俏姑娘·並蒂蓮 · 第六回 半規殘月魂歸離恨天

秦菊卿那晚酒確實喝得太多了,被一陣夜風吹送之後,她便嘔吐起來,因此頭昏目眩,不能自主,就隨徐聖望擺布,她竟一概不得而知了。但是在床上靜靜地躺了半個多小時,她也就慢慢地清醒過來,伸手揉了一下眼皮,回眸四望,想不到自己竟睡在一間電燈通明的精美房間中,使她猛可想起和聖望在燕華酒家喝酒的情形,芳心裡這一吃驚,真是非同小可。她「喲」了一聲,幾乎急得失聲要哭出來,慌忙坐起身子,覺察自己的下體也並沒有異樣的感覺,她這才放下了一塊大石,這真是太危險了。聖望家裡是有妻子的人,這次他卻不在我身上起野心,這真是我上代祖宗積德,所以才能保全女兒的清白呢。不過聖望他又到什麼地方去了呢?那不是叫人奇怪嗎? 菊卿正在暗暗地慶幸,忽然聽見門響,只見聖望披了一件浴衣,從浴室里走了出來。菊卿眸珠一轉,這就鼓著小腮子,微豎了柳眉,向他薄怒嬌嗔地說道:「好,好,你不是說送我回舞廳去嗎?怎麼卻將我帶到這兒來?你心中不是存著不良的意思嗎?」 徐聖望想不到菊卿會這樣快地醒來了,一時真弄得有些哭笑不得,今聽她向自己這樣責備,遂也鎮靜了態度,樂得做一個好人,說道:「秦小姐,你不要冤枉好人了吧?自己走出酒樓的時候,便大吐起來,而且靠在我的身上,連路也一步走不動了。我想你醉得這個樣兒,難道叫你躺到舞池裡去嗎?所以只好把你送到這兒睡一會兒。我完全是一片好意,你不向我感謝倒也罷了,怎麼還怨我存心不良?這豈不是委屈死我了嗎?」 菊卿聽他這一番話,心中暗想:莫非他真是一片好意嗎?假使他存心要破壞我女孩兒清白的話,不是早可以向我侮辱了嗎?但心裡雖這麼地想,表面還是恨恨地說道:「哼,假使你真沒有存著不良的心,為什麼不把我送回家裡去呢?難道我家的地址你就忘懷了嗎?」 這句話倒是把聖望問住了,但他也是個很聰明的人,眸珠一轉,這就有了主意,說道:「你不是說這幾天老太太病得厲害嗎?我若把你這個樣兒送回去,她老人家心頭也許要難受,所以我就沒有實行,當初我也早有這個主意的。」 菊卿冷笑道:「我媽已在醫院裡治病了,你難道不曉得?」 聖望愕住了一會兒,說道:「老太太已送到醫院裡去了嗎?這個我委實不知道,你可不曾告訴過我呀。」 菊卿凝眸一想,覺得真的並沒有告訴過他,一時也弄得無話可答了,但忽然秋波瞅了他一眼,說道:「你既是好意,那麼你為什麼去洗浴呀?」 聖望聽她這句話竟說到自己的心眼兒里去,因為自己的洗浴確實有這個意思,所以倒忍不住笑了起來,說道:「秦小姐,你這話說得真沒有道理。你醉得這個樣兒,嬌懶地酣睡著,我沒有什麼事情,若不去洗個浴,難道和你並頭躺下來也睡一會兒不成?」 菊卿聽他這樣說,覺得這話中至少是帶有輕薄的意思,不禁紅暈了兩頰,向他恨恨地啐了一口,也忍不住抿著嘴兒嫣然失笑起來了。聖望見她笑了,便也笑道:「秦小姐,你還有什麼話來責備我了嗎?其實你睡著的時候,我連一個嘴也沒有吻過你,這是只有天曉得的。」 菊卿起初倒沒有想到這一層,今被聖望一提,方知他雖然沒來侮辱我的身子,至少他是曾經向我輕薄過的。一顆芳心雖然十分地怨恨,但自己既沒有理會,也就只好不去想他了。於是跳下床來,穿上高跟皮鞋,兩手抬上去,攏了攏披散在腦後的長髮,秋波逗給他一個嫵媚的嬌嗔,說道:「你是好人,沒有肚臍的,我想自己若再不醒來的話,只怕明天就得和你吃官司哩。」 聖望聽她這話說得好厲害,遂故作不懂得似的神氣,笑道:「秦小姐,你這話愈說愈沒良心了,你和我吃什麼官司呢?假使法官問你,你說我怎麼樣欺侮你了呢?因為你醉了,我好心把你送到這兒來躺一會兒,我並沒有對你有過無禮的舉動,只不過身子骯髒了,曾經洗一個浴的,難道說洗浴也犯了法了嗎?」 菊卿笑道:「得啦得啦,算你這張嘴會說話。我知道你是個很忠實不貪女色的好人哪。」 聖望見她這副可人的意態,真是又恨又愛,遂瞧著她玫瑰花樣的粉臉,笑道:「我當然是個好人,假使我存了惡意的話,你此刻還會有這副笑臉向著我嗎?恐怕眼淚鼻涕地早已和我大鬧起來了。」 菊卿冷笑道:「家裡有了妻子的人,整天地還要在外面跑舞場,這還能算是個好人嗎?」說著,走到麵湯台旁去,開了冷熱水龍頭,遂對鏡梳洗了。 聖望脫了浴衣,一面穿著西服,一面微微地笑道:「假使每個人都不跳舞的話,那麼你們也不用來做舞女了。所以秦小姐的話是矛盾到了極點的。我真不明白你心中是存著什麼意思。」 菊卿聽他這樣說,心中當然是萬分感傷,忍不住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默然了一會兒,方才低聲地道:「大家肯為跳舞而跳舞的話,這自然也不能算是一件壞事情。只不過十個舞客,倒有十一個是存著不良意思的。」 聖望打好領帶,坐在沙發上正穿皮鞋的時候,聽她這麼說,便忍不住撲地一笑,說道:「照你說起來,天下是沒有一個好人的了。」 菊卿拿手巾在嘴唇上抹了抹後,回過身子來,瞟了他一眼,說道:「飽暖思淫慾,饑寒起盜心,這是一定的道理。古來聖賢人究竟能有幾個?」 