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白石回憶錄 · 一、齊白石年譜

胡適、黎錦煕、鄧廣銘編 序一 民國三十五年(一九四六)秋天,齊白石先生對我表示,要我試寫他的傳記。有一次他親自到我家來,把一包傳記材料交給我看。我很感謝他老人家這一番付託的意思,當時就答應了寫傳記的事。 那時我新從國外回來,一時騰不出時間來做這件工作。到民國三十六年(一九四七)暑假中,我才有機會研究白石先生交來的這些材料: (一)《白石自狀略》(白石八十歲時自撰,有幾個小不同的本子): 甲、初稿本; 乙、初稿鈔本; 丙、初稿修改後印本(《古今半月刊》第35期); 丁、寫定最後本。 (二)《借山吟館詩草》(自寫影印本)。 (三)《白石詩草自敘》。 甲、初稿本; 乙、改定本。 (四)《三百石印齋紀事》(雜記稿本)一冊。 (五)《入蜀日記》殘葉。 (六)《齊璜母親周太君身世》(白石自撰)。 (七)《白石詩草》殘稿本,這裡面有臨時雜記的事,共一冊。 (八)《借出圖題》(壬申抄本)一冊。 (九)《齊白石傳》(未署名,似系王森然作,抄本)一冊。 (十)白石老人雜件(剪報、收函等等)一小包。 我讀了這些材料,很喜歡白石老人自己的文章。我覺得他記敘他的祖母,他的母親,他的妻子的文字(那時我還沒有看見他的《祭次男子仁文》)都是很樸素真實的傳記文字,樸實的真美最有力量,最能感動人。他敘述他童年生活的文字也有同樣的感人力量。他沒有受過中國文人學做文章的訓練,他沒有做過八股文,也沒有做過古文駢文,所以他的散文記事,用的字,造的句,往往是舊式古文駢文的作者不敢做或不能做的! 試舉幾個例子。白石寫他的《母親周太君身世》,中有這一段: 田家供灶,常燒稻草,草中有未盡之穀粒,太君愛惜,以搗衣槌槌之,一日可得谷約一合。聚少成多,能換棉花。家園有麻。太君春紡夏績,不歇機聲。織成之布,先奉翁姑,余則夫婦自著…… 又有這一段: 太君年三十後翁棄世……從此家境奇窮。〔太君〕恨不見純芝兄弟一日長成,身長七尺,立能反哺。…… 前一段記槌穀粒,古文家也許寫得到。後段「恨不見純芝兄弟一日長成身長七尺」,古文家絕不敢這樣寫。白石的傳記文字里,這樣大膽的真實描寫最多。如他說: 吾居星塘老屋,灶內生蛙,始事於畫。 「灶內生蛙」四個字豈是古文駢文家想得到的!又如他記民國七年在紫荊山下避兵亂的痛苦: 時值炎熱,赤膚汗流,綠蟻蒼蠅共食,野狐穴鼠為鄰。如是一年,骨與枯柴同瘦,所有勝於枯柴者,尚多兩目,驚怖四顧,目睛瑩然而能動也。 又如他記民國八年他避兵亂北游時的心緒: 臨行時之愁苦,家人外,為予垂淚者尚有春雨梨花。過黃河時乃幻想曰:「安得手有贏氏趕山鞭,將一家草木過此橋耶!」 這都是他獨有的風趣,很有詩意,也很有畫境。 我讀完了白石先生交給我的這些材料,我就把一切有年月可考的記錄分年編排,有時候也加上一點考訂。當初我本想完全用白石先生自己的話作材料,所以我曾想題名作「齊白石自述編年」。編年的骨幹當然是他八十歲時寫的《白石自狀略》。但我不久就發現了《自狀略》引用時必須稍加考訂。第一,因為《自狀略》的本子不同,有初稿和修改稿的差別。第二,因為老年人記憶舊事,總不免有小錯誤,故我們應該在可能範圍之內多尋參考印證的資料。第三,我最感覺奇怪的是《自狀略》的年歲同白石其他記載里的年歲,往往有兩歲的差異!《自狀略》是他八十歲寫的,其時當民國二十九年(一九四○)。從民國二十九年上推,他的生年應該是咸豐十一年辛酉(一八六一)。但我研究白石早年的記載,如《母親周太君身世》等篇,白石是生在同治二年癸亥(一八六三)。我當時不敢親自去問他老人家,只好托人去婉轉探問他結婚時是和陳夫人同歲,還是比陳夫人小兩歲。(白石《祭陳夫人文》說:「同治十三年正月廿一日乃吾妻子歸期也,是時吾妻年方十二。是年五月五日吾祖父壽終。」《自狀略》說他自己十二歲時祖父死。故我要他替我解答這個編年上的矛盾。如果他和陳夫人同歲,他們都是同治二年生的了。)但我得到的只是一個含糊的答覆,我就明白這裡面大概有個小秘密,我只好把我的懷疑與考據都記在初稿的小註裡,留待我的朋友黎劭西(錦熙)先生回來解答。 《齊白石自述編年》是我在民國三十六年八月寫成的。我把一本清鈔本送給白石老人自己審查批評。我的原稿留在我家裡,預備黎劭西回到北平時我要送給他看,請他添補改削。劭西回湖南去了,直到民國三十七年(一九四八)四月才回北平。他和白石老人都是湘潭縣人,兩家又有六七十年的親切交誼。所以我早就打定了主意,這部《白石年譜》必須得著劭西的批評訂補。他回到北平不到兩個月,我就把我的原稿送給他,很誠懇的請求他同我合作,完成這件工作。 黎劭西先生費了半年的工夫,添補了很多的寶貴材料,差不多給我的原稿增加了一倍的篇幅。他的最大貢獻,至少有四個方面。第一,他時常去訪問白石老人和他的兒子子如先生,他的女兒阿梅女士,從他們的口頭手頭得著不少資料,可以訂正我的錯誤,解答我的疑問,補充我的不足。最重要的是查得白石老人因為相信長沙舒貽上替他算的命,怕七十五歲有大災難,自己用「瞞天過海法」把七十五歲改為七十七歲!這一點弄明白了,年譜的紀年才可以全部改正。白石老人變的戲法能夠「瞞天」,終究瞞不過歷史考證方法!第二,劭西最熟悉湘潭一帶的文物掌故,又熟悉白石老人做木匠時代的生活,故他不但替我注釋了胡沁園、陳少蕃、蕭薌陔、文少可諸人的名號事跡,並且用了許多有趣味的資料,把那個「芝木匠」時代的生活寫得很充實,很生動,使我們明了當年湘潭一帶的藝術文化背景,使我們知道天才的齊白石受到了那個歷史背景的許多幫助。第三,劭西對於繪畫與刻印,都比我懂得多多,所以他能引用一些我不知道的文件來記敘白石在這兩方面的經驗與成就。特別是在學習刻印的經過,劭西的增補最可以補充我原稿的貧乏。第四,劭西有終身不間斷的日記,他用了他的日記來幫助考定許多白石事跡的年月。他在自序里曾說他將來也許還可以從民國十三年以後的日記里尋出一點新材料來給《白石年譜》做「補遺」。我盼望他不要忘了這件補遺的工作。 劭西把他訂補的《白石年譜》送給我看,那時已是民國三十七年(一九四八)十一月了。我又請我的朋友鄧恭三(廣銘)先生把全稿拿去細看一遍。鄧先生是史學家,曾做過陳龍川、辛稼軒的傳記。他和他的夫人,他的大女兒,都曾校讀過我的《白石自述編年》初稿。恭三看了劭西訂補本之後,來問我為什麼不曾引用八卷本《白石詩草》的材料。我竟不知道白石自寫影印的《借山吟館詩草》一卷之外,還有一部八卷本《白石詩草》!劭西見我引用了《白石詩草自敘》,他猜想我必定已見了《詩草》全部,所以他也沒有復檢這八卷《詩草》。我請恭三放手做訂補的工作。他不但充分引用了《白石詩草》里的傳記資料,他還查檢了王闓運的《湘綺樓日記》、《湘綺樓全集》,和瞿鴻機、易順鼎、陳師曾、樊增祥諸人的遺集。他還沒有做完這部分工作,我已離開北平了。在民國三十八年(一九四九)開始的幾天,恭三夫婦和他們的大女兒分工合作,抄成這一部《白石年譜》的定本,遼遠的寄給我。 這部《白石年譜》大概不過三萬字,是黎劭西、鄧恭三和我三個人合作的成果。我們三個人都是愛敬白石老人的,我們很熱忱的把這本小書獻給他老人家。他在八十五歲時曾有詩句: 莫道長年亦多難,太平看到眼中來。 我今天用這兩句詩預祝他九十歲的壽辰。 我們本想請徐悲鴻先生審查這本小書,並且要請他挑選白石老人各個時期的代表作品來作這本《年譜》的附錄。眼看這是不可能的了。我很感謝汪亞塵夫人和顧一樵(毓繡)先生從他們收藏的白石作品裡挑出一些最可愛的精品來給這書作附錄。 胡適三十八(1949),二,九 序二 我從四歲時就跟著齊白石先生一塊兒在家鄉玩兒,一直到現在,有五十五年之久的關係,所以胡適之先生讓我參加撰定他的年譜,真所謂誼不容辭,責無旁貸。 胡先生於民國三十六年八月已寫定初稿四冊,那時我正因事離開北平,到三十七年四月才從湘返平,六月胡先生把全稿交給我,我讀過之後,心想:第一,所據白石《自述》材料的本身偶有錯誤,胡先生多用考證的方法發現出來,最好就請白石先生本人在原有材料上自行改正。第二,原有材料實在還有不夠的,更需要他自己「用喉舌代紙筆」,即如他學畫和刻印的過程,他的生活和他的藝術進展的關係,我雖然也略知道一些,可是並非本行,還得向他做個較長時間的訪問。因此,從七月起,過門輒入,促膝話舊,經過半年,就胡先生的原稿隨手訂補。但是,年紀快到九十歲的白石老人,回憶往事,每不能記為何年。有時先後差上十幾年他也不在乎。例如在清宣統元年己酉(一九○九)以前,他游過西安、北京、上海、南昌、桂林、梧州、廣州、欽州以及蘇州、南京各地,他自稱「五出五歸」,經胡先生考訂只有三出三歸,問他自己,他自己也不能斷定,只說:「或者有兩齣兩歸是在己酉以後吧?」他的次子子如和次女阿梅,現在北平,邀同檢討,他們那時尚幼,也覺「餘生也晚」,不敢斷定。有一天,我忽然想起,我自己的日記是從清光緒二十九年癸卯(一九○三)寫起的,現都藏在北平,何不取來一查?結果就得出他四出四歸的證據,還有一出一歸是在己酉前一年,那時我已在北京,所以日記中沒有關於他的記載。這麼一來,我的直接訪問的工作,仍須回到旁征曲引的考據路線上去。 於是我把我的日記來做旁證的材料,凡關於白石先生的記載,打算都摘下來,酌采注入他的年譜中。可惜我這個工作沒有徹底做好,因為從癸卯至今四十五年間大小數十冊的日記,並且從民國十一年起改用注音符號寫的,從民國十六年起,又改用譯音符號的國語新字,要查某人的姓氏名號,不如漢字之容易映入眼帘,非有工夫一行一行的細看不可,所以《白石年譜》中自民[國]十三[年]以後,就沒有逐年逐月檢尋我的日記,只把有關的事情抽查幾處,補入注中。將來我若是根據自己的日記來自訂年譜時,或者還可以給《白石年譜》寫出一點兒「補遺」來,也還可以替往來較密而最久的師友們找出一些編訂年譜的材料。 