俏姑娘·並蒂蓮 · 第五回 桃花宮伴舞險失身

菊卿眼瞧著明德坐上汽車開去了,她那顆芳心裡是感到空洞洞的,仿佛失卻了一件什麼珍貴的東西一樣地難受,只覺一股子辛酸觸鼻,那兩行熱淚也就滾到頰上來了。因為她原本做的是夜班,所以她也不再回到裡面去,自管跳了上輛人力車坐到家中。秦老太太見女兒回來,便很奇怪地問道:「菊卿,剛才那個惠小姐是你的什麼人呀?怎麼你聽了他們要回故鄉去,就急得這一份模樣了呢?」 菊卿微紅了臉,支吾了一會兒,方才低低地說道:「她和我是很要好的同學,同學突然回故鄉去了,那叫我心頭不是很難受的嗎?」 秦老太道:「你的同學我全都認識,只有這個惠小姐,如何我就沒有瞧見過?不知她和你是在什麼地方同校讀過書的?」 菊卿聽母親問得好仔細的,心內有些不耐煩,遂鼓著小嘴說道:「惠小姐又不是一個男子,媽何必要追根究底地問下去?我告訴了你,你便怎麼樣呢?」說著,秋波很怨恨似的逗給她一個嬌嗔,她便躺到床上去睡著了。 秦老太見女兒的頰上似乎尚有絲絲的淚痕,同時見了她那種嬌嗔的意態,心裡總覺得有個疑問似的。不過她既已睡下,於是暫時地也就不問她什麼了。 黃昏的時候,菊卿醒來,秦老太已給她預備好了洗浴的水。菊卿於是掩上房門,拉攏了窗幔,當她脫去了衣服,把身子坐到浴盆內去的時候,明眸瞥見到手指上那枚亮晶晶的鑽戒,遂脫了下來,很小心地放到梳妝檯上去。她一面洗身,一面胡思亂想地忖了一會兒。等她洗好了浴,天已入夜,秦老太開飯上來,菊卿匆匆地吃畢,便很急促地到醫院裡去了。 秦老太收拾舒齊碗筷,倒了一盆臉水,放到梳妝檯上去洗面的當兒,忽然發現香水瓶旁放著一枚鑽戒。她心裡有些奇怪,遂拿來瞧瞧,一時也不明白究竟是真的還是假的,假使是假的,這當然菊卿買來戴著玩玩,一個女孩兒家總愛裝飾品的多,那倒也怪不了她。不過它光度亮得閃人眼目,不像是假的鑽戒。既然是真的,她是什麼地方來的呢?覺得其中事情必有緣故,我明天倒要向她問一個詳細的了。秦老太想定主意,把鑽戒藏好,洗了臉,坐在沙發上幹了一會兒活兒,方才脫衣就寢了。 次日早晨,秦老太匆匆起身,正在燒水煮泡飯,只覺菊卿很慌張地回來了,她見了母親,便急急地問道:「媽,我梳妝檯上放著那枚約指,你可曾給我藏過嗎?」 秦老太聽問,便望著她臉說道:「是不是一枚鑽戒呀?」 菊卿這才安靜了臉色,點頭笑道:「是的,我昨天洗浴時候脫下就忘記了。」 秦老太嗔道:「你這妮子就太大意了,既然是這樣貴重的東西,怎麼可以隨便亂放著呢?」 菊卿烏圓眸珠一轉,一撩眼皮,笑道:「媽,你誤會了,這是人造的呀,哪裡是真的呢?」 秦老太聽她這麼一說,一時倒又將信將疑了,遂也故意笑道:「既然是假的,你何必急得這個模樣?我收拾地方不小心,已把那枚鑽戒丟了。」 菊卿聽了這話,一時急得跳腳,說道:「什麼?丟了?媽,你丟到哪兒去了?」 菊卿既問出來了之後,她又想明白了,遂笑道:「誰相信?媽,你不要和我開玩笑了,快些拿出來還給我吧。人家昨晚累了一夜,要休息了呢。」 秦老太笑道:「你只管到床上去睡好了,我又不曾拉著你叫你不要睡的。」 菊卿走過來,偎在母親的身旁,笑道:「好母親,你拿給我吧,回頭真的遺失了,那可是玩的嗎?」 秦老太道:「反正是假的,我去買枚來賠還你好了,又值不了多少錢的。」 菊卿見母親一味地為難自己,心裡當然也就很明白她的意思,遂笑道:「賠還我的我就不稱心,總是自己買來的好。」 秦老太見她還要瞞著自己,遂再也忍熬不住了,把菊卿的手拉來,一同坐到沙發上去,向她正色問道:「菊卿,你把媽真當作三歲孩子了?