聖望一面繫著鞋帶,一面說道:「就是說聖賢人吧,難道他們就沒有室家之好了嗎?」 菊卿道:「何謂室家之好?你真枉為是個學校中人了。室家之好是個個人都應該的,所謂君子不犯二色,犯二色的固然是我儕青年所不應該,且亦為法律所不允許的。比方徐先生家裡已經有了夫人,而且還有了孩子,那你應該如何負起做丈夫和爸爸的責任,在天倫中聚一些快樂,這才是正理。現在你天天拋了妻子,在外面跳舞,你自己固然對不住自己的良心,同時你又怎麼能夠對得住你的夫人呢?況且你的夫人也不是個醜惡的女子,我見她確實也生得很美麗。從這一點看起來,就可以明白你們這班男子都是喜新厭舊,真所謂見一個愛一個了。假使春天裡我接受了你的戒指,痴心地把身子也委託了你,那麼我試問你將我該如何地擺布?我想你是拿一枚鑽戒來交換我清白的身子,在得到了我的清白之後,不是也和你夫人一樣地被你拋到九霄雲外去了嗎?你說,我這話是不是說在你的心眼兒上了?」 聖望聽菊卿絮絮地說出了一大篇的話,一時心裡不但感到無限的驚異,而且也覺得十二分的慚愧,暗想:這就奇怪了,她怎麼連我有了孩子也都知道了?莫非她和我的月華已詳詳細細地談過了嗎?遂望著菊卿的粉臉,呆呆地愕住了一會兒。菊卿見他臉上似有羞慚之色,遂走到他的身旁,和他一同在沙發上坐下,拍了拍他的肩胛,溫柔地道:「徐先生,你聽了我的話,心中也有所感動嗎?我希望你今後要把自己的私生活似乎應該改良一些,不過也並非叫你不要娛樂,假使星期假日,和你夫人一塊兒來跳一會兒舞,那也不是一件很好的事嗎?」 聖望聽了她這兩句話後,伸手猛可地把她握住了,很感激地凝望著菊卿嬌靨,說道:「聆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秦小姐,我覺得你太不平凡了。在過去我確實有愛你的意思,不過這愛是羞恥的,所以我感到慚愧。確實,我這存心是太對不住秦小姐,太對不住我的妻子、我的良心,同時我更對不住我的國家。所以我希望秦小姐繼續跟我做一個朋友,雖然我是萬分愛你,不過我現在這個愛是很光明的了。秦小姐,你能夠答應我嗎?」 菊卿聽了他這幾句懺悔的話,她的心頭是感到痛快極了。她這一喜歡,真比聖望買給她三百元舞票的時候還要喜歡得萬倍以上。她覺得社會上減少一個醉生夢死的青年,至少在國家是多增一分力量。她望著聖望的臉,心中真有說不出的得意,掀著酒窩兒微笑道:「徐先生,你能覺悟了,我當然也很願意和你做一個朋友。因為一個人是脫離不掉人群的,尤其在這個世界、這個時代,我們青年是更需要聯合起來的。」 聖望感嘆地道:「秦小姐思想之卓絕、抱負之偉大,我實敬佩得五體投地。若稱秦小姐為舞女中佼佼者,我覺得冤枉極了。」 菊卿聽他這樣說,想起自己身世之可憐,倒忍不住又傷心起來,眼皮兒一紅,卻是微微地嘆了一口氣。聖望當然明白她的意思,遂又安慰她道:「秦小姐,不要傷心,像你這樣的姑娘,將來的前途必定是光明的。」 菊卿想起明德肺病日見痊癒的話,她覺得前途光明四字是很有些把握的,所以點了點頭,倒又不禁為之破涕了。兩人談了一會兒,在外面吃了一些點心,菊卿也不再上舞場,兩人很早地就分手回家了。 次日,菊卿到醫院裡去瞧望母親,只見她昏沉地睡著,遂也不敢驚醒她,因為時候不早,也只好到舞廳去了。不料到了舞廳,還剛剛坐下,侍者就來喊坐檯子。菊卿走過去一瞧,原來又是聖望。暗想:昨天說得好好的,怎麼今天又來了呢?只見聖望站起身子,先向菊卿笑道:「秦小姐,我給你們介紹,這就是我內子魏月華,這位就是秦菊卿小姐。」 菊卿起初原不注意,聽他這麼地說,定睛一瞧,原來聖望的身旁還站著一個少婦,芳心中這才明白聖望今天來的用意了。遂含笑向月華握了握手,叫聲徐夫人,月華也叫一聲秦小姐,很親熱地和她一同坐下。菊卿笑道:「徐夫人今天倒有興趣出來遊玩嗎?」 月華點了點頭,問菊卿喝什麼茶,遂吩咐侍者拿上。聖望見月華向自己丟了一個眼色,他會意夫人的意思,遂悄悄地走開了。月華這才向菊卿笑道:「秦小姐,昨晚聖望回家向我懺悔求饒,我真弄得莫名其妙。說起來也只有我有這樣好的耐性,可憐我和他結婚兩年,他差不多天天晚上十二時後回家的。我勸他不好,十分灰心,所以也就不去管他了。誰知昨晚回家,他向我發誓,說從今改做好人,不再糊塗荒唐,又說這全是秦小姐的力量。我問他秦小姐是誰,他又怨我別裝假惺惺,說我和秦小姐不是早已遇見過了嗎?那時我真覺奇怪極了,遂叫他詳細地告訴我一遍,方才知道他是被秦小姐用話勸醒了。不過我稀奇昨天雖然是到這兒來坐過一會兒,卻沒有和秦小姐遇見過呀,所以我今天要和他一同來見見你。秦小姐不知如何知道聖望已有了妻子和孩子的?不知你肯不肯告訴我一個明白?」 菊卿聽她這樣說,「哦」了一聲,不禁笑了起來。遂也告訴道:「徐夫人昨天不是和一位齊先生同來的嗎?齊先生和我稍許有些認識,他是曾經來跳我一支舞的。我問他一個人來的嗎,他說不是,和徐愛仁小姐姑嫂倆一塊兒來的。我因為知道徐先生有個妹子名叫愛仁,所以就問他一聲徐先生已結了婚嗎,齊先生說孩子也有了,所以我才明白。