俏姑娘·並蒂蓮 · 第四回 返故鄉學府逢舊雨

天氣是已經到了新秋的季節了,在北平西山別墅的院子裡,當然更顯得寂寞的淒涼。明德躺在床上,兩眼望著窗外院子裡的景物,呆呆地出了一會兒神。室中是靜得一絲的聲息都沒有,雖然除了明德一個人外,沙發上尚坐有一個年已五十多歲的老媽子,她是整日整夜地和明德做伴的。明德除了要茶要水向她說一句話,其餘的時間,房內沉寂得像一塊墓地那麼寥落。老媽子以為少爺脾氣愛靜,所以也不敢和他多說話,坐在旁邊幹著活計。 從上海回到北平西山別墅來養病,計算起來,已有兩個月了。明德在這兩個月中,他覺得自己好像在坐監獄。每當夜闌人靜的當兒,取出菊卿那張小照來瞧一會兒,有時候也默默地淌一回淚。這時他望著院子裡天空中的片片落葉,並那秋風吹著梧桐颯颯的聲響,他心頭是只感到空虛的悲哀。他嘆了一聲,眼角旁會湧上一顆晶瑩的淚水,在枕旁取過那本《聖經》,翻了開來,因為是照相夾在裡面的緣故,所以翻來翻去總是先把照相翻出來。明德淚眼模糊地向相片凝望了一會兒,瞧了菊卿淺笑含顰、美目流盼的意態,他的腦海里就會浮現出菊卿傾人的笑靨。他回眸向老媽子望了一眼,思前想後,忍不住又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這時忽聽一陣腳步聲響進來,陳媽放下活計,先站起身子,叫道:「二小姐來了。」 明德聽妹妹來了,他心裡才感到一些安慰,把照片依然放在《聖經》內,擺到枕旁去,回眸向門外望著叫道:「妹妹,你好多天不來瞧望我了。」 亞琴穿著一件條子花呢的夾旗袍,外面披了一件咖啡色的呢大衣,含笑走到床邊來,說道:「因為青光大學明天就要開學了,所以我整理了兩天功課。哥哥,你怎麼啦?好好的又傷心起來了呢?」亞琴說到這裡,忽然瞥見哥哥的頰上沾有淚痕,遂沉了臉兒,緊鎖了眉尖,向他輕聲地問著。 明德把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搖頭說道:「也沒有為了什麼事情,我心裡只覺得悲酸罷了。」 亞琴聽了,也輕輕地嘆了一口氣。陳媽倒上兩杯熱氣騰騰的玫瑰茶,放在桌上,叫道:「二小姐喝茶吧,大衣脫一脫。」 亞琴把茶杯拿到明德的面前,秋波逗了他一瞥柔和的目光,說道:「哥哥喝嗎?」 明德搖頭道:「我不喝,妹妹自己喝好了。這幾天光迪可曾有信來嗎?」 亞琴在床邊坐下了,把茶杯湊在嘴上喝了一口,說道:「還是半個月前來過一封信,就一直沒有來。秦小姐呢?她曾寫來過嗎?」 明德道:「前天她寫來一封,裡面也沒有什麼話,只問問我的身子怎樣了,又問妹妹的安好。我瞧她信中的語氣,似乎已脫離看護的生活了。」 亞琴把茶杯又放到桌子上去,秋波凝望著他的臉,怔怔地問道:「那麼她在幹什麼呢?」 明德搖頭道:「她又不曾告訴我,我也無非猜想著罷了。」 亞琴點了點頭,又問道:「哥哥近來胃口怎麼樣?晚上睡覺還安靜嗎?」 明德道:「胃口倒還好,只是晚上有幾天時常失眠。」 陳媽插嘴道:「昨夜我聽少爺說夢話,喊了兩聲,後來倒安靜起來了。」 亞琴去摸明德的手,說道:「熱剌剌的,恐怕有些熱度吧?」 明德道:「也許是的,唉,妹妹,我想哥哥這肺病總難好了。」他說著,嘆了一口氣,眼皮又有些濕潤了。 亞琴把自己的臉偎在明德的額角上去,低低地說道:「哥哥,你千萬別這麼說,你應該自信我這肺病會好起來的,那麼心靈上有了安慰,對你病體也有不少益處的。