真的假的難道我就瞧它不出嗎?你是我的孩子,你在外所做的事情,你總應該告訴我的。這枚鑽戒到底是誰送給你,你快些兒告訴媽。現在是什麼時代,你還用怕什麼難為情嗎?」 菊卿被母親這樣一說,她的兩頰頓時像桃花一般地嬌紅起來,偎在母親的懷裡,赧赧然地說道:「媽,我就告訴了你。這枚鑽戒就是昨天那個惠小姐的哥哥送給我的。」 秦老太聽女兒告訴出來,倒望著她臉笑了,說道:「她哥哥是個怎麼樣的人?今年多少年紀了?家裡還有什麼人呢?」 菊卿覺得事到如此,也只好厚著臉皮,把自己和明德的認識經過告訴了一遍,並且說道:「昨天他們是都回北平去了,所以他送我這枚鑽戒作為紀念品的。」 秦老太笑道:「原來他是個醫院裡的病人,那麼你手裡這枚金約指是不是也送給他了?」 菊卿羞答答地點了點頭,緋紅了兩頰,低聲地道:「媽,你心裡恨我嗎?」 秦老太微笑道:「我恨你什麼呢?只不過這孩子是個患肺病的,不知能不能會痊癒起來。」 菊卿忙道:「他在上海養息了四個月,我瞧他已經好得多了,只要在故鄉再休養些日子,怎麼會不好起來呢?」 秦老太道:「那麼他爸是做什麼的?對於你們的事情,不知曉得了沒有?」 菊卿道:「這個我倒不知道……不過他已是個大學將畢業的人了,難道會一些兒沒有自主權嗎?因為我瞧他們兄妹倆都很自由的。」 秦老太點了點頭,自言自語地說道:「但願他肺病快快好起來才是。」 菊卿覺得母親這句話當然是含有深刻的意思,遂扳著她的肩胛笑道:「我想凡事都有一個數的,媽又何必為這些而擔心呢?」 秦老太聽女兒這樣說,可見這孩子對於這位惠先生是很痴心的了,於是也不再說什麼,遂站起身子,在抽屜里取出那枚鑽戒,交到女兒的手裡去,笑道:「現在你總可以安心地去睡了。」 菊卿接在手裡,秋波向她逗了一瞥淘氣的目光,笑盈盈地躺到床上去了。 秦老太既知道了這個事,她方才明白菊卿所以和徐先生合不來的原因了。其實像徐先生那麼人品也不算醜陋,但是很奇怪,這孩子卻偏去愛上了一個患肺病的青年,也不知她的命是福是苦呢。秦老太這樣想著,忍不住微微地嘆了一口氣,把燒好的泡飯盛出,也就自管地吃飯了。 光陰匆匆,不知不覺地已過去兩個月了。菊卿的醫院裡新近來了一個醫生,年紀是三十左右,他見了菊卿以後,就天天很肉麻地追求著。菊卿在這個情勢之下,她真沒有了辦法,所以只得毅然地脫離看護生活了。本來她想把這事情去告訴明德,後來生恐明德為她而憂愁,所以信中也只不過含混地說了幾句。秦老太對於菊卿的做看護原很不贊同,現在她自己不幹了,所以反而很是歡喜。從此以後,母女倆便在家裡幹著活計。不過菊卿覺得在這樣生活高漲的情形下,若不找一些事情做做,總也不是一個道理,所以她今天去應考,明天去應考,希望有個職業。但上海地方真是個萬惡場所,菊卿去應考的時候總是興沖沖的,然而回家的時候,卻感到十二分的失望。 仲夏的季節已是悄悄地溜走了,新秋也降臨了大地。不知怎麼,秦老太著了一些風寒,竟懨懨地病起來。在普通一班人的心理,對於一些小毛病大都是不甚注意的,所以秦老太也毫不介意,以為睡一兩天也會好起來的。不料事情出乎意料之外,秦老太病了五天,熱度還沒有退去。菊卿的心裡自不免著慌起來,當初給母親請中醫診治,然而喝藥如喝水一般,依舊沒有一些兒效驗。菊卿雖然想給母親改請西醫診治,但經濟能力又夠不到,所以她日困愁城,芳心中的痛苦真也難以形容了。菊卿是個有思想的女子,她認為一個人生了病,總得瞧醫生,這好像機器壞了,也總得去修理。所以雖然亭子間阿姨、後廂房嫂嫂勸她去求菩薩、問簽書等事情,她都一概不聽。