徐夫人,徐先生這一個月來差不多天天來這兒玩,昨天我聽了齊先生的話後,我就勸他不應該這樣荒唐,因為這樣實在很對不起你夫人的。幸虧徐先生也是個明白人,他竟覺悟了,所以昨天我是感到很快樂的。」 月華聽了這話,也方才明白,原來是齊先生告訴她的,一時對於菊卿十分地敬愛,握了她的手說道:「使我們夫婦得言歸於好,這是秦小姐的恩典,所以我真不知該怎樣感激你才好。假使承蒙你不棄的話,我實在很希望和你結一個姊妹,不知秦小姐能允許我嗎?」 菊卿見她情意真摯,言語懇誠,遂也很歡喜地掀著酒窩兒,笑道:「徐夫人,你這話太客氣了。假使你不嫌我是個伴舞的姑娘,我怎麼會不答應你呢?」 月華見她粉頰上那個笑窩兒真嫵媚到了極點,一時不免想起了自己的弟弟,頰兒上不是也有個笑窩兒嗎,可惜昨晚我已有一封信寄給他了,叫他和惠小姐再去做個朋友,不然,秦小姐和我弟弟真也是一對玉人呢。月華這樣想著,遂和她格外地親熱,便笑道:「我們大家不要客氣,那麼準定認個姊妹。我家是愚園路良友小築一號,妹妹要常來玩玩的。」 菊卿見她真的喊自己妹妹了,遂也向她叫聲姊姊,笑道:「我一定會來拜望姊姊的。」 正說時,聖望買了許多糖果來了,說道:「快大家吃些吧。」 月華向聖望瞟了一眼,笑道:「我和秦小姐已認作姊妹了,從此以後,我希望你總要努力做一個人,那才不辜負秦小姐勸你的一番苦心了。」 聖望笑道:「這樣說秦小姐就是我的小姨了。」 菊卿睃了他一眼,也不禁為之嫣然了。三人坐著談了一會兒,一面吃著糖果,直到茶室散場。聖望買了一百元舞票給菊卿,他們夫婦倆方才匆匆地回去了。 菊卿坐在位置上,想著剛才的事情,心裡真有說不出的好笑,覺得人生的聚合也真是不可捉摸的了。誰又料到我和徐夫人會結成姊妹了,這不是一件大有趣的事情嗎? 正在想時,卻有個西服少年走上來求舞,菊卿抬頭見是光迪,遂含笑站起。光迪道:「秦小姐,昨天我跳了你一支舞就走了,真對不住你。」 菊卿微笑道:「那也沒有什麼關係,齊先生這兩天學校里功課忙不忙?」 光迪聽她這樣問,心裡似乎有些惶恐,遂紅了兩頰,說道:「說忙也不忙,說空也不空,總是這樣刻板式的生活。因為昨天我和秦小姐沒有談了幾句話,所以今天趁著沒有事再來望望你。」 菊卿點了點頭,笑道:「那是多謝你了。光陰真快,齊先生快畢業了吧?」 光迪笑道:「畢業也沒有什麼用,我覺得住在上海,總不是個青年的出路。秦小姐,你府上仍舊住在長安路嗎?」 菊卿點頭道:「是的,沒有遷居過。我記得春天裡和齊先生在金光咖啡室吃了點心,那時曾請你過來玩玩,可是你卻一直沒有來。」 光迪聽她這樣說,便笑道:「不過那時候秦小姐大概沒有真意叫我到你府上來玩吧?」 菊卿倒是向他愕住了一會兒,微蹙了眉尖,問道:「齊先生,你這話打哪兒說呀?」 光迪笑道:「因為你只告訴我住在景德坊,可是卻沒有告訴我幾號門牌,所以我心裡就知道秦小姐並不真願意我來望你的。」 菊卿聽了這話,眸珠一轉,不禁哧地笑出來了,說道:「這原是一時忽略了,我倒並不是有虛偽的意思對待人的。現在我告訴你,住在景德坊四號,齊先生有空請過來玩吧。」 光迪笑道:「我一定來拜望你的老太太。」 菊卿聽他提起「老太太」三個字,她便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似乎很傷心的樣子。光迪奇怪道:「秦小姐,你怎麼又嘆氣了?」 菊卿俏眼兒很哀怨地逗了他一瞥柔和的目光,低聲地說道:「齊先生,你不知道,我母親已病了許多的日子,她現在住在醫院裡,我瞧她的病恐怕是很難好的了。」說到這裡,她幾乎已欲盈盈淚下了。 光迪聽了,「哦」了一聲,心中也很難受,遂說道:「秦小姐,對於你的身世,我一向不曾詳細,不知你府上還有什麼人嗎?」 菊卿方欲告訴,不料音樂已經停止,光迪只好自回座位來了,遂吩咐侍者叫菊卿坐檯。菊卿既和光迪坐下了,便向他柔聲地道:「齊先生,你何必叫我坐檯,不是太花費了嗎?」 光迪聽她這樣說,心中愈加感動了,遂也低聲地道:「這也不是常常這樣花費的。秦小姐,你別說這些話吧,我很想知道一些秦小姐的身世,不知你能告訴我嗎?」 菊卿道:「有什麼不可以?」說著,遂把自己的身世向他訴說了一遍,然後又嘆道,「齊先生,你想,我的命不是很苦的嗎?」 光迪點了點頭,很扼腕似的說道:「自小兒沒有爸爸,這當然是一件最痛苦的事。不過我倒也和你一樣孤獨,因為我也是沒有一個兄弟姊妹的。」 菊卿道:「那麼你爸媽俱全的了?」 光迪道:「可是我到上海之後,和他們也有三年沒有見了。」 菊卿道:「你爸媽在鄉下嗎?那麼你上海大陸路是誰的家?」 光迪道:「爸媽都在廣東,上海是我嬸娘的家,叔父沒有兒子,所以待我很不錯。」 菊卿秋波凝望著他頰兒,笑道:「原來齊先生是廣東人,那叫我真猜不出的。」 光迪笑了一笑,遂站起身子,和她又去跳舞了。兩人談談說說,也頗覺投機,光迪這天到茶舞散場方才回家。 匆匆地又過了幾天,光迪這天晚上到桃花宮去瞧菊卿,不料菊卿卻沒有坐在位置上。