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今之事 · 1 騎士品質之必要[1]
The Necessity of Chivalry
【譯者按】騎士品質乃一種理想。藉口理想之難於實現而否棄理想,乃因不懂理想之為理想。騎士品質這一理想,對人性有雙重要求:溫而厲,溫到極點且厲到極點。騎士品質並非天性之「性」,而是人為之「偽」。若舍卻這一理想,人類歷史只會服從叢林法則:一邊是殘暴的狼,一邊是顫慄的羊。故而,理想雖不可行,但卻切切實實。
【§1.騎士品質是一種理想。P13】騎士品質(chivalry)一詞,在不同時間,意味著不同事情:從重甲騎兵到火車上給女士讓座,不一而足。然而,假如我們想理解騎士品質這一理想截然不同於其他理想——假如我們單獨考察中世紀對我們文化的獨特貢獻,即對堂堂正正的人(man comme if faut)的特殊理解——那麼,最好莫過於去看馬羅禮的《亞瑟王之死》[2]中講給所有假想騎士中最偉大的騎士的話。[3]爵爺對死去的朗世樂說:「在廳堂上陪著貴婦宴會的時候,您的態度最謙虛和藹。應付不共戴天的仇敵,看您握著長矛在手,又是一位威風凜凜的騎士。」[4]
【§2.這一理想之可貴之處在於對人性之雙重要求。P13】這一理想的重點當然在於,它對人性的雙重要求。騎士是鐵血男人,對頭破血流和斷臂殘肢習以為常;同時他又幾乎如淑女一般,是個舉止端莊的座上客,溫文爾雅,一點也不唐突。他並非兇猛與溫和之調和或中道(happy mean),他是兇猛至極又溫和至極[5]當郎世樂聽到稱他為最偉大的騎士時,「感動得兩行熱淚,好像一個才挨過打的孩子似的」。[6]
【§3.這一理想並不可行,但卻切實。P13】這一理想與現代世界有何相關?你或許會問。它極度相關。它不一定可行(practicable)——中世紀因不能遵守而臭名昭著;但它的確切實(practical),恰如沙漠行人要麼找到水、要麼渴死一般切實。
【§4.騎士品質與自然天生的英雄主義。P14】我們必須清楚,這一理想是個悖論(paradox)。由於成長於騎士傳統的廢墟之中,我們絕大多數人都在小時候接受教導說,那恃強凌弱之徒往往是個懦夫。我們在學校的第一周,就戳穿了這一謊言,也連帶戳穿了它的推論:真正勇武之人往往是個君子。它是一個惡性謊言,因為它錯失中世紀對人性要求之新異(novelty)與原創(originality)。更糟糕的是,它把原本之人類理想,表述為自然事實。那一理想,沒有地方能夠完全達致。即便差可近之,亦非有嚴苛規矩不可。歷史和經驗也戳穿了這一謊言。荷馬的阿喀琉斯,絲毫不知這一要求,即英勇之人應當同時謙和且仁慈。他要麼在人們向他苦苦哀求之時,當場殺了他們;要麼將他們關進囚牢,隨意處死。傳說故事中的英雄也對此一無所知。他們「嚴厲打擊」(stern to inflict),恰如他們「頑強承受」(stubborn to endure)。[7]匈奴王有惡狠狠地轉動眼珠的習慣,好似想享受他所激起的恐懼。即便羅馬人,當英勇的敵人落在他們手上,就帶他們遊街示眾,示眾結束,則將他們殺死於牢房。在學校里,我們發現那十五好漢,正好是又吵又鬧、妄自尊大、傲慢專橫的恃強凌弱之徒。在上次戰爭里,那些「風光無限」的人,在和平年代除了達特姆爾監獄[8]外,我們很難給他找到一個容身之處。這是自然天生(by nature)的英雄主義——騎士傳統之外的英雄主義。
【§5.理想因其悖論才成其為理想。P14】中世紀理想,讓兩個沒有任何自然趨勢相互吸引的東西聯姻。也正是因為這個,它才讓它們聯姻。它教訓偉大勇士要謙卑且克制,是因為任何人憑經驗得知,他是多麼地需要這種教訓。它要溫文爾雅之人勇武,是因為任何人都知道,他多半會成為窩囊廢。
【§6.有此理想高懸,塵世方有希望。P14—15】這樣做,中世紀就給塵世保留了一線希望。千百人中,可能不一定培養出一個人,具備郎世樂性格之兩面。然而,要是全無可能,那麼任何關於人類社會中永久福祉或尊嚴的談論,都是鏡花水月(pure moonshine)。