在萬不得已的情形下,她只好把一枚鑽戒暫時去典押,拿了錢來給母親診治。 這天菊卿在藥房裡配了藥水回來,給母親喝過了藥水,一個人正在暗暗淌眼淚,只見亭子間阿姨走了上來,向菊卿悄悄地問道:「秦小姐,今天老太太的病體不知可曾好一些了嗎?」 菊卿知道阿姨是個熱心人,她平日和母親很說得來,所以她很關心,遂站起身子,縴手揉擦了一下眼皮,說道:「總是這個樣兒,多謝阿姨關心。」 阿姨見她頰上還沾著絲絲淚痕,向她勸慰道:「秦小姐,你也不要傷心,年老的人,一些小毛病總免不了的。」 菊卿給她倒了一杯茶,點頭道:「可是母親這病已有一星期多了,竟一些兒也沒有起色,這不是叫我心頭憂愁嗎?」 阿姨道:「這個是不能性急的,常言說得好,坐病容易收病難。總要慢慢地會復原起來呢。不過這一星期來我瞧你醫藥費真用得不少了,平日你老太太和我談談生活的困難,她總是非常憂慮,我和你像自己人一樣,所以對於你的經濟,我確實很擔憂的。有出賬要有進賬那麼才是,假使只有用出去,沒有收進來,那可怎麼是好呢?」 阿姨這幾句話是直說到菊卿的心眼裡去,她點了點頭,說道:「你這話真說得不錯,那麼阿姨有什麼事情給我介紹做做嗎?」 阿姨道:「事情到這個地步,那也沒有辦法。我想像我金妹那麼去伴舞,每個月也有三四百元可以進賬。其實做舞女也不是一件可恥的事,只要自己主意打定,不上人家的當,用了兩腳去跳出來的代價,不是也很光明正大的嗎?」 菊卿聽阿姨這麼說,心裡雖然很不自在,不過人家到底也是一番熱心,所以沉吟了一會兒,似乎做個委決不下的樣子。阿姨道:「從前我和你老太太也說起過,你老太太說你性氣高傲,情願過苦日子,不情願去幹這種事情的。但仔細想起來,做官做舞女,也無非都為了吃飯。你看我的金妹,她做了三年舞女了,可從來也不曾吃過人家一次虧。她說客人跳舞出舞票,舞女伴舞拿舞票,你是跳舞來的,那麼就只管跳舞,別的事情也就無用說起的。所以只要打定這個主意,那又有什麼要緊呢?秦小姐,我完全是好意,因為我這人素來愛管閒事,而且和你老太太又很合得來,眼瞧著你們這樣下去,我也不忍心,總要想個辦法才是。秦小姐,一個誰不喜歡做得高傲,但事到其邊莫奈何,世界上什麼事情到底還是脫不了一個金錢呀。」 菊卿聽她絮絮地說了這一大篇的話,覺得也未始不是沒有道理,心中暗想:我把這枚鑽戒暫押了一百元錢,請了一次西醫,配了兩瓶藥水,早又花去了四十多元。這樣下去,真也不是一個辦法。反正跳舞也不是什麼下賤的事情,那麼我何不暫時去做幾個月呢?況且母親病好了,這枚鑽戒不是也總要去贖出來的嗎? 菊卿這樣一想,她便低低地說道:「阿姨為我這樣操心,當然是一片心意。不過我去伴舞了,母親病中又誰來給她服侍呢?」 阿姨道:「這個你儘管放心,我總會給你照料的。」 菊卿秋波含了無限感激的目光,向她脈脈含情地望了一眼,說道:「阿姨這樣熱心,真不知叫我如何感謝你才好。」 阿姨聽她答應了,遂笑道:「俗語道,遠親不如近鄰,只要意氣相投,大家便好像自己人一樣的了。」 兩人經過了這一度談話之後,菊卿和阿姨的女兒金妹便真的上桃花宮去伴舞了。第一天晚上回家,菊卿拿來十五元舞票,說三個客人來跳,每人買五元票子。阿姨笑道:「像你那副臉蛋兒,一星期做過,保險會紅得發紫的。」 菊卿聽了,卻是微微地嘆了一口氣,說道:「我也不想紅起來,只要每天有十五元舞票,也就心滿意足的了。」 阿姨道:「就是說十五元吧,一個月也有四百五十元,總也有二百多元的收入。假使住在家裡,有誰來給你二百元錢呢?」 