現在你只管那悲哀的思忖,這是很傷身子的。所以我勸哥哥切不要抑鬱地自尋煩惱,只要靜靜地休養,自然會慢慢地好起來。你若憂愁地把病體加重了,那叫秦小姐知道了,心中不是很難受的嗎?」 明德見妹妹和自己這樣親熱的神情,心裡當然十分感動,遂握著妹妹的手兒撫摸了一會兒,點頭道:「我一定聽從妹妹的話,不再自尋煩惱了。不過生病的人,心裡本是悲哀的,兼之寂靜的四周、蕭條的秋天,若沒有妹妹來給我談一會兒天,你想,怎不要叫我思想趨向悲哀一方面去呢?」 亞琴聽哥哥這樣說,一時替哥哥著想,覺得實在頗為可憐,遂坐正了身子,回眸向陳媽瞅了一眼,含笑說道:「陳媽,哥哥既然嫌寂寞,你怎麼不和哥哥談談呢?」 陳媽道:「我雖然想和少爺談談,怎奈少爺不大喜歡說話,我以為少爺總是愛清靜的。二小姐,你多坐一會兒,我去燒些點心來給你們吃吧。」 明德待陳媽走後,嘆了一聲,低低地道:「妹妹,你想和陳媽有什麼話好說呢?所以一天到晚,還是不和她相對著裝啞巴好嗎?」 亞琴聽哥哥這麼說,倒忍不住又抿嘴笑起來了,烏圓眸珠轉了轉,忽然說道:「那麼這樣吧,明天我叫王媽把那架留聲機拿來,你悶煩的時候,不是可以叫陳媽開幾張片子給你聽聽嗎?哥哥,你喜歡嗎?」 明德點頭道:「也好,唱片妹妹給我揀幾張好聽一些的。」亞琴含笑答應。 兄妹倆又閒談了一會兒,陳媽炒上一盤子面來,明德、亞琴吃了一些,直到三點半敲過,亞琴方才別了哥哥,回到城裡去了。 文標見亞琴回來,遂向她問道:「你哥哥這兩天身子還好嗎?」 亞琴道:「身子很好,只不過嫌寂寞,所以明天叫王媽把留聲機拿去,也好給哥哥解個悶兒。」 文標道:「我早有這個意思,當時又怕他嫌嘈雜,所以沒有拿去。既然他愛聽,那麼明天我給他帶去好了,反正明天我原要和陸醫生一塊兒給他去診視一次的。」 亞琴點頭笑道:「這樣很好,哥哥還叫我給他揀幾張好聽一些的片子呢。」文標笑著,遂和亞琴一同到書房去揀片子了。 第二天早晨,亞琴是一早地便起來了,因為她今天是要上學校里去了。匆匆地梳洗完畢,在上房裡和母親一同吃過早點,遂坐車到青光大學。不料她一腳跨進校門的時候,忽然見迎面走來一個西服少年,兩人齊巧打了一個照面。亞琴覺得這少年好生面熟的,但是卻記不起他是誰。誰知那少年見了亞琴之後,便也停住了步,向亞琴細細打量了一下,忽然含笑叫道:「咦,咦,你不是惠亞琴小姐嗎?」 亞琴聽他喊出自己的姓名來,遂凝眸沉思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來了,笑道:「哦,哦,你莫非是魏先生嗎?」 原來這少年正是魏文翰。他點了點頭,說道:「惠小姐不認識我了?可是這也難怪,因為我們隔別的日子太久了,算來有半年多了吧?」 亞琴烏圓眸珠在長睫毛里一轉,瞟了他一眼,笑道:「可不是,還是春天裡在上海兆豐公園裡見過一次面,後來就沒碰面的機會。但魏先生怎不上我家裡來玩玩?當時我不是曾經把地址告訴過你嗎?」 文翰笑了一笑,似乎做個沉思的樣子,然後說道:「我也原想來拜望你,因為一則功課太忙,二則似乎有些冒昧,所以也一直沒有來了,事情是很對不起了。」 亞琴聽他這樣說,覺得功課太忙這句話未免是推託之辭,大概他見我和光迪很親熱的神情,所以他心頭感到灰心罷了。