在這「回到考證路線」的原則下,鄧恭三先生對於這部《白石年譜》的訂補工作,是更有價值的;他從白石同時人的著述里,如《湘綺樓日記》等,找到一些有關的材料;又把胡先生所據白石的《自述》材料,複查一遍,揀補了一些。這部稿本重新繕定之後,看起來相當充實,可以出版了。 齊白石先生是一個天才的藝術家,但他更從七八十年來的環境中,磨鍊了基本的實際功力,又收積了廣博的創作經驗。我對此道,雖幼年跟著他胡亂學習過,究竟不算內行,在年譜的按語中已經偶有幾句敘評,應候專家批判,這序中不再絮說了。 黎錦熙三十八年一月四日 於北平語小社 年譜 齊氏原籍碭山,明永樂時,落屯於湘潭曉霞峰的百步營。 十三世 盛公。 十四世 添鎰公(始葬於杏子塢星斗塘)。 十五世 潢命公,行三,呼為命三爺。 十六世 萬秉公,字宋交,呼為齊十爺,白石祖父。清嘉慶十三年戊辰(一八○八)十一月二十二日生,同治十三年甲戌(一八七四)五月五日歿,享壽六十七。配馬氏,嘉慶十八年癸酉(一八一三)十二月二十三日生,光緒二十七年辛丑(一九○一)十二月十九日歿,享壽八十九。 十七世貰政公,字以德,白石父,道光十九年己亥(一八三九)十八日生,民國十五年丙午(一九二六)七月初五日歿,享壽八十八。配周氏,道光二十五年乙巳(一八四五)九月初八日生,民國十五年(一九二六)三月二十五日歿,享壽八十二。 清同治二年(一八六三)癸亥 十一月二十二日,齊白石生於湖南湘潭縣南百里之杏子塢星斗塘老屋。派名純芝,後名璜;字渭清,又字蘭亭(祖父所命);號瀕生;別號寄園、白石山人、寄幻仙奴、寄萍堂主人、老萍、萍翁、阿芝、木居士、老木一、三百石印富翁、杏子塢老民、借山吟館主者、借山翁。 白石之父名貰政,母周氏。白石自記《母親周太君身世》云: 太君,湘潭周雨若女。年十七,歸同邑齊貰政。兩家皆良民,故清貧。于歸日,檢箱,太君有愧容。姑日:「諺雲,好女不著嫁時衣。」太君始微笑。三日則恭親井臼,入廚炊爨。 田家供灶,常燒稻草。草中有未盡之穀粒,太君愛惜,以搗衣槌槌之,一日可得谷約一合。聚少成多,能換棉花。家園有麻。太君春紡夏績,不歇機聲。織成之布,先奉翁姑,余則夫女王自著。年余,衣布盈箱,翁姑喜之。 太君年十九,生純芝,名璜。璜小時多病,每累母。忌食擅膩,恐從乳過。太君過新年,嘗不知肉味…… 又白石《三百石印齋紀事》云: 戊辰十一月二十二日乃璜祖父重開花甲之期。……璜生時,祖父嘗與祖母言曰:此孫他日當不忘吾誕辰,吾與伊同月同日也。 (適按:周太君年十七嫁齊家,年十九生白石。太君生於道光二十五年乙已〔一八四五〕,十七當咸豐十一年辛酉〔一八六一〕,十九歲當同治二年癸亥〔一八六三〕。《周太君身世》是白石親筆,則白石生年自應在同治二年,而咸豐十一年則是他父母結婚之年。白石當七十五歲時,採用星命家「瞞天過海法」,自己增加了兩歲。他自己在八十歲時寫《自狀略》,其實他那時只能算七十八歲。後人依據《自狀略》上推他的生年在咸豐十一年辛酉〔一八六一〕,實是被他「瞞」了。) 同治五年(一八六六)丙寅 白石四歲 天寒圍爐,王父就松火光以柴鉗畫灰,教識「阿芝」二字。阿芝,余小名也。 ——為人題《霜鐙畫荻圖詩》自注 同治六年(一八六七)丁卯 白石五歲 二月,弟純松生。(字效林,歿於民國十九年庚午,年六十四。) 同治九年(一八七○)庚午 白石八歲 [是年]始從外祖父周雨若讀書於白石鋪楓林亭。 白石幼時,祖父(名萬秉)常以指畫字以膝上,或以爐鉗畫灰上,教他認字。一日或數十字,白石能不忘。祖父每嘆息。白石的母親知翁憂孫子無力從學,遂說: 兒媳往年有槌草之谷四斗,存於隔嶺某銀匠家,為買釵計。可取回買紙、筆、書本。阿爺明年邀村學于楓林亭,純芝可免束修,朝去夜歸,能得讀書一年。 ——《周太君身世》 白石自記讀書村學時,每逢「春雨泥濘,祖父左提飯籮,右擎雨傘,朝送孫上學,暮復往負孫歸」。 白石自記,他「性喜畫,以習字之紙裁半張畫漁翁起。外王父(周雨若)嘗責之,猶不能已」。 是年秋,白石因病,停止上學。「在家,以記事賬簿取紙,仍舊習畫。」 白石上村學,不滿一年,病癒後,因家貧需人助力,故不再入學,即在家放牛砍柴。白石自記云: 一日,王母曰:「汝父無兄弟,〔吾〕得長孫,愛如掌珠,以為耕種有助力人矣。汝小時善病,巫醫無功。吾與汝母禱於神祇,叩頭作聲,額腫墳起,嘗忘其痛苦。醫謂食母乳,母宜禁油膩。汝母過年節,嘗不知肉味。吾播谷,負汝於背,如影不離身。今既力能砍柴為炊,汝只管寫字!俗語云: 三日風,四日雨, 那見文章鍋里煮? 明朝無米,吾孫奈何?惜汝生來時,走錯了人家! 於是將《論語》掛於牛角,日日負薪,以為常事。 ——以上見《白石自狀略》手稿甲本 白石自記他牧牛時的情形云: 純芝及弟純松嘗牧牛,歸來遲暮,姑媳懸望。祖母令純芝佩一鈴,太君加銅牌一方,上有「南無阿彌陀佛」六字,與鈴合佩,雲可祓除不祥。日夕聞鈴聲漸近,知牧兒將歸,倚門人方入廚晚炊。 ——《周太君身世》 又,《白石詩草》題畫牛詩自注云: 余幼年常牧牛,祖母令佩鈴,謂曰:「日夕未歸,則吾倚門;聞鈴聲,則吾為炊,知已歸矣。」 又,《白石詩草》有《山行見砍柴鄰子感傷》,自注云: 餘生長於星塘老屋,兒時架柴為叉,相離數伍,以柴爬擲擊之,叉倒者為贏,可得薪。 白石祖母姓馬,父名傳虎,湘潭人。王闓運撰《墓誌》說: 生十歲,喪母,能自成立,孝事嚴父,慈育兩弟。年十九,歸同縣齊君萬秉。兩姓寒族……始婚三日,槌髻執爨,井臼躬職。……夫性剛烈,婉之以禮。(白石自撰《祖母墓誌》云:「萬秉公性剛直,負氣不平,常與人爭論,大母聞之,輒以言解之。」)敬順舅姑,克和娣姒,尤精紡績,衣布有餘。……有一子二孫,慈勤顧復,每助秋獲,帶笠負雛。眾笑其痴,已增其愛…… 是年十一月,白石的三弟純藻生(字曉林)。 同治十三年(一八七四)甲戌 白石十二歲 是年正月二十一日,娶妻陳氏,名春君,是年亦剛滿十二歲(同治元年壬戌十二月二十六日生)。 五月五日,祖父萬秉公病歿。《白石自記》云:是時「家財僅六十干文,盡其安葬。於是吾父一人耕,兒女多,無計為活,令吾學於木工。吾妻事祖翁姑之餘,執炊爨,和小姑小叔,家雖貧苦,能得重堂生歡」。 (適按:《白石自狀略》記祖父死在他十二歲時。他晚年《祭陳夫人文》說:「清同治十三年正月廿一日乃吾妻于歸期也。是時吾妻年方十二。是時五月五日吾祖父……壽終。」年歲皆合。但祭文又云:「吾與賢妻相處六十八年。」陳夫人死在庚辰二月〔民國二十九年,一九四○〕,距甲戌為整六十六年,因白石當七十五歲時自己加了兩歲,所以多說了兩年。) 熙按:湘俗童養媳與其夫大都年歲相當,先正式舉行婚禮,謂之「拜堂」,便在夫家操作。等到成年,擇期「圓房」,然後同居。白石與陳夫人是到光緒七年十九歲時才圓房的。 萬秉公很早就能認識白石的天才,他待白石也特別慈愛。《白石自狀略》記祖父之死云: 璜感王父以指畫膝,以爐鉗畫灰,教之識姓名字樣;皮衣抱孫睡,孫暖自寒。(自註:王父常以烏羊皮裘抱孫於懷中暖睡為樂。)璜哭泣三日不食。 是年,璜父教之扶犁,後因年小力弱,轉學木工。朝為工,暮歸,以松油柴火為燈,習畫,凡十餘年。 白石學木工,初學粗工,後改學小器作,製作精微器物,並雕刻桌椅花紋。因選花樣,得見《芥子園畫譜》,甚愛之,遂一一摹繪。白石自幼即喜畫,這個時期里他學了木匠的技巧,才得見畫譜,故他的畫不是專從臨摹畫本得來的。他學木工,雕刻花紋,也和他後來雕刻印章有關係。(參用王森然所記《白石事略》) 白石八十三歲時,有《憶先父》短文云: 余少時隨父耕於星塘老屋前之田,向晚濯足星塘,足痛如小鉗亂夾。視之,見血。先父日:「此草欺我兒也。」忽忽七十餘年矣,碧落黃泉,吾父何在!吾將不能歸我星塘老屋也!癸未五月十一日。 《白石自狀略》於十二歲以後,二十七歲以前,無記事。他自記《周老君身世》中有云: 太君年三十後,翁棄世。……從此家境奇窮。恨不見純芝兄弟一日長成,身長七尺,立能反哺。太君生六男三女,提攜保抱,就濕移乾,補破縫新,寸紗寸線未假人手,勞苦神傷,故中年已成殘疾。 從此節可窺見此十餘年中的生活情況,先抄在此。 光緒二年(一八七六)丙子 白石十四歲 十月,四弟純培生(字雲林)。 光緒四年(一八七八)戊寅 白石十六歲 是年,從周之美學雕花木工。(白石撰有《大匠墓誌》云:「周君之美,大匠也,以光緒丙午九月廿有一日死。……君於木工為最著,雕琢尤精。余師事時,君年三十有八。嘗語人曰:『此子他日必為班門之巧匠,吾將來垂光,有所依矣。』君無子,故視余猶子也。越十年,余改業於畫。又越十四年,余身行萬八千里,三出三返。又越五年……君死矣。……憶自余從事以來,忽忽二十有九年,與余絕無間言。……」) 白石後來常在齊伯常(名敦元,邑紳)家中作木工。後來「為家公甫(伯常子)畫《秋姜館填詞圖》」,題詩中追記其事云:「稻粱倉外見君小(自註:余廿七歲前為木工,常弄斧於君之稻穀倉前),草莽聲中並我衰。放下斧斤作知已,前身應作蠹魚來。」 黎戩齋《記白石翁》云:「芝木匠(時鄉人呼白石為芝木匠)每從其師肩斧提籃,向主家作業。……陳家壠胡姓,巨富也。凡有婚嫁具辦奩床妝櫥之屬,必招翁為之。矜炫雕鏤,無不刻畫入神。」 熙按:陳家壠及竹沖一帶,胡姓聚族而居,大都巨富,為宋胡安國後,與黎姓通婚姻。白石少時,於兩家姻緣最深。戩齋名澤泰,一字爾谷,我族兄薇蓀的次子。白石家居時,戩齋每年正月必過他家拜年,自幼至壯,不曾間斷,所以熟悉關於白石的文獻。 光緒五年(一八七九)己卯 白石十七歲 八月,五弟純雋生。(字佑五。民國十七年戊辰,死於匪亂,年五十。) 光緒八年(一八八二)壬午 白石二十歲 他晚年《祭陳夫人文》說:夫人「廿歲時,長女菊如在孕,一日無柴為炊,〔吾妻〕手把廚刀,於星斗塘老屋後山右自砍松枝。時孕將產生,身重,難於上山,兼以兩手行。」又云:「以及提桶汲井,攜鋤種蔬,辛酸歷盡,飢時飲水,不使娘家得聞。有鄰婦勸其求去,吾妻笑曰:『命只如斯,不必為我妄想。』」 光緒九年(一八八三)癸未 白石廿一歲 九月,長女菊如生(適鄧氏)。 