這樣匆匆地過了半個月,秦老太的病既不痊癒,也不加重,總是這個樣兒。菊卿把舞票在舞廳里已換了一百五十元的現鈔,一百元去贖那枚鑽戒,五十元又給母親請醫生診治。這天菊卿給母親又去配了藥水,匆匆吃了午飯,向阿姨說了幾句感謝的話,遂到桃花宮跳茶舞去了。 阿姨按照了時間,給秦老太喝藥水。秦老太攀著她的手,心裡真是非常感激,遂說道:「阿姨,你這樣熱心地對待我,我真不知該怎麼樣來報答你才好哩。」 阿姨道:「一個人總有困難的時候,大家幫了一些忙,那算得了什麼呢?老太太,你現在不用憂愁了,菊卿做了半個月舞女,也收入了三百元舞票。我想將來一定會更紅的,說不定有千元一月的收入的時候也會到哩。」 秦老太笑道:「這也都是阿姨的功勞。不知怎麼的,她卻會聽從阿姨的話了呢。」 正在說時,忽然見阮彬森匆匆地進來了,阿姨笑道:「娘舅來了,你姊姊病了很多的日子了,怎麼娘舅有這許多日子沒有來呢?」 彬森聽了這話,臉上顯出很驚異的神氣,走到床邊來,望著秦老太的臉,很低聲地說道:「姊姊患的什麼病?怎麼有許多日子了嗎?那麼大夫可曾瞧過了沒有?」 阿姨代為答道:「怎的沒有瞧過?中醫西醫也換了好多個哩。」 彬森聽了這話,暗想:照此瞧來,姊姊不是還有不少的錢的嗎?遂沉吟了一會兒,說道:「那麼醫生怎麼說呢?」 阿姨道:「藥方都在這兒,娘舅瞧一瞧好了。」說著把藥方都拿給他瞧,並且還給他倒一杯茶。 彬森連忙道了一聲謝,又問道:「菊卿到哪兒去了?」 阿姨道:「你不知道嗎?她是做舞女去了。」 彬森聽了這話,似乎感到意外的驚異,怔怔地問道:「什麼?她也會願意伴舞去了嗎?」 阿姨道:「一份人家的開銷多麼大,又要給老太太醫病,不去做舞女,又有什麼呢?」 彬森道:「可不是?就是為了這麼說,我也勸過了她好多次,可是她偏不聽從我。你知道現在是什麼世界?真是女人家出風頭的世界,若不要年輕的時候賺些錢,這不是太可惜了嗎?」 這幾句話聽到秦老太的耳中,心裡又有些生氣,說道:「這幾句話可不是你一個做男子漢說的,那麼你做些什麼呢?一天到晚吸吸鴉片、賭賭錢,是不是?可惜你不曾生有幾個好女兒呢。」 彬森聽了,急道:「這……這又何苦來?姊姊,你在病中哩,何必再自己喜歡生氣?我也只不過那麼說一句,其實我假使有家產的話,也不用菊卿再去做什麼舞女的了。」 秦老太道:「這些好聽白話你也少說幾句。我想你也活到四十多歲了,也不知再糊塗到幾時,才會想明白過來呢。」 彬森再要說什麼,卻被阿姨阻止了,說道:「娘舅,你就讓姊姊說幾句也就是了。」 彬森這才不說什麼了,遂把藥方瞧了一遍,喝了一口水,又向阿姨低低地問道:「菊卿在什麼舞廳做舞女?」 阿姨道:「和我的金妹在一處,都在桃花宮。」 彬森聽了,點了點頭,卻不說什麼,呆呆地坐了一會兒,方才站起身子,向秦老太安慰了幾句,便匆匆地走了。 彬森坐了車子,急急地到六國飯店,在一張打花旗牌九的台子上望了望,果然見聖望在那邊,門前籌碼堆得高高的,想來今天是贏了,遂走到他的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胛。聖望回頭一見彬森,頓時眉毛蹙了起來,臉上顯出很討厭的樣子,說道:「你又來做什麼?今天我才贏了一些,你不要再來向我囉唆了。」 彬森笑道:「我今天特地來告訴你一個好消息的,誰又不問你借錢,何必急得這個樣?」 聖望瞅住了他這猢猻屁股那樣的臉,說道:「是個什麼好消息?你倒說出來給我聽聽。」 彬森道:「我的外甥女兒在做舞女了,那不是個好消息嗎?」 