【§7.無此理想,歷史服從叢林法則。騎士,非自然,乃人力。P15】假如我們培養不出一個郎世樂,那麼人性(humanity)就裂為兩半——一半能應對鮮血和鐵甲但卻不能在「廳堂上謙虛和藹」;另一半「廳堂上謙虛和藹」,在戰場卻是廢物——至於第三類,和平時期兇殘戰爭時期怯懦,就無需在此討論了。當郎世樂之兩面分崩離析之時,歷史就變得出奇地單調。近東古代史就像這樣。雄壯的野蠻人從高原蜂擁而下,劫掠文明。而後他們自身被「文」化,變得溫軟。而後又有新的野蠻人蜂擁而下,劫掠他們。於是又開始了另一輪循環。現代機械不會改變這一循環。它只能使同樣事情在更大規模發生。說實話,不會有其他事情發生,假如嚴厲(stern)與溫順(meek)成為相互排斥之兩端。而且永遠不要忘記,這是它們的自然狀態。那個結合了兩種性格的人——騎士——並非自然之作(work of nature),而是工藝之作(work of art)。只不過此工藝之媒介乃人類,而不是畫布或大理石。
【§8.現代人緣何難以理解騎士。P15—16】當今世界有一個「自由」或「啟蒙」傳統,這一傳統把人性中好鬥的一面看作是純粹的、返祖的惡,又譏嘲騎士情懷是戰爭「魅惑」的一部分。也有一個新英雄傳統,它譏嘲騎士感情是文弱的多愁善感,可以藉助「現代改造」使之從墳塋(墳塋淺且不大平靜!)里起死回生,變成阿喀琉斯的前基督式殘酷。在我們親愛的吉卜林[9]筆下,他所鍾愛的中尉的英雄品質,已經驚險地脫離了溫順與文雅。人們簡直難以想像,成年的斯托基(Stalkey)能與納爾遜(Nelson)[10]帳下最傑出的上尉同處一室,更不用說錫德尼(Sidney)了![11]當今世界這兩種趨勢,給塵世編織裹屍布。
【§9.中世紀傳統在現代尚未死絕。P16】幸運的是,我們的生活強於我們所寫,亦強於我們所應得(deserve)。郎世樂並非不可再得。對於我們一些人來說,這次大戰帶來了一個驚喜,我們發現在20年之久的犬儒主義和雞尾酒會之後,英雄品德在年輕一代身上依然完好無損,而且隨時準備響應召喚。然而與此「嚴厲」(sternness)相伴,有很多「溫順」(meekness)。就我所知,與1915年的榜樣相比,皇家空軍(R. A. F.)里的年輕飛行員(我們還活著須時時感謝他們)之文雅與謙和,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10.中世紀傳統有助於逃出現代囚牢。P16】簡言之,中世紀開創的傳統依然活著。然而這一生命之維繫,部分依賴於我們知道,騎士品格乃工藝(art)而非自然(nature)——乃需力致之事,而非坐等之事。[12]當我們變得更加民主之時,這一知識就尤為必要。在此前的世紀裡,騎士品質之遺蹟由特殊階層加以保全。部分藉由模仿,部分藉由政治高壓,這些品質從他們身上散布到其他階層。而今看上去,人民要麼藉自本自根(on ones own resources)而具騎士品質,要麼則於凶蠻(brutality)和柔弱(softness)之間二擇一。這著實是一個無階層社會(a classless society)的普遍問題的一部分,卻很少有人提及。其道德風尚(ethos)將會是所有階級精華之綜合,抑或將是聚所有糟粕之污池?對於一篇小文之末尾來說,這一話題過於重大。我的論題只是騎士品質。我已經努力說明,這一古老傳統切實(practical)而且緊要(vital)。郎世樂所體現的理想是「逃避主義」(escapism),只不過是那些用此詞的人所未夢見的逃避主義。當世界分為兩半,一半是不解人意的狼,一半是難以自守的羊,這時它提供了唯一的逃脫之路,提供了使生命值得一過的東西。誠然,上世紀有傳言說,狼將因某種自然進程而逐漸滅絕。但這看起來是誇大其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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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騎士品質之必要》乃路易斯之標題,刊於《時代與潮流》雜誌(Time and Tide)第21卷(1940年8月17日)「隨筆」(Notes on the Way)欄目,第841頁。