遂笑道:「那也沒有關係,魏先生太客氣。你回鄉有多少日子了?」 文翰道:「有一個半月了吧。在上海中學畢業之後,就在姊姊家裡玩幾天,本來就在上海考大學,後來爸爸來信催我回家,所以也就回北平來了。」 亞琴點頭笑道:「那麼你是不是也在青光大學考進了?」 文翰笑道:「是的,大概我們成同學了吧?惠小姐,你怎麼也會回故鄉來?那叫人真意想不到的了。」 亞琴道:「魏先生,你一定沒有知道,我哥哥患了肺病,他在上海縣市療養院裡已住了四個多月,醫生說最少得休養一年,所以爸爸就全家遷回了北平,給哥哥在西山養病。」 文翰「哦」了一聲,微蹙了眉尖,說道:「那真是不幸得很,但願他早日痊癒才好。惠小姐現在府上住哪兒?」 亞琴道:「紫金路第三胡同五號,有空請過來玩玩。」 文翰酒窩兒微微地一掀,笑道:「現在我們成同學了,當然天天有見面的機會。星期假日我一定會來拜望你的。」 亞琴點了點頭,因為在門口已站了許多時候,生恐給別個同學注意,她便向文翰招手,遂各自走開了。 從此以後,亞琴和文翰時常在一塊兒相聚,日子一久,彼此當然也慢慢地生出愛情來了。不過亞琴到底還記惦著光迪,就是文翰心中也知道有光迪這麼一個人,所以在他心中只希望和亞琴交個朋友,其他也不敢有過分的妄想。不過男女間的愛情,原是一件很神秘的事,而且也是一件非常自私的東西。文翰見亞琴處處地方對待自己都顯出很多情的樣子,所以他覺得姊姊對自己說的話也許是對的,恐怕惠小姐和齊先生沒有深厚的感情吧。既然她有愛上我的意思,那麼我當然也有個新的希望,所以他近來和亞琴也格外顯得密切一些。亞琴對於光迪的愛情,本來是非常痴心的,自從知道光迪和愛仁常在一塊兒跳舞之後,她的芳心就感到有些失望。雖然這次和光迪分手的時候,曾經向他千叮萬囑地勸告,而光迪也很柔順地答應了,不過自己和光迪是遠隔天涯,而愛仁和他又近在咫尺,一個年輕的人總是愛熱情的多,那麼愛仁知道我不在上海,她不是更可以努力向光迪追求了嗎?我和光迪雖然心心相印,但到底無訂嫁娶的盟約,說不定這幾個月光迪和愛仁又在玩舞廳了,那也是可能的事情。因為他原和我說每個月給我的信件至少五封,現在不是只減到兩封了嗎?所以我也索性不高興答覆他了。亞琴心中和光迪既然又存了一個猜忌,所以無形中和他的感情又淡薄起來。這當然是相對的事情,和光迪既然淡漠起來,和文翰也就更加增加感情了。 這已是一個深秋的天氣了,北平的地方差不多已經要落雪了。這天亞琴在家裡正欲到西山去瞧望哥哥,忽然文翰匆匆地到來了,亞琴握了他的手,很歡喜地說道:「魏先生,正巧,你再遲來一步我已出去了呢。」 文翰道:「你到什麼地方去?」 亞琴道:「我到西山瞧望哥哥去,不知你願意一同去嗎?」 這幾個月之中,文翰不但在亞琴家中成了一個熟客,而且到西山也去過好多次,和明德也很熟悉了。今聽亞琴這樣問,遂笑道:「那當然一同去的。你哥哥我真的也有半個月不見了。」 亞琴道:「那很好,你也不用在這兒再坐了,我們就一塊兒走吧。」說著,吩咐王媽拿上灰背大衣,遂和文翰一同坐車到西山別墅里去了。 兩人到了西山別墅,跨進院子,就聽到一陣唱大鼓的聲音。亞琴笑道:「哥哥在開話匣子解悶了。」說著,和文翰三腳兩步地穿過走廊,走進臥房裡來。 只見哥哥倚在床上出神,陳媽站在留聲機旁正搖著發條。亞琴笑道:「哥哥,有客來了。」 