聖望聽了這話,真的笑出聲音來,說道:「你這話可真的嗎?在哪一家舞廳?」 彬森笑道:「誰和你開玩笑?在桃花宮伴舞,你若不相信,此刻就可以去瞧的。」 聖望聽了這個消息,他便不想再賭了,遂把籌碼統統換了現鈔,大概有五六十元左右的鈔票,向彬森手裡一塞,望著他說道:「你若欺騙了我,我可和你算賬。」 彬森道:「騙了你的話,你來打我耳光是了。」 聖望和他一點頭,便急匆匆地奔出六國飯店去了。坐了汽車,一直開到桃花宮舞廳。聖望在衣帽間裡脫了大衣,三腳兩步走進場子,只見這時茶室的舞客真多,舞池裡塞滿了舞侶。侍者見了聖望,便即招呼入座,泡了一杯菊花茶。聖望在煙盒裡取了一支煙,先吸著了菸捲,然後向侍者問道:「這兒有個新來的舞女,名叫秦菊卿的,是坐在哪一個位置的?」 侍者聽問,不禁愕住了一會兒,說道:「這兒舞女進進出出的很多,我倒有些不甚詳細,是不是叫秦菊卿的,我給你去問一聲舞女大班可好?」 聖望聽了,點了點頭,那侍者遂匆匆地走開了。不多一會兒,侍者過來告訴道:「先生,你記錯了,沒有秦菊卿這個舞女的。」 聖望聽了這話,心裡倒是一怔,暗想:我這可又上了他的當了。這老甲魚倒是可惡的,七騙八騙地又騙去了我一疊鈔票。遂一點頭,也不說什麼了。他望著舞池裡的對對舞侶,只管連連地吸菸。一會兒,音樂停止,舞客舞女各自走開,下一節音樂是非常興奮和快速,所以舞廳里的燈光全閃出緋紅色來。聖望見舞池裡就有一對舞侶在很輕快地歡舞了。因為燈光亮,兼之舞池裡此刻舞侶還少,所以那對舞侶當然比較容易受人注意,聖望這就瞧清楚那個舞女正是秦菊卿。他「哦」了一聲,這才有個恍然大悟,暗想:對了,菊卿是個要面子的人,她在舞廳里怎麼肯用真姓名呢?這樣說來,我倒是錯怪彬森了。聖望既瞧到菊卿之後,他心裡這一快樂,仿佛是覓到了一件寶貝。他的視線又好像碰到了一塊吸鐵石,菊卿舞到東,他的眼睛便跟到東,菊卿舞到西,他也跟到西。心中還在暗暗地盤算著,她見了我,若還是搭足架子的話,那麼我就要存心侮辱侮辱她了,你也不過是個舞女的身份罷了,算得了什麼?大少爺有的是錢,只要鈔票堆起來,瞧你不跟我跑哩。 正在想時,音樂又止,聖望早已瞧清楚菊卿是坐在對面倒數第五個位置,於是便向侍者說道:「你把那邊第五個椅子上的喊來坐檯子。」 侍者答應一聲,遂匆匆地走到菊卿身旁,拍了她一下肩胛,說道:「李小姐,有客人喊你坐檯哩。」 原來菊卿到舞廳來做舞女,取了一個名字叫李若華。當時她聽了侍者的話,遂站起身子,跟著他走過來。這在菊卿心中當然是件感到意想不到的事情,所以既見到了聖望之後,倒是向他愕住了一會兒。聖望站起身子,望著她很得意地笑了一笑,說道:「秦小姐,你怎麼啦?難道不認識我了嗎?」 菊卿聽他這麼說,雖然感到十分羞恥,但事到如此,也只好顯出很灑脫的態度,笑道:「如何不認得?徐先生,好久不見了,你一向好呀?」 聖望見她說話的樣子和前時仿佛換了一個人,一時也感到暗暗驚奇,遂把沙發椅移開了一些,把手一擺,這當然是請她坐下的意思。菊卿掀著笑窩兒,向他一點頭,兩人遂坐了下來。 聖望道:「秦小姐,你喝什麼茶?」 菊卿道:「淡茶好了。」 聖望於是向侍者吩咐了,一面取出菸捲,送到菊卿的面前,笑道:「秦小姐,煙抽不?」 菊卿道:「我煙不抽,徐先生,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伴舞呀?」 聖望笑道:「我原不知道,還只有剛才發覺你的呀。」 菊卿撇了撇嘴,秋波逗給他一個嬌嗔,說道:「哪有這麼巧的?」 