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今之事 · 14 生活在核彈時代[1]
On Living in an Atomic Age
【譯者按】20世紀,「在核彈時代我們如何生存」的問題,儼然成了一個哲學大問題,甚至是最大問題。因為核彈足以一次性毀滅人類文明。路易斯則說,文明是大事,但還有比文明更大的事。即便我們及我們的文明註定要被核彈炸掉,我們是否可以從容一些,死得有尊嚴一些,而不是像受驚的羊群一般擠作一團。路易斯如此說,不是故作姿態,而是牽涉到宇宙觀。路易斯想提醒我們的是,自然主義是否正確?是否還有比人類文明更大的事?若有,為核彈憂慮過度是否本末倒置?
【§1.何必因核彈驚慌失措。P73】在某種程度上,我們對核彈憂慮過度。「在核彈時代我們如何生存?」我忍不住反問:「為何老問這問題?要是你曾在16世紀生活過,黑死病每年造訪倫敦;或者,要是你曾在維京時代[2]生活過,斯堪的納維亞入侵者隨時可能登陸,晚間割斷你的喉嚨;或者就如你現在,已經生活在癌症時代,梅毒時代,癱瘓時代,空襲時代,鐵路事故時代或車禍時代。」
【§2.死亡乃吾人之定命。 P73】換言之,我們不要從一開始就誇大了我們處境的新異(novelty)。相信我,親愛的先生女士,你和你所愛的人,在核彈發明之前,就被判處死刑;而且,我們中間相當大的一部分人,將來之死並不安樂。相對於祖先,我們的確有個巨大優勢——麻醉劑;但死亡仍一如既往。這世界本來就充滿了苦痛之夭亡,[3]在這個世界上,死亡本身並非機緣(chance)而是定命(certainty)。這時,因為科學家又給這個世界添了一個苦痛之夭亡,就拉著長臉四處抱怨,這看起來頗為滑稽。
【§2.不讓核彈主宰心靈。P73—74】這就是我要說的第一點。我們要採取的第一個行動就是,打起精神。假如我們所有人都將被核彈炸死,就讓那核彈飛來之時,發現我們正在做明智且人性之事(sensible and human things)——祈禱,勞作,教學,讀書,賞樂,給孩子洗澡,打網球,把酒對酌或投壺射覆之時與朋友相談甚歡——而不是像受驚羊群一般擠作一團,只想著炸彈。它們可能會摧毀我們的身體(一個細菌也能做到),但不必主宰我們的心靈。
【§4.核彈與人類文明。P74】「可是」,你反駁說,「我們操心的不是死亡,甚至也不是那苦痛之夭亡。這種機緣當然並不新奇。新奇的是,核彈徹底摧毀文明本身。文明之光將永遠熄滅。」
【§5.自然是艘要沉的船。P74—75】這讓我們更接近要點所在,但是,讓我盡力表明那個要點到底是什麼。在核彈登場之前,你對文明的終極未來的看法是什麼?你認為所有人類努力的最終結果是什麼?即便是對科學一知半解的人,也都知道其真正答案。然而,奇怪的是,基本從來沒人提起。真正答案(基本上不用懷疑)就是,無論有無核彈,整個故事之結局是空無(NOTHING)。天文學家並未奢望,這一星球將永遠適合居住;物理學家也不奢求,有機生命在此物質宇宙的任何部分都永遠有可能。不僅這個地球,而且全部景象,太空中的所有光芒,都將衰亡。自然是艘要沉的船(Nature is a sinking ship)。柏格森說起「生命衝動」(élan vital)[4],蕭伯納說起「生命力」(Life-force)[5],仿佛它們將永遠涌動。但是這源於只關注生物學而忽略其他科學。這種希望著實沒有。放長眼光看,大自然並不袒護生命(favour life)。要是大自然即全部實存——換言之,既無上帝,亦無自然界之外的任何另類生命——那麼所有故事都將是同樣結局:所有生命都被逐出宇宙,永無返回之可能。生命將是曾經的一束偶然光亮,因不再有人,故無人記得。毫無疑問,核彈可能會削減它在此行星上面的綿延時間,然而即便它延續億萬年,相對於此前與之後的死寂來說,終究是渺滄海之一粟,我不會為此削減而激憤。
【§6.核彈令我等夢醒。P75】戰爭和天氣(我們是否註定遭遇另一個周期性的冰河紀?)以及核彈,其真正所為在於,有力提醒我們注意我們居於其中的世界是何種類。這一點,在1914年以前的繁榮期里,我們開始淡忘。既如此,這一提醒就是個好事。我們已經從美夢(pretty dream)中醒過來,現在我們可以著手討論現實。
【§7.自然是否唯一實存?P75】我們立即看到(當我們清醒過來),重要問題不是核彈會不會「消滅」文明。重要問題是,「大自然」(Nature)——科學所研究的自然——是不是唯一實存。因為,假如你對第二個問題說「是」,那麼,第一個問題僅僅等於你在問:所有人類活動無可避免的挫敗(the inevitable frustration),是否會因我們自身作為而加速來臨,而非壽終正寢。當然,這是一個與我們關係重大的問題。即便是在一艘或遲或早註定沉沒的船上,鍋爐馬上要爆炸的消息,也不會使任何人聽後無動於衷。但是我想,那些知道船即將沉沒的人,聽到這個消息,不會像那些忘記這一事實的人那樣,死命地激動,胡思亂想鍋爐爆炸可能已經降臨。