光緒十四年(一八八八)戊子 白石廿六歲 正月,六弟純楚生。(字寶林。死於民國三年甲寅,年二十七。白石有哀滿弟的詩與輓聯。湘人呼幼為滿。) 光緒十五年(一八八九)己丑 白石廿七歲 七月十一日,長子良元生。(字伯邦,號子貞。) 《自記》云: 年廿有七,慕胡沁園、陳少蕃兩先生為一方風雅正人君子,事為師,學詩畫。蕭薌陔、文少可,不辭百里,往教於星斗塘。從此,畫山水、人物都能。更能寫真於鄉里,能得酬金以供仰事俯蓄。 熙按:蕭薌陔、文少可兩人,是白石最早的畫師。蕭館於杏子塢馬迪軒家,馬為胡沁園的連襟,馬告胡:鄉有芝木匠,聰明好學。胡始留意。當時白石在賴家壠做雕花活,每夜打油點燈自由習畫。鄉人見之日:「我們請胡三爺畫帳檐,往往等到一年半載,何不把竹布取回,請芝木匠畫畫?」於是胡更留意。陳少蕃(名作塤,著有《朴石庵詩草》)時館於胡家。沁園約白石來,對他說:「《三字經》云:『蘇老泉,二十七,始發憤,讀書籍。』你正當此年齡,就跟著陳老師開始讀書吧!」陳允不收學俸錢,日點《唐詩三百首》。湘語課讀曰「點書」)。白石僅於八歲時(二十年前)讀過半年書,識字太少,只好用「白眼字」暗中自注生字之音,寫在書頁下端的裡面,溫習時即偷視之。「白眼字」者,同音通假之極常用字也。先是陳偕齊鐵珊讀書於一道士觀中,白石的三弟為煮茶飯,白石時過之,因識鐵珊。鐵珊語白石:「蕭薌陔將到家兄伯常(見前光緒四年)家畫像,何不拜為師?」白石遂以所作自由畫李鐵拐像為貲,旋至其家(蕭家朱亭的花鈿,相距約百里),盡傳其法。文少可亦家傳畫像,聞白石師蕭,因訪白石,數宿,又盡傳之。白石自記所謂「學詩畫」者,是點唐詩、學畫像。他做了十餘年木匠,到二十七歲才正式從師,改業做畫匠的。(湘俗尚巫祝,神像功對每軸售錢一千。白石自由習畫時即優為之。又士大夫家必為祖先繪衣冠像,生時則備寫真,名「小照」,白石出師後常被邀請,故能得酬金以贍家用。)從此觀摩名作,發展他的天才。 白石晚年有《往事示兒輩》詩云: 村書無角宿緣遲,廿七年華始有師。 燈盞無油何害事?自燒松火讀唐詩。 自注云: 余少苦貧,廿七歲始得胡沁園、陳少蕃二師。王仲言社弟,友兼師也。朝為木工,夜則以松火讀書。 熙按:王仲言先生名訓,號蛻園,是我的蒙師,著有《蛻園詩文集》;是年還在從陳師讀,附學胡家。 王訓晚年有《白石詩草跋》,中有一段足補白石自記的缺漏。王訓說: 山人〔齊白石〕生長草茅,少時潑墨以自娛。胡君沁園,風雅士也,見君所作,喜甚,招而致之,出所藏名人手跡,日與觀摩。君之畫遂由是孟晉,有一日千里之勢。沁園好客,雅有孔北海風。同里如黎君松安、雨民,羅君真吾、醒吾,陳君茯根,及訓輩,常樂從之游。花月佳辰必為詩會。山人天才穎悟,不學而能。一詩既成,同輩皆驚,以為不可及。當是時,海宇昇平,士喜文宴,同志諸子遂結詩社於龍山,酣嬉淋漓,顛倒不厭。其一時意氣之盛,可謂壯哉!…… 熙按:此序中黎君松安即家父;雨民是我族侄,名丹,清黎文肅公培敬之長孫。羅真吾、醒吾弟兄亦世族,其父軍職家居,喜文墨,號蔬香老圃。陳茯根亦鄉間有文名者。但這個「詩社」甲午後才成立,不是這幾年的事。 胡沁園,名自偉,字漢槎,是最有造於白石的一個人。他死後,白石《哭沁園師》絕句十四首,其中有云: 廿七讀書年已中,顧余流亞蠹魚蟲。 先生去矣休歡喜,懶也無人管阿儂。 學書乖忌能精罵,作畫新奇便譽詞。 惟有莫年恩並厚,半為知己半為師。 平生我最輕流俗,得謗由來公獨知。 成就聰明總辜負,授書不忘藕花池。 窮來猶悔執鞭遲,白髮恆飢怨阿誰? 自笑良家佳子弟,被公引誘學吟詩! 胡沁園對於白石真有「成就聰明」的大功。 熙按:沁園是韶塘胡家,胡家多良田,善經營,惟沁園家不富裕,專事提倡風雅,獎掖後進。藏名人書畫至多。辟小園,名藕花吟館。 光緒二十年(一八九四)甲午 白石三十二歲 《白石自狀略》云: 借五龍山僧寺為詩社,社友王仲言輩,凡七人,謂為七子,推璜為龍山社長。黎松安、薇蓀、雨民為詩友。識張仲颺,得見王湘綺,拜為弟子。 熙按:黎薇蓀,族兄,名承禮,號鯨庵,文肅第三子,行六,清光緒甲午翰林,改官四川,庚子即辭職歸田,白石印友,摹刻得力最多,事在後五年。張仲颺,一號正陽,名登壽,少業鐵工,湘綺弟子,傳其經學,亦能詩,後與白石為兒女親家。湘綺稱為「兩畸士」。惟白石拜湘綺為弟子事,亦在後五年。湘綺曾語吳劭之——名熙,湘潭人——云:「各人有各人的脾氣。我門下有鐵匠、銅匠;還有個木匠也好學,但他總不肯為我弟子。」因白石生有傲骨,不願意人家說他趨附,前詩中所謂「平生我最輕流俗」是也;又其《挽沁園師聯》亦有「衣缽信真傳,三絕不愁知己少;功名應無分,一生常笑折腰卑」之句。 龍山七子,白石年最長,余為王仲言、羅真吾、醒吾、陳茯根、譚子荃、胡立三。見白石題《龍山訪舊圖》小序。 熙按:譚子荃是羅真吾的內兄。胡立三是竹沖胡家的,時為鄉紳。龍山詩社常以黎雨民家為集會地點。是年後又組織羅山詩社,則以我家為集會地點。兩山相距約五十里。 白石於宣統元年自廣州歸後,有《與黎大松安書》云: 一日獨坐,回憶十年前與公頻相晤時,蛻園(王仲言)、雲溪(黎裕昆)多同在坐。聚必為十日飲。或造花箋,或摹金石,興之所至,則作畫數十幅。日將夕,與二、三子游於柵(杉)溪之上。仰觀羅山蒼翠,幽鳥歸巢;俯瞰溪水澄清,見 蜞橫行自若。少焉月出於竹嶼(白竹坳)之外,歸誦芬樓,促坐清談。璜不工於詩,頗能造詩中之三昧。有時公為弄笛,璜亦姑妄和之。月已西斜,尚不欲眠。……璜本恨不讀書,以友兼師事公……邇年以來,奔走半天下……買山僻地,去白石愈遠,平生之知舊艱於來,璜亦艱於往,獨坐杜門,頗似枯衲……安得化身為蝸牛,負其廬置之於羅山之側!…… 熙按:這信是己酉十二月初九寫寄的。信中「十年前」的「回憶」,就是從甲午到壬寅約八、九年間的故事。白石翁長於家父實年八歲,長於我二十八歲。是年甲午,他始到我家來畫像——因先祖父上年癸巳九月去世,請他來畫衣冠遺像的。其時我才四歲,延王仲言師「發蒙」,書桌旁的凳子太高,他常抱我坐上去。先曾祖工畫,所藏恣其觀摹。相與刻印則稍後。大約這八、九年間,他每年必在我家小住幾個月。羅山俗名羅網山,在我家對面里許,是一林阜,中有元末陳友諒近親古墓;前繞小溪,水自白竹坳來,有杉木橋,故名溪。羅山詩社既組成,有時龍山社友亦聯合來會於我家之誦芬樓——丁酉年新蓋的書樓。光緒二十一年乙未,湘潭大旱,有「吃排飯」的——饑民排隊到有存谷的人家去吃飯,不必吃光——適社友數十人來聚會,鄉人都以為是吃排飯的饑民到我家來了。這信中所敘「造花箋,摹金石,作畫,吟詩,弄笛」等事,我記得十歲左右也都參加過,號小社友,受白石翁的領導。 《白石詩草》卷六,題《畫松》詩自注中,述及他和黎雨民相過從的一段舊事說: 余少時極貧,黎雨民過訪,信宿不去,夜無油燈,常以松節燒火談詩。 白石的題畫詩中,有兩首述及他在杉溪的生活,一首是《曾為舊友黎德恂壁間畫松·寄題》,題下自注云:「德恂因字松庵。」詩中有兩句說:「安得安閒情似舊,臥君書屋聽溪聲。」自注云:「黎君書屋外有槲溪。」另一首是《丹楓黃菊畫贈黎松庵》,詩云:「三十年前溪上路,丹楓亂落黃花瘦。與君顏色未曾凋,人影水光獨木橋。」自注云:「松庵居杉溪,溪上有獨木橋,惟有耕者能過去,非行人橋也。松庵云:『有人能倒退過此橋者,吾願以佳印石贈。』余竟能得。」 是年二月二十一日,次子良黼生。(字子仁,娶王訓女。民國二年癸丑十一月病死,年二十一。參後民國二年譜。) 光緒二十二年(一八九六)丙申 白石三十四歲 熙按:白石此年始講求篆刻之學。時家父與族兄鯨庵正研究此道,白石翁見之,興趣特濃厚,他刻的第一顆印為「金石癖」,家父認為「便佳」。此印及其早歲的工筆畫「處女作」,多存我家,直到民國三十三年湘潭淪陷,被日兵摧燒殆盡。——家父的《松翁自訂年譜》載:自丙申至戊戌共刻印約百二十方,己亥又摹丁、黃印二十餘方。這幾年白石與家父是常共晨夕的,也就是他專精摹刻圖章的時候。他從此「鍥而不捨」,並不看做文人的餘事,所以後來獨有成就。 光緒二十四年(一八九八)戊戌 白石三十六歲 十月,次女阿梅生。(適賓氏,夫死改適符氏。) 光緒二十五年(一八九九)己亥 白石三十七歲 見王闓運,拜門作弟子。 《湘綺樓日記》本年正月二十日記:「看齊木匠刻印字畫,又一寄禪張先生也。」十一月十八日又記:「齊璜拜門,以文詩為贄。文尚成章,詩則似薛璠體。」十九日又記:「齊生告去,送之至大馬頭。」 銘按:「寄禪張先生」當指八指頭陀,但《八指頭陀詩集》末附有《自述》云:「餘俗姓黃氏,名讀山,出家後本師賜名曰敬安,字寄禪,近乃自號八指頭陀。先世為山谷老人裔孫。」湘綺稱為張先生,可能是他把寄禪的姓記錯了。 適按:王闓運說白石的詩「似薛璠體」,這句話頗近於刻薄,但白石終身敬禮湘綺老人,到老不衰。白石雖然拜在湘綺門下,但他的性情與身世都使他學不會王湘綺那一套假古董,所以白石的詩與文都沒有中他的毒。 熙按:近代湘潭有五怪:一和尚,即八指頭陀;一鐵匠;一木匠;一篾匠(制竹器的);一牧童。怪在家皆赤貧,絕對無力讀書,而能以自力向學,挺出成名。前三人都與湘綺先後有緣;《湘綺樓日記》中的「張先生」,若不是記錯了寄禪的姓,也可能就是指他的又一弟子張鐵匠。 影摹丁、黃印譜,篆刻大進。(黎戩齋《記白石翁》云:「家大人自蜀檢寄西泠六家中之丁龍泓、黃小松兩派印影與翁摹之,翁刀法因素嫻操運,特為矯健,非尋常人所能企及。……翁之刻印,自胎息黎氏,從丁、黃正軌脫出。初主精密,後私淑趙枘叔,猶有奇氣。晚則軼乎規矩之外。」又白石於十年後——宣統庚戌——有《與譚三兄弟刊收藏印記》,略自道其經過:「庚戌前,黎鐵安〔按:名承福,字壽承,文肅第四子,行九。〕代無畏兄弟〔譚組安,譚延闓別號;弟組庚恩閶、瓶齋澤闓〕索篆刻於餘十有餘印,丁拔貢〔可鈞〕者以為刀法太嫻,譚子遂磨去之。是時余正摹龍泓〔丁〕、秋庵〔黃〕,與丁同宗匠,未知孰是非也。黎鯨公亦師丁、黃,刀法秀雅,余始師之,終未能到,然鯨公未嘗相誹薄,蓋深知余之純任自然,不敢妄作高古。