僑吳集 · 卷十一

碑誌 忠孝感惠顯聖王廟碑 孝莫大乎雪父讎，忠莫大乎以死諫。能養志者孝矣，而忠未之聞能屍諌者。忠矣而孝莫之顯，故兼全忠、孝者，自有昔以為難。至於王者，其忠、孝全節，照映千古。論者謂王脫身不死，所以為父，至其捐身必死，所以為君。若夫求忠臣於孝子之門，則王是也。故迄於今幾二千年，不特焜耀史牒，與夫廟食不毀，至於樵童牧豎，亦莫不知王之為烈也。夫吳自泰伯以來，隠約荊蠻，謂其城邑不過三里，而縱民耕耨其間。則文身斷髪，自同俚俗，鼃黽與渚，不異蠻民。及王身事闔閭，君臣志合，乃擴其小而大是圖，屏其陋而明是向。於是，為之築城郭、建宮室，實府庫、厲兵戎，使吳自拔於蠻夷，而盟會於上國者，大抵皆王之功也。於後，吳雖盡入于越，而吳人思王不忘，於是，建廟於盤門裡城之西隅。宋建中靖國時，蔡京為之記，謂圖經與州縣祝版皆謂雙廟，一為永昌武定王，一為福順賢德王。若邦人與學，士大夫自昔相傳，則皆以為子胥廟。所謂福順，則常州陳烈帝異代異邦，而吳人所以祀烈帝者，當吳越錢氏有國時，崇報之請也。若王忠孝傑，然自宜專祀，故唐贈右相，狄文惠公持節巡撫江南，棄毀淫祠小廟千七百所，獨存夏禹、泰伯、延陵季子並王四廟而已。夫王德化，自後漢太守麋豹按行境內，其功曹唐景曰：處家無不孝之子，在朝無不忠之臣。藹乎其言，莫之尚也。皇元大德三年，王嘗顯靈，以止浙江之怒潮。於是，國朝推贈今王爵。至正十二年，廉訪僉事遼東李公書吏絳州屈臣巡按吳下，力為吳民繕完城郭。已而，御史台檄專以築城事委之庸田僉事浚儀馬公。二公念為吳建邦啟土，首築城池者，王之功莫大焉，今重築於二千載之後，大工大役必祈神佑，庶幾盲雨颶風不為之害。待畢日，當為王重建廟貌，以為神庥之報。今城果完，廟不可不作也，乃作王新廟於胥門之上。按郡乘：嘗王嘗宅於其傍，故城門所繇名。夫王之英靈，且將與三光五嶽之氣並為久遠，則於助順福國何間遠近？而況於王之故居，與王之故國也哉！廟成，乃為迎享送神之詩以落之。詩曰：胥門岝岝，新廟攸作。神顧茲邦，昔我是擴。雲旗徘徊，下寥廓兮。神宮肇啟，殽醑膬美。神其願歆，醉飽以喜。民安盜弭，降福祉兮。神之歸兮躡層雲，山矗矗兮水沄沄。金支孔蓋光繽紛，素車白馬還天閽。年登谷稔兮，神賜者侈。樂神無窮兮，自今以始。李公名善，字仲善；馬公名忠，字符臣；監郡則六十公，字子約；郡太守高公名履，字德基。 重建岳鄂王忠烈廟碑 故宋贈太師、忠武岳鄂王，起卒伍至將帥，其謀審戰勝、規模施設，雖古名將不是過，一時渡南諸帥臣不論也。而高宗昏孱，竟斃之於權奸之手。逮今二百餘年矣，雖童兒婦女槩知王之為烈也。孝宗嗣位，禮葬王父、子於西湖之北山，以舊廢智果觀音院賜額曰：褒忠衍福禪寺，錫之土田。所以褒贈之者，無不備；然其榘度蓋甚略，視張浚、楊沂中墳墓裁十之二三耳。嘗謂宋百度修理，獨武勇將帥之臣，不及漢、唐。幸而王出，支宋運中衰，克復舊物，以雪不與共戴天之讎。顧庸君自委宗社之靈、輿圖之廣，忍父兄不世之禍，而甘為怨仇之臣子。於是，王抱恨以歿。宋社既墟，王墳與寺亦廢。王子孫在 杭州者，舊嘗與義興岳氏通譜，合其力以起廢墳與寺。既復完久，王疏屬有為僧者，盡徹寺所有粥諸人。不惟王墳灑掃闕弛，至於廟貌一切委地，行道之人，至或泣下。會武昌李君全初以承事郎來為杭州路總管府經歷，每過王墓道，必瞻望咨嗟，思所以興復於既壊之後。而杭之人，力可為者於義不屑為，見義勇為者力或不足為李君籌。於眾得一人焉，王華甫。華甫素服君之清強，承命唯謹。於是，市材鳩工，外為廟門，翼以兩廡，中作正寢，後作王燕寢。且輦褒忠寺於廟之後山，今浙西憲司王故第也，舊藏王繪像，憲司出王像。正寢中像王，右像王之子、佐武大夫、忠州防禦使，左像王之壻、龍神衛四廂都指揮使、閬州觀察使。燕寢中像王父、母，暨王夫人咸在焉。王故五子，忠州君既侑食正寢矣，其次任忠州訓郎、合門祇候、贈武略郎，次任朝請大夫、敷文閣侍制、贈中大夫，次任朝奉大夫、提舉江南東路常平事，又其次任修武郎、合門祇候，以及王之女號銀瓶娘子者，並閬州君之夫人與夫王諸孫名位通顯者，皆肖像以祀焉。王部曲諸將，舊繪於壁，今仍舊制。廟成，守土吏一再致祭，杭父老率其子弟瞻拜王廟貌，有感而嘆曰：杭內附幾七十年，其任幕府長，蓋不知幾人矣！視王廟貌墳寺頺毀蕪滅，漠然無一動其心者。今李君乃獨經營一新，自非忠義契心、千古一致，其能若是乎？眾圖昭示李君之艱勤，與王祠廟並久而弗墜，又為迎享送神之詩，並刻之石。詩曰：墓木陰，墓道深。作新廟，墓之南。神來臨兮，新廟作粲。枅桷王父，子儼冠服。颯風馭，下寥廓。神來格兮，祊田腴歲。有儲牲醴，肥酒瓮舁。神來餖兮，神醉止錫。壽喜儂享，王終復始。神降祉兮，琖斝陳跪。跽頻微侈，福更千春，儂送神兮。 前平江路總管道童公去思碑 代貢推官作。皇帝即位之二年，思繩祖武，復改至元。上顧念萬方，惟東南富庶，為天下最。若吳之賦入，則又為東南最。於是，以通議大夫、信州路總管高昌道童公來為平江。平江土壤雖沃腴，而頻年暵潦，民氣破傷，重以貪殘侵牟，費出無藝。舊號兼併而以財雄吳下者，數年來困於誅求，殫於掊剝，至盪析奔潰，父子兄弟不相保。公至吳之明年夏，大旱，公宿公署，屏酒肉，恐懼修省，祈哀百神。吳當南北沖，送迎謁候無虛日。公晝盡人事，夜乘單舸或車騎，蓋暴露奔走以請群望。