明德回眸見了兩人,臉上也堆下笑容來,說道:「魏先生,請坐,請坐,你們來得正好,我真悶得慌。」說著,叫陳媽放下唱片,給他們倒茶。 文翰和亞琴已步到床邊,向明德問好。明德道:「這半月來似乎好得多,你聽我說話的聲音比春天裡的時候不是響亮得多了嗎?」 亞琴點頭笑道:「可不是?那就叫人喜歡,我想明年上春的時候,你准可以起床了。」 文翰道:「大哥的氣色也好多了。上次見你臉還是很蒼白的,現在就透現得有圈紅的了。」 明德笑道:「我近來自己覺得很有些氣力,這是實在的事,所以我也不常憂愁了。」 亞琴聽了,秋波向他逗了一個嬌嗔,帶了埋怨他的口吻向他說道:「人家多少人勸你不必憂愁,這肺病是會好起來的,可是你偏不聽。我告訴你,一個人養病,最要緊還是心境快樂,你若心頭老是煩惱著,任你養多少日子的病,恐怕也難好的了。」 說著,陳媽已送上兩杯茶來,明德道:「你們坐到火盆旁去吧,可以暖和一些。」 亞琴點頭,遂脫了大衣,走到火盆旁,拉開兩把沙發椅,向文翰瞟了一眼。文翰當然理會她的意思,遂把大衣也脫去了,坐到火盆旁來,握著玻璃杯子,在嘴旁微微地呷了一下。明德見兩人並排地坐著,臉都面對著自己,心裡不免有個神秘的感覺,忍不住笑了起來。 亞琴見哥哥忽然望著他們笑了,心裡感到有些難為情,紅暈了兩頰,一撩眼皮,笑道:「哥哥,你笑什麼?是不是在想秦小姐了?」 明德聽妹妹先來取笑自己,遂也微紅了臉,笑道:「光陰就過得快,和秦小姐分手轉眼之間又有四個月了。」 亞琴道:「最近你可曾接到她的來信?」 明德微蹙了眉尖,說道:「好久不來信了,我正感到奇怪。」 亞琴笑道:「那麼你可曾有信寫給她嗎?」 明德道:「昨天我剛寄出一封,大概下次總有信來了。」 亞琴點了點頭,回眸向文翰望了一眼,誰知他也正在望著自己出神,這就瞅了他一眼,笑道:「做什麼?」 文翰被她問得臉也紅了,笑了一笑,卻是沒有作答。亞琴把茶杯放在几上,忽然站起來,笑道:「為什麼話匣子不開了?我開一張片子聽吧。」說著,走到話匣子旁,揀了一張唱片便唱起來。 明德聽是一張小黑姑娘的《群英會》,遂笑道:「妹妹也愛聽大鼓嗎?」 亞琴道:「大鼓唱得乾脆,聽了是很夠味兒的。」 三人談了一會兒,明德叫陳媽燒三杯鮮牛奶,取出餅乾,給兩人墊飢。因為時已不早,兩人遂披上大衣,作別走了。 亞琴和文翰走出西山別墅,只見天空中已飛起雪花來了。阿根把汽車放過來,拉開車門,讓兩人上去,遂開回城裡去了。在車廂中誰也不說什麼話,靜靜地過了好一會兒,亞琴方才笑著道:「今天我真高興,哥哥肺病能夠痊癒,這真是我家的大幸呢!」 文翰方才也笑道:「可不是?惠小姐,剛才說的那位秦小姐,可不是你哥哥的情人嗎?」 亞琴聽他說情人的話,忍不住抿嘴一笑,秋波逗了他一瞥媚眼,說道:「你怎麼知道的?」 文翰微紅了臉,低聲笑道:「我原不過猜想罷了,其實哪兒真的知道?」 亞琴道:「原也算不得什麼情人愛人的,一個人總有一個人的朋友。比如像魏先生難道在外面就沒有一個女朋友了嗎?」 文翰聽她這樣說,覺得其中似乎含有些作用似的,遂收了笑容,很正經地說道:「不瞞惠小姐說,從讀書到現在,就沒有一個比較知己的女朋友。」 亞琴撇了撇嘴,秋波瞟了他一眼,笑道:「誰相信?像你這麼的人樣兒,還會沒有一個女朋友?你這話除非騙騙三歲的小孩子了。」 文翰笑道:「不過說起來,有倒有一個的。」 