聖望道:「否則依你說我如何會知道的呢?」 菊卿道:「我想總有什麼人告訴你,你才會知道。」 聖望聽她這樣說,忍不住撲地一笑,暗想:這姑娘真像鬼靈精似的,竟一猜便著了。遂笑道:「真的沒有什麼人告訴我,你府上我也有好久沒去了。」說著,侍者已把淡茶端上,聖望接著又笑道,「對於秦小姐會下海來伴舞,這在我真是做夢也想不到的。」 菊卿紅暈了兩頰,一撩眼皮,卻是毫不介意般的神氣,說道:「那也算不了一個稀奇的事,你說誰該下海伴舞,誰不該下海伴舞?我以為生長在社會上的人,為了生活,只要不丟自己的人格,做舞女也並不是一件可恥的事呀。」 聖望點頭道:「秦小姐這話也說得是,不過以秦小姐這麼個人才來伴舞,至少未免有些委屈的。」 菊卿並不作答,握了杯子,卻微微地呷了一口茶。 聖望又悄聲問道:「老太太身子好嗎?」 菊卿微蹙了眉尖,嘆了一口氣,說道:「我媽已病了半個多月了,卻沒有什麼起色。」 聖望聽了,很關心的樣子說道:「不知患的什麼病?醫生瞧過了沒有?」 菊卿道:「每天瞧一次,總是這個樣子。」 聖望道:「本來我常想到望望你們,但秦小姐對於我似乎很討厭,所以我也不好意思常來。」 菊卿淡淡地一笑,說道:「徐先生來的時候,我也不曾向你說過下次不許來,你怎麼知道我會討厭你呢?」 聖望道:「我雖然不大聰明,但是對於這一點子我總還可以瞧得出來的。」 菊卿秋波逗了他一瞥傾人的媚眼,噘了噘嘴,笑道:「你既然明白我是很討厭你,那麼你幹嗎再來叫我坐檯子?這些錢不是花得有些冤枉嗎?」說到這裡,抿著嘴卻哧哧地笑起來了。 聖望聽了這話,心裡當然有些難堪,遂也笑道:「秦小姐,你大概不知道我們這班男子的脾氣,雖然知道跳舞的錢總是冤枉的,不過花在你們女人的身上,就是冤枉也很情願的了。」 菊卿聽他這話也說得不老實,覺得至少是帶有些侮辱的意味,但是有什麼辦法呢?也只好裝作沒聽見罷了。兩人靜了一會兒,聖望站起身子,和她一點頭,這當然是叫她跳舞的意思。菊卿含了一顆疼痛的心,只好跟著他到舞池裡去了。在舞池裡,聖望發覺菊卿右手指上戴著一枚亮晶晶的鑽戒,遂握到上面來瞧了瞧,見是真的貨色,這就笑道:「秦小姐,這枚鑽戒是誰送給你的?」 菊卿聽他這樣問,猛可想起他在黃金大戲院的時候,也曾經送自己一枚鑽戒,後來被自己拒絕了,從這一次後,他便不常來我家的。於是秋波一轉,微微地笑道:「你知道我自己不會買的嗎?那也太瞧輕我了。」 聖望忙道:「並不是這樣說。我想秦小姐不肯接受我的鑽戒,那麼這枚鑽戒當然是你愛人贈送的了。」 菊卿紅暈了嬌靨,秋波逗給他一個嫵媚的嬌嗔,笑道:「徐先生,你不要瞎說好嗎?我是沒有什麼情人的。不過說起來,要送我鑽戒的人太多了,我為了避免麻煩起見,所以自己買了一枚,那麼別人就不會再來送給我了。」 聖望聽她這樣說,倒望著她粉臉兒愕住了一會兒,笑道:「秦小姐,那你真也傻得太可憐了。既然有許多人要送給你,你為什麼不拿?這種瘟生的東西不拿,你還想拿誰的東西呢?」 聖望這兩句話既說了出來,他仔細一想,覺得不對,這不是連自己也罵進在裡面了嗎?但菊卿撲哧一聲,早已忍不住咯咯地笑起來了,說道:「徐先生,你不知道,社會上瘟生太多了,我就感到他們的可憐,所以我是一律都不想要的。」 聖望聽了這話,正在感到十分侷促,幸而那支音樂已經停止了,兩人於是一同歸座,聖望拿了許多點心給菊卿充飢。這天聖望買給她五十元舞票,直到茶室散場,方才匆匆走了。 從此以後,聖望差不多天天來和菊卿跳舞,不是茶室,就是茶舞,有時候接連地跳到夜場。菊卿因為一樣地要應酬客人,既然聖望也沒有什麼越禮的舉動,所以對待他也很親熱。