雨以時澍，而積陰以風，稻用虛秕。公曰：吳民困久矣，茲歲又大侵。使重掊民，椎骨肌、瀝髓腦，亦無不聽命。然豈聖天子選以牧守，以字其民之謂哉？屬邑以菑狀聞，公遣僚屬出履畝，戒之曰：民為國家赤子，今誠飢虛，為之父母者，不聽其飢啼，而其飢啼謂之誑，父母之於子固若是乎？今若履畝，必以實聞。時廉訪使者朶歹公按部吳下，聞公言是之。及使者身出履畝，所在菑狀無少不讎。吳多四方寓公，喜持量短長，往時郡守至必伏謁其門，日聽其所言，少咈意，輙構飛語扇禍福。公至吳，則曰：顧已無少愆，何恤乎人言？一切繩之以法。僑居者往往不堪，遂身至京邑，言公妄以歲凶誑朝廷。事聞，乃遣近臣御史乘傳南下，鞠究虛實。時公已升江淮等處財賦都總管府達魯花赤，財賦府治臨安，公與吳之僚屬皆逮至檇李。近臣御史評詰公，則其所言皆妄。於是，朝廷罪言者，而公復還臨安。三吳之民手額南望，拜公言曰：儂等困瘁久矣，今實歲侵儂飢，使公厚自顧惜。不以實聞，則儂等何從生活哉？其間欲以害公，而並及吾儂者，自非公清強之實，有以孚於人，人則何以能感動近臣御史，不貽儂子孫萬世大禍哉？然則公之於儂，生死而骨肉，有不足喻者矣。於是，合三吳之民，願立石道左，頌公去後思公不忘之心，以式示萬世。其民之老，自吳走寧國，乞予文其實。予曰：檇李庭對時，亦在焉，固不待父老言而後知也。父老則又出事狀以示予，予以儒素備員平江推官，與公共事久，讀事狀無一不讎者。然其大致，則有四焉。持身嚴，燭理明，決事敏，待人直。由是，吏懾其威，民懐其恵，而爾民遂有所不能忘公者矣。謹按平江歲征夏絲二萬一千餘斤，歲立三限收足。其間並縁為奸，民受其害。公設法周備，甫終六月，而夏稅足征，吏弊為戢。吳屬邑下民有訴於其邑，而邑不為之直者，於是訴於公。公置籍，籍民所訟言與夫民訟之未絶者，送之屬邑，務得其情，而早決遣之，訟為之簡。稅務月虧課，郡遣官監收，則務預抑商賈以足之，次月則復虧課耳。公至，務司憚公威明，而虧稅之患為之頓絶。郡素富侈，百司與寓公宴客排辦，皆出於坊正。坊正者，郡富民輪充，宴散，家奴留其什器，須坊正出鈔，乃得什器還。公正身率物，私第未嘗燕客，人家宴席為之稀少，坊正獲少蘇雲。酒課戶供燕席，必上等名酒。公一切禁止，酒課辦集。郡以七倉儲糧，歲設所謂杴斗者百三十人，皆積年在倉蠧納戶者。公盡逐去之，選富實誠愨者為杴斗，倉蠧為之一清。民輸糧七倉，豪右屬官吏，初限皆細民，其輸糧也，石加五六斗不能足，豪右至末限，什僅納二三，卻用細民多輸者足之。公設法，初限必大戶齊足，而次及細民。七倉屋建於宋，歷年滋深，歲科里正修葺，率具文無實。公曰：倉不可不修，修之不可若是其苟也。於是，躬督倉屋役，百工具興，撤去弊陋，仍復堅完。識者謂七倉可以數年不修，蓋省惜民力之一端也。官以俸養廉，禮也，而郡科助筵贐客，吏虛占月給，公筵宴既寡，亦不徼譽過客，吏俸始入其私。各官卒使率多猾惡少年，公先逐其聽事卒，余多望風避去。郡用物，和雇和買，官償其直，動經歲年。公至，物裁入官鈔即償，民大便之。郡為三吳腹，江、湖、海相通貫。公弭盜有方，為政野無拘驚之盜，公化所被也，以至於瀕海軍船，絡繹舟騎。郡庠之養士粒米，郊野之勸課農桑，與夫鈔庫泉貨、軍士器甲，凡經郡守所按治者，在他人一事已足書，若公之惠吳民者，其大者百世不能忘也，故其餘皆略而不書。若夫田野墾闢，流徙復業，奸詭遁跡，良民奠枕，事皆具憲臣薦章，又皆略而不必屢書。夫今官於其土者，其去也，率多樹碑頌德美，及夫深究其實，則多謟諛濫辭。豈若予言所紀録者？為目所親擊也；近臣所鞠問者？予身所親逮也。然則民所稱頌公者，非誇詡而濫美，斷可知已。公世系出高昌望族，由儤直殿省，初命宣授承直郎、中書省舍人，一再為監察御史，比三僉廣東、山南廉訪司事，及今之為平江也，凡十有三命於朝矣。歷官不為不多，練事不為不精，然公家甚貧，至無方田以耕、無區宅以居。其為平江也，譬猶崑崙玄圃，而瓊瑤瑛璧無所不有，而公一無所取。斯可謂烈丈夫矣！宜乎其民思之不忘。於是，為之銘詩，使鑱之石，其民之沾涵公之厚德者歌之，有所興起也。詩曰：東吳耽耽，啟士之貪。攫金晝市，罔顧北南。投身司寇，意仍所甘。六十年間，民牧代有。誰如我公？有則有守。持官持身，其力糾糾。譬之泰山，岩岩其石。萬國具瞻，威稜是式。崒聳霄漢，肯混荊棘？公來東吳，金晶玉潔。試以太阿，不闕則折。公恩在吳，以日以月。日月照臨，猶有映微。公恩在吳，億年依依。公去而思，民罔或違。公始來時，民拜牧守。公既活我，如親父母。中更豺虎，角崩我首。事昧而章，益思我公。我公不來，我淚盈眶。徒戴公恩，以死以生。我死有子，子死有孫。子孫億年，公恩長存。樹石道傍，以告來者。我思公恩，豈其自我？善法我公，誰雲不可？ 前海道都漕運萬戶大名邊公遺愛碑 國家以天眷錫福，為萬祀無窮之丕基。故中外之臣膺慎選、蒙厚任，亦必清慎端重，維持調護，上知欽承天心，下知愛養民命。庶乎同心同德，均固福祉，不則何以扶隆平、佐休運？今夫海，天下之至險也，而國家歲漕東南粟，繇海達直沽。自非天佑休顯，淵示川後，效職致命，則何以必其無虞也哉？京畿之大、臣民之眾，梯山航海，雲涌霧合，輳聚輦轂之下者，開口待哺，以仰海運，於今六七十年矣。國家以其事大任重，於是，開漕府平江，而漕臣之選，尤難其人。