亞琴沒有理會他的話,眸珠一轉,笑道:「可不是,你也賴不掉,不知姓什麼的?」 文翰笑道:「姓惠的,她的名字叫亞琴。」 阿根在前面開車,聽了兩人的話,這就撲哧一聲笑起來了。亞琴本來還要向他嬌嗔幾句,但聽了阿根的笑聲,心裡真難為情得了不得,伸手在他腿上恨恨地打了一下,同時還逗給他一個嫵媚的白眼。文翰雖然被她捶了一拳,可是他心裡卻不住地蕩漾,望著她玫瑰花樣的臉頰,卻是得意地笑。 亞琴見他掀著酒窩兒,笑得非常可愛,一時芳心也在暗想:魏先生假使換了一個姑娘的話,他的身後真不知有多少青年要追求他呢。亞琴這個感覺也是一時的,但既想了出來之後,她又感到非常難為情,因為反轉來說,魏先生現在是個男子,那麼他的身後就有許多姑娘會追求他,自己是個站在姑娘的地位,那似乎把自己的真心話全想出來了。亞琴在經過這樣一陣子思忖之後,她兩頰一陣熱燥,連耳根子都緋紅起來了。 文翰見她忽然又垂了粉臉,望著自己的高跟皮鞋腳尖默默地出神,一時還以為她生了氣,遂湊過嘴去,附著她耳朵低低地道:「惠小姐,我放肆了一些,請你原諒我吧。」 亞琴見他纏夾二先生似的誤會了自己的意思,忍不住又覺得好笑,遂繞過媚意的俏眼,向他瞟了一下,卻向前面阿根努了努嘴,意思是叫他不要說話了,因為讓阿根聽見又要笑了。 文翰這才知道她並不是生氣,實在是為了怕羞的緣故。因為自己和惠小姐雖然已做了兩個月的同學,彼此的感情也是非常好,不過對於齊光迪這個人到底和惠小姐是什麼關係,卻是一向沒有問她過。本想此刻探問探問,但又怕阿根車夫聽了去,所以他沉吟一會兒,便有了主意,說道:「惠小姐,到了城裡也差不多吃晚飯的時候,我想請你到醉月樓去吃一餐飯,不知你肯答應嗎?」 亞琴道:「既到城裡,你就到我家去吃飯是了,何必偏喜歡在外面花費呢?」 文翰道:「又不是常常如此,這也很難得的事情。我和惠小姐做同學至今,計算起來,只有上四次咖啡室、三次電影院,卻還不曾吃一餐飯呢。」 亞琴笑道:「怎麼沒有吃過飯,前星期日不是你在我家吃了飯走的嗎?」 文翰笑道:「你才錯了,我說的是和你兩個人在外麵館子裡不曾吃過飯呀。」 亞琴瞅了他一眼,沒有作答,卻抿嘴笑起來。汽車進了城,阿根是很聰明的,他聽小姐沒有拒絕他,想來是答應他了,遂把汽車開到醉月樓門口停下。文翰望了亞琴一眼,忍不住微微地笑了。亞琴於是向阿根吩咐道:「你先開回家裡去,向老爺說,少爺這幾天又好些了,叫他放心吧。」 阿根含笑答應,遂拉開車門,給他們跳下,他便把空車先開回家裡去了。這時天空已呈現了暗沉的夜色,雪花更是飄得緊一些,文翰和亞琴步上醉月樓,侍者招待他們到一間單間的房間,給他們脫了大衣,掛在衣鉤上。兩人在桌旁坐下,吩咐泡上兩壺龍井茶。不多一會兒,把茶送上,文翰亦把菜點好,吩咐拿了下去。侍者問喝什麼酒,文翰向亞琴望了一眼,亞琴說道:「拿半斤黃酒吧。」 文翰噗的笑道:「惠小姐,半斤黃酒給誰喝好?」 亞琴笑道:「我只要喝一杯好了,其餘你一個人喝難道還不夠嗎?」 文翰笑著搖了搖頭,遂叫侍者再添半斤上去,一面握了茶壺,向杯中斟滿了,親自送了過去,笑道:「惠小姐,你喝茶。」 亞琴見他這客氣的神情,似乎帶了一些滑稽的樣子,秋波瞟了他一眼,忍不住好笑起來。文翰見了她可人的意態,心中當然很得意,遂故意怔怔地問道:「惠小姐,你真高興。大概上海有什麼好朋友寄信給你了嗎?」 