今人知鯨公者亦稀,正以不落漢人窠臼耳。庚戌冬余來長沙,譚子皆能刻印,想入趙叔之室矣,復喜余篆刻。……湘綺近用印亦余舊刻。余舊句云:姓名人識鬢成絲。……」) 《白石詩草》有《憶羅山往事》詩,述在羅山和黎松庵同學刻印時事甚詳。全詩云:「石潭舊事等心孩,(熙按:石潭壩在杉溪下流,距羅山里許。)磨石書堂水亦災。(自註:余學刊印,刊後復磨,磨後又刊。客室成泥,欲就乾,移於東復移於西,□於八方,通室必成池底。)風雨一天拖雨履,傘扶飛到赤泥(自註:地名。熙按:赤泥沖,在羅山西北里許,山甚深。)來。(自註:松庵聞余得數印石,冒風雨而來,欲與平分。)誰雲春夢了無痕,印見丁黃始入門。(自註:余初學刊印,無所師,松庵贈以丁、黃真本照片。)今日羨君贏一著,兒為博士父詩人。(自註:松庵刊印,與余同學,其天姿有勝於余,一旦忽曰:「刊印易傷目,吾不為也。看書作詩,以樂餘年。」) 熙按:是年(己亥)前數年,竹沖胡石庵父輔臣始介紹白石到皋山黎桂塢(名錦彝,文肅次子,行五)家畫像,後漸熟識鯨庵、鐵安兄弟。頗自負能篆刻,一日問鐵安:「我總刻不好,奈何?」鐵安答曰:「南泉沖的『礎石』,挑一擔歸,隨刻隨磨去,盡三四點心盒,都成石漿,就刻好了。」白石識其言,自是至庚戌十年間果成名。(為湘綺所刻「湘綺樓印」,戩齋曾鈐入所編《東池社刊》次期印輯,純摹仿丁龍泓法。又楊潛庵言:白石刻印改學叔後,在黎鯨庵家見叔《二金蝶堂印譜》,大喜,即假去用朱鉤存,其精不異原本,至今尚存。此可見其摹習之勤。)「晚則軼乎規矩之外」,乃是他的創格,故晚年名更高。 光緒二十六年(一九○○)庚子 白石三十八歲 是年春,全家遷於蓮花峰下百梅祠堂。(《祭陳夫人丈》。此地即獅子口。)始構借山吟館。(自作《借山記》云:「余少工木工,蛙灶無著處。恨不讀書。工余喜讀古詩,盡數十卷。光緒庚子二月始借山居焉。造一室,額曰借山吟館。學為詩數百首。」) 光緒二十七年(一九○一)辛丑 白石三十九歲 《自記》云:「辛丑識李瀚屏。」蔡枚功謂翰屏曰:「國有顏子而不知,深以為恥。請來相見。」 熙按:蔡枚功,原名毓春,字與循,內閣中書,湘綺內弟。李翰屏,名鎮藩,甲午舉人,時亦官內閣中書。初,王船山裔繼姜病歿潭市,家父介紹白石往畫像,始漸與城市士紳往來。王復介〔紹〕往李家畫像。翰屏不可一世,漸與白石成莫逆。 是年十二月十九日,白石的祖母馬孺人歿,享年八十九歲。白石記萬秉公行十,人呼為齊十爺,因呼馬孺人為齊大娘。「晚歲家益貧,日食苦不給,常私自忍飢,留其食以待孫子。」(自撰《祖母墓誌》)白石晚年復追記云:「馬孺人愛孫甚篤。孫純芝,年將八十,思之淚流傷心。」(《三百石印齋記事》) 光緒二十八年(一九○二)壬寅 白石四十歲 到西安。《自記》云:「壬寅,識夏午詒(壽田),李梅庵(瑞清,號清道人)兄弟叔侄,郭葆蓀(人漳)兄弟。」 「是歲之冬,夏午詒由西安聘為畫師,教姚無雙。(夏午詒的姬人。白石曾自刻小印,曰『無雙從游』。)風雪過灞橋,遠遠看華山。到時,年將終,識樊樊山(增祥,時任陝西臬司),晤張仲颺、郭葆蓀。游碑林、雁塔坡、牛首山、溫泉。」 由湘之西安,道出洞庭湖,畫《洞庭看日圖》。《白石詩草》卷二有詩追記此事,題下自注云:「余壬寅冬之長安,道出洞庭,即畫此圖。」《白石詩草》卷七又有《灞橋》詩記西安之行。 是年四月初四日,三子良琨生。(後名愚公,字大可,號子如;別號漁家村人。娶張登壽女。) 熙按:辛丑以前,白石的畫以工筆為主,草蟲早就傳神。他在家一直的養草蟲——紡績娘、蚱蜢、蝗蟲之類,還有其他生物,他時常注意其特點,做直接寫生的練習,歷時既久,自然傳神,所以他的畫並不是專得力於摹古。到壬寅,他四十歲,作遠遊,漸變作風,才走上大寫意的花卉翎毛一派(吳昌碩開創的風氣)。民〔國〕初,學八大山人(書法則仿金冬心)。直到民六、民八兩次避亂,定居北平以後,才獨創紅花墨葉的兩色花卉,與濃淡幾筆的蟹和蝦。黎戩齋《記白石翁》云:「翁作畫,先學宋、明諸家,擅工筆,清湘(大滌子,即釋石濤)、癭瓢(黃慎)、青藤(徐丈長),得其神髓。晚乃獨出匠心,用大筆,潑墨淋漓,氣韻雄逸。」又云:「書法出入北海、冬心,疏落有致。詩則清奇靈秀。治印亦有獨造處。」 光緒二十九年(一九○三)癸卯 白石四十一歲 從西安到北京。還家。《自記》云:「春三月,午詒請盡畫師職,同上京師。樊山曰:『吾五月相繼至。太后愛畫,吾當薦君。』」 「由西安上京華,道過黃河,望嵩高。到京,居宣〔武門〕外北半截胡同。識曾農髯(熙,衡陽人),晤李筠庵(瑞荃,梅庵弟)、張貢吾(翊六,湘潭人)。」 「五月之初,聞樊山已起行,璜平生以見貴人為苦事,強辭午詒,欲南還。午詒曰:『既有歸志,不可強留。壽田欲為公捐一縣丞。……』璜笑謝之。」 「過黑水洋,到上海小住,還湘。」 熙按:還鄉在五、六月間。我的《癸卯日記》:「六月廿六日,上午齊寄園先生來。」是年王仲言先生尚館我家。 在由陝西來北京的途中,畫有《華山圖》和《嵩山圖》。 《白石詩草》卷六,《自題閒看西山圖》詩自注云:「余出西安,道過華陰縣,登萬歲樓看華山,至暮,點燈畫圖,圖中桃花長約數十里。」 同書卷四,《題雪庵背臨白石畫嵩高本》有句云:「二十年前遊興好,□□澗外畫嵩高。」自注云:「癸卯春,余由西安轉京華,道出□□澗,攜兒於澗外畫嵩山圖。」 白石於本年三月到北京後,即與友人肆游京畿各名勝。《白石詩草》第一首為《題畫寄樊樊山先生京師》,開首記其初到北京時的一段生活云: 十五年前喜遠遊,關中款段過盧溝。京華文酒來徵逐,布衣尊貴參諸侯。陶然亭上餞春早,晚鐘初動夕陽收。揮毫無計留春住,落霞橫抹胭脂愁。(自註:癸卯三月三十日,夏壽田、楊度、陳兆圭,在陶然亭餞春,求余為畫《餞春圖》以記其事。)琉璃廠肆吾所好,鐵道飛輪喜重到。…… 白石在游長安之前,曾作《借山圖》,亦名《借山吟館圖》。其後他游西安、北京、江西、廣西等地,都「自畫所游之境」,總名《借山圖卷》。《白石自狀》不記作圖起於何時。我細檢《借山圖題詞》鈔本,見其中有年月可考者重加排比,始得考定《借山圖》的最早一部分是在他游西安之前畫的。如譚延闓題兩絕句,款題「壬寅六月」,這是在他游西安之前半年。又如徐崇立題的六絕句,有長跋云: 寄園先生自畫所居借山吟館為圖,並自題兩絕句。一時朋簪和者甚眾。見而心賞,雅欲續貂。塵事匆匆,游即罷去。壬寅殘臘,相遇於長安……出紙屬題,得償夙願。事隔兩年,重逢異地,亦自幸墨緣為不淺矣。……癸卯早春同郡徐崇立初稿。 這篇跋最可證明白石初畫的是《借山吟館圖》,其時約在光緒二十七年辛丑(一九○一)。後來白石遍游南北好山水,每「自畫所游之境」,範圍年年擴大了。日子久了,他自己也不記得他開始在何年了。他甚至於不記得他自己原題的兩首絕句說的是什麼了。許多題詩的都是和他的原韻,第一首用還、關、山韻腳;第二首用風、蛩、鍾韻腳。但白石在民國二十四年(乙亥,一九三五)自題《借山圖題詞鈔本》云: ……黎蘇庵詩是用余原韻。余原韻詩亦不見,余自忘矣,追思不可得也。 熙按:蘇庵名承畸,文肅幼子。 樊增祥題的長歌,款為「光緒癸卯中和節」,中和節是二月一日。樊詩有句云: 山人無山卻有山,湘波如鏡開煙寰。 …… 君有青山畫裡看,人有青山門外閒。 …… 山人所至工修飾,紙窗竹屋明如拭。 一雙米家虹月船,四面嘉陵山水壁。 竹林主人笑拍手,其人與屋皆不朽。 …… 此詩可見《借山圖》最初的狀態。 光緒三十年(一九○四)甲辰 白石四十二歲 春間偕王闓運至江西,游廬山、南昌等地。秋還家。 《白石詩草》卷五,《滕王閣》詩題下自序云:「甲辰春,余侍湘綺師游廬山。秋七夕,湘綺於南昌邸舍招諸弟子聯句,湘綺師首唱云:『地靈勝江匯,星聚及秋期。』」 《自記》云: 甲辰,侍湘綺師遠遊南昌。七夕,師賜食石榴,招諸弟子曰:「南昌自曾文正公去後,文風寂然。今夕不可無詩。」坐中有鐵匠張仲颺,銅匠曾招吉,及璜,推為「王門三匠」。登滕王閣,小飲荷花池。游廬山。 熙按:銅匠曾招吉,衡陽人,時在南昌以製造空運大氣球為業,可坐二人,任風吹行,但試驗時墜水。白石說他常著官靴,每自表示其能文章。 又《借山館記》云: 甲辰春,薄游豫章。吾縣湘綺先生七夕設宴南昌邸舍,召弟子聯句。強余與焉。余不得有佳句,然索然者正不獨余也。始知非具宿根劬學,蓋未易言矣。 「中秋歸里,刪館額『吟』字,曰『借山館』」。 熙按:我的《甲辰日記》:「十一月六日,寄園先生來。」「七日,燈下,與寄園先生學魏碑用筆法。」這是他從李筠庵處得來的。 光緒三十一年(一九○五)乙巳 白石四十三歲 游廣西。自記云:「汪頌年(詒書)為提學使,偕游桂林,看佳山水。小游陽朔,穿走諸洞。」 《白石詩草·憶桂林往事》詩有自注云:「乙巳年余初客桂林。」又云:「乙巳冬,蔡松坡亦客廣西,欲從事於畫,余未敢應。」 《峭壁松林圖》詩自注云:「余曾游桂林,息峭壁下,有牧童自言:『此間多狐,常誘人入叢林中,數日不放,人亦忘歸。』問山名,牧童不答。」 在桂林,開始以刻印為活,樊樊山為定潤例。《憶桂林往事》詩自注云:「乙巳年,余初客桂林,其篆刻純似龍泓、秋庵,樊山先生定為書定潤資:常用名印,每字三金。石廣以漢尺為度,石大照加。石小二分,字若黍粒,每字十金。」 光緒三十二年(一九○六)丙午 白石四十四歲 游廣東。冬,還家。 熙按:我的《丙午日記》:「十月十二日,上午齊寄園先生來。」這年我十七歲,家居讀書,記得那天白石翁吃過午飯就乘原轎回家去了,說不久就要上廣東去。 始置田地建房屋於茶恩寺茹家沖。(前曰「借山」,至是「買山」。) 是年十二月初七日,長孫秉靈生。(良元子,字近衡,號移孫。白石十一月二十日移居新屋,不一月生孫,故名「移孫」。鄉人祝之曰:「人興財旺。」後肄業於國立北京法政專校。民國十一年十一月病死,年十七。) 《自記》云: 越年節(乙巳年節),得父示,四弟與貞兒從軍到廣東,命璜追尋。璜過蒼梧,至廣州,居祗園寺,探問,則已移軍欽州矣。璜到欽州。