清特自守者隘，渾厚不遷者迂，任者或傷於刻激，能者或闕於廉隅，茲四者，求盡人事尚未可，而況於出布皇靈，以當大任，以培休福哉！元統元年，天子南面，思得漕臣以分南顧憂。於是，輟吏部侍郎大名邊公，出為海道都漕運萬戶，佩之三珠黃金符，乘傳至吳下。公曰：海嶼領徼，民生雖殊，其出以給公上，義也。至於樂生畏死，則皆天性然也。今滄海漕輓所謂船戶者，國家雖捐金以雇募之，謂之水腳錢。然聞之：萬斛巨艦，崔嵬如山，勢非不高且大也，遇風濤作時，掀舞下上，若升重雲、墜重淵，不啻揚一葉于振風耳。當此呌呼神明，以救死瞬息，是非天朝厚福，則雖勇力機智、超世絶倫，槩皆無所施，直拱手帖耳，以待葬鯨腹。其險若此，而赤子歲春、夏兩運，冒萬死、不顧一生，亦可念已。予承明命來為漕民父母，忍不思所以裕養之、蘇息之也哉？先是，江浙行省降散水腳錢，貯之平江官庫，方俵於時，忿遽急迫，鈔多不堪用，鈔貫或不足，漕民病之。公移文有司，躬至庫盤勒檢視，於是，鈔無不堪用與不足之患，民便之。猾徒詐增新造船，謂之補置，吏相與並縁，而舊船戶虧元額。與夫歲附運香糯並財賦糧，罷困之家不得與，而其利歲為富室漕民所掩有。公設法為之防，使水腳之利溥被於強弱高下，仍令探籌自取，而吏不容其奸。漕海轉輸古無有，今來宜有屍冥權於沖漠者。於是，建靈濟宮祠天妃，祭秩視海、岳有加。每糧船遇風，舟之人望拜哀號，必覩神燈降舟之柁樓，其靈跡章章如是，故所在祠祭惟謹。而在吳為尤著，太倉之周涇靈濟宮尤大，每春、夏運，行省官躬率漕吏、守土吏大祭祠下，必慎選穀旦，而卜之得吉卜，舟乃敢動。而豪民至侵占宮之防虞水溝，而屋之累，數政莫之問。公撤溝上屋，而宮始大完。祭畢，靈濟宮官吏，因燕饗什器辦集皆出於坊正，畢皆散去，奴卒旁午攘竊。公獨坐不動督視，盡取什器，乃出。推公愛民之心形，見於酒酣燕散，邈然不干己之際，顧能若此。宜其於漕民，無不盡其情焉。若夫舟大糧少，而舟中百須無一可闕者，公則命並運起發。以至於民舊造船，則以民姓名號、其船歷年滋深，遂令子冒父諱、孫冒祖諱，公一一為正其名。凡若此類，公為漕民曲盡其情者，皆可推見也。故公臨漕府三四年間，漕政無不修，漕民無不悅，民心和於下，神心感於上。於是，海無惡風，漕運直沽，群艦畢集，一無驚虞，天人佑助。所謂維持調護，均固福祉於無窮者，豈不信哉？公仕宦垂四十年，廉介之操，清慎之實，不惟眾所推公，而公亦以此自信之篤也哉！故公之貴而能貧，約而能守，推此言之非，履之有素，持之有道，其能若是哉？公代之明年，夏運暴風怒雨，船多覆溺。漕民思公善政遺愛，自非形之善頌、勒之金石，何以章示永久、垂之無窮？於是，為之頌，使鑱諸石。頌曰：稽昔漢史，如何君公？方在職時，無赫赫功。及其既去，民思不忘。譬彼桔槔，雨時奚庸？卷水旱田，功莫與京。公來漕府，既章國程。填以惠安，疏以顯明。漕民戴公，以保其生。千艘林林，萬檣蓬蓬。轉海北上，南來其風。天吳潛鱗，飢鯨帖首。篙師下碇，仰瞻北斗。以達直沽，神京用飽。萬井炊煙，雲散林藪。戶曹計功，歲書上考。是皆我公，善總其紐。民心悅豫，國計斯阜。神人依公，歡喜噎嘔。方公在政，民不知有。及公既代，民病疾首。今公既往，參秉國鈞。漕運思公，靡間神人。公不復來，川示肆嗔。墊溺啼號，哀哀水濱。求如我公，敬神勤民。如在嚴冬，妄希陽春。公佐天子，番番老臣。喉舌翕張，民氣用伸。豈獨漕民？願解戚顰。萬方惠和，休祥日臻。 長洲縣達魯花赤元童君遺愛碑 高昌直西北，為城郭諸國稱首。其人才出當休明，服勤王家，大而輔相廊廟，小而長貳府、縣，班班輩出，如星麗天，可謂蕃盛也已。廊廟公輔，勲書太史，此不必言，其散而試諸長貳府、縣，有大小職任，有輕重事勢，既殊才，任亦異，槩可推見也已。獨長洲舊為平江望縣，其以里計，未必數倍子男封邑也；其以財計，未必男盡田、女盡蠶也。其秋輸糧、夏輸絲也，糧以石計，至三十有萬；絲以兩計，至八萬四千有畸；余蓋皆略之也。使錢鎛盡翻其町疃，桑柘盡植其垣塍，然後輸公上者，乃可以無闕也。奈之何閒田惰農，與水旱更相病，然則其民力如之何而不瘁哉？故自昔號為兼併，及今至無塊壤以卓錐、無片瓦以覆首者矣。其困罷之極若此，而國家兩稅銖龠不可減，然則為是縣之長民者，上何以逭責、下何以逃怨哉？故每歲將終，大府往往械繫縣長貳，俾之督稅不少貸。民窮無可償，官至質朝所授書，糴粟補完弗憚也。噫！官吏窘若此，縣之人當何如哉？乃至元仍紀元之元年，高昌元童君來為縣之達魯花赤，嘆曰：補甚弊，支甚廢，非殫竭其才智，何由集事哉？於是，日至野次，召農父老，相高下驗腴瘠，謹浚塞、厚培糞，躬勸其力之。稍有餘者，出飲食以饁之，策勤惰而列之，嚴其程役，時其賞罰。其堤防不敗於水，工作不潰於成矣。則又課田之瀕江而枕湖者，不能必其無風濤之虞也，更科以盪課，而民力獲少蘇。初，至治三年行津助賦役法，所謂津助者，田畝什抽一以助役。二十年間，田貿易、主屢遷，而役悉仍舊，殊為民病。君考之縣乘，驗其消長而均征之。君資精明，善記憶，吏毋敢欺。於是，民讙趨事，甫及期而糧已告足。先是，縣理所在郡東北隅，縣治既更附大府，官即理所舊基而為縣學，其實民至縱畜牧、佃蔬圃其間。君曰：今縣學有學官，有子弟員，而學官不可以闕者，特空名，將何以謂之學？於是，建言大府，勸募徽州路儒學教授郡人陸德原，創建禮殿、講堂，四齋、兩廡，計為屋若干楹。學成，慮無以養邑士也，復募民捐田以饍學。