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今之事 · 4 我的小學生活[1]

C. S.路易斯 《切今之事》
My First School 【譯者按】教育之最大難題,就是每種教育都有其副產品。尤其是兒童教育,其首要問題就是,必須首先考慮任何教育規劃之副作用。藉追述自己的小學生活,路易斯敬告教育者,教育之為教育,往往是有心栽花花不成無心插柳柳成蔭。藉此追述,路易斯亦論及自由、榮譽、信仰、盼望與喜樂。 【§1.兩代人對學校的不同態度。P23】「下周不行」,那孩子說,「我周五要去學校。」「你真可憐」,我說。「哦,我不知道」,那孩子說。我瞟了他一眼,明白這並非「難得糊塗」。他確實並不介意返回學校;他甚至可能還喜歡學校。 【§2.痛苦的學校生活亦可能有些好處。P23】難道僅僅是因一代人比我那代更快活而心生嫉妒,使我對此發現頗感不適?切莫太過小瞧這種可能性。說「我都經歷過了,為什麼他們不應經歷?」的那個精靈,強大而又善於偽裝。然而,我相信,在這種場合,我可以自詡無此過犯。我只是模模糊糊感到,當今時代快樂的在校生,在逃脫學長們經歷的那些苦楚之餘,又錯過了多少好處。但我不是想讓這些苦楚捲土重來。事情之複雜由此而來。 【§3.壞校長之壞心辦好事:居然教會了我捍衛自由和榮譽。P23—24】我的第一段小學生活,是《反之亦然》[2]所描寫的那種小學的最後殘餘之一,除了一個細節之外:我們學校沒有告密者。假如小孩們給他機會,坐擁此校的那個濃髮老頭會不會實行間諜統治,我不得而知。他給我父親所寫信件中的甜言蜜語——多年後落在我手中時令我震驚不已——使得它並非不大可能。然而,他未得逞。我們中間沒人打小報告。校長兒子已長大成人,是那種油頭粉面華而不實之徒,喜歡運動。他享有半神一樣的特權,因為他跟他父親同台進餐,而他的姊妹們卻跟學生們吃同樣食物。然而我們自己(恰如工會所說)很是「團結」。打、騙、嚇、餓,都沒使我們出賣同伴。我情不自禁地感到,正是在那個學校里,使我對斯二者一直嫉惡如仇:一方面是單邊權力(mere power),一方面是各種各樣的內奸。正因為此,我才發現,假如混賬校長死去,還真難以想像誰能接替。他,事與願違,竟然成了榮譽之導師(a teacher of honour)和自由之堡壘(bulwark of freedom)。大獨裁者和秘密警察滋生於這類國度,其中,中小學生沒有「禁打小報告法」(No Sneaking Rule)。當然,人們必須期待好校長。可是,假如好校長們培養出「是,先生」、「好,先生」和「請,先生」的一代,那麼,士括爾斯[3]本人對一個民族就為害不淺。 【§4.喜樂與快感之不同在於:喜樂之中有切膚之痛。P24】接下來就是期末。用鉛筆一天一天勾畫桌上的小日曆。還有23天,還有22天,21天……下一周……後天……明天……行李箱已經搬到宿舍。約翰·本仁(Bunyan)告訴我們,當天路客到達「安靜之地」,「基督徒竟因對它的渴望而得病了,盼望也發過一兩次同樣的病」。[4]我是何其了解那種病!它不只是一個隱喻。它在體內顫慄悸動:沿著脊柱順道而下的甜美的顫慄:日不思食:夜不能寐。最後一天的早晨如約而至。渴望不是更淡,而是更濃了:一陣令人暈眩的興奮,使得人必須拚命去想平常事務,以防理性已遭顛覆。我相信,它自此而後曾經一直是我關於喜樂(joy)的一個標準,尤其是藉以劃分喜樂和快感(mere pleasure)。[5]那些記得此等期末的人,假如在此後生活中任由快感欺騙自己,將不可原諒。要是缺了那種如刀刃或針尖的品質,我們就立刻覺得不對勁:那種震驚(shock),仿佛正在吞噬光明本身的就是我們。 【§5.期終與信仰。P25】但我們可能會從中學到更多。每逢開學,期終顯得不可思議。我們當然信它,就像循規蹈矩的信徒「信」天堂。但我們又像一個不信天堂的人那樣,不信它。拿從中得到的安慰,來對抗明天幾何課(幾何是大為頭疼的課程)漸次迫近的恐懼,就像塵世之人靠闊論天堂之榮光來對抗懷疑自己得了癌症。回家之喜樂,在上半學期,僅僅是一個「逃避主義」的幻影。理論上講,在某個地方確實有個世界,其中之人美其服,安其居,甘其食[6]:但心靈不會信以為真。接下來,一學期連著一學期,那不可思議者卻都來了。期終(the End)真的來了。大吼大叫怪頭怪腦的老頭,連同他的拐棍,他的威脅,他的怪笑,以及寫寫畫畫的牆,既是廁所又是玩具倉庫的陰鬱棚屋,都像一場噩夢一樣煙消雲散。 【§6.假期結束與世界末日。P25—26】當然還有一個更灰暗的奇蹟。假期上半段,開學同樣有些難以置信。我們都知道——你可願意稱之為知道——我們必須返校:就像一個和平時期的健康青年知道——假如你願意稱之為知道——他的手終有一天會成為骷髏的一部分:又像我們都知道,這個星球有朝一日變得無法居住,而且(之後)整個宇宙將會「衰頹」(run down)。但是,每一次那難以置信者健步向前,如期而至。還有一周,一天,一個小時,假期就要結束。「往事不堪回首」[7],仿佛從未發生。