郭寶蓀(時官欽州兵備道)留之教姬人畫。游端溪,謁包公祠。復隨軍到東興,過鐵橋,看安南山水。久客思歸,攜四弟與貞兒由香港海道至上海。一日,思游虎丘山。是日至蘇州,天色已晚,宿駙馬府堂。虎丘歸後,復尋李梅庵於金陵。居三月還家。 (適按:《白石自狀略》這一節,自「越年節」以下,不記年月。考其行蹤,自廣西梧州南下,到廣州,又到欽州,則在廣東省的西南角;又游端溪,則在肇慶府高要縣,在廣州的西面;後來又隨軍到東興,東興是欽州防城縣最接近安南之地:故過鐵橋即可看安南山水。大概白石在廣東前後住了兩年以上——從光緒三十二年丙午,到光緒三十四年戊申——己酉還家,由香港海道回到上海。白石在上海,也住了一個較長的時期。他游虎丘,尋李梅庵於金陵,都是宣統元年己酉的事〔參看己酉年譜〕。) 光緒三十三年(一九○七)丁未 白石四十五歲 春,到廣東欽州。(自憶是坐轎到廣西梧州,再坐輪船轉海道去的。)冬歸。 (適按:白石往高要縣,游端溪,大概是在這年的春夏。《題石門畫冊》詩之《雞岩飛瀑》一首,白石自注云:「丁未春夏,余小住肇慶,嘗偕郭憨庵游鼎湖山,觀飛泉潭。」此可見白石為郭葆蓀姬人教畫,游端溪,都是丁未小住肇慶前後的事。) 光緒三十四年(一九○八)戊申 白石四十六歲 仍游廣東。 宣統元年(一九○九)己酉 白石四十七歲 從上海回湘潭。在回湘之前,他曾游蘇州,並於中秋節「攜兒輩同游虎丘」,後又訪李梅庵於金陵。盤桓於滬、蘇、南京諸地凡三月。《白石詩草·題畫寄樊樊山先生京師》詩中有自注說:「己酉八月十五日夜,攜兒輩同游虎丘。是夜無月,借人瘦馬,幾驚,危險。」《自狀略》說:「虎丘歸後,復尋李梅庵於金陵,居三月,還家。」 《借山圖題詞》鈔本有虞山病鶴題的《青玉案詞》,款云: 宣統元年己酉九月,白石先生歸湘潭,譜此送之。即題於《借山圖冊》。虞山病鶴,同時客海上。 據此,知道白石歸家在本年九月。 熙按:我的《己酉學堂日記》:「十月初八,午飯後至胡宅(在通泰街),晤寄公、雲溪、仲師(時館胡家)、仙甫(沁園長子)、五丈(即胡石庵,主人也)……」是時我在長沙優級師範學堂讀書,常往胡家。 白石於壬申(民國二十一年,一九三二)作《〈白石詩草〉自敘》,開篇即說: 壬寅年,吾年四十,始遠遊。至己酉,五出五歸,身行半天下。 自壬寅至己酉(一九○二—一九○九),白石遊覽佳山水有六大處:壬寅自湖南到西安,癸卯自西安到北京,由海道經過上海回湖南。此一出一歸也。甲辰游江西南昌與廬山,是年回湖南,此二出二歸也。乙巳從湖南到桂林,看廣西山水;丙午從廣西到廣東,回湖南。此三出三歸也。丁未春遊廣東,冬回湖南。此四出四歸也。戊申復游廣東,由海道到上海,至己酉九月始回湖南。此五出五歸也。他遊覽了六大處山水(陝西、北京、江西、廣西、廣東、江蘇)。 《詩草自敘》說: 壬寅……至己酉,身行半天下。雖詩境擴,益知作詩之難。多行路,還須多讀書。故造借山吟館於南嶽山下……熟讀唐宋詩,不能一刻去手,如渴不能離飲,飢不能離食。然心雖有得,胸橫古人,得詩尤難。 《自狀略》也說: 造一室,日借山吟館,置碧紗櫥於其中,蚊蠅無擾。讀古文詩詞,吟新句。將所游好山水初稿重畫,編入《借山圖》,共得五十餘圖冊。餘閒種果木三百株。 宣統二年(一九一○)庚戌 白石四十八歲 是年黎鯨庵於嶽麓山下新造聽葉庵,九月,邀白石往游。 《借山吟館詩草》有《孤吟寄黎鳧衣》詩,題下自注云:「鳧衣者,黎承禮辛亥後自呼也。」詩末自注云:「庚戌冬,鳧衣於〔岳〕麓山下造一室,曰聽葉庵,招余游焉。」 又,《鳧衣和前題,次韻贈之》詩自注云:「鳧衣和詩云:『探梅莫負衢山約』。時正九月。」 銘按:衢山為天衢山,在湘潭城南五十二里,見白石《老病兼寄鳧衣》詩自注。 熙按:麓山湖南高等學堂即嶽麓書院舊址。是年黎鯨庵為監督,張鐵匠為教務長,招白石游山,尋李北海《麓山詩碑》。後白石壬子歲和鯨庵詩有「麓山無復尋碑夢」之句。(我的《庚戌學堂日記》:「十一月十七日,晚至胡宅,晤五丈、仲師,及寄園。」是白石冬間尚在省垣也。) 宣統三年(一九一一)辛亥 白石四十九歲 在長沙,求王闓運為他祖母馬孺人作《墓志銘》,並求他寫碑。《墓誌》的大概,已引見前文。 是年三月十八日清明節,節後二日,白石應王闓運之邀,到瞿鴻機家看櫻花和海棠,並禊飲於瞿家的超覽樓。 上兩事在王闓運的《湘綺樓日記》中記載甚詳: 二月廿六日,未朝食,齊瀕生來求文。 三月九日,陰,當招齊木匠一飯,因令陪軍大(指瞿鴻機,因他曾任軍機大臣)。 〔三月〕十日,晴。午初過,子玖(瞿鴻機字)同請金(甸臣,嘉興人)、譚(祖同)、齊(白石)看櫻花海棠。子玖作櫻花歌,波瀾壯闊,頗有湘綺筆仗,余不敢和,以四律了之。坐客皆和。……談宴一日始散。 四月六日,作《齊志》。 〔四月〕七日,作《齊志》成。 白石《自記》云: 壬子春,聞湘綺師又來長沙,居營盤街,璜往侍。譚三兄弟邀往荷花池上,為其先人寫真。忽湘綺師函示雲,明日約文人二三,借瞿氏超覽樓一飲。……得見超覽樓主人及諸公子(主人即瞿鴻機,公子之一為瞿宣穎)。湘綺師曰:「瀕生足跡半天下,久未與同鄉人作畫,可為畫《超覽樓禊集圖》。」……璜因事還鄉,久未畫圖報命。 銘按:據《湘綺樓日記》所載,知道王、瞿共邀白石諸人禊集看花,確實是在宣統三年三月。白石的《自狀略》各稿本皆作「壬子春」,是向後錯了一年;瞿宣穎作《白石翁八十壽文》,中記此事,謂在「宣統己、庚之間」,又向前錯了一二年。瞿宣穎轉載《狀略》(《古今半月刊》三十五期,頁十五)無「壬子春」三字,將此事併入辛亥年,是不錯的。 熙按:辛亥是也。白石寫真,能於紗衣裡面透視袍褂上之團龍花,自稱為絕技。又於地毯右方角上畫一「湘潭齊璜瀕生畫像記」小印。此皆於是年所畫譚組庚衣冠像上可以窺見。組庚行四,為「譚三」組庵弟,瘵歿於己酉八月,在辛亥革命前。又《湘綺樓日記》中之「譚祖同」,即瓶齋,行五。 中華民國元年(一九一二)壬子 白石五十歲 民國二年(一九一三)癸丑 白石五十一歲 十一月,次子良黻病死。(白石有《祭次男子仁文》,略道自己的生平,節抄在此,可印證前此十餘年間的事:「吾居星塘老屋,灶內生蛙,始事於畫,為家口忙於鄉里。仁兒兄弟雖有父,實若孤兒。前清光緒二十六年春,借山獅子口居焉。仁兒年六歲,其兄十二歲,相攜砍柴於洞口;柴把末大如碗,貧人願子能勤,心竊喜之。夏,命於稻草棚於塘頭守蓮,一日吾入自外,於窗外獨立,不見吾兒,往視之。棚小不及身,薄且篩日,吾兒仰臥地上,身著短破衣,汗透欲流,四旁野草為日灼枯,余呼之曰:『子仁!睡耶?』兒,涼坐起,抹眼視我,淚盈盈,氣喘且咳,似恐加責。是時吾之不慈尚未自覺也。卅二年冬,買山於此處,至民國二年秋,八閱寒暑。八年之間,吾嘗游桂林及廣州。吾出,則由吾兒省祖理家,竹木無害。吾歸,造寄萍堂,修八硯樓,春耕小園,冬暖圍爐,牧豕呼十,以及飯豆芋魁,摘蔬挑筍,種樹養魚,庋書理印,琢石磨刀,無事不呼吾兒。此吾平生樂事也。兒事父母能盡孝道,於兄弟以和讓,於妻女以仁愛,於親友以義誠;閒靜少言,不思事人,夜不安宿,絕無所嗜。年來吾歸,嘗得侍側,故能刻印。因宣統三年之變,急於妨害,始習槍擊,遂好打獵。世變日亟,無奈何,九月初六日忍令兒輩分爨。十一月初一日,吾兒病作,初八日死矣……初三日尚坐吾廚下,乎攜火籠,足曳破布鞋,松柴小火,與母語尚愁其貧,不意人隨煙散!悲痛之極,任足所之,幽棲虛堂,不見兒坐;撫棺號呼,不聞兒應。兒未病,芙蓉花殘;兒已死,殘紅猶在。痛哉心傷!膝下依依二十年,一藥不良,至於如此!……」) 熙按:白石所造之寄萍堂,後園有竹筧通泉,客來燒茶,不待挑水。室內陳設雅潔,作畫刻印之几案,式樣古簡,皆自出心裁。大約清末民初數年間是白石鄉居清適、一生最樂的時期。他那時也實有「終焉」之志。他的創作天才多表現於日用的門帘幾席間。所御都具機軸,非凡品。民六避亂離鄉以後,環境才促使他更擴展到藝術上進一步的成就。 民國三年(一九一四)甲寅 白石五十二歲 家居。《借山吟館詩草》有詩題云:「甲寅雨水節前數四日,余植梨三十餘本。」 是年夏,白石的六弟純楚死於湘潭。《借山吟館詩草》有《題六弟小影》詩,題下自注云:「戍申夏,余戲為畫小影,壬子冬病歸,甲寅夏死矣。因題之。」 民國五年(一九一六)丙辰 白石五十四歲 山居,臨張叔平畫。 是年九月,白石於鄉間獲觀鄰人藏畫四幀,原題有「柏酒」、「益壽」、「拜石」、「筆林三百八株之餘子」等字樣。白石臨摹一過,自題云:「我見其畫筆題字及印章,實系張叔平先生手跡,世人不有萍翁,誰能辨之?」自臨畫幅又加題云:「戩齋七兄來借山,見余臨張叔平先生畫,意欲袖去。余知叔平先生與文肅公為同年友,非獨喜余畫,遂欣然贈之。丙辰十月,璜記於寄萍堂。」 熙按:張叔平名世准,湖南永綏人,道光己酉舉人,與文肅同年。擅丹青,工篆刻。白石客皋山黎家時,每假閱而臨習之。是亦其畫學淵源之一。 民國六年(一九一七)丁巳 白石五十五歲 夏五月,避鄉亂,到北京。適逢張勳復辟,段祺瑞於馬廠出師致討,遂又到天津避兵。《白石詩草·京師雜感》詩有自注云:「余陰曆五月十二日到京,適有戰事,二十日避兵天津,火車過黃村、萬莊,正遇交戰,車不能停,強從彈雨中衝過。易實甫猶約聽鮮靈芝演劇,余未敢應。」又,《白石詩草自敘》云:「丁巳春,湘中軍亂,草木疑兵,復遁京華。」 樊山本年六月初三日有五言律詩一首贈白石,其小序云:「瀕生以丁巳五月至京,適有戰事。兵後將歸,賦詩為贈,即題其集。」 《自記》云: 丁巳避鄉亂,竄入京華。舊識知詩者樊樊山,知刻者夏午貽,知畫者郭葆蓀,相晤。璜借法源寺居之,賣畫及篆刻為業,識陳師曾(衡恪)、姚芒父(華)、陳半丁、羅癭公(悼曧)兄弟(癭公弟敷庵、悼晏)、汪藹士(吉麟)、蕭龍友(號息園)。 熙按:白石此次到北京,初未住在法源寺,我的《瑟侗齋日記》:「民國六年八月廿六日,下午四時半過排子胡同(前門外西河沿)阜奉米局(內有一大所公館,郭葆蓀家寓此。)訪齊璜翁,不晤,歸。」十月十七日下午又往訪,仍不晤。