君蒞事明聽明察，鄉者君嘗同知常熟州，民已稱其果斷，故於吳習俗悉知之。大抵吳俗剽輕而嗜利，里胥田主，其征糧佃客也，寛則緩、猛則斷，甚至傷肢體、殘孳息。聽訟者不察，往往為其所矯誣。君既得其情，故於徵科之際，民不慢令，糧以時集。夫政為於平妥易行之時，雖中才無難者，惟是甚弊而莫窺其跡，甚憊而莫見其隙，隠之於將潰，匿之於垂敗。理之者急則傷於刻，緩則流於迂。若君之理長洲，譬之用藥然，膏盲針砭，既已疏其會俞、通其郁滯，又若衛生之經，攝養之術。固君素具而深練者，使其久於茲邑，生育其人而乳之，涵煦其人而撫之，則其顛連而瘁瘠者，且將優遊於樂生之域矣。無何，君以三年告代，縣之人殆猶愛子失其慈母，弟子失其嚴師，其傾企而延望者當如何哉？僉曰：長洲之學建於君，學校公論所自出，縣之人念君遺愛而不忘者，匪樹石於學，則後之來游而來歌者，何以知君惠其邑之深、及其人之厚也？乃相與礱石，而請文於予，辭不獲，庸序如左，仍系之詩，曰：泰伯君吳端委初，其民伾伾樂方蘇。至德渾成與化符，炙魚七首闓爭塗？沃壤而擅稻蠏區，後至射利紛相圖。長洲為邑割之吳，考之縣賦天下無。疃耕寸織殫其 力，剝瀝肌髓骨先枯。北庭元君至則吁，譬醫製劑藥其痡。彼豎方執膏盲樞，君施芒針伐其隅。起傴使直躄使趨，謂醫非良爾則誣。歘三星霜歲月徂，正猶少愈病復加。君不我留我孰扶？顛連羇窮孰非夫？倚君調護保厥軀，君方翱翔上天衢。聖皇顧憂民力瘏，乞君早登朱轓車。激水活我涸轍魚，懐恩不忘此其麁。俟君侯吳筆屢書，用章官程儆其餘。 亞中大夫、海道副萬戶燕只哥公政績碑 國家肇興朔漠，族屬之賢，出為興王之佐，其紀之旗常、書之竹帛者，蓋已極其盛。惟區宇混一垂七十年，累聖重熙，親親賢賢。其所倚任，以培丕基、以延景運者，蓋駸駸然，不異萬邦黎獻共惟帝臣之日。況於天潢疏派，以演迤於無強，嗣大曆服乎！顧惟文昭武穆，分食茅土，崇大尊榮，為萬目瞻覩，奚啻景星燦輝，卿雲紓祥？益見我朝深仁厚澤，固結民心，永久而不忘若是耶！亞中大夫、海道副萬戸燕只哥公，寔國家族屬之賢。自筮仕，即為吳長洲縣達魯花赤，遄擢兩台御史，湖廣、陜西兩省幕府，都總管府總管。皆嘗贊畫治政，清慎之操，忠厚之意，日益著聞。由是言官交章舉於廷，士論交口誦於野，遂魁然為世賢大夫。人識與不識，悉隠然望之為公輔器也，今則貳政漕府。夫漕運之道取諸海，亘古所未聞。始世皇聽海臣之言創法，歲每漕東南稻米，由海轉饟以達京畿。京畿天下人所聚，豈皆裹糧以給朝暮？槩仰食于海運明矣。故其職任之重，其臣任之選，為尤難其人也。初公之令長洲也，浙以西吏胥之美惡、民俗之習，尚與夫資力之消長，蓋已洞知其然。今茲之來，練歷既多，識見彌廣，第念有家國、天下者，蓋無不役之民。役其民而驅之以涉天下之至險，則無有甚於漕民者。列聖審若是，屢加憫恤之德音，惠護之渥洽，歲頒璽書，動有榘度。然而群有司所掌職，靡知大體，特務辯給而已，鹽筴是也。夫鹽主五味，漕民當歲運，每船計口買官鹽而食，比達直沽，鹽司慮其私販，遣人巡邏。然其弊，至有預實鹽苞苴中，當搜檢時，倉皇紛擾，黙實鹽苞苴指為私販，漕民卒莫之辯，竟墜其彀中。公乃建言，乞中書定議，計糧船發期與到日，官皆明給據憑，庶不罹其擾害。糧船既開太倉，風順浪平，瞬息千里，設風濤不測，動淹旬朔，舟載薪有限，而涉險無涯。於是，取薪海壖，蒲葦葭菼，匪求贏餘，俾不乏爨斯足矣。而鹽司與之爭，以海草薪官給燒鹽，漕民何得薅取？至拘囚樵蘇，毒刑搒棰。舟經島嶼，非有市苟薪不薅取，則幾於不火食。雖熬波課急，亦不宜如此檢括。公亦建言，於是，漕船薪能續矣。夫海運僅虞風濤，至於猾寇，則未之防。自至正元年，賊於茒竹山、沙門島公然駕舟張旗，樹矛戟、鳴金鼓，焚舟殺人。然而漕船罔敢擅設兵器，拱手待斃，以葬魚腹。公建言：國制：五兵擅藏者，有禁。若夫漕民，雖官顧募，然實為公。既驅涉海，已出萬死一生，況重之以盜戮無辜，抑何不幸若此哉？公力言於朝，當春、夏海運，檄使沿海分鎮官軍，精選才勇善射者，預於島嶼巡警清盪。比舟發，仍用之護送，由是寇盜裒息。公每念海運事重，必得米之精糳者，始不敗事。夫何有司奉行日，失其指？當輸糧時，守土大吏委之佐貳官，潔己者既難其人。漕民交糧，一言米惡，倉庾奸頑，預結群凶，輙肆凌虐。將訟曲直，則迫以風信日期。適當春、夏之交，日氣曝於上，海氣蒸於下，米漸浥腐。至直沽，群有司每歸罪漕民，伸雪無所。或至賣舟糴米，貧不能返，以故漕民日病。公亦抗言其為害，悉以上聞。凡此數者，皆公佐政漕府，挺然為其民請命。若公履歷中外，興利除害，以事不在漕政，故皆不書。今公已代，漕運蚩蚩之民，感公矜憂，戴公恩德，非勒之琬琰，則何以寫其不忘之素心？乃裒公國族之懿、漕政之美，既列其事，復系以詩：於皇世祖，奄有九州島。爰創海運，與神為謀。萬艘林林，卜吉海陬。撾鼓張颿，鯨波安流。夜瞻北辰，是為京邑。億兆仰爨，懸枵待實。七十年間，靡間一日。漕政既修，漕民是恤。列聖繩武，慎選漕臣。金符銀印，恩重等倫。一歲兩漕，以夏以春。政久斯圯，支柱在人。穆穆我公，國族之懿。中外攸歷，成國偉熙。來貳漕府，民愛吏畏。遇事見明，振舉缺墜。事既上聞，漕民戴公。戴公深恩，不殊始終。鯨波如山，海日吹風。計其高深，公恩則同。今公既代，民傒入相。懷公不忘，更久加尚。刻辭於石，式示轉饟。