只不過聖望送她東西,她一概都不接受。假使舞票買給她多,她是老實不客氣地全都收下了。聖望是抱著只要功夫深、鐵杵也能磨成針的宗旨,所以對她十分大方,除了說些笑話之外,卻絕不敢再向她求愛的了。 光陰匆匆,又過了半月。這幾天菊卿的心頭是十分煩悶,因為她母親的病是很嚴重的了,為了便利醫治起見,她已把秦老太送到醫院裡去醫治了。所以她身子雖然坐在舞池邊,一顆芳心卻只在母親身上,有客人來向她求舞,她也沒有理會。直到隔壁小姊妹喊她的時候,她方才驚覺過來,抬頭望去,見是一個很俊美的西服少年,再瞧了瞧,兩人不約而同地都「咦」起來了。菊卿站起身子,很羞澀地逗了他一瞥嬌媚的目光,赧赧然笑道:「齊先生,好久不見了。」 原來這位少年不是別人,正是齊光迪。光迪當時一見那姑娘竟是秦小姐,心中也不勝驚喜,一面和她跳舞,一面望著她粉臉,很奇怪地問道:「秦小姐,你看護不做了嗎?」 菊卿微微地嘆了一口氣,很悽惋地說道:「說起來話長,環境太惡劣了,也沒有辦法。齊先生別見笑。」 光迪雖然沒有聽她說出種種的苦衷,然而在這一句環境太惡劣的話中,是已經很顯明的了,遂很同情地說道:「秦小姐,你別那麼說,為了生活鞭策的驅使,這是一件萬不得已的事情。你在這兒有多少日子了?」 菊卿聽他很明白,遂也低低地告訴道:「一個月多了。齊先生,近來惠小姐可曾有信給你嗎?」 光迪微蹙了眉尖,說道:「也許久沒來了,惠先生呢?」 菊卿點頭道:「他倒常常有得信來,聽說他近來身子更好了,所以我覺得非常歡喜,不過我想到自己的環境,我又感到非常痛苦。叫我怎麼好意思告訴他自己在做舞女的話呢?所以齊先生和惠小姐通信的時候,千萬別提起我在伴舞的事,那我實在是很感激你的。」 光迪聽她這樣叮囑,遂點頭道:「你放心,我絕不會告訴他們的。不過做舞女也不是一件可恥的事,秦小姐應該坦白一些,不必怕難為情的。」 菊卿聽了,點了點頭,卻是微微地嘆了一口氣,又柔聲問道:「齊先生一個人來的嗎?」 光迪道:「不,我在百貨商場遇見了徐小姐姑嫂倆,她們叫我一塊兒來玩的。」 菊卿凝眸沉思道:「徐小姐姑嫂倆,徐小姐的哥哥徐聖望原來已娶了妻子嗎?」 光迪道:「是的,他孩子也有一周歲了。」 菊卿聽了這話,不禁透了一口冷氣,暗想:春天裡我若聽了母親的話,那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了。 正在想時,音樂停止,光迪和她一點頭,便匆匆地走回座桌來,見愛仁和她的嫂子絮絮地談著話,見了光迪,便含笑不談了。愛仁問道:「你和那個舞女認識的嗎?」 光迪不愛多事,遂搖頭笑道:「不認識的,但是卻像我一個朋友,所以下去瞧瞧,那當然不是的了。」 愛仁秋波睃了他一眼,站起身子,拉了光迪的手,也去跳舞了。菊卿坐在舞池邊,她是瞧到了兩人下來的,因為怕愛仁覺察了自己,她遂暫時避到女廁所里去了。約莫十五分鐘後,菊卿從女廁所里出來,見光迪愛仁等都已走了,她這才放下了心。 茶舞時間過了,晚舞又上市了。菊卿因為心頭很難受,所以夜飯也沒有吃,呆呆地只是坐在位置上出神。不料侍者又來叫道:「李小姐,客人請你坐檯子。」 菊卿想著母親住在醫院裡那筆費用,對於客人的叫坐檯,她當然很喜悅,遂姍姍地跟著走去。意料之中的,果然又是徐聖望。遂含笑招呼道:「徐先生,今天怎麼這樣早?」 聖望笑道:「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我心裡真記掛著你哩。」 