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今之事 · 2 論平等[1]

C. S.路易斯 《切今之事》
Equality 【譯者按】平等是藥,而不是糧。平等之所以是善,是因為我們病了;恰如衣著之所以是善,是因為我們不再純真。現代民主社會的一大危險就是,平等會溢出社會政治領域,上升為普遍原則:藥變為糧,民主政治變為民主主義,次優選擇搖身變為至善。當此之時,民主政治岌岌可危。避免這一危險,則需為民主、平等劃定義域,不讓其侵入屬靈生活。恰如衣物之下,我們應保全肉身;屬世生活里的平等外衣之下,亦應保全屬靈之尊卑有等。如此,方可保全民主政治。 【§1.民主制之理論基礎,乃人之墮落。P17】我之所以是民主派(democrat),[2]因為我相信人之墮落(the Fall of Man)。[3]我認為,絕大多數人之所以是民主派,乃出於相反理由。絕大部分民主熱情來自盧梭之輩的看法。他們相信民主,是因為他們認為人類如此明智如此良善(wise and good),故而統御(the government)應有他們的份額。以此為根據捍衛民主,其危險在於,這些理論基礎並不對。一旦其弱點暴露,就有喜好專制的人坐收漁翁之利。只需反觀自身,我就可以發現它們不對。統御雞舍,我並無份額,遑論國家。同理,絕大多數人——所有聽信廣告、用標語思考以及傳布流言的人——也無份額。民主之真正理由恰好相反。人類是如此墮落,以至於不能將凌駕於同胞之上的不受約制的權力[4]託付(trusted with)給任何人。亞里士多德說,一些人更適合於做奴隸。[5]我和他並不矛盾。只是我拒斥奴隸制,因為我看到,沒有人適合於做主子。 【§2.平等像藥石或衣物,之所以善,是因為我們墮落。P17—18】這就引出了一種平等觀,與我們耳濡目染的平等觀不同。我並不認為平等屬於諸如智慧(wisdom)或幸福(happiness)之類事物,它們自在又自為地[6]就是善。我認為,它跟藥石同屬一類。藥石之所以是善,是因為我們病了。或者像衣服,它之所以是善,是因為我們不再純真(innocent)。我並不認為,古時國王、教士、丈夫或父親之權威,古時臣民、平信徒、妻子及兒子之順從,本身就降低人格或邪惡。我想,它就像亞當夏娃之赤身露體一樣,內在地(intrinsically)善,內在地美。它之所以被取締,是因為人變壞,從而濫用它。現在試圖重新恢復它,所犯錯誤與裸體主義者[7]毫無二致。醫治這一墮落(the Fall),防止弱肉強食,法律及經濟平等是絕對必須的一劑良藥。[8] 【§3.區分藥和糧。P18】然而藥石並非善。單調的平等(flat equality)之中,並無屬靈食糧。約略體認到這一事實,就會使得大多數政治宣傳聽起來很是單薄。一些事物僅僅是好的生活的否定性條件,我們卻試圖為它而發狂。這就解釋了,無論在關於忠貞愛情的浪漫電影或在納粹意識形態的粗暴宣傳之中,只要訴諸人對不平等的渴求(the craving for inequality),民眾想像力為什麼那麼易遭俘獲。撒旦往往在我們自己價值體系真正薄弱處發力:為我們某些瀕臨餓死的需求,提供食物。 【§4.平等一旦被視為理想,民主就會退化為民主主義。P18】一旦平等不再被視為藥石或安全閥,而是被視為理想,我們就開始哺育那類下愚且好妒(stunted and envious)的心靈,它憎恨一切卓越(all superiority)。這種心靈是民主的特有疾病,正如殘酷及奴性是特權社會的特有疾病。假如任其發展,它將置我們於死地。[9]誰人一方面無法想見一種喜樂而又忠誠的順從,另一方面又無法從容大方地接受這一順從——誰人從未想去屈膝或彎腰——誰就是個地道的蠻夷(barbarian)。然而在法律或其他外在層面,復辟這些古老的不平等,奸而且蠢。它們的合適場所在別處。 【§5.法律平等這一外衣之下,亦應保全屬靈的不平等。P18—19】墮落(the Fall)之後,我們必須穿衣。可是,在衣服裡面,在彌爾頓所謂「煩累的衣飾」[10]下面,我們要使赤裸肉身(也即真實肉身)得以保全。在合適場合,我們要它展露:在婚房,在公共澡堂,當然還有醫療或急救之需。同理,在法律平等這一必要外衣之下,我們要加以保全的是,我們內心深處樂於接受的屬靈的不平等(spiritual inequalities),所演奏的主從相和的樂舞。