虛的瞬間,是急劇沉落的瞬間,是死亡的瞬間。可是緊接著,卻在他的心裡爆發出一種歡樂得出乎意料的、美妙得出乎意料的巨大的東西。就在那顆停搏了的心臟剛剛重新搏動的那一瞬間,他已經領悟到了:這是它!是它——是那顆赦宥一切罪愆的、全能的、操生死之權的心。這顆心命令群山說:「挪移到別處去!」於是那些古老的山,儘管氣惱,也只好乖乖地挪移到別處去。快樂呀,快樂!他望著那口棺材,望著教堂,望著人們,他理解了一切,以那種能夠看透事物奧秘的顯微燭幽的洞察力理解了一切,而且這種事物只有在夢中才有,一俟破曉的第一道晨曦出現就消逝得無影無蹤。原來如此!這就是偉大的謎底!啊,快樂,快樂,快樂! 他像見到過上帝的摩西(29)那樣,昂起頭,把雙手升向聖山,無聲而又可怕地哈哈大笑起來,好似在短促而喑啞地嘆息。他看到矮他一頭的輔祭滿臉驚恐之色,正舉起一根手指在警告他,還看到了不少嚇得蜷縮起來的背影,這些人發現他在笑,慌忙掉過身來往人堆里鑽,活像一條條蛆蟲。他像個孩子那樣,突然感到膽怯了,連忙閉住了嘴,露出一副動人的可憐樣子。 「我不笑啦!」他悄聲向輔祭講道,可是那可怕的狂喜卻像火一樣從他臉上的每一個毛孔里往外迸射。於是他用手捂住臉,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 「吃點兒藥!瓦西里神父,吃點什麼藥吧!」輔祭不知所措地附耳對他說,並絕望地嘆道,「唉,天哪,多麼不是時候!喂,瓦西里神父!」 神父把交疊著的雙手稍微從臉上挪開了點,乜斜著眼,打指縫裡睥睨著輔祭,只見輔祭渾身抖得像篩糠一般,踮起腳尖,大步溜到欄杆跟前,將肚子頂著欄杆,用手摸索到小門,走出了祭台。 「來吧,弟兄們,來最後吻別亡人,並稱謝天主之慈,賜彼得以永絕人世煩惱及肉身慾念,離別親人,長眠九泉。諸親好友,殮時已到,永訣在即……」 人群動了起來,好些人也沒同留下來的人打一個招呼就悄悄溜走了,越來越暗的教堂里比之前空了好多。只有在黑魆魆的棺材旁邊,還有不少人一個接一個地默默走過去,一邊畫著十字,一邊向那具可怖的、醜陋的屍體傴下身子,隨後苦著臉退到一邊。未亡人開始同死者告別。她已經相信他死了,也聞到了屍臭,但是她雙眼緊閉,以防滴下淚水,她的喉嚨已經失音。三個子女望著她,三雙默默的眼睛。 就在這時,人們發現輔祭正張皇失措地穿過人群,而瓦西里神父則站在講經台上觀望著。凡是在這一瞬間看到過神父的人,終生都忘不了他那種嚇人的模樣。他的雙手拚命捏住欄杆,捏得連手指尖都發白了,白得像死人的一樣。他伸長著脖子,整個身體都探出在欄杆外面,睜大雙眼,緊緊地盯住寡婦和三個子女站立的那個地方。奇怪的是,寡婦無限的痛苦仿佛給他帶來了莫大的快感——他的果決的目光是那麼快活,那麼歡樂,那麼欣喜若狂。 「啊,弟兄們,在此永訣之際,吾儕號啕大哭,悽然哀泣;來吧,來吻別與吾儕共墜塵世之亡人,棺木即將合蓋,墓板即將封閉,亡人即將永墮黑暗,與諸亡人共眠泉下,自此親朋好友生死阻隔。彼人……」 「住口,你這個瘋子!」神父從講經台上用呻吟般的聲音吼道,「難道你沒看見這裡沒有死人!」 