光迪以為被客人買票帶出去了,後來問明了舞女大班,方知菊卿今天告假。光迪心中暗想:她告假做什麼?難道她身子有些不舒服嗎?於是他就坐車匆匆到長安路景德坊,找到了四號民門牌,敲門進內,只見是個徐娘半老的婦人,遂含笑問道:「請問這兒裡面有一家姓秦的嗎?」 那婦人原來是房東,聽了這話,遂答道:「有是有的,不過他們全都出去了。您先生貴姓,不知找她有什麼事情嗎?」 光迪聽了這話,倒是一怔,但他原是個很聰明的人,忽然想起那晚秦小姐告訴她母親病是很危險的一句話,他就有些理會過來了,遂忙說道:「我姓齊,現在我問你一句,不知她母親住在什麼醫院?我想秦小姐大概是到醫院去的吧?」 房東太太道:「這個我倒不知道……」說著,忽然回身走進客堂里去,向裡面連喊了兩聲阿姨。不多一會兒,就有個同樣年齡的婦人從樓上走下來,兩人又說了幾句,那個阿姨便走到門口來,向光迪打量了一下,笑道:「齊先生是菊卿的朋友嗎?她母親今天非常危險,所以菊卿沒有回來。」 光迪道:「那麼住在什麼醫院?請你告訴了我,我就瞧瞧她老人家去。」 阿姨道:「是廣普醫院,她們住的是二等病房十三號吧。」 光迪聽了,說聲謝謝你,便急匆匆地走出里外去了。 到了廣普醫院,向院役問明二等病房十三號的房間,推門進內,只見裡面鋪著三張病床,那邊靠窗的一張病床旁,菊卿坐在旁邊,正在撲簌簌地淌眼淚。她聽見有人進來,遂回眸張望,一見光迪,這似乎感到意外的驚喜,此刻見了光迪,在菊卿的心頭是仿佛見親人一樣傷心。她叫了一聲齊先生,喉間早已哽住,眼淚便像雨點一般地滾下來了。 光迪見此情景,心中也很傷感,遂向她搖了搖手,低低地道:「秦小姐,老太太怎樣了?」說著已到床邊,只見秦老太臉黃如紙,兩眼已經定住,瞧此光景,連今天晚上都挨不過的了。光迪原是個富於情感的人,雖然和秦老太在過去也並不相識,可是他卻十分悲酸,眼淚竟也淌了下來,遂別過身子去,抬上手去擦了擦眼睛。 菊卿見光迪也會淌淚,心中在無限感激之餘,又感到悲傷萬分。她伏下身子,偎住母親的臉,叫了兩聲媽媽,淚如泉湧般地淌下頰來。秦老太連答應她的聲音都很輕微了,不過她心裡是十分地明白。她見了光迪之後,感到十分稀奇,這個少年是誰?莫非就是和菊卿交換約指的惠先生嗎?她想開口問菊卿,可是她的話再也說不出來,因此望著光迪的臉,有些發怔。 菊卿見母親這個樣子,心裡也許有些理會她的意思,遂低聲地說道:「媽,這位齊先生你還是第一次見吧?」 秦老太方才聽明白他是姓齊的,遂點了點頭,向光迪還笑了一笑。菊卿既說出這一句話,她心中立刻又有個感覺,可是現在也變成最後一次見面的了。想到這裡,她不禁失聲哭泣起來。 光迪因含淚勸慰她道:「秦小姐,你別哭呀,這給老太太瞧著,心頭不是更感到痛苦嗎?」 菊卿聽了,這才又把哭聲煞住,背過身子,只是滾滾地落著眼淚。這時秦老太是一口一口地嘆著氣,這氣是沒有吸進,而只有透出來。 光迪向菊卿拉了拉手,兩人走到病房門口,前面是一個院子,院子裡植著一棵很高大的銀杏樹。天空中那半輪殘月,篩著樹葉的影子,很清楚地映在地上。光迪向她很淒涼地說道:「秦小姐,事到如此,那是沒有辦法的了。我瞧老太太今夜也很難挨過的了,我們總應該給她預備一些後事才是呀。」 菊卿聽了這話,心碎腸斷,不禁靠在光迪的肩頭又哭泣起來。光迪撫著她的頭髮,說道:「秦小姐,現在可不是傷心的時候,我問你,你家裡一共尚有多少錢?」 菊卿這才抬頭道:「不瞞齊先生說,家裡也沒有什麼錢了。醫院裡付進三百元錢,大概尚有可找,還有六百多元舞票沒有去換。齊先生暫時有辦法可以借給我五百元錢嗎?我往後一定可以還給你的。」 光迪點頭道:「我可以給你想辦法的,那麼我此刻就走了。」 菊卿聽了感激涕零,遂連聲道謝。光迪於是和她分手,匆匆地走了。等光迪從叔叔那裡拿了五百元錢到來,時已晚上十一點了。秦老太在秋風淒淒、殘月半規之際,她一縷幽魂便與世長辭了。菊卿心痛已極,不禁哭倒在秦老太的屍體旁了。光迪也淚下如雨,遂把菊卿扶住,連聲勸她不要傷心。這時醫院裡把秦老太屍體也運到太平間去,光迪打電話到大方殯儀館,連夜把秦老太遺體又運到殯儀館。 在殯儀館的壽器部里,買了衣衾棺槨,計算下來,要九百一十元。光迪道:「我給你再去想辦法,這些數目總是小事情。」 菊卿拉住他道:「齊先生,你別忙,舞票大概可換三百多元,連醫院找還的就差不多了。你要問叔叔去拿,總也很不便的。」 光迪道:「叔父的錢和我的原一樣,多備一些,總有用處的。」 菊卿聽他這樣說,真是感到心頭,遂說道:「那麼醫院裡的賬明天也請齊先生去結一結,你晚上可以不要來,還是早些去休息吧。」 光迪道:「你一個人在這兒,不是太冷清了嗎?」 菊卿道:「不要緊,我累了也會打瞌睡的。」 光迪聽了,遂也和她匆匆地分手了,到了家裡,又向嬸娘要了五百元錢。嬸娘問他做什麼用,不是在叔父那裡已經取了五百元嗎?光迪說朋友死了母親,暫時借用一下。嬸娘一則素知光迪不說謊話,二則膝下無兒,丈夫在外面傳說又有女人的,所以她把光迪當作兒子一樣地愛護,遂把鈔票立刻給他,而且還多加了一百元,說是給光迪零用的。