「二十三日晚飯後,齊瀕翁、朱子翁(予佩,一號師晦,名德裳,湘潭人)至。」是時我往宣外香爐營西橫街。又是年白石為楊潛庵刻「枕善而居」印《跋》云:「余嘗游四方,所遇能畫者陳師曾、李筠庵,能書者曾農髯、楊潛庵先生而已。李梅痴能書,贈余書最多,未見其人,平生恨事也。潛庵贈余書亦多,刻石以報,未足與書法同工也。丁巳七月中,齊璜並記,時二十日,由西河沿上移炭兒胡同。」按:所居排子胡同即西河沿;陰曆七月二十日為國曆九月六日,故我十月十七日往訪不晤,是他已移榻了。炭兒胡同亦郭宅,有同寓者與白石不相能,故白石不久又移榻法源寺與潛庵同寓。他又為潛庵刻「視道如華」印《跋》云:「餘二十年來嘗游四方,凡遇正人君子,無不以正直見許。獨今年重來京華,有某無賴子欲騙吾友(按:「吾友」指郭葆蓀),吾友覺,防之,某恐不遂意,尋余作難,余避之潛庵弟所居法源寺如意寮。傾談金石之餘,為刊此印。丁巳八月廿八日,兄璜並記。」潛庵又謂:據前印《跋》語,民六時,白石尚未與清道人相見,後三年即民九,清道人遂歿,其間白石並未曾至滬、寧,似此,壬寅「識李梅庵兄弟叔侄」,殆未識其本人;己酉「尋李梅庵於南京」,似亦未晤。我因徑詢白石,他記得在清宣統間,清道人兄弟二人曾到湘潭,寓城內郭武壯祠,相訪未值,但最後似見了一面。 是年六月初三日,樊山《題白石詩草》云: 瀕生書畫皆力追冬心。今讀其詩,遠在花之寺僧之上。……冬心自道云:「隻字也從辛苦得,恆河沙里覓鉤金。」凡此等詩,看似尋常,皆從劌心肝而出,意中有意,味外有味,斷非冠進賢冠、騎金絡馬、食中書省新煮捻頭者所能知。惟當與苦行頭陀在長明燈下讀,與空谷佳人在梅花下讀,與南宋、前明諸遺老在西湖靈隱、昭慶諸寺中相與尋摘而品定之,斯為雅稱耳。…… 此即《白石詩草自敘》(初稿本)所記「樊山先生見其〔詩〕稿贈以言,勸予刊之。」 是年七月,陳師曾(衡恪)有詩題《借山圖》云: 曩於刻印知齊君,今復見畫如篆文。 束紙叢蠶寫行腳,腳底山川生亂雲。 齊君印工而畫拙,皆有妙處難區分。 但恐世人不識畫,能似不能非所聞。 正如論書喜姿媚,無怪退之譏右軍。 畫吾自畫自合古,何必低首求同群? 熙按:師曾是時與我同事教育部編審處,我的《瑟侗齋日記》民六:「十月廿五日,師曾來,談及瀕翁近所刊印,縱橫有餘,古樸不足。畫格甚高,然能賞之者即能評其未到處。……」 是年冬,「湘亂稍息,復還鄉。」(《詩草自敘》)《白石詩草》卷一有詩題云:「丁巳十月初十到家,家人避兵未歸。時借山僅存四壁矣。」 民國七年(一九一八)戊午 白石五十六歲 在湘潭。 《白石詩草自敘》云: 越明年戊午,民亂尤熾,四里煙氛,竄無出路。有戚人居紫荊山下,地其僻,茅屋數間,幸與分居,同為偷活,猶恐人知。遂吞聲草莽之中,夜宿露草之上,朝餐蒼松之陰。時值炎熱,赤膚汗流,綠蟻、蒼蠅共食,野狐、穴鼠為鄰。如是一年,骨與枯柴同瘦,所有勝於枯柴者,尚多兩目,驚怖四顧,目睛瑩然而能動也。(用《詩敘》初稿本) 民國八年(一九一九)己未 白石五十七歲 重來北京。冬,又還湘省親。 《白石詩草自敘》云: 己未,吾年將六十矣,乘清鄉軍之際,仍遁京華。臨行時之愁苦,家人外,為予垂淚者尚有春雨梨花。過黃河時仍幻想曰:「安得手有贏氏趕山鞭,將一家草木過此橋耶!」 到京華,重居法源寺,以賣畫刻印自活。朝則握筆把刀,惟夜不安眠,百感交集。是誰使我父母妻子別離,戚友不得相見?枕上愁余,或吟詩一、二首,覺憂憤(一作憂悶)之氣從舌端出矣。平時題畫亦然。故集中多絕句,皆非劌心怵肝而出者。 是年九月,納副室胡氏,名寶珠,四川酆都人。(生於光緒二十八年壬寅八月,小於白石四十歲。) 白石《祭陳夫人文》云:「吾妻不辭跋涉,萬里轉圜,三往三返,為吾求如婦寶珠以執箕帚。」寶珠姓胡,家在四川酆都縣轉斗橋胡家沖,父名以茂,為篾工。(見《三百石印齋紀事》)《祭文》中說陳夫人三次北來,均未記年月。 《白石詩草》中有兩次提及胡姬,均稱做「寶姬」。一見於詩題,謂「寶姬多病,侍奉不怠,以詩慰之」。題下自注云:「寶姬自言有姊從朱姓,有弟名海生,忘其居住地名。」另一處是《題畫》詩的自注,謂「寶姬為余理紙十年,余畫中之巧拙,必能直指言之」。 因聞湖南有戰事,還家省親。《白石詩草》卷二有詩題云:「己未,三客京華,聞湖南又有戰事,將欲還家省親,起程之時有感而作。」 民國九年(一九二○)庚申 白石五十八歲 攜子如、移孫同回北京。 《白石詩草》卷四題《老少年》詩有自注云:「庚申春,余攜子如、移孫就學京師,至蓮花山下忽大雨,避雨舊鄰家。時《老少年》方萌動。」 同書卷二有《避亂攜眷北來》詩云:「不解吞聲小阿長,攜家北上太倉皇。回頭有淚親還在,咬定蓮花是故鄉。」(自註:蓮花,山名。) 自法源寺移居宣武門內石鐙庵,大概在這次回北京之後。 正月至三月之間,有花果畫冊,此冊有題記數則,其一云: 老萍親種梨樹於借山,味甘如蜜,重約斤許,戊巳二年避亂遠竄,不獨不知梨味,而且辜負梨花。 此可與上年所記「春雨梨花」的回憶參看。其一云: 朱雪個有此花葉,無此簡少。 其一云: 余畫梅學楊補之,由尹和伯處借鉤雙鉤本也。友人陳師曾以為工真勞人,勸其改變。 銘按:《白石詩草》卷三,《友人重逢呈畫梅》詩有句云:「雪冷冰殘肌骨涼,金農、羅聘遜金陽。」自注云:「伊伯和名金陽,畫梅空前絕後。」 熙按:尹伯和,湘潭人,清末以畫梅著稱於時。 白石在二十五年之後印行此冊,自題詩云: 冷逸如雪個,游燕不值錢。 此翁無肝膽,輕棄一千年。 《自跋》云: 予五十歲後之畫,冷逸如雪個。避鄉亂,竄於京師,識者寡。友人師曾勸其〔余?〕改造,信之,即一棄。今見此冊,殊堪自悔,年已八十五矣。乙酉,白石。(乙酉是民國三十四年,「雪個」即八大山人。) 是年夏,直皖戰起,白石攜子孫自石鐙庵移居東城帥府園以避兵,有《避難》詩記其事云:「石鐙庵里膽惶惶,帥府園間竹葉香。(自註:庚申,余攜子如、移孫父子祖孫三人避兵帥府園友人郭憨庵家,帥府園為外人保護界也。)不有郭家同患難,亂離誰念寄萍堂。」 石鐙庵的老僧好蓄雞犬,晝夜不斷啼吠,故白石在直皖戰事停止之後,不再搬回石鐙庵,而遷居於西城的觀音寺內。又因寺內佛號鐘聲,睡不成寐,故又遷三道柵欄,後又遷鬼門關外。識朱悟園(羲胄)、林琴南(紓)、徐悲鴻、陳散原(三立)、賀履之(良朴),皆在遷居觀音寺以後。 熙按:我的《瑟侗齋日記》民八:「四月十七日五時半過法源寺,晤齊瀕翁及楊潛庵(昭俊,湘潭人),話鄉情,覽何字。」民九:「五月廿四日夜,齊白石翁至,久話。」是時家父亦來北京也。「六月廿九日,瀕翁率其子孫至(三予子如,長孫移孫也)。」「七月十四日,侍父親及張裕恂(蔚瑜)到齊瀕翁處,已遷東城矣。」時正值直皖戰爭,東城向稱保衛界也。自是常來與家父劇談。「八月八日,八時,隨父及裕恂至帥府園六號齊瀕翁處,看畫及詩。」十八日,「次煌(林世燾,平樂人,甲申翰林)及瀕翁來,面後余同至西城觀音寺,為看房子,坐朱悟園處。」「廿四日,至觀音寺聽講……(時圓瑛和尚在此講《楞嚴經》)梁任公亦至。坐瀕翁處,新遷來此者。」「卅一日,同遇夫(楊樹達,長沙人)過觀音寺問房屋,坐白石處。」又白石營居鬼門關——後改名貴人關——時,堂上懸掛王湘綺所書「寄萍堂」橫額,自題詩云:「淒風吹袂異人間,久住渾忘心膽寒。馬面牛頭都見慣,寄萍堂外鬼門關。」 民國十年(一九二一)辛酉 白石五十九歲 是年秋返湘,重陽節到家,旋返北京。《白石詩草》卷二有詩題云:「辛酉九日到家,二十五日得如兒京師來電,稱移孫病篤;余至長沙,又得如兒書,言病已穩;到漢口又得書,言病大減。作詩以慰如兒之周密。」 熙按:移孫次年十一月病死。 十二月廿日,胡姬生子,名良遲。(行四,字翁子,號子長,娶獻縣紀昀裔彭年的次女。) 《祭陳夫人文》說:「寶珠初生良遲,吾妻恐其不善育,夜則抱之慎睡,飢則送入母室乳之。」 民國十一年(一九二二)壬戌 白石六十歲 還家,旋返北京。 是年四月,在長沙與張正陽(即仲颺)、胡復初(即石庵)、楊仲子(名鈞,號白心,皙子——度——之弟,以工隸書名)、黎戩齋諸人過從。為仲子刻印甚多,為戩齋畫鴛鴦芙蕖綾本橫幅,極精美。 《白石詩草·賣畫得善價復慚然紀事》詩,自注云:「陳師曾壬戌春往日本,代余賣杏花等畫,每幅百金,二尺紙之山水得二百五十金。」 民國十二年(一九二三)癸亥 白石六十一歲 在北京。是年陳師曾死,年四十八歲。白石有《師曾亡後,得其畫扇,題詩哭之》:「一枝烏桕色猶鮮,尺紙能售價百千。君我有才招世忌,誰知天亦厄君年。」 又有《見師曾畫,題句哭之》:「哭君歸去太匆忙,朋黨寥寥心益傷。安得故人今日在,尊前拔劍殺齊璜!」 《白石詩草》卷六,《與友人重過三道柵欄話陳師曾》詩自注云:「陳師曾七月二十四日來三道柵欄,自言二十八日至大連。聞在大連得家書,奔祖母喪,死於南京。」 熙按:陳師曾是白石的諍友,也是白石作品的宣傳者。(黎戩齋《記白石翁》云:「辛亥以還,湘中多故,山寇出沒,鄉居不寧,翁倉皇避地,仍游燕京,不求人知。陳師曾攜翁畫東遊,日人出數百金購之。其所作曾選入巴黎藝術展覽會,而日人亦將翁之作品及藝術生活攝為影片,獻映於東京藝術院,名動海外。」) 熙又按:陳師曾是這年暑天奔祖母喪,到南京後得痢疾死的,夏初還在北京與白石宴飲。我的《注符日記》民十二:「六月三日,十二時到安兒胡同周印昆師(大烈)家吃飯,會了齊白石、陳師曾、楊潛庵、孫伯恆(壯)、楊遇夫、姚石遺、凌直支(文淵)等。」 是年十一月十一日,胡姬生次子,名良已。(行五,字子瀧,號遲遲,娶順義溫氏女。) 民國十三年(一九二四)甲子 白石六十二歲。 在北京。日記云:「八月初七日,如兒分居於象坊橋,余與百金作移居費。……冬□月,如兒遷於南鬧市口。此兒自今春以來,畫名大著。……」 民國十四年(一九二五)乙丑 白石六十三歲。 在北京。日記云:「正月,賓愷南先生(名玉瓚,湘潭人,癸卯解元)來寄萍堂。同客有勸余歷游日本者,其言甚切,以為兼賣畫,足可致富。余答以余居京華九年矣,可以過活,飢則有米,寒則有煤,無須多金反為憂患也。