於是所有的人懷著恐懼的心情和莫名其妙的預感所企待著的那件異乎尋常的大事,終於發生了。瓦西里神父砰的一聲推開小門,穿過人群,用他那身莊重的黑色的聖衣把人群花里胡哨的服裝所繪成的絢爛的畫面一切為二,筆直地朝那口黑魆魆的、默默地等候著的棺材走去。他站停下來,威嚴地抬起右手,匆匆地朝那具正在腐爛的屍體喝道: 「我吩咐你:起來!」 人群頓時大亂,一片驚恐的喧鬧聲和哭叫聲。人們嚇得魂飛魄散,朝大門口衝去,活脫成了一群畜生。他們互相拉扯著,互相齜牙咧嘴地威嚇著,互相掐著脖子,哞哞地吼叫著。人們好不容易才慢慢地從門裡擠出去,慢得就像水從一隻倒擺的瓶子裡淌出來那樣。沒逃的只有誦經士(他手裡那本經書早已落到地上)、寡婦和她的子女,以及伊凡·波爾菲雷奇。後者瞥了神父一眼,也拔腿就逃,衝進正在逃竄的人群的後尾,又激起了一片恐懼和憤怒的叫喊。 瓦西里神父看到人們這樣缺乏信仰,這樣膽小如鼠,不覺憐憫地笑了,那是一種開朗的笑、愉快的笑;他渾身上下洋溢著無限強大的信仰,便以一種王者的質樸的威儀,森嚴地、大聲地第二次喝道: 「我吩咐你:起來!」 然而死者並沒有動,他那冷漠地緊閉著的雙唇藏匿著永恆的秘密。四圍鴉雀無聲。走空了人的教堂里沒有一點聲音。但是教堂的磚地上突然響起雜沓的、驚恐的腳步聲,原來是寡婦和她的子女走了。年邁的誦經士邁著碎步,跟在他們身後跑著。他跑到大門口後,有一瞬間轉回身來,驚訝地拍了下手,就消失不見了。於是寂靜重又籠罩著整個教堂。 「這樣反而好,否則要他當著妻兒的面站起身來,他會不好意思的。」瓦西里神父的腦子裡飛快地閃過這個想法,隨即輕聲地然而嚴峻地第三次喝令道: 「謝苗!我吩咐你:起來!」 他慢慢地放下手來,等待著。窗外不知是誰把沙土踩得窸窣作響,聲音近得好像是從棺材裡發出來的。他等待著。腳步聲越來越近,沿著窗下走了過去,隨後就消失了。周圍一片寂靜,忽然響起了一聲痛心的長嘆。是誰在嘆氣?他朝棺材彎下身去,在那張浮腫的臉上尋找著生命的活動,同時命令那雙眼睛道:「快睜開來呀!」他把身子彎得越來越低,雙手抓住棺材尖利的邊沿,幾乎湊到死者那張發青的嘴上,往裡吹著生命的氣息,而那具被驚擾的死屍卻報之以臭不可聞的、寒冷砭骨的死亡的氣息。 他一聲不作地急忙向後倒退了一步,有一瞬間,他看到了一切,終於明白了過來。他聞到了屍臭,明白了人們全都嚇得逃跑了,教堂里只剩下他和死者;他看到窗外天昏地暗,可是猜不出為什麼會這麼暗,便又扭回頭來。他腦海里閃過了對某樁極其遙遠的往事的回憶,對當年曾經嘹亮地響起過,但後來又消失了的、好似春天一般的朗朗笑聲的回憶。他還想起了暴風雪。鐘聲和風雪聲。還有白痴那張跟假面具一般呆滯的臉。只有他們兩個,他們兩個,他們兩個…… 但是一切又都從他眼前消失了。他那雙失神的眼睛裡燃燒著冷冰冰的跳躍不已的火焰,青筋嶙嶙的身子充滿著鋼鐵般堅定的意志和力量。於是他把眼睛藏匿到好似石拱門般的雙眉底下,仿佛生怕吵醒誰似的,將聲音壓得非常之低,平心靜氣地問道: 「你存心騙我嗎?」 隨後不再作聲,垂下了眼睛,像是在等待回答。