光迪本欲推卻,後來仔細一想,明天的錢是應該愈多愈好,萬一不夠,那可怎麼好呢?因此也就收下了。 到了次日,光迪在學校里告了假,先到醫院裡結了賬,然後急急坐車到殯儀館。只見菊卿又在嗚嗚咽咽地哭泣,遂推了推她的身子,說道:「秦小姐,回頭還要幹事哩,你哭乏了,那叫我怎麼好呢?」 菊卿見光迪來了,遂收束眼淚,和他走出素幃來。光迪把袋中鈔票取出,交到菊卿的手裡,說道:「醫院裡找回一百五十元,你都藏著吧。」 菊卿伸手接過,遂放在袋內,說道:「齊先生,你今天不是還得上學校里去嗎?」 光迪道:「學校里我已去請過假了。秦小姐,那麼你在上海還有什麼親戚嗎?」 菊卿暗想,有是只有一個舅舅,不過這種人也沒有去通知他的必要,遂搖頭道:「也沒有什麼親戚,我們在上海本來是很孤零的。」說著,忍不住又哭泣起來。光迪見她哭得傷心,遂也在旁邊默默地淌了一會兒淚。 光陰是無情的,一天的日子又過去了,黃昏已降臨了大地。光迪和菊卿乘車在歸家途上,菊卿忽然記得一件事般地向光迪問道:「齊先生,醫院裡找還來多少錢呀?」 光迪聽她忽又這麼問,遂說道:「一百五十元呀,怎麼啦?」 菊卿道:「那麼照理只有五十元可以剩了,怎麼現在還有一百五十元呢?我當時付賬的時候,就感到有些奇怪的。」 光迪聽了,也覺稀奇,沉思了一會兒,忽然記起了,笑道:「那一百元是嬸娘給我做零用的,我恐怕不夠開支,所以也一併交給你了。」 菊卿聽了,心中的感激真是無可形容,遂瞟了他一眼,說道:「那你為什麼不預先關照我一聲?我是哭糊塗的人,假使我沒有記起的話,這一百元錢不是要忘懷了嗎?」 光迪道:「忘懷就忘懷了,這一些兒數目,算得了什麼呢?」 菊卿嘆了一聲,淌淚說道:「齊先生,你幫了我錢的忙,又替我出了氣力的忙,這樣情重義深,我說句冒昧的話,就是我母親親子侄輩吧,也不過如此了。唉,我真不知應該怎麼樣報答你才好。」說到這裡,秋波脈脈含情地凝望著光迪的臉,眼淚卻忍不住如雨點一般滾下來了。 光迪知道她是感動得太厲害的緣故,遂握了她的手,很誠懇地說道:「秦小姐,你別說這些話。我和惠先生也都是很知己的朋友,你和惠先生又非常莫逆,所以我們大家互助一些,原也是分內的事,請你別掛在心上吧。」 菊卿聽他這樣說,心中愈加敬愛,可見他的幫助完全是存著一片博愛的了,一時也就不再說什麼感恩的話,卻低頭嘆了一口氣。 兩人到了菊卿的家中,菊卿向床上望了一會兒,卻又大哭起來。經此一哭,亭子間阿姨和各鄰居都上來探問,方知老太太已經過世,大家也不免傷心淚落。光迪因房中擠滿了許多的人,他坐著不便,遂先告別回去。菊卿這才停止哭泣,追著出來,叫了一聲齊先生。光迪見她和自己有些依戀的神氣,這就在房門口又回過身子,和她柔聲地說道:「秦小姐,你也夠乏了。人死不能復生,母女天性,固然傷心,但亦無益。所以應該順變節哀,還是自己身子保重。」 菊卿點頭淌淚道:「齊先生金玉良言,我自當聽從。那麼你也快快回家去休息吧,免得我心裡記掛。從此我是更孤零了,希望齊先生常來走走才好。」 光迪聽了這話,心裡也是一動,遂說道:「那當然,我明天再來望你吧。」說著,遂匆匆走了。 菊卿回進房內,和阿姨等說了一會兒,大家勸了幾句,也就各自走開了。 晚上,菊卿獨對孤燈,靜靜地沉思了一會兒,覺得光迪這筆錢理應要歸還他的,而且母親的死,我也應該告訴給明德知道。我的終身既已許配他了,那麼我一個孤零零的姑娘獨個住在上海,也不是一個道理。我見了明德之後,把這事告訴了他,那麼他是半子之職,這一千一百元錢,不是他也應該負擔的嗎? 次日起身,菊卿忽又暗想:明德這筆錢雖然肯負擔,不過在他們的父母想起來,我總覺得很沒有臉面。那麼我何不再去做一個月的舞女,為了母親的事,從前有人賣身葬親,我做舞女,那也算不得一回稀奇的事了。 光迪下午到她家來瞧望,當然是撲了一個空,於是也匆匆地到桃花宮來見菊卿,向她埋怨道:「秦小姐,你怎麼今天就出來伴舞了?我瞧你臉色不大好,若這樣累下去恐怕身子受不了。你聽我的話,快快請假回去吧。錢算得了什麼?一個人的身子是最要緊的呀。」 菊卿聽他這麼說,知道他是到家裡去過的,一時感激得又淌下淚來,說道:「齊先生,我也說不出什麼感激的話,我只希望你身子永遠健康。」 光迪給她拭去了淚,說道:「秦小姐,你不用這樣說,那麼你應該回去了。」 菊卿點頭道:「茶室散場我準定回家。」 光迪聽了,這才放心,便道:「那麼我回頭就走了。」 菊卿連忙拉住了,仿佛怕他立刻就走的神氣,說道:「你這麼急幹什麼?」 光迪道:「我原是抽空出來的,因為學校里還有事呢。」 菊卿聽了這話,心中更加感動,遂說道:「既有正事,那麼你就走吧。明天到我家中來不來?」 光迪道:「明天沒有空,後天星期六,我一定來的。」說時,音樂停止,光迪和她握了握手,便自管走了。 菊卿待光迪走後,細細思忖他的情義,忍不住又暗自傷心了一會兒。菊卿因為是有兩天不來伴舞了,所以今天的舞客卻是特別多,而且爭先恐後地都來搶著跳舞。