愷南兄以為余可學佛,談禪最久。廿四日,余往廣濟寺尋愷南兄,授予□□□□□□□□□□……並贈《淨土四經》一書。」 「二月廿九日,余大病。……人事不知者七日夜,痛苦不堪言狀。……半月之久,始能起坐。猶未死!六十三歲之火坑即此過去耶?」 是年梅蘭芳從白石學畫。 《白石詩草》卷二有詩題云:「庚申秋九月,梅蘭芳倩家如山約余綴玉軒閒話,余知蘭芳近事於畫,往焉。蘭芳笑求余畫蟲以觀,余諾之,蘭芳欣然磨墨理紙,觀余畫畢,為歌一曲相報,歌聲淒清感人,明日贈我以詩。」詩云:「飛塵十丈暗燕京,綴玉軒中氣獨清,難得善才看作畫,殷勤磨就墨三升。西風颼颼裊荒煙,正是京華秋暮天。今日相逢聞此曲,他時君是李龜年。」黎戩齋《記白石翁》云:「時有某巨公稱觴演劇,坐中皆冠裳顯貴,翁被延入座,布衣襤褸,無與接談者。梅畹華後至,高呼齊先生,執禮甚恭,滿座為之驚訝。」翁題畫詩云:「曾見先朝享太平,布衣蔬食動公卿;而今淪落長安市,幸有梅郎識姓名。」有感而發,一時傳為佳話。 熙按:白石自言:梅家種牽牛花百種,花有極大者,巨觀也,從此始畫此花。後有句云:「百本牽牛花碗大,三年無夢到梅家。」 民國十五年(一九二六)丙寅 白石六十四歲 春初回湘潭,因鄉間大亂,未到家便折回北京。《白石詩草》有「余自校閱此集,至卷六,中有『紫雲山上夕陽遲』句,感泣一首。」開首兩句為:「十載思兒日倚門,豈知百里即黃泉。」下有自注云:「丙寅還湘潭,值家園大亂,百里星塘,使我與年各九十之父母不能相見,竟成長別。」 是年三月二十日,白石之母周太君卒於湘潭,享年八十二歲。七月初五日,白石之父貰政公卒於湘潭,享年八十八歲。日記云: 三月十五日得子貞書,知吾母病重,將難治,並需匯錢濟急。余心痛不樂。十六日匯百元。……至廿四日,不見子貞再函,未知母親愈否,尚有猜疑。來北京十年,十日未作畫第一度。心殊不樂。兵匪共「亂」,鐵道不通,奈何! 四月十九日得貞兒家書,知吾母前三月廿三日巳時逝世。即令人打探,火車不能通,兵匪更熾。即刻設靈位。此大痛心事,非能言盡。總之一言,不成人子至極! 七月七日得貞兒書,言吾父前六月初間得病,病系寒火症,不數日稍愈,復能進飯。忽又病,無論何食物不進。 八月初三日夜,得快捷家書,未開函,知吾父必去,血淚先下。拭淚看家書,吾父七月初五日申時亦逝!…… 余親往樊樊山老人處,求為父母各書墓碑一紙,各作像贊一紙,共付潤筆金一百二十餘元。(《三百石印齋紀事》) 白石自作《齊璜母親周太君身世》,其文甚樸實懇切,已引見前。此文記太君晚年生活狀況云: ……年將老,純芝方成立,以畫重於中外,太君心中喜樂,精氣自強,漸能下床,不治病能自愈。五十歲後,姑亦逝,第六子純俊及長女先後夭亡,太君連年哭之喪明,兩眶見血,心神恍惚,語言無緒。……年七十,湘潭匪盜如鱗,純芝有隔宿糧,為匪所不能容,遠別父母北上,偷活京華。太君二老年共百六,衰老不能從游。……民國十五年丙寅夏曆三月之初,太君病篤,醫藥無功。是時正值南北大亂,道路隔絕。……延息至廿三日巳時,問曰:「純芝歸否?我不能再候。不見純芝,心雖死猶懸懸。」遂卒。……男六人,女三人,孫十四人,孫女五人,曾孫七人,曾孫女三人。 民國十六年(一九二七)丁卯 白石六十五歲 在北京。 熙按:我的《G.R·日記》:六月十日,「下午,齊白石翁來,和他談藝術教學法」。是時林風眠長北平藝專,請他教中國畫。八月廿三日「下午五時,到齊白石家(原註:跨車胡同十五號)」。這就是他現在的住址了。 民國十七年(一九二八)戊辰 白石六十六歲 在北京,此後改名北平。 是年九月初一日,胡姬生第二女名良歡。(乳名大小乖。三十五年十二月十九日病死,年十九。) 是年秋,白石的長子良元來北平看他,為述家鄉亂事。《白石詩草》卷七有詩題云:「戊辰秋,貞兒來京省余,述故鄉事,即作畫幅一,題句以記之。」詩云:「驚聞故鄉慘,客里倍傷神。對影歪兼倒,人蹤滅復存。西風添落葉,暮霧失前村。遠道憐兒輩,還來慰老親。」 民國十八年(一九二九)己巳 白石六十七歲 在北京。 上年白石第五弟死於匪亂。明年,他的第二弟死在家鄉。 民國二十年(一九三一)辛未 白石六十九歲 在北平。 正月二十六日,樊樊山卒於北平,年八十六。 三月十一日,胡姬生第三女,名良止。(乳名小小乖) 九月十八日,日本軍閥在瀋陽發動大侵略行動,是為第二次世界大戰的開始。陰曆九月九日,重陽節,白石「與黎松庵登高於宣武門城上」,有詩紀其事,詩下自注云:「其時東北失守,張學良主義無抵抗。」 是年,曾孫耕夫生。(良元次子次生之長子) 民國二十一年(一九三二)壬申 白石七十歲 在北平。 是年冬,曾一度遷居東交民巷,《白石詩草》卷八有絕句兩首記其事。 民國二十二年(一九三三)癸酉 白石七十一歲 在北平。 日記云:「十二月廿三日乃吾祖母一百二十歲誕期,是夜焚冥鏹,另書紙箋焚之,言曰:祖母齊母馬太君,今一百二十歲,冥中受用,外神不得強得。今長孫年七十一矣,避匪難,居燕京,有家不能歸,將至死不能掃祖母之墓,傷心哉!」 是年印行《白石詩草》八卷,有自敘,題「癸酉買鐙日,時居舊京西城鬼門關外」。自敘云:「將丁巳前後之詩,付之鋟木。」 《詩草》有老友王訓長跋,作於前一年壬申之冬。 熙按:這部詩草原是樊樊山選定的,所選太少,我給他多收了一些。見他的《自敘》中。 有《癸酉秋自記印草》,文云: 予戊辰年(民國十七年)出印書後,所刻之印為外人購去,印拓二百。此二百印,自無著書權矣。庚午、辛未(民國十九至二十)二年所刻印,每印僅拓存六分,成書六冊,計十本,每本計□十□印。壬申、癸酉、(民國二十一至二十二)二年,世變至極,舊京僑民皆南竄。予雖不移,竊恐市亂,有剝啄扣吾門者,不識其聲,閉門拒之。故刻石甚少,只成書四本,計十冊,每本□印。 以上皆七十衰翁以硃砂泥親手拓存。四年精力,人生幾何!餓殍長安,不易斗米。如能帶去,各檢一冊,置之手側,勝人入陵,珠寶滿棺。是吾子孫,毋背期囑。癸酉秋八月齊璜白石山翁自記,時居城西鬼門關外。 熙按:跨車胡同亦可稱「鬼門關外」。 是年三月,日本軍閥侵占熱河,戰事到了長城。五月以後,在《塘沽協定》之下,北平、天津都成了前線了。白石有戒心,是年春夏,他曾一度遷居東交民巷,借居門人紀友梅樓房,見《挽紀友梅聯》自注。《白石詩草自敘》誤記為「庚午國難」。 民國二十三年(一九三四)甲戌 白石七十二歲 在北平。 是年四月二十一日,胡姬生第三子,名良年。(行六,字壽翁,號小翁子。二十七年十二月二十三日殤,年五歲。) 民國二十四年(一九三五)乙亥 白石七十三歲 回湘潭一次。《自狀略》云:「乙亥夏初,攜姬人南還,掃先人墓。烏烏私情,未供一飽。哀哀父母,欲養不存。自刻『悔烏堂』印。」 有日記云: 陽曆四月一日起行,攜寶珠、柏雲同歸。三日半到家。年十八九之女孫及女生(甥)不相識。離家十餘年,屋宇未損敗,並有增加。果木如故,山林益叢。子貞、子如兄弟父子叔侄可謂好子孫也。只有春姊(即陳夫人,名春君)瘦得可憐。餘三日即別,別時不忍相見。並有二三好友在家坐待相送,余亦不使知,出門矣。十四日還北平。 ——《三百石印齋紀事》 又日記云: 余今年衰敗疊出,既痛右臂,又痛右腿。最可怕者頭暈。(仝上) 《祭陳夫人文》云: 吾年七十五時,一日犬吠聒耳,吾怒逐之,行走大意,腳觸鐵柵欄之斜撐,身倒於地……竟成殘疾。著衣納履,寶珠能盡殷勤。得此侍奉之恩,乃吾妻之恩所賜。 民國二十五年(一九三六)丙子 白石七十四歲 游四川。是年陽曆四月二十七日離北平,二十九日夜從漢口搭汽船往四川。五月七日到重慶。十六日到成都。八月出川,三十一日到漢口。九月五日回到北平。 有《過巫峽》詩: 怒濤相擊作春雷,江霧連天掃不開。 欲乞赤烏收拾盡,老夫原為看山來。 有《客成都留別餘生》詩: 不生羽翼與身仇,相見時難別更愁。 蜀道九千年八十,知君不勸再來游。 以上均據《游四川日記》殘頁。後六年,辛巳(民國三十年,一九四一)十月,白石自題日記後云: 翻閱此日記簿,始愧虛走四川一回,無詩無畫。……後人知翁者,翁必有不樂事,興趣毫無,以至此。九九翁。 《白石自狀略》云: 丙子春,蜀人來函,聘請游青城、峨眉。入川,見山水勝於桂林。惜東坡未見也。居重慶兩越月,居成都越半年。(此兩句以日記考之,似有錯誤)識方鶴叟(旭),晤諸門人。返京華,識張芍圃。 民國二十六年(一九三七)丁丑 白石七十五歲,自改為七十七歲 在北京。 長沙舒貽上(之鎏)曾為白石算命,說「是年脫丙運交辰運,美中不足。」(就生辰八字推算流年一冊,說「辰運:丁丑年三月十二日交,壬午三月十二日脫。丁丑年下半年即算辰運,辰與八字中之戌相衝,沖開富貴寶藏,小康自有可期。惟丑、辰、戌相刑,笑中不足。」)白石在命冊上批記云:「十二日戌時交運大吉。……宜用『瞞天過海法』:今年七十五,可口稱七十七,作為逃過七十五關矣。」(批記又云:「交運時,可先念佛三遍,然後默念『辰與酉合』若干遍。且在立夏以前,隨時均宜念之也。……〔十二日戊時〕屬龍、屬狗之小孩宜暫避,屬牛、羊者亦不可近。本人可佩一金器,如金戒指之類。」) 是年七月七日,日本軍人在北平宛平縣的盧溝橋發動全面戰事。七月二十八日,北平、天津都淪陷了。 《白石自狀略》云:「丁丑以前,為藝術學院教授數年,藝術專科學校教授數年。」 (適按:白石記此條之意,似是表示在北平淪陷以後,他就沒有在學校任教授了。參看民國三十三年譜。) 是年二月二十七日(陰曆正月十七日),胡姬生一女,名良尾,不育。 民國二十七年(一九三八)戊寅 白石七十八歲(實年七十六歲,以下照推) 在北平。 是年胡姬生第四子,名良末(行七)。日記云:「陰曆五月廿六日(即國曆六月廿三日)寅時,——鐘錶乃三點廿一分也,——生一子,名良末,字紀中,號耋根。(命冊注云:牛者,丑也,紀丁丑年懷胎也。八十為耋,吾年八十,尚留此根苗也。)此子之八個字——戊寅、戊午、丙戌、庚寅、——為炎上格。若生於前清時,宰相命也。」 是年十二月十四日,孫秉聲生(良遲子,行十,字隱聞。) 