後來他又壓低聲音講了起來,可是臉上卻流露出暴風雨將臨時的那種兇險表情,這暴風雨已主宰了整個自然界,但是遲遲不肯傾瀉下來,卻以一種王者的氣度,溫存地在空中吹拂著一片絨毛: 「既然如此,我為什麼要信仰你?既然如此,你為什麼要賦予我對蒼生的愛和憐憫呢——莫非存心要讓人家恥笑我嗎?既然如此,在我一生中,你為什麼始終把我囚禁在桎梏之中,當作俘虜和奴僕一般役使呢?不讓我自由地思想!不讓我自由地孕育感情!不讓我自由地嘆息!一切都要聽你的驅使,一切都為了你。為了你一個!既然如此,你就顯現吧,我等著!」 於是他以一種充滿自尊的恭順姿勢,等待著回答,獨自一人面對著這口惡狠狠地炫耀著勝利的黑魆魆的棺材,獨自一人面對著無涯無際的寂靜。只有他獨自一人。蠟燭以其一動不動的如芒刺一般尖利的火焰刺破了黑暗,遠處的什麼地方,暴風雪在唱著歌,歌聲漸漸地遠去:「只有他們兩個,他們兩個……」一片寂靜。 「你不願意嗎?」他仍然低聲地、恭順地問道,但是突然,他鼓出雙眼,臉上露出垂死的人和沉睡的人所特有的那種極其坦率的表情,發狂地吶喊了起來。他吶喊著,吶喊聲壓倒了可畏的寂靜和垂死人心靈中的最後一絲恐懼: 「你非答應我不可!把生命還給他!你儘管把別人的生命奪走,可他的必須還給他!我求求你!」 他轉過身來對著正在默默腐爛的屍體,憤怒地、鄙夷地喝令道: 「你聽著!去求求他!求求他!」 他終於褻瀆神聖地、可怕地吼道: 「他不需要進天國。他在這兒有子女。他們將來會呼喚父親的。到那時他就會說:『把天國的桂冠從我頭上拿下來,因為在那邊,在塵世,穢物和污泥淹沒了我子女的頭。』他會這麼說的!他會這麼說的!」 他憤恨地搖動著又黑又沉的棺材,吼道: 「你開口呀,該詛咒的腐肉!」 他睜大雙眼,驚訝地盯著棺材,嚇得汗毛都豎了起來,急忙舉起兩條繃緊的手臂,護住身子,往後急退一步。棺材裡的謝苗沒有了。棺材裡的屍體沒有了。卻躺著白痴。他用像野獸的利爪一般的手指抓住棺材的邊沿,微微抬起畸形的腦袋,眯縫著眼,斜睨著神父,在向外翻的鼻孔四周,在緊閉著的大嘴四周,隱藏著正在孕育成熟的無聲的大笑。他默默地望著神父,慢慢地從棺材裡探出頭來——在他身上永恆的生命和永恆的死亡不可思議地交融在一起,使他可怕得難以形容。 「回去!」瓦西里神父吆喝道,他的頭髮一根根豎了起來,使他的頭顯得碩大無朋,「回去!」 於是棺材裡又躺著那具一動也不動的死屍。接著又變成了白痴。就這樣,這堆腐肉玩著怪誕的遊戲,像發了瘋似的,交疊地變幻出兩個形象,散播著恐怖。神父勃然大怒,嗄啞地喊道: 「還嚇唬人!那就叫你……」 可是他的話是聽不見的了。驀地里,那張假面具般呆滯的臉,射出一道耀眼的白光,嘴巴一直撕裂到耳根,一聲像滾雷般的狂笑充滿了寂靜的教堂。教堂轟響著,震裂了磚砌的穹隆,磚頭紛紛墜落下來,可怖的隆隆聲籠罩了這個孤獨的人。 瓦西里神父睜開發花的眼睛,昂首望去,只見一切都在傾塌。四堵牆壁正在慢慢地、沉甸甸地斜倒下來,彼此靠攏得越來越近,一座座穹隆正在慢慢地墜落,高高的圓屋頂在無聲地坍塌,磚地晃動著,漸漸陷落下去——天崩地裂,世界傾覆了。 