菊卿於是把光迪勸她回家的話又忘記了,心中暗暗地想著:齊先生,我並不是不肯聽從你的話,你應該要原諒我心中一番苦衷的。因此菊卿這夜回家,已是子夜十二時多了。睡在床上,想起平日總是和母親一同躺著的,現在世界上是沒有母親這個人了,所以她又哭了許多時候。積勞所以致疾,而久郁因以喪生。當然,以菊卿的體質,安得不懨懨地病起來呢? 到了第二天,菊卿全身發熱,躺在床上只是呻吟。可是孤零零的一個人,又誰來給她服侍要茶要水呢?所以菊卿在萬分痛苦之餘,而又萬分悲傷。她伏在枕上,是只會暗暗地啜泣著。直到午時將近,亭子間阿姨方才走上來,一見菊卿病了,遂驚訝地道:「秦小姐,你什麼地方不舒服?如何也會病起來呢?」 菊卿淌淚道:「真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我也會病了。阿姨,我渴得要命,你倒杯開水我喝,謝謝你。」 阿姨聽了,嘆了一口氣,遂給她倒了開水,服侍她喝了兩口,問道:「那麼你想吃嗎?」 菊卿道:「我胸口悶得厲害,一些兒東西也不想吃。」 阿姨道:「那麼你要請個大夫瞧瞧嗎?」 菊卿搖了搖頭,說道:「我這病因為是乏力的緣故,睡一天,明天也許會好的。」 阿姨知道秦老太這次後事花了不少的錢,菊卿身邊也許是很困難的了,所以她也不再問什麼,只說回頭來和菊卿做伴,她便走下去了。阿姨這一走下去,直到黃昏時候才上來,方知被隔壁嫂嫂喊去抹骨牌了。菊卿心裡不免有個感覺,鄰居到底是鄰居,但仔細想來,已經是很感謝的了。 晚上,菊卿依然沒有吃東西,全身寒熱也沒有退去。她獨個望著房中豆火樣的電燈,夜是靜悄悄的,她一會兒想母親,一會兒想明德,一會兒又想光迪,眼淚忍不住又滾滾地落下來了。這夜她睡熟的時候已經三點多了,所以次日是睡得非常濃,直到下午一點光景,她矇矓中似乎聽得房中有人說話的聲音,遂睜眼一瞧,見阿姨伴著光迪坐在桌邊,正在告訴自己的病情。於是她就低低地喊了一聲齊先生,光迪見她醒來了,遂走到床過去,只見菊卿的兩頰仿佛玫瑰花瓣一樣緋紅,可見熱度是仍沒有退去。他緊鎖了眉頭,搖了搖頭,有些埋怨她的口吻說道:「阿姨告訴我,前天晚上你仍舊十二時回家的。唉,我這樣千叮萬囑地叫你立刻回家休息,你偏不聽,現在病了,到底又是自己受苦。」 菊卿聽他這樣埋怨,也只好掀著酒窩兒笑道:「明天就好了,我又沒有什麼大病。你多早晚來的?」 光迪見她兀是裝出嬌聲的神情,心中自然明白她是寬慰我的意思,一時更感到她的楚楚可憐,遂伸手摸到她額頭上去試熱,覺得是怪燙手的,遂柔和地又道:「熱勢很盛,連今天不是第二日了嗎?阿姨告訴我,你也沒有吃過一些兒東西,我想病是要瞧得早的。我知道趙柏村西醫很好,不過下午是不出診的。假使你能夠起身的話,我們就門診去也不要緊的,反正總是坐汽車的了。」 菊卿搖頭道:「不用瞧了,這樣瞧一次,至少又得花上三四十元的。」 光迪道:「我問你,錢寶貴還是身子寶貴?秦小姐,你不要固執了。」 阿姨也不知道齊先生是菊卿什麼人,不過瞧他們的情景總是很知音的了,遂走來也勸她道:「秦小姐,齊先生這話是對的,你應該去瞧一瞧,那麼也就好得快了。」 菊卿還是委決不下,光迪卻已下樓去喊汽車了。阿姨見光迪走後,遂向菊卿笑道:「他是你的舞客嗎?」 菊卿覺得舞客兩字有些刺耳,遂搖頭道:「不是,他是我從前的同學。」 阿姨道:「你有這樣一個好的同學,那麼你也該很安慰的了。」 不料菊卿聽了這句話,她卻是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阿姨道:「別難受了,我給你披上衣服吧,也許汽車就來了。」 這裡阿姨把菊卿衣服穿上,光迪也把汽車叫來了,見菊卿坐在床邊,身子有些發抖的樣子,遂說道:「你覺得怎麼樣?假使不會走扶梯,我就抱你下去怎麼樣?」 菊卿因為阿姨在旁邊,有些難為情,遂秋波瞟了他一眼,搖了搖頭,她慢慢地套了那雙薄呢的軟底素鞋,阿姨在櫥里取了大衣給她披上。光迪也走上來,兩人扶著她,慢慢地走出房門。好容易地扶到大門口,幸虧汽車能開進弄堂內的,所以出了大門口,就可以跳上汽車。菊卿叮囑阿姨照顧照顧家,阿姨答應,汽車遂開出大門,到趙柏村的診所里去了。在汽車裡,菊卿的整個的身子是全躺在光迪的懷裡,她微昂了粉臉,望著光迪俊美的臉龐,覺得自己會叫光迪伴著去瞧醫生,這真是做夢也想不到的一件事情。所以她真感到又喜悅、又悲酸、又羞澀……同時也有說不出的甜酸苦辣的滋味。 光迪見她望著自己出神,遂低低地說道:「可憐你昨天一日中真是呼天不應叫地不理的了。」 菊卿嘆了一口氣,說道:「孤零零的一個人,那又有什麼辦法呢?」 光迪道:「昨天你也可以叫阿姨陪你去瞧醫生的呀,阿姨不是和你很好的嗎?」 菊卿道:「鄰居的好都是外表的,真到患難的時候,大家就不關痛癢了。」說著,秋波脈脈含情地望著他出神。 光迪聽了這話,不免想到了自己的對她,一時倒反而有些難為情,所以點了點頭,也就不言語了。 