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個被絞死的人 · 馬賽曲

安德列耶夫 《七個被絞死的人》
這是一個微不足道的人:膽小得像兔子,忍耐又如牲口——這種忍耐心是人所不齒的。但命運偏偏兇狠地嘲弄他。當他被拋到我們這些歹徒的行列中時,我們都像發了瘋似的哈哈大笑起來:竟會鬧出這樣荒唐可笑的錯誤!而他,他當然是一個勁兒不停地哭。我有生以來還不曾見到過眼淚這麼多的人:那眼淚從他的眼睛、鼻子、嘴巴里流出來,心甘情願地、不停地流呀流。他活像一塊捏在拳頭裡的吸足水的海綿。在我們這些人中間,我也看到有些男子漢哭過,但他們的眼淚恰似一團火,足以把禽獸嚇跑;那種眼淚像是從熾熱的地心中噴涌而出的岩漿,能蕩滌一切難以磨滅的痕跡,埋葬一切渺小、卑微的欲望和奢求之城;那是一種勇敢無畏的眼淚,雖然使臉龐變得蒼老,卻能使眼睛充滿朝氣。可是,這一位卻不然,他的哭只能使鼻子尖變紅,使手帕濕透而已。大概,他哭過後就把手帕晾在繩子上曬乾,否則他哪來那麼多手帕? 自遭流放以來,他東奔西走,向所有他能找著的官吏卑躬屈膝地哭訴、求情,指天畫地發誓自己無罪,懇求可憐可憐他還年輕,擔保自己今後一輩子除了求情和唱讚美歌外就決不再開口了。於是那些官吏同我們一樣,嘲笑地管他叫「不幸的小豬玀」,並常常叫他: 「喂,你,小豬玀過來!」 他聽了總是順從地走過去。每次聽到他們叫他,他都以為要放他回家了,其實,他們不過是開開玩笑而已。他們跟我們一樣,也知道他是無罪的,但是想拿他的痛苦去恐嚇其他的小豬玀——仿佛其他小豬玀還不夠怯懦似的。 孤獨使他產生本能的恐懼,於是他來找我們。但是我們都冷若冰霜,把臉繃得緊緊的,他找不到鑰匙開啟我們的心靈。他不知所措地稱我們為親愛的同志和朋友,我們卻只搖搖頭,對他說: 「小心點,他們正在監聽你呢!」 他果真轉過身去,朝門口看了看。這小豬玀!是呀,要永遠對他板著臉是辦不到的!我們都早已忘記了笑,可此刻都忍不住失聲大笑起來。這使他受到了安慰和鼓舞,便緊挨著我們坐下來,邊哭邊講。講他那些留在桌子上的可愛的小冊子,講他的媽媽和兄弟,他不知道他們是否還活在世界上,也許因為恐懼、因為思念他都已經死了。 臨了,我們還是把他趕走了。 當我們開始絕食的時候,一種難以形容的令人噴飯的恐懼控制了他。要知道,他,這頭可憐的小豬玀,十分貪吃。同時,他既十分害怕親愛的同志們,又十分害怕官吏,因此失魂落魄地在我們中間轉來轉去,不時用手帕擦著額頭,那額頭上冒出來的不知是眼淚還是汗水。他躊躇不定地向我打聽: 「你們將長久地餓下去嗎?」 「長久地餓下去。」我冷冰冰地回答。 「那麼,你們也不偷偷地吃點什麼?」 「我們的好媽媽會寄餡餅來給我們的。」我煞有介事地同意他的話說。他不大相信地看了看我,搖搖頭,嘆了口氣,然後走掉了。第二天,他害怕得臉色發青,青得像只鸚鵡,跑來向我們聲明說: 「親愛的同志們!我過來同你們一起絕食。」 大家異口同聲地回答說: 「你還是一個人去絕食吧。」 他真的絕食了。我們同大家一樣,都不相信這一點,以為他一定要偷偷地吃東西,連那些監視流放犯的人也這麼以為。而當絕食快要結束時,他患了饑饉傷寒。我們都不由得聳了聳肩膀嘆息說:「可憐的小豬玀!」這時,我們當中一個從來沒有譏笑過他的人,臉色陰沉地說: 「他是我們的同志。我們去看看他吧。」 他在昏迷中,說著胡話。那些不相連貫的胡話就像他的整個一生一樣,令人悽然。他講到那些心愛的小冊子,講到他的媽媽和兄弟。他想吃餡餅。他發誓自己是無辜的,並請求原諒他。他還呼喚著自己的故鄉,呼喚著那可愛的法蘭西。啊,人的心是多麼脆弱呀!他只呼喚了一聲「可愛的法蘭西!」就把我們的心撕碎了。 他彌留的時候,我們大家都在病房裡。咽氣前,他的神志又清醒過來。他安安靜靜地躺著,這般瘦小,這般虛弱!我們——他的同志們——默默地站立著。我們當中每一個人都聽到他這樣說: 「我死的時候,請你們給我唱《馬賽曲》。」 「瞧你在說些什麼呀!」我們嘆息著安慰他。大家因為感到高興、因為感到強烈的義憤而渾身戰慄著。 他又重複了一遍: 「我死的時候,請你們給我唱《馬賽曲》。」 第一次出現了這樣的情況:他沒有哭泣,他的眼睛裡沒有淚水,而我們,我們卻齊聲痛哭起來。我們的眼淚像一團熊熊燃燒的烈火,足以把禽獸嚇跑。 他死了。我們為他唱起《馬賽曲》。我們使勁地唱著這支偉大的自由之歌,歌聲充滿青春的活力。海洋莊嚴地呼應著,用它洶湧的波濤把淡白色的恐懼和血紅色的希望,送往可愛的法蘭西。他,這個像兔子、像牲口那樣的微不足道的人,原來卻有一顆崇高的心靈,他成了我們永恆的旗幟。同志們和朋友們都在英雄的屍體面前屈膝跪了下來。 我們唱著。槍機令人毛骨悚然地響著,槍口對準了我們,鋒利的刺刀尖威脅地朝我們的心臟逼來。但我們卻越來越嘹亮、越來越歡樂地唱著這支使敵人聞風喪膽的歌。戰士們用溫柔的手抬著黑色的棺材,輕輕地搖晃著,朝前走去。 我們唱著《馬賽曲》! 1903年8月 (靳戈 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