[2] 《亞瑟王之死》(Le Morte Darthur,1485)是由馬羅禮(Sir Thomas Maroly)1469年編寫、柯克士頓1485年校印出版的一部傳奇。拙譯所有相關文字,均出自黃素封譯《亞瑟王之死》(人民文學出版社,1960)。黃素封先生說:「它是早已傳遍歐洲各國的英國亞瑟王及其圓桌騎士尋求『聖杯』的故事的一部文庫,是英國文學中第一部小說,還有人認為是英國的一部散文史詩」。(黃素封《關於〈亞瑟王之死〉》)坊間有人認為,它是歐洲騎士文學中的一朵奇葩。在西方流傳之廣僅次於《聖經》和莎士比亞的作品。
[3] 愛克托愛克托騎士是郎世樂騎士的弟弟。
[4] 【原注】托馬斯·馬羅禮:《亞瑟王之死》(1485),第21卷12回。【譯註】查黃素封中譯本《亞瑟王之死》,這段文字見於第21卷第13回。疑原編者加注時筆誤。
[5] 原文為「He is fierce to the nth and meek to the nth」。路易斯喜歡引用的帕斯卡爾《思想錄》第353則,可與此意相參證:我決不讚美一種德行過度,例如勇敢過度,除非我同時也能看到相反的德行過度,就像在伊巴米農達斯的身上那樣既有極端的勇敢又有極端的仁慈。因為否則的話,那就不會是提高,那就會是墮落。我們不會把自己的偉大表現為走一個極端,而是同時觸及到兩端並且充滿著兩端之間的全部。然而,也許從這一個極端到另一個極端只不外是靈魂的一次突然運動,而事實上它卻總是只在某一個點上,就像是火把那樣。即使如此,但它至少顯示了靈魂的活躍性,假如它並沒有顯示靈魂的廣度的話。(何兆武譯,商務印書館,1985)。
[6] 【原注】《亞瑟王之死》第19卷第5回。
[7] 「stern to inflict and stubborn to endure」一語,出自騷塞(Robert Southey)《致科特爾》(To A.S. Cottle)一詩第13行。該詩暫未找到中譯文,故而草率直譯。
[8] 達特姆爾監獄(Dartmoor),位於英國德文郡,因1812年關押美國戰俘而聞名。
[9] 吉卜林(Joseph Rudyard Kipling,1865—1936),英國小說家,詩人。他以頌揚英帝國主義、創作描述駐紮在印度的英國士兵的故事和詩、撰寫兒童故事而聞名。十九世紀與二十世紀之交,名噪一時。1907年獲諾貝爾文學獎。由於被普遍視為帝國主義侵略分子,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後,聲名漸衰。(參《不列顛百科全書》第9卷282頁)
[10] 應指英國海軍統帥納爾遜(Horatio Nelson,1758—1805)。他曾和大革命時期的拿破崙多次作戰,在尼羅河海戰(1798)和特拉法爾加海戰(1805)兩大關鍵戰役中擊敗拿破崙。在後一戰役中,中彈身亡。(參《不列顛百科全書》第12卷57頁)
[11] 由上下文來看,錫德尼(Sidney)與斯托基(Stalkey)疑為吉卜林筆下的兩個人物。
[12] 原文為something that needs to be achieved,not something that can be relied on to happen,譯文系意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