【§8.自然主義理論。P75—76】正是在第二個問題上,我們真正需要打定主意。讓我們先假定,大自然就是全部實存。讓我們假定,除了原子在時空中毫無意義的無機運動(meaningless play of atoms)之外,沒有什麼曾經存在或即將存在。也就是說,經過一系列的百不遇一的機緣,它(遺憾地)產生出了我們自己這樣的東西——有意識的存在(conscious being)。這種有意識的存在現在知道,他們自身的意識是無意義過程的產物。原子運動本身毫無意義,儘管對於我們(唉!),它仿佛舉足輕重(significant)。
【§9—12.自然主義給人留了三條路。P76—77】在此情境中,我想,我們可能會做三樣事:
(1)你可能自殺。大自然(盲目又偶然地)賦予我意識來折磨我。這意識在並未提供意義與價值的宇宙中,要求意義與價值。可是大自然也賦予了我結束這一意識的手段。我把這一不受歡迎的饋贈還回去。我不再受愚弄了。
(2)你可能決定及時行樂。[6]這個宇宙是個荒唐的宇宙(universe of nonsense),但是既然你在這裡,抓住你能抓住的。然而很不幸,照此說來,基本沒有什麼可供抓住——只有最粗俗的感官享樂。除非在動物感官層次,否則你不可能跟一個女孩相愛,假如你知道(而且時刻記得):她這個人的美和性格的美,只不過是原子碰撞產生的臨時而又偶然的式樣(pattern);你對那些美的反應,只不過是你的基因活動所產生的一種心理磷光(psychic phosphorescence)。你也不可能從音樂中得到任何嚴肅快樂(very serious pleasure),假如你知道並記住:其意境(air of significance)純粹是幻影(pure illusion),你之所以喜歡它,只是因為你的神經系統無理可講地適合於喜歡它。在最低的感官層次上,你或許仍然可以享受美好時光。只不過,只要時光的確成為美好時光,只要它將你從冷冰冰的感官快樂推向真正的溫暖、熱情和喜樂,那麼,你終將會被迫感受到,你自己的情感與你所生活的宇宙之間那種令人絕望的不諧。
(3)你可以無視(defy)宇宙。你可能會說:「宇宙無理,我則不然;宇宙無情,我則有義。無論它因什麼奇怪機緣而生產出了我,我既已在此,我就要照著人類價值活著。我知道宇宙終將獲勝,但這與我何干?我仍將戰鬥。在這一切虛耗(wastefulness)中間,我依然是我;在這一切爭競中間,我將做出犧牲。讓宇宙見鬼去。」[7]
【§13.第三選擇註定無望。P77】我想事實上,我們絕大多數人,只要我們仍是唯物主義者,將會或多或少在第二種態度和第三種態度之間游移不定。儘管這第三種無與倫比地好(比如說它更有可能「保存文明」[preserve civilization]),但是這兩種都將讓航船觸上同一塊礁石。這塊礁石——我們自己內心與大自然之不諧(the disharmony between our own hearts and Nature)——在第二種態度中顯而易見。第三種態度,從一開始就接受此不諧並無視它,看似避開了礁石。但這不中用。在第三種態度里,我們拿我們自身的人類標準對抗宇宙之無稽(the idiocy of the universe)。這聽起來好像是,我們自身的標準是宇宙之外的某種東西,可以拿來和宇宙做對比;好像是我們可以拿另有來源的一些標準來評判宇宙。然而假如(正如我們所設定的那樣)大自然(Nature),即這一時空物質系統(the space-time-matter system),是唯一的實存,那麼,我們的標準當然就不會有其他來源。這些標準,和其他任何事物一樣,也必定是盲目力量的產物,無意為之且毫無意義。於是,本指望它們是自然之外的一束光亮,藉以評判自然,到頭來,它們卻僅僅是我們這種人猿的一種感受,僅僅是因為我們腦顱之下的原子進入特定狀態。這些狀態的產生原因,非關理性,非關人性,也非關道德。於是,我們藉以無視大自然的那塊地盤,在我們腳下分崩離析。我們所用的那些標準,在發源地就被玷污。要是我們的標準來源於這一無意義的宇宙,它們必定和它一樣無意義。