[11]我們作為基督徒的生命里有它——在那裡,我們作為平信徒,才會順從——更是因為教士之權威不在政治層面。我們與父母及老師的關係里有它——更是因為它現在是一種心甘情願而又不折不扣的屬靈的「敬」[12]婚姻里也應有它。 【§6.好鬥的平等觀,會使婚姻擱淺。P19】最後一點還需再做疏解。在過去,人類如此濫用夫權,以至於對所有妻子而言,平等有以理想面孔出現的危險。內歐米·密歇森女士[13]曾切中肯綮:在婚姻法裡,只要你樂意,就儘可能擁有平等,越多越好,但是在某些層面容許不平等甚至樂於不平等,乃情愛之必需(erotic necessity)。密歇森女士說,有些女人受好鬥的(defiant)平等觀念哺育,以至於被男性擁抱的那種感覺也會激起反感。婚姻因此而遭遇海難。[14]這正是現代女人的悲喜劇:受弗洛伊德教誨,視情愛為生命頭等大事;兩情相悅端賴於內在臣服(internal surrender),但女性主義卻不容許。無需走得更遠,即便僅僅為了她自身的魚水之歡,女人這邊某種程度的順從和謙卑,看起來實屬必要,也當屬必要。[15] 【§7.情愛不等於友愛。P19—20】這種錯誤也表現為,將所有親情(affection)[16]都同化為我們所說的友愛(friendship)。友愛的確隱含著平等。但是它與同處一室的各種愛很不相同。友人並不相互耽溺。友愛發源於我們共同做事——作畫、泛舟、祈禱、哲思、並肩戰鬥。友人注視同一方向。愛人則相互注視,也即相反方向。[17]將屬於這一關係的東西,悉數移植到另一種,太蠢笨。[18] 【§8.不准崇敬國王,人就崇敬明星、軍人。P20】我們英人應當慶幸,我們已經謀求到很大的法律民主(我們依然需要更多的經濟民主),卻並未失卻君臣之儀。因為在我們的生活當中,正是這一點滿足了我們對不平等的渴求(the craving for inequality),也永遠在提醒我們,藥物並非食糧。因此,一個人對君主制(Monarchy)的反應,是種測試(test)。君主制很容易被「拆穿」(debunked)。[19]但注意看他們的表情,記准拆穿家的語氣。這些人的伊甸園之根(taproot in Eden)已被割斷,干戚羽毣之樂已無由觸動。[20]對於他們,成排的鵝卵石,比拱門還美麗。然而即便他們只渴求平等,他們也無由達致。不准人崇敬(honor)國王,作為替代,他們就崇敬軍人、崇敬運動員,崇敬影星——甚至崇敬名妓或黑老大。因為屬靈天性(spiritual nature)也會像屬肉天性(bodily nature)一般發揮作用——不准攝取食物,它將饕餮毒藥。 【§9.平等就像外衣,白天要穿上,晚上則要脫下。P20】整個問題的實踐意義,正在於此。必須小心防範所謂「我跟你一樣棒」(「I'm as good as you」)這種精神侵入個人生活及精神生活;就像必須小心防範官僚主義或特權侵入政治一樣。在內之尊卑有等可以維繫在外之平等主義[21],對民主制的浪漫主義攻擊還會捲土重來。我們並不安全,除非我們打心底已經領會反民主派會說什麼,而且對此做了比他們更為充分的準備。人類天性難以永久忍受單調的平等(flat equality),假如它從其正當領域政治之中延伸出來,非分地進入更真實更具體的內心領地(fields within)。讓我們穿上民主;但是每天晚上,要脫下。 * * * [1] 《論平等》,原刊於《旁觀者》雜誌(Spectator)第171卷(1943年8月27日),第172頁。 [2] 一位不知名的美國學者強調指出,C.S.路易斯在英國生活、寫作。他用「being a Democrat」一詞,與美國的「民主黨」(Democratic Party)無涉。 [3] 關於現代民主政治與基督教原罪教義之血肉關係,張灝先生的《幽暗意識與民主傳統》一文,有更為詳盡的論析。 [4] 原文為「unchecked power over his fellows」。譯為無上權力,更符合漢語表述習慣。但這樣會讓我們忽視「不受約制」和「同胞」。故而,選擇直譯。 [5] 這裡指的是亞里士多德的著名的「天然奴隸」說。