於昭億年，公名滋暢。 海道都漕運和尚公政績碑 世祖皇帝以聖文神武一天下，海內外幅員之廣，亘萬里有所不能盡也。上皆包之以宏度，故能視六合猶一家、四海猶一區。於是，杭海漕粟以給京師。夫天下之名川三百，支川三千，其視海猶一川。然而風波有不測，小或驚危，大或傾覆，雖智者不能保也。何況于海際天浴日，與元氣溟渤相為底里哉！然而世祖獨運成筭，謀開漕運戶、府於吳。六七十年，列聖相承，一守成憲，而惟致謹，以選漕臣。故漕臣之長，必天下重望，其長才足以任事，大智足以燭理，廉榆足以厲俗，德量足以服人，乃始克勝其任耳。愚藉文祖基緒，以戎政鎮守吳下。凡仕宦之來，才不才、賢不肖，更三載之久，同一城而居，未有不悉其人者。悉其人矣，而才賢不得言不才，不肖不敢言肖，蓋以非戎職所敢與聞也。竊自念朝廷人才出膺大任，目擊其賢而恨以職守不得一言於朝，蓋己私自嘆閔。若夫其人，三歲既代，而其政績之美、廉謹之操，士誦之、民思之，鑱之金石、播之聲詩者，忘其僭而屬筆焉，則非侵官也。今天子即位，思繩祖武，仍以至元紀元當元年，用浙西江南道肅政廉訪司使高昌和尚公來為漕運萬戶府達魯花赤。夫以憲使之清嚴貴重，而乃屈之以督饟運，於以見聖君慎選漕吏，當何如哉？先是，漕府版籍録民資產，造舟載糧，謂之船戶。論船戶大小，載糧多寡，官以石給鈔雇募之，謂之水腳錢。船戶役既久，其間資產不能無消長，官率因循不之考，吏得並縁為奸。公至，稽搜核實，船戶役均當。春、夏兩運，官給水腳錢，動至數萬緡。行中書省歲分宰臣臨蒞漕府，奸民射利，偽濫百端。公嚴檄有司，躬為檢閱船戶，受顧募之實雲。先是，府吏參用儒生，吳人僥倖求進者，賄屬上下，預籍姓名更牘中。公曰：漕府統東南數十郡，郡豈皆無儒生，而獨取於平江？乃檄諸郡必其人有儒之實而後取之，至尤慮其非，召郡博士試而用之。府屬僚其長貳，皆五品，謂之千戶所。所吏往往辟諸司、縣，然多以賂進。公亦如辟府吏法，以取其人焉。其傭書以佐吏，與夫輿皂、卒伍，其始不過竊活須臾，久而父子兄弟根株蟠結，蠶食漕民。公坐堂，勵之曰：皇上非苟漕府所當設，而冒焉趨入者，悉捕之。由是，漕府為之一清，船戶資遺之得官水腳錢，移償逋負，及期舟弊不任載，公許其附載它舟，俾無乏事，公私稱便。江西、湖廣諸郡米歲至於集慶之龍灣，漕府撥船戶受其米，輸之海船戶，念漕海之艱難，每大其量為齎裝費。諸郡之人恨其裒取，兼是遠客，往往至鬪爭殺傷，其禍蓋甚慘。行省以公嚴重，檄公往督之。公往，平量正罰，人無敢犯。今者船戶遇風濤，固有所不測，然奸民或詐稱覆溺，逃匿海島，官多不核實。公曰：誠遇風濤，固當痛心，設欺官掩米，亦當詰其根株。由是，溟海萬國，而人憚威望而不敢罔也。公性剛果，日坐漕府，嘗有權貴人慾干以私，望而逡巡，卒引去。公明以燭理，人無敢欺。才克任事，政無少弛；德以服人，而聲譽為益隆。若夫廉隅整截，清儉自守，雖古之廉吏，無以過之。漕府長月給俸不過若干緡，公既高昌世胄，自奉宜優裕，然痛自貶，薄衣糲食，居處晏如書生寒士。此愚所目擊，而非傳聞之妄也。公既報政成，用至正改元之年，廷召公還，任以大都路都總管府達魯花赤，繼拜四川、陜西兩省參政。人謂公英聲茂實，夙德雅望，其入相一人以福萬方，固世所共儗。若夫漕府之政，烏足以完公行事萬分之一哉？此世之公言，而非愚私己之臆論也。今榮祿大夫、行宣政院使公僑寓吳下，嘗因坐語，從容及公曰：今官既代去，多伐石以紀其美者。如公視諸人，詎不遠勝耶？子世以兵戎鎮吳，而好文學，公之美其可泯乎？愚自念經書義理，嘗聞於人者，雖未悉其奧，若夫世之名公卿鑿鑿有善治，詎宜以庸陋而莫詳其實？爰敘公漕政之美之實，勒之石，使國史後可考。復為之詩，俾吳民詠歌之。蓋國史非民無所據，誦之詩，庶幾永公名於不朽也。詩曰：高昌才英毓公卿，多以風望輔皇明。誰如我公世簪纓？持官保身全令名。向操憲度錢唐城，威加秋潮龍不驚。一掃貪墨歸澄清，東吳漕府控百城。鑄銀作印章皇程，黃金虎符絳絨繩。慎選重臣示匪輕，我公威重世所稱。來蒞漕政美績成，天吳帖首伏海鯨。祥飆送颿濤熨平，龍驤萬艘一羽征。穩達直沽餉畿氓，由公政善皇威靈。公既入覲尹神京，輦轂之下有莫勍。公能禁止而令行，漕民思公鎮懸情。引領北望歲月更，願公富壽而康寧。入相天子福蒼生，五風十雨百祿並。公恩在吳遠益稱，鑱諸樂石播德馨，後將有考書汗青。 重建路漕天妃宮碑 天地既左海，故百川混潰歸東南，而海之功用，遂與天地配。然自陶唐氏以迄於今，王者出而御極蓋非一人。至於宏大之量，包海宇、混南北，視鯨波萬里猶一堠，龍伯九淵猶一舍，凌駕溟渤，責成歲功，久之無虞，如我朝世祖皇帝者也。爰自定都於燕，歲漕東南稻米，將由河渠以達畿甸，則道里遠而勞費大，積力久而用功多。於是，納海臣之請，斷自宸衷，始創海運。方其波平風順，一日千里，不踰旬日，即詣京畿，斯實國家厚福。其蟠地際天，取道于海，若執左劵交相付。然風濤有所不測，雖河流之細猶不免，況于海乎？設使颶風鼓濤，鯨呿鰲抃，天跳地搖，萬斛之舟，輕於一擲。當此之時，雖有絶倫智力，亦必拱手待斃，哀號籲天，呌呼神明，救死瞬息。粵有天妃，肇跡前宋，著靈於我邦家。亟揚神光，出於星霧，其光曄煜，謂之天燈，飛泊高桅，不令墊覆。舟人稽顙，咸稱再生，舟遂順濟。其靈顯，尤章章如此。於是，列聖相承，累加封號，爰即江海之要建祠妥靈。