菊卿噘了噘嘴,卻逗給他一個傾人的嬌嗔。聖望笑道:「真的,我還不曾吃過晚飯,秦小姐假使也沒有吃過的話,我們買票出去好嗎?」 菊卿雖然不大情願,不過對於那句買票出去的話是聽得進的,遂含笑點了點頭。聖望想不到她今天卻有這樣柔順,遂樂得什麼似的,聳了兩聳肩胛,立刻在袋內摸出一百元鈔票,吩咐侍者去買舞票。菊卿於是站起,也到裡面穿大衣去了。待菊卿披上大衣走出,聖望也穿上大衣,等在一旁,見了菊卿,把舞票交到她的手裡,兩人便走出桃花宮去了。 坐了汽車到了燕華酒家,登樓入室,聖望點菜點酒,顯得十分殷勤。但菊卿坐在一旁,兩條翠眉總像西子捧心那麼蹙得緊緊的。聖望瞟了她一眼,微笑著道:「秦小姐,怎麼又顯出不快樂的樣子,難道我有什麼地方又得罪了你嗎?」 菊卿聽了,這才搖了搖頭,微笑道:「你多心什麼?人家母親這幾天病重得厲害呢。」 聖望「哦」了一聲,說道:「這也奇怪,照理秦小姐很盡心地給她老人家醫治,病也會好起來了?我想吉人天相,定能病占勿藥的。秦小姐,你也不要過分地憂愁,因為憂愁也是沒有用的。」 說著,酒菜已經端上,聖望給她斟了一杯,送了過去,說道:「秦小姐,不要難受了,還是喝些解解愁吧。」 菊卿本來不想喝酒,後來因為心中煩悶得厲害,所以她也想在酒中找一些刺激,於是握了酒杯,也就喝了起來。以酒消愁,愁上加愁,這是一定的道理。所以菊卿喝了一杯後,又喝一杯,這樣她的酒實在也喝得不少。 菊卿有些醉了,她的兩頰浮現了玫瑰的色彩,眼兒像秋波那麼地動盪。她一會兒絮絮地笑,一會兒又撲簌簌地淌眼淚。聖望見她醉得很厲害,一時倒也感到她的楚楚可憐,遂向她低低地說道:「秦小姐,你在沙發上躺一會兒好嗎?」 菊卿秋波白了他一眼,說道:「你以為我醉了嗎?我真沒有醉哩。」說著,掀著酒窩兒笑起來。忽然她又打了聖望肩胛一下,很怨恨似的說道:「你真不是個好東西,還說沒有結過婚,今天我偏瞧你妹子和你夫人在舞廳里遊玩哩。」說著,便哧哧地笑起來了。 聖望聽她說出了這一句話,他的心頭是跳躍得厲害,暗想:這是誰告訴她的呀?意欲向她追問,但仔細一想,她此刻醉得這樣糊塗,我和她說什麼,倒不如趁此機會把她弄上了手,豈非一件樂事嗎?於是又倒了杯酒送過去。菊卿哧哧地笑著,卻是毫不推拒地一飲而幹了。 聖望道:「我送秦小姐回舞場去可好?」 菊卿點頭說好,遂歪歪斜斜地站起身子來。聖望向侍者付了賬,披上大衣,又給菊卿穿上,兩人遂攙扶著下樓。不料走到馬路上,菊卿被夜風一吹,她把小嘴兒一張,竟是哇的一聲吐起來了。經過了這一吐之後,菊卿只覺頭昏目眩,再也不能自主,把身子整個靠到聖望的懷裡去了。聖望見此情景,覺得這是一個良好的機會,遂把菊卿由燕華酒家而車送到光陸飯店去了。 在光陸飯店的一間精美的臥室內,聖望望著床上那個嬌懶酣睡的秦菊卿,心裡是只覺得甜蜜蜜,仿佛嘴裡噙了一塊糖。他走近床邊,在菊卿的小嘴兒上接了一個吻,然後在室中又踱了一圈,他臉上是含了無限得意的笑容。他想此刻時候尚早,我何不先去洗個浴,然後和她溫柔起來,不是太有滋味了嗎?假使她被我吵醒了,一見生米已成熟飯,當然她也只好給我做外室了。 聖望想定主意,遂到浴室中去洗澡。天下的事情,理想與事實往往相反,聖望洗好了澡,滿心甜蜜地走出房來,正欲到床上去實行他偷香竊玉的工作,不料抬頭見菊卿,她揉擦著眼皮兒,卻已在床上坐起來了。聖望心中這一懊惱,真也不是作書的一支禿筆所能形容其萬一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