他發出一聲野人般的嗥叫,向門口衝去,卻找不到門,便東奔西竄,撞在牆壁上和尖利的磚牆角上,不時嗷嗷叫著。突然有扇門打了開來,使他一個趔趄,摔倒在地上。他馬上高興地跳起身來,可是不知誰的兩隻索索發抖的手用力摟住他,不放他出去。 他拚死命地掙扎著,又是抓,又是踹,尖聲地叫著,終於掙脫了一隻手。他便用這隻手,像根鐵棍似的狠命朝摟住他不放的誦經士的腦袋砸了下去,然後又舉起一腳,把那人踢出好幾步遠,隨即趁機一躍,跳到了門外。 天空在燃燒。碎裂了的烏雲在空中飛旋,瘋狂地打著轉,把它們龐大的身軀向嚇得發抖的地面壓下來。天崩地裂,世界傾覆了。而從那邊,從那堆燃燒著、飛旋著的亂雲中間,傳來了像滾雷似的震耳欲聾的狂笑聲,還有崩裂聲和野蠻的狂喜的叫聲。在西方,還有一線藍天在發著光,於是他氣急敗壞地朝那邊奔去。他的雙腳不時被聖衣的長下擺絆住,因此他不時摔倒,在地上翻滾,弄得渾身鮮血直淋,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但每次摔倒後,他總是爬起來又跑。街上闃無一人,好比深夜一樣。無論房屋旁邊還是窗戶裡邊,沒有一個人,沒有一樣生物——沒有走獸,也沒有飛禽。 「全都死盡死絕了!」神父的腦海里閃現出他一生中的最後一個念頭。他跑出寨門,來到了一條平坦的大道上。在他頭頂上,翻滾著的烏雲向前分出三條長長的叉枝,像是三隻兇猛地蜷曲著的爪子。在他身後,有什麼東西可畏地、低沉地隆隆響著——天崩地裂,世界傾覆了。 在前邊很遠的地方,有一輛板車載著一個莊稼漢和兩個村婦由茲納緬斯克鄉回家去。他們遙遙望見有個穿黑衣服的人正在飛快地跑過來,便停住車子,可是在認出了這人是神父以後,便趕緊連連抽著馬、風馳電掣地跑了起來。板車在車轍中劇烈地顛簸著,有兩個車軲轆都離開了地面。但是那三個嚇得魂飛魄散、伏倒著身子的人,卻還在拚命地鞭打著馬,只求跑得越快越好。 瓦西里神父倒斃在離茲納緬斯克鄉三俄里遠的一條又寬又平坦的大路中央。他伏倒在路上,瘦骨稜稜的臉埋在被車輪碾成粉末、被人畜踩成粉末的灰濛濛的塵埃里。他的姿勢仍保持著撒腿狂奔的樣子:兩條沒有一絲血色的僵死的手臂向前伸出,一條腿蜷縮在身子底下,另一條腿——腳上穿著一隻又破又舊的靴子,靴掌上已磨出了洞——長長的,筆直的,筋脈虬結,緊張而又僵直地向後伸著。仿佛他雖然死了,人卻還在奔跑。 1903年11月19日 (戴驄 譯) (1)瓦夏是瓦西里的暱稱。神父父子二人均取名瓦西里,因此他倆的暱稱均作瓦夏。此處前一個瓦夏指神父,後一個指其子。 (2)俄里是俄制長度單位,1俄里約等於1.06公里。 (3)此處的執事類似司庫,負責管理教會財產和捐款,由堂區信徒推選或聘請的神職人員或世俗信徒擔任。 (4)約伯是《聖經》人物,見《聖經·舊約·約伯記》。 (5)俄石是俄國舊容量單位,散體物的1俄石約等於209.91升,液體的1俄石約等於3.08升。 (6)舉榮聖架節是東正教十二大節中的最後一個節日,時間在俄歷9月14日,為了紀念羅馬皇帝君士坦丁一世出征前夢中「顯現」的十字架,以及其母赫蓮娜80高齡皈依基督教後在耶路撒冷「尋得」的耶穌釘死於其上的十字架。 (7)神父妻子和她女兒同名,都叫娜思佳。娜思堅卡是娜思佳的暱稱。 (8)普特是俄國重量單位,1普特約等於16.38千克。 (9)主領洗節是東正教十二大節之一,時間在俄歷1月6日,東正教信徒在冰冷的水中浸洗,迎接主領洗節。 (10)神工是東正教七種聖事之一,亦稱「告解」。舉行此儀式時,教徒向神父告明對上帝所犯罪過,並表示懺悔;對教徒所告諸罪,神父應守秘密,並指定應如何做補贖,而為之赦罪。 (11)主降生節是東正教十二大節之一,即聖誕節。 (12)大齋節是基督教齋戒節期。據《聖經·新約》載,耶穌於開始傳教前在曠野守齋祈禱四十晝夜。教會為表示紀念,規定耶穌復活節前的四十天為此節期,教徒在此期間一般於周五禁食。節期內教堂祭台上不供花,教徒不舉行婚配,停止娛樂活動。 (13)彼得節是東正教節日,時間在俄歷6月29日。此前幾天為禁食期,不得食肉。 (14)荊棘冠典出《聖經》。耶穌受難時,頭上被人戴了用荊棘編成的刺冠。後被歷代基督徒視為謙卑和克己的象徵。 (15)禁食是東正教虔修方式之一,指於規定日期內,一天只一頓吃飽,其餘僅吃半飽或更少,一般於周五不食肉。 (16)戈比是俄國貨幣單位,100戈比合1盧布。 (17)「指路的火柱」典出《聖經·舊約·出埃及記》第12、13章。雅各的子孫以色列人在埃及為奴,上帝選召摩西帶領同胞出離埃及,擺脫奴隸生活,來到西奈曠野。第13章提到火柱:「日間耶和華在雲柱中領他們的路,夜間在火柱中光照他們,使他們日夜都可以行走。」 (18)「毀壞可憎」是《聖經》用語,見《新約·馬太福音》第24章第15節。 (19)聖衣是東正教神職人員舉行宗教儀式時所穿的禮服,亦稱祭服,主要有祭披、長白衣、內袍、聖帶等。 (20)見《聖經·新約·約翰福音》第9章第1節。 (21)拉比是希伯來語音譯,意為「老師」。據《聖經·新約》稱,猶太人曾多次稱耶穌為拉比。 (22)見《聖經·新約·約翰福音》第9章第2、3節。 (23)見《聖經·新約·約翰福音》第9章第4至7節。 (24)同上。 (25)聖三主日是東正教十二大節之一。每年復活節(復活節的節期在春分月圓後的第一個星期日,約於3月21日至4月25日之間)後的第五十日為聖靈降臨節,此節後的第一個星期日為聖三主日,以「恭敬」上帝三位一體。 (26)聖靈日是東正教節日,時間在聖三主日的第二天。 (27)克瓦斯是俄國人家常喝的一種清涼飲料,用麵包和水果發酵製成。 (28)終傅是東正教七件聖事之一,意為臨終時敷擦聖油。在教徒病情垂危時,由神父用橄欖油敷擦病人的耳、目、口、鼻和手足,並誦念一段祈禱經文,認為藉此可以幫助受敷者忍受病痛,赦免罪過,安心去見上帝。 (29)摩西是《聖經》人物,傳說中猶太人的古代領袖,帶領猶太人出埃及,過紅海,抵西乃山,傳授上帝的十誡。詳見《聖經·舊約》中的《出埃及記》《利未記》《民數記》《申命記》諸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