《三百石印齋紀事》(是一本不連續的日記)起於癸亥(民國十二年,一九二三),終於此年。 宣統三年,王湘綺曾命白石為長沙瞿氏作《超覽樓禊集圖》,當時他沒有畫。今年瞿氏後人請他補作此圖。 民國二十九年(一九四○)庚辰 白石八十歲 在北平。 二月初得家書,知陳夫人於正月十四日死在湘潭。有《祭陳夫人文》。《白石自狀略》一卷,作於此年。此卷有三個稿本,文字稍有異同,紀年也有改動處。其最後改本有結語云: 平生著作無多。自書《借山吟館詩》一冊,《白石詩草》八卷,《借山吟館圖》四十二圖(陳師曾借觀,失少十圖),畫冊三集。尚有詩約八卷,未鈔正。輓詞及題跋、記事語、書札,己集八卷,末鈔正。畫冊可印照稿,可印百集。在此地流連二十有三載,可慚者,雕蟲小技,感天下之知名。且喜三千弟子,復嘆故舊亦如晨星。忽忽年八十矣,有家不能歸。派下男子六人,女子六人,男媳五人,曾孫男女合共四十餘人,不相識者居多數!璜小時性頑,王母欲罵欲笑曰:「算命先生謂汝必別離故鄉。今果然矣。」多男多壽,獨福薄,慚然。 民國三十一年(一九四二)壬午 白石八十二歲 在北平。 白石久居淪陷的北平,心情意境往往用詩與畫寄託。這時期,他有《畫不賣與宮家竊恐不祥告白》一則說: 中外官長要買白石之畫者,用代表人可矣,不必親駕到門。從來官不入民家。官入民家,主人不利。謹此告知,恕不接見。 熙按:下署「庚辰正月,八十老人白石拜白」,是上年寫的,大字直幅,現以賜其門役收藏,其門役是清官一個老太監。 他有《重到陶然亭望西山》詞,其下半闋云: 城郭未非鶴語,菰蒲無際煙浮, 西山猶在不須愁,自有太平時候。 又有《跋苦禪畫食魚鳥》云: 此食魚鳥也,不食五穀、鸕鶿之類。有時河涸江乾,或有餓死者,漁人以肉飼其餓者,餓者不食。故舊有諺云:鸕鶿不食鸕鶿肉。 民國三十二年(一九四三)癸未 白石八十三歲 在北平。 有《遇邱生、石冥畫會》短文: 畫家不要〔以〕能誦古人姓名多為學識,不要〔以〕善道今人短處多為己長。總而言之,要我行我道,下筆要我有我法。雖不得人歡譽,亦可得人誹罵,自不凡庸。借山之門客邱生之為人與畫,皆合予論,因書與之。 又有《自跋印章》云: 予之刻印,少時即刻意古人篆法,然後即追求刻字之解義,不為「摹、作、削」三字所害,虛擲精神。人譽之,一笑。人罵之,一笑。 是年十二月十二日,繼室胡姬病歿,年四十二。白石在《齊氏五修族譜》批註云:「胡氏寶珠,侍余不倦,余甚感之。於民國三十年五月四日,余在京華憑戚友二十九人,立陳、胡所生之子各三人之分關產業字。並諸客勸余將寶珠立為繼室,二十九人皆書名蓋印,見分關字便知。日後齊氏續譜,照稱繼室。」 民國三十三年(一九四四)甲申 白石八十四歲 在北平。 有《答北京藝術專科學校函》云: 頃接藝術專科學校通知條,言配給門頭溝煤事。白石非貴校之教職員,貴校之通知誤矣。先生可查明作罷論為是。(卅三年六月七日) 又有《題畫蟹》云: 處處草泥鄉,行到何方好! 去歲見君多,今年見君少。 白石老人雖閉門不出,他已知道敵人已到日暮途窮的境界了。 是年九月,夏文珠女士來任看護。 民國三十四年(一九四五)乙酉 白石八十五歲 在北平。 重見六十歲時(民國九年,一九二○)所作畫冊,題一絕句,其原稿為: 前身非雪個,何以怪相侔? 此老無肝膽,一擲舍千秋! 改稿為: 冷逸如雪個,游燕不值錢。 此翁無肝膽,輕棄一千年! 記此兩首,以見白石改詩的功夫。(參看民國九年譜)白石日記中記夢頗多,今抄他最後一次記夢的日記: 三十四年陽曆三月十一日,陰曆正月二十七日,予天明復睡,夢立於餘霞峰借山館之曬坪邊,見對門小路上有抬殯欲向借山館後走之意。殯後抬一末上蓋之空棺,競走殯之前,向我家走去。余夢中思之,此我之棺,行何太急?予必難活長久。憂之而醒。 是年秋,敵人投降。十月十日,北平受降。白石有《侯且齋、董秋崖、余倜視余,即留飲》詩云: 柴門常閉院生苔,多謝諸君慰此懷。 高士慮危曾罵賊(此三字原稿作「緣學佛」,後改「常抱佛」),將官識字未為非。 受降旗上日無色,賀勞樽前鼓似雷。 莫道長年亦多難,太平看到眼中來。 民國三十五年(一九四六)丙戌 白石八十六歲 十月,乘航機到南京、上海一游。他在南京時,中華全國美術會舉行白石作品展覽。他在上海時,上海藝術界也舉行白石作品展覽。 民國三十七年(一九四八)戊子 白石八十八歲 在北平。 近年常過從之弟子,婁紹懷、陳紉蘭、李苦禪、李可儼、王雪濤、盧光照、劉冰庵、王慶雯、余鍾英、羅祥止、姚石倩、姜文錦等。 跋 對於藝術部門當中的繪畫和印章之學,我全然不懂。然而對於一個由木工出身、一躍而為近代藝術界的巨擘,在繪畫和治印方面又都別開生面,有其特殊造詣的白石老人,他的艱苦的出身,和他由學習歷練以至巍然自成一家的種種經過,我卻是一向就感著極大的興趣,而且懷著極高的敬意的。又因為我在近十年內,連續寫成了幾本古代人的傳記,對於傳記文學我也有極濃厚的興致,很想進而就近代或現代的重要人物當中,選定幾人作為我作傳記的對象,例如胡適之先生和白石老人便全是我的目標人物之一。 三十五年夏,適之先生由美國返國,我也從四川復員來平,不久我便聽說適之先生有試作齊白石先生年譜的計劃,又聽說白石老人親自把手邊積存的傳記材料送交適之先生參考。三十六年的夏天,適之先生利用了那些材料,編成一本簡單的年譜,題作《齊白石自述編年》。三十七年六月,適之先生將稿本送交黎劭西先生,請他再作一番訂補充實的工作。黎先生補充完了之後,適之先生又把稿本交與我看,希望我對這本傳記能提供一點意見或材料。我翻讀適之先生的序文,在其所列白石老人交來的資料當中,只見有《白石詩草自敘》,不見有《白石詩草》之名,後經詢問,才知道因為白石老人手邊已無此書,而且也沒有記起印過這本書,所以在送資料給適之先生時把這書漏掉了。 在《白石詩草》當中,凡可以作傳記材料的,我都已摘出補入這本年譜中了。此外應做的工作,便是向白石朋輩的著作中去搜輯一些有關白石生平的資料了。於是我借來了王闓運的《湘綺樓日記》和《湘綺樓全集》,姚華的《弗堂類稿》,羅正鈞的《劬庵文稿》,瞿鴻機的《詩選遺墨》,易頃鼎的《琴志樓叢書》,陳師曾、羅癭公和八指頭陀等人的遺詩。我遍加翻閱,結果卻只有在《湘綺樓日記》中檢獲了有關於白石老人的三數事,在其餘若干種內,偶爾有涉及白石之處,也只是一兩首題畫詩之類,與白石的生平無關,所以一概沒有採用。此外,我所想到的還有樊樊山的詩文。自從光緒三十年樊山、白石識面以後,兩人便極相投契,因而在這年之後的樊山的詩文中,必有不少與白石相關涉的。可惜現今有印本流傳的全是樊山中年以前的作品,他的晚期作品全未輯印,所以,我雖多方訪求,終竟毫無所得。 白石老人的朋友和門生,現時住在北平的也還不少,如陳半丁、徐悲鴻、王雪濤諸人,也應當去向他們採訪一些白石的事跡,無奈現時的北平,出門訪人也大非易事,這事只有期待於將來了。 有關於白石老人的個性和好尚等等的材料,在白石詩草中也還可以鉤稽一些出來,唯因無法劃定其年代和時限,所以不能編入年譜的正文之中,今一併抄錄於後,就作為本文和本書的一個結尾吧。 餘十年以來,喜觀宋人詩,愛其輕朗閒淡,性所近也。然作詩不多,斷句殘聯,約三百餘句。丙辰秋為人竊去,因悼之以詩。(卷一《悼詩》自序) 餘生平多病,皆由感受東風之故。每值百草萌動時,頭顱作痛。今淺草競萌,余病益苦。休問舊時賓客,先此聊告諸君。(卷一《東風寄京師諸友》詩自序) 絕後空前釋阿長,一生得力隱清湘。胸中山水奇天下,刪去臨摹手一雙。(卷二《題大滌子畫》) 余性嗜蔬筍,席上有蔬菜,其味有所喜者,雖雞魚不下箸矣。(卷三《飽菜》詩自題) 下筆誰教泣鬼神,二十餘載只斯僧。焚香願下師生拜,昨夜揮毫夢見君。(卷三《題大滌子畫像詩》) 青鬢烏絲未喚翁,年年佳日喜秋風。自註:余不樂過春日。(卷四《看菊,懷沁園師故宅》) 吾畫不為宗派拘束,無心沽名,自娛而已。人慾罵之,我未聽也。(卷四詩題) 長恨清湘不見余,是仙足怪是神狐。有時亦作皮毛客,無奈同儕不肯呼。(卷四《釋瑞光臨大滌子山水畫求題》) 山外樓台雲外峰,匠家千古此雷同。卅年刪盡雷同法,贏得同儕罵此翁。(卷五《畫山水題句》) 余平生工致畫未足暢機,不願再為,作詩以告知老:從今不作簪花笑,跨譽秋來過耳風。一點不教心痛快,九泉羞煞老萍翁。(卷六) 題某生印存:(自註:古今人於刻石只能蝕削,無知刻者。余故題此印存,以告世之來者。)做摹蝕削可愁人,與世相違我輩能。快劍斷蛟成死物,昆刀截玉露泥痕。(自註:世間事貴痛快,何況篆刻風雅事也。)維陽偽造與人殊,鼓鼎盤壺印璽俱。笑殺冶工三萬輩,漢秦以下士人愚。(自註:維陽鑄工笑中外收藏秦漢鑄印者太愚。)(卷七) 皮毛襲取即工夫,習氣文人未易除。不用人間偷竊法,大江南北只今無。(卷七《夢大滌子》) 天津美術館來函征詩文,略以古今可師不可師者以示來者:輕描淡寫倚門兒,工匠天然勝畫師。昔者尚存吾欲殺,是誰曾畫武梁祠。(自註:武梁祠畫像古拙絕倫,後人愈出愈纖巧。)邁古超時具別腸,詩書兼擅妙諸王。逋亡亂世成三絕,千古無慚一阿長。青藤、雪個遠凡胎,老缶衰年別有才。我欲九原為走狗,三家門下轉輪來。(自註:鄭板橋有印文曰:「徐青藤門下走狗鄭燮。」)(卷八) 自嘲:(自註:吳缶廬嘗與吾之友人語曰:「小技人拾之則易,創造者則難。欲自立成家,至少苦辛半世,拾者至多半年可得皮毛也。」)造物經營太辛苦,被人拾去不須論。一笑長安能事輩,不為私淑即門生。(自註:舊京篆刻得時名者,非吾門生即吾私淑,不學吾者不成技。)(卷八) 答徐悲鴻並題畫寄江南:少年為寫山水照,自娛豈欲世人稱。我法何辭萬口罵,江南傾膽獨徐君。謂我心手出異怪,鬼神使之非人能。最憐一口反萬眾,使我衰顏滿汗淋。 雕蟲豈易世都知,百載公論自有期。我到九原無愧色,詩名未播畫名低。(卷八) 廣銘 民國三十八年一月十二日 寫於北平東廠胡同一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