汽車到了趙柏村的診所,光迪先已付去了錢,扶著菊卿到裡面候診室,在一張長沙發上坐下,光迪便去掛了號。回來的時候,見菊卿旁邊又坐了一位五十多歲的老婆婆,她和菊卿搭訕道:「你是第一次來瞧吧?掛號費要六元,複診時只要三元好了。這位醫生很好的,瞧了幾次,就會好的。」 菊卿見她人好好的,想來也是陪伴病人來的了。因為人家喜歡和自己說話,若不回答兩句,當然很不好意思,所以也含笑道:「老太太家裡是誰不舒服呢?」 那老婦把手指指對面坐著的一個老者,說道:「是我的先生呢,剛才伴你來的也是你先生嗎?」 菊卿因為光迪已走到面前,聽她這樣問,心裡當然非常地難為情,紅了兩頰,不知回答什麼是好。光迪也聽得很清楚,覺得年老的人到底有些背了,遂走上去打岔著道:「已經掛到五十多號了,但此刻還只有瞧到二十號,這樣等下去,你怎受得了呢?所以我已拔了號,大概就可以瞧了。」 菊卿點了點頭,那婦人還要向她說話,幸喜裡面已喊秦菊卿的名字了,於是光迪扶她進內,診治完畢,配好了藥,回到家裡的時候也已經四點敲過了。 菊卿躺在床上,深深地透了一口氣。光迪道:「你來去感到太乏了吧?我給你喝了藥水和藥粉,你可以靜靜地躺一會兒了。」 說著,把藥水倒在杯中,親自拿到她口邊。菊卿略抬起頭,就喝了下去,秋波瞟了他一眼,說道:「齊先生,我太感激你了。」 光迪笑道:「你別這麼說了,我是因為同情你的身世,所以盡我們做朋友的義務。你老說感激兩字,那麼我倒覺得太不好意思了。」 菊卿笑道:「那麼我就不再說感激的話了。」說著,又咬著嘴唇,沉吟了一會兒,口裡說著五元十元的話。 光迪道:「你算什麼賬?」 菊卿道:「今天一共用了多少錢?不是全都你代付出的嗎?」 光迪道:「算它做什麼?付也付出了,還說什麼呢?」 菊卿道:「這可不行的,我瞧病的費用如何能叫你拿出?這似乎……」說到這裡,俏眼兒斜乜著他,卻是笑起來。光迪聽她這似乎下面好像尚有些神秘的意思,心中就覺得天下也沒有這個道理,因為我到底不是她的……想到這裡,也有些想不下去,遂笑道:「那麼你算吧,大概二十元錢吧。」 菊卿笑道:「一筆一筆算,汽車來回兩次十元,拔號十二元,藥水費九元五角,加起來三十一元五角,你怎麼說二十元錢?那算什麼賬呢?」 光迪笑道:「簡直是混賬了……」 菊卿瞟了他一眼,就抹著嘴兒哧地笑了。她遂在皮夾內取出三十二元錢來,交到光迪手裡。光迪道:「我又不要用,賬只管算清了,不過你又何必這樣性急地要還給我呢?」 菊卿道:「前天還剩下一百五十元錢,我也沒用過,你只管拿去。假使我要用的時候,不是仍可以向你拿的嗎?」 光迪聽她這麼說,也就收下了,遂又問道:「你是兩天沒吃東西了,盡餓也不是個道理。我想你愛吃什麼,我此刻去給你買些來好嗎?」 菊卿道:「我也想不出什麼東西,你給我想幾樣好嗎?」 光迪道:「那麼我給你到外面去瞧吧。」說著,便走下去了。 待光迪買了許多罐頭什物回來,見菊卿卻坐在床邊,光迪道:「你起來做什麼?」 菊卿道:「大解了一次,肚子就好過了許多。」 光迪把什物放在床邊桌上,伸手去摸她額角,又握了她的手,笑道:「這藥水很靈,熱也退了。快躺進去,別著了涼。」 菊卿羞答答地向他笑了一笑,蓋了上被,問道:「買些什麼呀?」 光迪道:「牛奶、麵包、肉鬆、雞肉、油燜筍、什錦菜……」 菊卿酒窩兒一掀,笑道:「你真想得出這許多什物的,一共多少錢?」 光迪笑道:「又來了,醫藥費我不好意思代付,買些吃食給你,這在朋友的情分上也是可能的事。秦小姐,你說對嗎?」 菊卿聽他這麼說,覺得光迪真是個多情的好青年,那粉臉就一圈圈地紅暈起來,秋波在逗了他一瞥嬌羞目光之下,卻是垂下粉臉兒來,默不作聲。光迪瞧了她這個意態,心頭也不禁為之神往,因說道:「你此刻肚子可曾餓了沒有?我沖杯牛奶你喝好嗎?」 菊卿經過一次大解之後,也覺空洞洞的,遂抬起粉臉,含笑點了點頭。於是光迪沖牛奶切麵包開肉鬆罐子,忙碌了一陣。菊卿笑道:「叫齊先生為我這樣服侍,我真覺得意想不到。」 光迪把牛奶麵包送到她的面前,笑道:「只怕粗手大腳地服侍得不討巧。」 不料菊卿聽了,卻逗給他一個嗔恨的嬌嗔,光迪見她很生氣的樣子,低了頭髮怔,遂笑道:「牛奶沖好了,不吃要冷的。」 菊卿這才抬頭道:「那麼你也沖一杯喝吧。」 光迪不好意思推卻,遂也答應了。時候過得真快,一忽兒天色便夜了。光迪開亮了電燈,瞧了一下手錶。菊卿見他這個情景,遂說道:「你要走了嗎?時候早哩,反正你總在這兒晚飯了,只不過要你吃些冷飯罷了。」 光迪道:「開水泡一泡,我倒也愛吃,但是你最好燒一些粥潤潤喉嚨。」 菊卿道:「我吃麵包也很好,你再拿塊吃吧。」 光迪道:「既然你愛吃,就多吃幾片也沒有關係的。」說著,遂又切了幾片給她。 菊卿從床上倚起來,伸手去拿起熱水瓶,光迪道:「做什麼?你喝茶嗎?」 菊卿搖頭道:「不,我說你可以泡飯了。」 光迪笑道:「泡飯我自己會泡的,你怎麼坐起來?快躺下,快躺下吧。」 菊卿蹙了眉尖,很生氣地道:「病真是可惡的,我真恨不得起來做些事情呢。」 