【§14.自然主義之悖謬。P77—78】我想,絕大多數現代人草率接受此類思想,相反觀點得不到聆聽機會。所有自然主義(Naturalism)都將領我們到此結局——一個終極的且令人絕望的不般配,我們心靈自詡的「所是」(to be)與自然主義宇宙里它們的「必定之是」(really must be)之間的不般配。它們自詡是靈(to be spirit)。也就是說,自詡有理性(to be reason),領會普遍知性原則(perceiving universal intellectual principles)和普遍道德律(universal moral laws),且擁有自由意志(free will)。然而,假如自然主義真實不虛,它們實際上必定僅僅是腦殼內原子的排列,僅僅因非理性的因果關係而產生。我們思考某一想法,並不是因為它是真的,而僅僅是因為盲目的大自然迫使我們思考它。我們做出一個舉動,並不是因為它是對的,而僅僅是因為盲目的大自然迫使我這樣做。人們只有在面對這一荒謬絕倫的結論時,才最終情願聆聽希微之聲(the voice that whispers):「然而假如我們確實是靈(spirits),假如我們並非大自然之後裔……?」
【§15.我們是宇宙中的異鄉人。P78】自然主義的結論的確難以置信。首先,只有信任我們自己的心靈,我們才能夠了解大自然本身。假如通曉大自然的結果是,大自然教導我們(也就是說假如科學教導我們),我們自身心靈是原子的隨機排列(chance arrangements of atoms),那麼,這裡必定就有某種錯誤。因為,倘若真是這樣,那麼,科學本身也必將是原子的隨機排列(chance arrangements of atoms),因而我們將毫無理由相信科學。只有一條道路避免進入此死胡同。我們必須返回到更早的觀點。我們必須完全接受:我們是靈(spirits),是自由又理性的存在,當前居住在一個非理性的宇宙中。我們也必須得出結論:我們並非派生於它。我們是宇宙中的異鄉人(strangers)。我們來自其他地方。大自然並非唯一的實存。還有「另一個世界」(another world),我們來自那裡。魚在水中才感到在家。假如我們「屬於這裡」,我們也應感到如魚得水。假如我們僅僅是自然造物,那麼,我們關於「齒牙血淋淋的自然狀態」[8]、關於死亡、時間和無常所說的話,我們對自己身體半遮半掩的態度(half-amused,half-bashful attitude),就難以索解。假如這個世界就是唯一世界,我們如何能最終發現其法則如此可怕或如此滑稽?假如根本沒有直線,那我們又如何發現大自然的線條是彎曲的?
【§16.自然並非母親而是姊妹。P79】接下來的問題是,什麼是大自然?我們如何被囚禁在這一異己系統?奇怪的是,一旦我們認識到大自然並非全部,這一問題就少了很多凶兆。誤認她做母親,她可怕甚至可怖。假如她只是我們的姊妹——假如她跟我們有同一個造物主——假如她是我們的玩伴(sparring partner)[9]那麼,形勢就很可以忍受。也許我們在這裡並非囚徒(prisoners),而是殖民者(colonists):只要想想我們對狗對馬對水仙花做了什麼。她的確是個粗野的玩伴。她身上有惡的成分。去解釋這一點,把我們往回帶得更遠:我將不得不去談談能天使和權天使[10]以及其他對現代讀者來說最具神話色彩的東西。這兒不是談論這些的地方,這些問題也不是首要之務。在這裡,只需指出這一點就足夠了:自然也和我們一樣,(以她自己的方式)嚴重疏離於其創造者,儘管在她身上,就像在我們身上一樣,還保有那往古美麗的些許光芒。但這些美的光芒,並不是要我們去崇拜(to be worshipped),而是要我們去樂賞(to be enjoyed)。大自然沒有什麼教給我們。我們的正事是,遵照我們自己的律而不是她的律去生活。無論在私人生活還是公共生活中,遵從愛和節制的律,即便它們看起來會使我們滅亡(suicidal);而不是遵從爭競和掠奪的律,即便它們是我們生存之所必需。因為不把生存視為第一要義,正是我們屬靈之律(spiritual law)的題中之義。我們必須嚴格訓練自己,讓自己知道:除非藉由令人尊敬的且寬宏大量的手段,否則,地球上人的生存(survival)、甚或我們自己民族或國家或階級的生存,並不值得擁有。
【§17.保存文明需嚴本末之辨。P79—80】犧牲其實並沒有乍一看那麼大。沒有什麼比下定決心不惜一切代價圖謀生存,更有可能摧毀一個物種或一個民族。那些不僅僅關心文明,而且更關心其他事情的人,是文明最終有可能得以保存的唯一靠得住的人。那些一心想要天堂的人,可能侍奉大地最力。那些不僅愛人更愛上帝的人,對人貢獻最大。[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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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生活在核彈時代》,原刊於年刊《博覽》(Informed Reading)之最後一期,第6卷(1948),第78—84頁。