若夫路漕靈濟宮，則尤典禮尊崇者也。蓋海舟歲當春、夏運，畢集劉家港，而路漕實當港之沖，故天妃宮之在路漕者，顯敞華麗，實甲它祠。國家致重漕饟，既開漕府於吳，歲每分江浙省宰臣一人督餫。當轉漕之際，宰臣必躬率漕臣、守臣，咸集祠下，卜吉於妃。既得吉卜，然後敢於港次發舟。仍即妃之宮，刑馬椎牛，致大享禮。餼腯牲肥，醇酬瓮餖，庶羞畢陳，絲聲在弦。金石間奏，咽軋簫管，繁吹入雲，舞既歌闋，冷風肅然。填境虎臣卒徒，擢舟揚舲，撾鼓鏦金，響振川陸。文嚴武齊，群拜聽命而後舉。由始建宮，迄今五十一年矣，神人顧歆，歲仍舊章，罔敢或怠。乃至元仍紀元之五年，水齧宮坊，日就虧圯。翼宮周廬，間亦頺壓。爰歷五祀，審以宮迫海漘，波濤浸淫，工莫就緒。今至正二年，江浙行省參知政事燕山圖魯公實董餫事。漕府以有事於妃宮，告公，即齋沐登舟，弭節祠下。顧瞻宮宇之弛，惕憂形色，立漕臣於前，戒飭之曰：朝廷嚴事天妃，潔蠲明誠，牲幣器數，樂度舞綴，悉有攸司，載在祀典。至於列聖，歲遣近臣，錫金函香，事事孔誠，猶恐弗至。今路漕岸坊崩虧，若此夫臣子之於君父，每先意承顏，尚懼或失，顧今豈得自安哉？漕臣對以非遷宮不可，而遷宮之費甚繁，計無從出。爰積漕余，得中統鈔二萬五千貫，計資量工，什裁二三。無何，劉文明者跽於庭，拱而言曰：某常熟所海船戶也。蒙神庇庥，漕海積年，衣食麁給。今參政公勵精於上，漕府群官盡瘁於下，事神恤民，可謂至矣。欲徙神宮，願以己資，合今漕府鈔，悉委其料理，洎完畢焉，庶幾川後妥靈，官政盡美。於是，公與群僚咸加奬予。退而文明相地於神宮之稍西，乃徙宮其上，土埴燥剛，戶向高平。經構於是年正月，裁二視朔，用告落成。殿寢言言，門廡崇崇，梁拱森齊，丹雘朗潤，凡茲視舊加壯。是歲春運達直沽，無一少損。文明念舊址已圯歲久，自非參政諸公督責嚴切，省幕都事王公慶、掾史常時等參贊明敏，漕府群公克承公志，則是舉也，幾何而得就緒哉？文明既礱以紀天妃之聖靈，以及官臣之庶績，庶幾神人相與取信無窮。若天妃之氏族，靈異往往散在傳記，故茲不書。事既鑱於石，復為迎享送神曲以系之。其詞曰：彌為洲，南海陬，積靈淑生川後兮。川後生，赫明靈，帝爰命屍滄溟兮。滄溟大，森秘怪，既咸若不吾害兮。川後來，紛雲旗，從群龍耀金支兮。川後神，海若馴，廟食懿更千春兮。海安流，漕政修，實畿甸更千秋兮。後靈妥，恆福我，新宮成璨靈瑣兮。後馭旋，雲滿川，依皇元於萬年兮。 元普應國師道行碑 禪自少林指心單傳，十一傳而為臨濟玄，玄十八傳而為雪岩欽。欽當宋之季，其道明浚光潔，嗣其法者伙矣，而獨得一人焉，曰高峰妙公。妙於欽諸子，其得法最先，而其道最為卓絶。後登天目之西峰，見其山高林深，便卓錫岩石下，書石作死關而居之。閱十七暑寒，不跬步出外方。是時尊教抑禪，欽江右召至錢唐，授密戒玅方。遺世孑立，身巢岩扃，目瞪雲漢，何止空四海於一睫也。其大弟子，得兩人焉，曰斷崖義公，曰中峰本公。義嗇其用，以推揖於本，故本公獨以其道為東南末法倡。公示寂之十二年，當元統乙亥，天子錫號普應國師，仍以師所書曰天目中峰和尚廣録三十卷賜之入藏，敇詞臣序於書首。其徒狀事礱石，請於余曰：吾師身棲谷岩，名聞廟朝。仁皇嘗製衣降詔，一再遣使入山致禮，賜號佛慈圓照廣慧禪師。其受業師子院，改升師子正宗禪寺，敕翰林學士承旨吳興趙公撰碑以賜。英宗繼明，寵賚如之。逮文宗臨御，師已入寂，賜諡智覺禪師，塔曰法雲之塔。塔之序文並銘詩，今奎章閣侍書學士青城虞公奉敕撰，恩言寵數，可謂至矣。然吾大僧，自唐以來，有封國師者。降及五季，亦有尊之為一國之師者，然僭竊不足言。宋有區域凡四百祀，僧之顯者班輩出，然未有尊封國師者。今吾師遭遇聖明，遂膺曠典。自非總其實如唐名僧道行碑，則將何以章殊恩、顯異數？敢扣首以請。余謂名公卿，其歿則有碑，蓋因公室禮，得用碑以葬，子孫因宜而不去，遂以銘其德行焉。今大沙門尊封國師，其葬雖無竁穴，而其名行勒之金石，孰曰匪宜？謹按行録：師諱某，俗姓孫，錢唐人。母娠師時，夢無門開道者，寄籠燈其家而生師。師生有至性，不好弄，而好歌梵唄、結趺坐。髫鬌讀論、孟，未終卷，母喪輟學。年十五，輙然臂持戒，誓向空寂。久之，閱傳燈録有疑，志在參決，遂登死關，見妙公。妙髪長不薙，衣敝不易，孤峭嚴冷，未嘗一啟齒而笑，亦未嘗為其徒剃落。獨見師，即歡然欲為祝髪，蓋亦已知為大器焉。久之，誦金剛經，恍若開解者。師自謂識量疏通，於義趣無不融貫，然非悟也。已而薙染，給侍死關。天目於東南諸山最高寒，廩粟屋材，微飛挽則莫能至其上。師晝服力役，夜事禪定，十年脅膚不沾席。後於妙言下機，旨洞契妙，以其克肖，書偈付之。師益自晦，未嘗以師道自任也。然而玉在山、珠在淵，其光氣自不可掩，況審之以咨決，重之以記莂哉？至元間，松江瞿霆發施田建寺於蓮花峰，號大覺正等禪寺。妙將遷化，以寺屬師，師辭。師每謂住者：必無上大道，其力可以開明人天；夙植福縁，其力可以蔭結徒眾；明智通變，其力可以酬酢事宜。故凡住持，道為之體，而縁與智為之用。有其體而闕其用，雖則化權不周、事儀不備，猶之可也。使無其體，而徒倚其用，則雖處眾，而眾歸制事，而事宜亦不足言矣。況三者並闕而冒為屍之者，其於因果，能無懼乎？當五山闕主席，宰執大臣致書幣，屢以為請，師皆力辭。至於窮崖孤洲，草棲浪宿，屏遁其跡而避之。