亞里士多德《政治學》(吳壽彭譯,商務印書館,1965)第3卷1279a:「關於通常所說的各種統治,大家不難辨別……主人對於奴僕的統治就是其中的一個種類;這裡自由主人和天然奴隸兩者的結合的確可以互利,但主人執掌統治權力時,總是盡多地注意著自己的利益,即使有時也考慮到奴隸的利益,那是因為奴隸如果死滅,主人的利益也就跟著消失了。」 [6] 原文為「in themselves and for their own sakes」,直譯應為「就其本身且因其自身」,為求簡潔,意譯為「自在又自為」。 [7] 裸體主義(nudism,又譯天體主義),以健康、舒適以至天性為名,不穿衣服便外出的一種行為方式。常是一種男女都參加的社交活動,屆時兩性自由接觸,但不從事性活動。裸體主義20世紀初誕生於德國,第一次世界大戰後傳遍歐洲,30年代傳入北美。實行裸體主義的成員都是成人,其心理都是健康的。但是,裸體主義對兒童的影響,則是心理學上聚訟紛紜的一個課題。(參《不列顛百科全書》第12卷272頁) [8] 路易斯之平等觀,可能與我們所耳濡目染的平等觀大不相同。其核心意旨就是,平等是藥,而非食糧。關於這一點,路易斯的《黑暗之劫》(杜冬冬譯,譯林出版社,2011)中,有專門之對談。茲摘錄幾句,以供參考:「我們所有人都必須有平等的權利,不被他人的貪婪所傷害,因為我們已經墮落了。我們之所以穿衣服,也是同樣的原因。但是衣服之下,還是赤裸的身體,等到我們解脫肉體的那一天,這身體也會一樣棄置委地。平等並非最深刻的原則,你知道的。」(第150頁)「法律平等,收入平等——這都很好。平等護佑生命;而不是創造生命。平等是藥石,而非食物。」(第150頁) [9] 路易斯嚴「民主政治」與「民主主義」之分界。他指出,「民主」(democracy)一詞,嚴格說來只是指一種政治制度,或更嚴格地說只是指選舉制度。魔鬼引誘現代人的一個策略就是,讓「民主」成為一種口號或口頭禪,成為民主主義或民主精神。在路易斯看來,民主溢出政治領域,進入生活的各個領域,後果將是災難性的。關於此,詳見況志瓊、李安琴譯《魔鬼家書》(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10)之附錄〈私酷鬼致祝酒辭〉。 [10] 【原注】約翰·彌爾頓《失樂園》(1667)卷四第740行。【譯註】朱維之中譯本《失樂園》(上海譯文出版社,1984)卷四第736—746行描寫未墮落之前的亞當夏娃:「這樣說時,二人同心合意,/只有神所嘉惠的誠心敬虔,/此外沒有其他任何儀式,/便攜手進入廬舍的內室,/用不著解脫我們這樣煩累的衣飾,/便直上床,並頭兒就寢。我料想,/亞當不會轉身背對嬌妻,夏娃也不會拒絕夫妻的愛,/神秘的儀式,這是神宣布純潔的,/任大眾行而不禁,不能誹謗/說什麼淫穢。」 [11] 原文為whole hierarchical dance and harmony of our deep and joyously accepted spiritual inequalities,譯文系意譯。這是路易斯的一個頗為經典的比方。他在《黑暗之劫》(杜冬冬譯,譯林出版社,2011)所寫的這一畫面,可有助於我們理解:「人類要打掃麵包屑;老鼠則急不可待要來幹掉麵包屑。這永遠不應成為鬥爭的原因。可你看,順從和秩序,更像舞蹈,而不是操練——男女之間的地位總是變化不停,就更是符合此道理了。」(第152頁) [12] 原文為「a willed and wholly spiritual reverence」。譯文系直譯。關於這種屬靈的不平等所帶來的「樂和同禮別異」,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馬佐夫兄弟》(徐振亞、馮增義譯,浙江文藝出版社,1996)中,科利亞對阿廖沙的一段話可資為證:「烏拉!您是先知!啊,我們會合得來的,卡拉馬佐夫。您知道嗎,最使我讚賞的就是您對我的態度完全平等。而實際上我們不是平等的,不,我們不是平等的,您比我高尚!但我們一定合得來。」(第672—673頁)。 [13] 內歐米·密歇森(Naomi Mitchison,1897—1999),蘇格蘭小說家,詩人。(參英文維基百科) [14] 【原注】Naomi Mitchison,The Home and a Changing Civilization (London,1934),Chapter I,pp. 49—50. [15] C.S.