這也就使得我從此之後,不再能夠即刻相信眼前事物那顯而易見的重要性,即便我所持的哲學鼓勵我這麼做。我能夠(相當經常地)相信,我自己之死及我們這個物種之死,因為我已經見過此類事情發生。我能夠相信人類之不朽,既提心弔膽、充滿想像,同時又不乏理智。當那一天來臨,它不會比我所經歷過的其他大夢初醒,更讓我震驚。靠希望和期待生活(to live by hope and longing),是我在學校學到的一門藝術。對於我來說,應當有兩個世界,不足為奇。 【§7.教育規劃往往有其副產品。P26】其道德意義何在?毋庸置疑,我們不應當讓我們的孩子在學校不快樂。我自認為可以追根溯源到我的小學生活中的那些善果,將不會產生,假如那個邪惡的教育程序想有意為之的話。它們純粹是副產品。是那個壞老頭之貪慾的副產品,他企圖從受蒙蔽的家長手中掙到儘可能多的錢,同時給以儘可能少的回饋。關鍵就在這裡。當我們做未來教育規劃之時,必須擺脫我們將永遠取代命運(destiny)的幻覺。當然,規劃要做得儘可能好。然而切記,教育規劃對每個孩子的深層及最終效果,將會是你始料未及的,你的教育機器的微小偏差,便會帶給孩子根深蒂固的影響。而對於這種小偏差,無論你的藍圖還是你的操作模式,都絲毫未提及。[8] * * * [1] 《我的小學生活》乃路易斯之標題,刊於《時代與潮流》雜誌第24卷(1943年9月4日)「隨筆」欄目,第717頁。 [2] 【原注】F. Anstey,Vice Versa (1882)。【譯註】托馬斯·安斯提·格思里(Thomas Anstey Guthrie,1856—1934),英國著名小說家、記者。1882年創作小說《反之亦然》(Vice Versa)。 [3] 【原注】士括爾斯(Wackford Squeers)是查爾斯·狄更斯小說《尼古拉斯·尼克貝》(1838—1839)中「杜德波伊斯學堂」校長。【譯註】狄更斯小說中的這所寄宿學校,名為Dotheboys Hall,漢語音譯為「杜德波伊斯學堂」;因其隱含do the boys in的意思,故而亦意譯為「坑人子弟堂」。 [4] 【原注】John Bunyan,The Pilgrim's Progress,ed. James Blanton Wharey,second edition revised by Roger Scharrock (1960),Part I,p. 155.【譯註】見[英]約翰·本仁:《天路歷程》(新譯本),鄭錫榮譯,中國基督教協會,2004,第136頁。路易斯引用此段,信手拈來,對英文讀者來說,可能已足夠明了。對不大熟悉這部著作之中文讀者,則有必要引用全部段落:「他們在這片土地上散步時,要比在遠離天國之處歡樂得多。越走進天國,他們就能更完整地看出它的全貌。它是用珍珠和寶石建成的,街道用金子鋪成。由於天國的自然榮光和陽光的反射,基督徒竟因對它的渴望而得病了,盼望也發過一兩次同樣的病。為此他們只好在那兒躺了一會兒,並因精神上的悲痛而喊叫道:『若遇見我的良人,要告訴他,我因思愛成病。』(歌5:8)」 [5] 在路易斯的心裡,Joy(喜樂)是一個極為重要的詞彙。如其兩部精神自傳,《驚喜之旅》(Surprised by Joy,1955)及《天路歸程》(The Pilgrim's Regress,1933),其主題都是Joy。此詞含義頗不同於happiness(幸福),更不同於pleasure(快感)。至於其詳細區別,遠非概論所及。因為路易斯,只是在不同著作中濃墨重彩描繪Joy,而不是界定。有學者說,描寫Joy,迄今為止無人出路易斯之右。譯者當然不敢妄加界定。讀者諸君若有心體察路易斯所謂Joy,最好途徑是閱讀路易斯之文字,沉浸咀嚼。若嫌此路迂遠,可參看汪詠梅博士之《理性、浪漫主義和基督教》(上海人民出版社,2010)第三章。 [6] 英文原文為people had comfortable clothes,warm beds,chairs to sit in,and palatable food。譯文借《老子·第八十章》「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樂其俗」之句意譯。 [7] 原文為「portions and parcles of the dreadful past」。語出第一代丁尼生男爵的詩歌《吃忘憂果的人》(Lotos-Eaters)。此詩暫無中譯本,故此處根據上下文藉中文習語意譯。 [8] 【原注】在他的自傳《驚喜之旅》(Surprised by Joy)中,路易斯專章去寫其小學生活,那個小學他稱之為「Belsen」。其真實名字是Wynyard School,坐落在Watford,Hertfordshire。當路易斯1908年來此上學,Wynyard已走向敗落。當它於1910年關閉之時,路易斯獲得自由。直至《驚喜之旅》出版之後,路易斯才知曉那個極其殘酷的校長,其實已經患精神病多年。他的學校倒閉一年之後,他死於精神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