然四方學者，北殫龍漠，南踰六詔，西連身毒，東極扶桑，裹糧躡屩，萬里奔走而輻輳赴師者，逮無虛日。南詔僧玄鑒素明教觀，辯博英發，每曰：吾聞大唐有禪宗，使審是耶？吾將從學。設或未當吾宗，易其宗旨而俾趨教觀。由其國來，一聞師言，即悟昔非，洞發源底，方圖歸以倡道，而歿於中吳。鑒之徒，畫師像歸國，像出神光燭天，南詔遂易教為禪，奉師為禪宗第一祖。至治三年春，天目山木稼，其徒之老異之。秋八月甲子，師遂入寂，即山之西岡塔其全身。未逝前一日，遺別其外護並法屬，一一皆師手書。是日，白虹貫山。師世壽六十一，僧臘三十七矣。余僑客江南，聞師所至，四眾傾慕，香茗金幣，拜禮供養，悉成寶坊。而師一衲一簞，未嘗屬目。人念其豐肌暑月腠腐，奉葛衣以袣袢者，師一不以近體，他可知已。雖屢辭名山，以自放于山林江海，解縢屩、脫袍笠，在處結茒以居，一皆名曰幻住。蒲團禪板，晝作夜參，規程條章，井井森列。儀榘慎嚴，如臨千眾。至於激揚提倡，機用翕耀，嬰之者膽喪，聞之者意消，而其文致則深。惟世道降道離，諸方禪者，俾無佛祖，為可痛心。每謂：其教傳佛心宗，單提直指，惡有所謂授受哉？惡有所謂言語依解哉？故師於其教法，欲救其弊病，而藥其病，皆以身先之。故師之於物，洪纎高下，緩急後先，拒之而不遺，接之而不攜。人徒見其發於悲、願其誠，而不知其一一以身教，而非事夫空言也。以故當世公卿、大夫，器識如徐君威卿，清慎如鄭君鵬南，才藝如趙君子昂，一聞師之道，固已知敬。及接師言容，無不歆慕，終其身。江浙丞相脫驩公最號嚴重，讀師法語，便斂袵望拜。高麗瀋王以天屬懿親，萬里函香拜禮，起謂人曰：吾閱人多矣，未有如師福德最勝者。獲師開示，涕淚感發。嗚呼！師躬己以究其道，豈有毫髪涉世意哉？然而其名不行而至，其道不言而信。自非行戒相應，聲實一致，永久益章而弗昧者，抑亦何以致此哉？乃為銘詩，傳之其徒，昭示不朽。若師所著書，其目見塔銘，茲不贅。詩曰：天目于山擅宏賁，兩峰高盤 滯青雲。孤禪行坐虎豹群，延敵死關駐孤軍。神機觸著身火焚，濯以甘露洗垢氛。有幻一人奪旌旗，正令一下千騶馳。定目不覩轅門麾，摩尼寶玉熖輪時。如日始出扶桑枝，光雲照曜千須彌。崩驣輳赴無中邊，百舍重趼走莫前。來者駭汗命髪懸，幻以爐錘煮奎鉛。其出躍冶流炎煙，不闕則折非龍泉。乃復煅鑄而煉烹，爰肉爾骨死以生。醍醐上味投寶瓶，蘂香珠幢帝網纓。一一芬馥而老明，問師何由執神樞？一切入一亦無餘，陰禪國程鞏皇圖。天子南面味道腴，五朝恩光郁扶輿。號尊國師章異恩，錫書入藏開蒙昏。揭若日月行崑崙，又如大海涵乾坤。俾人盡證毗耶門，正宗的的萬子孫，億刼師言永長存。 石樓鄭氏先德碑 仁皇帝在潛邸時，聿有羈靮之臣石樓鄭元氏，備嘗艱勤。既正春宮，以其勲舊言於上，上即超授中順大夫、太子率更令。及即位，累遷資德大夫、司農卿，時延佑六年也。是年秋九月二日，上御鹿頂殿，顧謂侍臣曰：國家官制：子貴而推恩於其親者，視子秩高下以疏恩。今鄭某扈從以事朕二紀矣，欲以一品恩官其三世，用示特恩，以優異於群臣。於是，贈其曾祖考翼金紫光祿大夫、上柱國、大司徒，追封韓國公，諡康簡。祖考璘，加贈純成保德功臣、太保、金紫光祿大夫、上柱國，諡安懿，封同。顯考濟加贈推誠濟美功臣、太傅、開府儀同三司、上柱國，諡莊僖，封同。曾祖妣褚氏、祖妣高氏、妣段氏，皆韓國夫人。仍命詞臣代言，以章寵數。某戴上恩，既極深重，而在廷之臣，亦皆歆艷，以為曠代盛典。猗歟休哉！謹按：石樓之有鄭氏，自康簡仕於金，官至龍虎衛上將軍，銀夏節度使，移鎮晉寧，因家焉。當時用法嚴峻，康簡能以寛濟猛，晉民德之。由康簡以上，有諱元、亨、利、貞四人，俱隠約田裡，以終其身。元之配薛，實生康簡。康簡既起家，秉旄節；安懿以任子尹石樓，晉既內附，仍用安懿以長尹其鄉邑。時兵燹之餘，白骨蔽野，數百里之內，人煙雞犬無復孑遺。而安懿撫綏其凋殘，振蘇其困弊，恆呻吟愁嘆於壊垣闕甃之下。安懿必躬視其有無，時其燥濕，均甘苦、同勞佚，以休息之。以故殘民之歸者，日漸有之。乃復分其少有餘，以濟其甚不足，至於孤嫠鰥煢，為之擇配，使有室家。鉏犁錢鎛，視其利鈍，以驗勤惰。以故石樓之為縣，較它邑生齒麁為完聚。逮安僖而不願仕，教授於家塾，以誨其邑之人。知其積之厚，而發之有日，勸某姑亦觀光皇都。時則仁廟在京邑，其宿衛之臣有與某同里者，介之入見。某長身疏眉，面目光熖，氣宇豐偉。俾之言天下事，詞意粲然明達。於是，親遇日隆，後從往覃懐，遂贊之以入繼大統，一時明良慶會為盛。遂由宮臣登兩府，延賞及乎三世。自非其前人培植深長，何能致是哉？先是，某為率更時，舉監察御史郭文卿以自副，上審其人，某慊然以己不及為對，上嘉其不難於自屈。至大改元，宮師府罷，遄升翰林侍讀學士。侍讀必兼知制誥、同修國史，以所授闕之也，仁皇自為言於上，得可乃已。已而，遷禮部侍郎。未幾，擢兵部尚書。裁九閱月，仁皇詔於朝若曰：某既長兵曹，任邦政不得如宮僚朝夕進見，豈其初執羈靮以從朕於艱危之意哉？即加授昭文館大學士，階中奉大夫。居無何，轉工部尚書，遄拜江西行省參知政事，繼改山東道肅政廉訪使。將上，超拜資德大夫、太醫院使。時仁皇憂各處官貪吏弊、民寃政闕，分遣重臣宣布德音，撫安黔黎。於是，某選自宸衷，俾之宣撫甘肅道。使還，稱旨。延佑三年，授政祥院使。未幾，超拜陜西行省左丞，以病在告。未上，擢授大司農卿。