路易斯《黑暗之劫》(杜冬冬譯,譯林出版社,2011):「你並不是因為失去了愛而不願順從,卻因為從來都不打算順從,而失去了愛」(第150頁);「兩情相娛中不能缺少順從或謙遜」(第151頁)。 [16] C.S.路易斯沿襲古希臘對於愛的傳統分類,在《四種愛》一書中分別討論了affection,friendship,eros和charity。汪詠梅譯《四種愛》(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07)一書,分別譯為「情愛」、「友愛」、「愛情」、「仁愛」;王鵬譯本(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10)則分別譯為「慈愛」、「友愛」、「情愛」和「仁愛」。台灣梁永安譯本(立緒文化事業有限公司,1999)則譯為「親愛」、「友愛」、「情愛」和「大愛」。其中譯名分歧最大者為affection。汪譯為「情愛」,易與eros相混;王譯「慈愛」,易與charity相混。譯名之中,以梁永安譯為「親愛」為最佳,因為affection在《四種愛》一書中本指親情,指「依戀、親愛之情」。在本文之上下文中,affection一詞,似指所有形式的家庭之愛,其中包括《四種愛》一書中的「親愛」與「情愛」,故而,在此譯為「親情」。 [17] 原文為「Friends look in the same direction. Lovers look at each other—that is,in opposite directions. 」路易斯區分情愛和友愛,頗多經典名言。他在《四種愛》(汪詠梅譯,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07)一書中說,友愛是肩並肩,情愛是面對面:「情侶總是談論彼此的愛情,真正的朋友幾乎從不談彼此的友愛;情侶通常面對面,沉浸在彼此之中,真正的朋友則肩並肩,沉浸在某個共同的興趣之中。」(第48頁)「我們把情侶描繪成面對面,把朋友卻描繪成肩並肩、直視前方。」(第53頁)還有:「愛情要求赤裸的身體,友愛要求赤裸的人格。」(第57頁) [18] 80年代以來,中國一直流行一句話,是親人須首先是朋友。路易斯則認為,這等論調,恰好是對親情之極大破壞。詳參路易斯之《四種愛》(汪詠梅譯,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07)一書第3章開頭部分,尤其是第20—21頁。 [19] debunk乃路易斯常用詞彙。在他看來,現代思想盛產debunker。所謂debunker,常常操持這一語調:所謂愛情說穿了無非是荷爾蒙,是性慾之包裝;所謂戰爭說穿了無非是屠殺,是利益爭奪;所謂宗教或道統說穿了無非是意識形態,是剝削關係的溫情脈脈的面紗。故而將debunker譯為「拆穿家」。 [20] 本句原文為These are the men whose tap-root in Eden has been cut:whom no rumor of the polyphony,the dance,can reach. 其中rumor of the polyphony,the dance,殊難翻譯。《禮記·樂記》云:「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動,物使之然也。感於物而動,故形於聲。聲相應,故生變。變成方,謂之音。比音而樂之,及干戚羽旄,謂之樂。」拙譯藉此語意譯。 [21] 原文為Hierarchy within can alone preserve egalitarianism without。在路易斯看來,在民主社會,欲維繫政治或社會層面的民主、平等、自由,就應給民主、自由或平等劃界,勿讓其由政治領域泛濫至倫理、教育等生活領域。關於這一點,詳參況志瓊、李安琴譯《魔鬼家書》(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10)之附錄〈私酷鬼致祝酒辭〉,亦可參本書之第6篇《論民主教育》一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