[2] 維京時代(Viking age),指9—11世紀維京人(Viking)南下,對西歐和南歐進行長期洗劫的那個時代。維京人即北歐海盜,又稱Northmen(漢譯諾曼人或北方人)或古斯堪的納維亞人。古斯堪的納維亞人有三個民族:瑞典人、挪威人和丹麥人。對西南歐進行長期洗劫的主要是後兩個民族,尤其是丹麥人。(參[法]德尼茲·加亞爾 等著《歐洲史》,蔡鴻賓 等譯,海南出版社,2002,第173—175頁)
[3] 原文是painful and premature death,直譯為「苦痛之夭亡」,並未完全傳達原文意思。因為原文中painful一詞,強調絕大多數人離世之時,都充滿痛苦。雖心知如此,但終究未找到更傳神的意譯,只能暫且粗笨直譯。諸君見諒。
[4] 葛力主編《現代西方哲學辭典》(求實出版社,1990)釋「生命衝動」(élan vital):舊譯「生命之流」。法國生命哲學的主要代表人物之一柏格森的用語。柏格森認為,生命是一個不斷的洪流,這個洪流由於內在於它的「生命欲」或意志的推動一直實現著生命衝動,使生命不斷變化、發展。生命衝動是宇宙的本原,整個宇宙是實現生命衝動的精神性過程。這個過程是生命或意志的創造過程,生物的進化過程,無規律可循。柏格森稱之為「創造的進化過程」。(第125頁)
[5] 蕭伯納的「生命力」(Life-force)這一概念,是其社會政治思想的一部分。他斷言,每一社會階級都為自身目的服務,上層階級及中層階級在鬥爭中都勝利了,而工人階級失敗了。他譴責他那個時代的民主體系說,工人遭受貪婪的僱主的無情剝削,生活窮困潦倒,因過於無知與冷漠無法明智投票。他相信,一勞永逸地改變這一缺陷,依賴於出現長命超人。超人有足夠的經驗與智力,故能統治得當。這一發展過程,人稱「蕭伯納優生學」(shavian eugenics),他則稱為elective breeding(優選生育)。他認為,這一過程受「生命力」驅動。生命力促使女人無意識地選擇那最有可能讓她們生下超級兒童的配偶。蕭伯納擬想的這一人類前景,最集中地表現於戲劇《千歲人》(Back to Methuselah,又譯《長生》)之中。(參英文維基百科George Bernard Shaw詞條)
[6] 原文為have as good a time as possible即中文所謂今朝有酒今朝醉,及時行樂之意。
[7] 關於第三種選擇,可與本書第三章《論三種人》里的第二種人相對參。
[8] 原文為「Nature red in tooth and claw」。英國桂冠詩人丁尼生的詩句,意思是:「以眼還眼、以牙還牙,血腥殘暴的自然界。」詳細出處待考。
[9] 《莊子·徐無鬼》裡面有個石匠與郢人的故事,可以解釋sparring partner一詞。莊子送葬,過惠子之墓,顧謂從者曰:「郢人堊慢其鼻端若蠅翼,使匠石斲之。匠石運斤成風,聽而斲之,盡堊而鼻不傷,郢人立不失容。宋元君聞之,召匠石曰:『嘗試為寡人為之。』匠石曰:『臣則嘗能斲之。雖然,臣之質死久矣。』自夫子之死也,吾無以為質矣,吾無與言之矣。」,
[10] 中世紀天使學(angelology)將天使分為九級,其中能天使(Powers,又譯力天使)位列第五,權天使(Principalities)位列第七。
[11] 與中國古人嚴「本末之辨」相類,路易斯嚴加區分「首要之事」(the first thing)與「次要之事」(the second thing)。他始終強調,要成全次要之事,需守首要之事。忘記或拋棄首要之事,把次要之事當作唯一要務,其結果是兩事都失。換用中國古語說,本末倒置,非但失本,而且失末。在路易斯眼中,現代人所津津樂道的文明,乃次要之事。詳參路易斯〈首要及次要之事〉(First and Second Things)一文,文見C. S. Lewis,GOD IN THE DOCK:Essays on Theology and Ethics. ed. Walter Hooper,Grand Rapids:Eerdmans,197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