蓋某揚歷清要，出入禁近，或一年再擢，或僅歲復除，寵數之便蕃，恩意之稠迭，一時廷臣，槩無與儷。君子於此推見之，譬則水與木。水之發也，源不深長，其流遇坎而止，何以能百折以東、而達于海？木之植也，根不深厚，其枝何以能委翳而上干霄漢、成夫棟樑之具哉？予於石樓鄭氏積德鍾慶，亦若是雲。某既追惟先德，自高、曾以來，麁摭其槩，勒之豐碑。又念其伯叔父，亦不可泯泯，乞附見焉。其諱浦、字潤夫者，公從叔父也，母則高夫人。嘗以軍職從軍南征，卒軍中。從伯妣賈夫人，生一男四女。男諱輔，女皆適官族。輔生三男：諱智、仁、勇，皆孝友才辯。莊僖字惠夫，其行實神道有文，茲不贅。於乎！晉更宋、金，兵禍連結，故家遺族譜系淪落，無所稽正。則鄭氏之先，由某之聞於家庭間者若此，某不得而聞者，又何但於此哉？用序如右，仍為之銘曰：仁皇御宇，極盛至隆。闓此太平，繄誰之功？百辟卿士，星旋景從。爰有宮臣，是惟鄭公。公贊仁皇，入統皇極。大明當天，溥照萬國。公於其間，以道贊畫。恩意滲濫，飛泳動植。公貴之驟，公寵之赫。人皆訝公，不究其極。其極伊何？公之前人。能徠攜離，能蘇苦辛。遂令凋殘，漸煦以春。積茲厚德，其報可信。篤生司農，為時哲輔。恩覃三葉，玄袞大璐。几几赤舄，煌煌朱戶。昭哉旗常，以顯恩數。石樓之邑，山高土深。鄭氏有阡，松柏陰森。紀有先德，式如玉金。勒茲聲詩，以雅以南。昭示億年，以闓民心。 許昌馮氏先瑩碑 維馮氏遠有委系，其墳墓在真定者，蓋不知世數矣。其居許下，則自處士君始。處士至其孫夢弼，於今為三世矣。昔金之亡，河北受兵禍慘，其民多南徙圖避，而馮氏遂來許。處士諱聚，與其配師夫人之居許也，生子男四人：曰信，曰玉，曰用，曰祥。用娶郭氏，亦生子四人：其長即夢弼，次夢岩，夢淂，夢周。夢弼最知名，以中書掾歷諸大府幕僚。泰定初，朝廷計其伐越之功，超拜朝散大夫、江浙省理問所理問。正被服金紫，人咸以為光榮。夢弼念郭夫人老矣，非躬奉子職，不足以盡其心，即辭職就養。丞相不允，而辭愈堅。夢周方以湖州歸安尉辟掾浙西憲府，亦以養親辭，與其孟均侍郭夫人。怡愉盡歡，當時稱孝養，蓋推其兄弟雲。未幾，郭夫人棄養吳下，奉柩歸葬於許昌。服闋，至順元年，升授中順大夫、湖南道宣慰副使。元統三年，擢拜嘉議大夫、靜江路總管。於是，天子推恩於其三世。聚贈大中大夫、彰德路總管、輕車都尉，進封始平郡侯。配師氏，追封始平郡夫人。用贈通議大夫、中書吏部尚書、上輕車都尉，追封始平郡侯。郭夫人封同。夢弼自惟念馮氏自得姓，其間顯晦升沒，蓋不知幾世幾人矣。至於其祖、考，播遷來許，依蓬藋建生業，知力農以給賦，知執兵以踐更。其於譜志圖牒，散亡淪落，不暇念其所從來，無足怪矣。至於夢弼，循官序、積年勞，秩真二千石，何莫非其前人之種積哉？使又晦昧其祖、考。雖有其先敘不著之文詞，不勒之金石，則豈承藉先德以發於其身之謂哉？於是，礱石墓左，乞銘於元佑，且復自致其言曰：夢弼四兄弟厪先人教育，當至元三十年，先人年五十二，而夢弼始冠，不幸而先人物故，其弟蓋甚幼穉也。郭夫人躬紡織縫紉，以字諸孤。方是時，文儒未大顯用，而夢弼素善用儒術縁飾吏事。於是，起家八蕃元帥府令史，郭夫人亦就養而南。而長弟夢岩嘗為許州管田產提領，守許下墳墓。夢淂則為季（竹山）長官司吏目，其幼夢周，亦以海北帥府吏而調尉安吉，今以承直郎而任溫州路經歷。夢周向嘗馳傳至京師，道真定，訪所謂欒城劉村者，得高、曾以上墟壟。蒼藤古木，猶有僅存者，河南梁貢士為文以記之。夢弼今老矣，其始仕也，圖以致養郭夫人。及夫人之壽康，而後享年八十有二歲，累見夢弼叨天恩命，得累贈先人中順大夫、歸德府知府、上騎都尉、始平郡伯，而老母亦累封至始平郡太君。而又及見孫男若干人，孫女若干人。烏鳥私情，獲展終養，是皆先世積厚流遠、不自享其榮名，而遂發於夢弼。顧惟無似恆、恐殞墜，及今既老，而獲歸拜桑梓，樹石墓下，不慚見鄉里父老，是皆先公、先夫人教道之篤，而疵穢小子何足以當之也哉？元佑聞其言，而有感焉。夫河北當金季，轉死幾盡。彰德之來許也，夫豈覬望其子孫顯榮若此？方是時，尚書君入則致養其親，出則耕稼以給公上，蓋皆朝夕不暇給，亦何自而發於其子哉？昔人有言：人可以偽，而天不可以偽。是雖不章章於人，而黙黙有契於天矣。則夫天之報施於其子，人有不得而窺者矣！不然，何其得於造物者，完而遂其志者果也。尚書諸孫，名震、賁、晉者，夢弼子也。夢弼先娶郭，蚤卒，生女一，適梁庸，庸亦早卒。繼娶王，皆封始平郡夫人。震、賁，王出也，而震早夭。夢岩娶張，子鼎、頤。夢得娶顏，子升、履。夢周始娶張，生復、觀。繼娶郝，生謙、豫、益。嗚呼！厚德之積，非一日矣。及尚書身歿，而僅得見於子。今夢弼雖告老於朝，而夢周之聲實獵獵方繼起。其孫之多，又若是，天於馮氏，厚德之報方未已也。是宜為銘。銘曰：馮還詩昌幾周星，勤身戰耕服民經。生居死葬心攸寧，有宅在墨墓在垌。欒城北望塵冥冥，冢樹尚或連雲青。匪不願處逃兵刑，僑許在世滋德馨。爰生佳兒大門庭，恩封寵褒侈星靈。奎章昭回賁泉扃，其先譬之水泓渟。決為河潤勢建瓴，其大渾渾細泠泠。不東注海不暫停，征辭琢石揭之塋。章潛闡幽恭勒銘，子孫其昌後千齡。殆人於茲號馮亭，德厚必報如律令，過者下讀宜善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