光迪聽她這樣說,雖然感到她有些孩子氣,然而也可見菊卿真是一個多情的姑娘了,遂也笑道:「你別說孩子話了,難道我吃飯還要你服侍嗎?」 菊卿很多情地望著他臉,說道:「我總感到很不安,飯鍋子在麵湯台上,你可以泡飯了,想肚子也餓了吧?」 光迪點了點頭,遂動手泡飯了。 晚上九點鐘光景了,菊卿很傷感地嘆了一口氣,說道:「回頭齊先生走了,我真感到冷清。」 光迪聽她這樣說,覺得她話中有些依戀之情,遂沉吟了一會兒,向她低低地道:「我想在這兒伴你一夜吧,又怕你是個避嫌疑的人,但回去吧,你晚上要茶要水,我又放心不下。所以我想和你索性認一個親兄妹吧,那麼彼此在形式上似乎可以坦白一些了,不知你心裡也有這個意思嗎?」 菊卿聽他這麼說,心裡真是感動到了極點,這就拉了他的手,叫他在床邊坐了,柔聲說道:「古人云,人之有恩於我者,不可得而忘也。齊先生,你雖未能救我母親於生前,然而實已資我母親於身後,有銀始克成殮,不然我便將何以為情呢?所以此恩此德,沒齒不忘。本擬把終身相許,以報答你的大恩,但是你固然已經有了惠小姐,而我也曾和惠先生私訂了婚約,所以你要和我結為親兄妹,我是非常贊同。只不過你這一番情義,我是只有待來生來報答你了。」菊卿說到這裡,也不知為什麼要這樣辛酸,她的眼淚便像泉水一般地湧上來了。 光迪聽了她這一番話,方知菊卿是很有愛上我的意思,只不過為了和明德有約在先,所以她是沒有分身之術了。遂握了她縴手,一面給她拭了眼淚,也說道:「然而古人又雲,我之有恩於人者,不可不忘也。既然前人有此之語,我豈敢有所望報嗎?況且這一些兒小事,也根本談不上恩之一字呀。秦小姐,你愛我之情,我也很感激的,不過愛的範圍極廣,比方我們結了親兄妹了,這也還是愛的作用嘛。」 光迪口裡雖然這樣地說,但心中想著亞琴的好久不給回信,是否變了心了?他也感到悲哀,忍不住嘆了一聲,把臉別轉了去。 菊卿聽他雖然是在安慰著我,不過從他嘆氣的神情瞧來,很顯明他實在也是很愛我的了,遂把他的手拉了拉,很柔聲地叫道:「哥哥,你為什麼別轉臉去呢?」 光迪把右手抬上去,在眼皮上揉擦了一下,方才回過頭來,笑道:「妹妹,那麼我們從今以後是成親兄妹的了。」 菊卿見他笑的神情有些勉強,而且眼皮更有些紅紅的,暗想:他難道也在淌淚嗎?她凝眸向他望了一會兒,芳心又覺悲哀了,說道:「哥哥,好在惠小姐的人才真是強過我了。」 光迪把心中的苦有些說不出口,向菊卿笑了笑,說道:「妹妹,我們相遇的日子到底是太遲了一步了。」 不料這句話卻引得菊卿又暗暗地淌下淚來。光迪又不忍她多傷心,所以忙要安慰她一會兒,菊卿這才又回過笑臉來。這晚兩人是抵足而眠的,光迪在半夜裡起來,也侍候了她好多次。第二天是星期日,光迪坐在床前,整整地又伴了菊卿一天,直到晚上方才回去的。 過了兩天,菊卿接到明德的來信,叫她整理一切到北平來,並且又勸慰了她許多話,說得非常多情。菊卿雖然非常安慰,但也很是悲傷。安慰的是明德病體已愈,而且叫自己快到北平去,而悲傷的卻是和光迪要分別了。 這天光迪來瞧望她,見她又在暗自淌淚,心中倒吃了一驚,忙問:「妹妹做什麼又難受了?」 菊卿覺得難以隱瞞,遂向他從實告訴。光迪聽了,雖然難過,但也不敢顯形於色,表面上還很歡喜地道:「這是一件很快樂的事呀,你傷心幹嗎?明德來信叫你到北平去,那么妹妹的終身不是有所依靠了嗎?在我做哥哥的說來,倒是放下了一頭心事呢。」 菊卿聽他這樣說,嬌羞地逗了他一瞥多情的目光,倒也不禁破涕為笑了。 光迪道:「不過妹妹病體尚未十分復原,你是應該要多休養幾天再動身的。」 菊卿點頭答應,因為她心裡有了喜悅的成分,病體也好得快了,沒有四五天,已能起身。她在舞廳里把舞票換成現鈔,並把房中家具一切變賣,共得九百多元的錢。那天光迪到來,菊卿遂把鈔票還他九百元,說其餘兩百元將來再說。光迪聽了,很是傷心,遂說道:「妹妹,我們既成兄妹,你的媽不就是我的媽嗎?所以這一千一百元的錢,我是不要你還了。假使你一定要還我,反使我難受。況且你路上也要使用。」 光迪說到這裡,忽然眸珠一轉,又說道:「這樣吧,妹妹將來結婚的時候,算我哥哥做了嫁奩之費,那麼總好了?」菊卿聽了,真是感激涕零。 這時房東送上一個電報,菊卿拆開一瞧,見又是北平明德來的,是「見字速即來平」六個字。菊卿倒吃了一驚,光迪道:「既然這樣要緊,你就此刻動身吧。」 菊卿心慌意亂,遂點頭說好。這兒房子原早已退租,所以兩人匆匆地到火車站,買了一張二等車票。臨別,光迪握了菊卿的手,說道:「妹妹到了北平,請我給我向亞琴代為問一聲,不知我什麼地方得罪了她,她要不給我回信,我在明年春天的時候,也許亦要到北平來一次的。」 菊卿聽了這話,方知亞琴對他有些變心了。她為光迪設想,很是傷心,點頭說聲曉得,淚水早又奪眶而出了。光迪也正在眼淚紅的時候,火車已開。在一抹斜陽之下,漸漸地消失了車身的影子,接著在宇宙之間,也早已籠上了一層輕羅那樣的薄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