亞琴聽他這一句話顯然是含有些骨子的,遂把臉沉了下來,冷笑了一聲,說道:「對啦,我在上海有好朋友的,你難道還不曉得嗎?」 文翰見她忽然薄怒嬌嗔的意態,遂索性涎皮嬉臉地笑道:「我當然早已知道的。這位齊先生的人倒很不錯,不知他現在仍舊在法學院讀書嗎?」 亞琴聽他明白地說了出來,可見他心中確實是很妒忌的,便又笑道:「你問他做什麼?他在春天裡早已和我訂過婚了。我全告訴了你吧,你現在總可以明白齊先生和我是什麼關係了。」 文翰聽她這樣說,一時也不知為什麼什麼緣故,只覺有股子酸溜溜的氣味直衝上心頭來。他的兩頰雖然還沒有喝過酒,也熱辣辣地緋紅起來。亞琴見了這個神情,她把兩臂向桌子上一伏,臉藏在臂彎里,便咯咯地笑了。 文翰是個聰明人,他見亞琴這樣笑,方才恍然有悟,暗想:我這可上了她的當了。遂平靜了臉色,微笑道:「惠小姐,那麼你們不久大概可以給我喝喜酒了,是不是?這就無怪惠小姐要高興得這個樣了。」 亞琴聽他這樣說,遂抬起粉頰,向他啐了一口,把桌子上那雙象骨筷子拿起,向他揚了一揚,做個要打的姿勢。接著秋波逗了他一瞥嬌嗔的目光,忍不住又嫣然笑起來。 文翰笑道:「這就奇了,你為什麼要打我?那不是你自己說的嗎?」 亞琴緋紅了兩頰,弄得無話可答,一時也深悔不該說這一句話,因為在一個男同學的面前,自己臉面究竟太厚了一些,這就別轉臉去,只管哧哧地笑。忽然她瞥見窗外的雪花真像鵝毛似的紛紛地飄舞,於是打岔著叫道:「喲,你瞧這雪下得太大了,真有趣,我打開窗子瞧瞧。」說著,她便走到窗口去了。 文翰知道她這個舉動大概是為了避免羞澀的緣故,遂笑道:「惠小姐,落雪又有什麼好玩的?你真是十足地顯得孩子氣。回頭著了涼,那可是玩的嗎?快別開窗子,酒菜來了,你還是來喝酒吧。」 亞琴聽他這樣說,把開窗的主意打消了,遂回過身子來,本欲向他說句什麼,忽然瞥見侍者把酒菜放到桌子上,她這就把要說的話又縮了進去,含笑仍舊在椅子上坐下了。文翰握了酒壺,在她杯子裡斟了一杯,然後在自己杯中也斟滿了。侍者悄悄地又退了出去,文翰把杯子舉了舉,笑道:「惠小姐,你不要生氣了,我敬你一杯吧。」 亞琴笑道:「我也沒有什麼生氣呀,要你敬什麼酒呢?」 文翰道:「那麼不算敬的,大家喝一個乾杯怎麼樣?」 亞琴白了他一眼,笑道:「喝酒就慢慢地喝好了,為什麼一定要喝出一些花樣來呢?」 文翰道:「那麼你請呀,別做客。此刻你還不曾做新娘子哩。」 亞琴紅了兩頰,把酒杯放下了,嗔道:「你再胡說白道地取笑我,我不高興喝了。」 文翰聽了,急得連連地告饒。亞琴見他這一副小花臉似的神情,倒以不禁為之嫣然先笑起來。兩人這一餐飯當然吃得很快樂,只不過文翰心中對於亞琴和光迪究竟是個怎麼的友誼,他始終還感到十分納悶。 吃畢飯時候還只有七點鐘,文翰的兩頰仿佛塗過胭脂般地比亞琴更紅暈得好看。他水汪汪的眼睛向亞琴瞟了一眼,笑道:「惠小姐,我們再到什麼地方去玩玩好嗎?」 亞琴搖頭道:「落雪的天氣,還是早些回家去吧。明天要上學校里讀書的。」 文翰「嗯」了一聲,不依著道:「今天是星期日,放假的日子不玩什麼日子才可以玩呢?」 亞琴秋波斜乜了他一眼,抿嘴哧地一笑,說道:「你這個意態倒好像是我小妹妹似的,怎麼向我撒起嬌來了呢?」 文翰聽她這樣說,又見她芙蓉出水那麼的臉容,一時仗著幾分酒意,便笑道:「假使姊姊願意收我做妹妹的話,我一定給你做個妹子。好姊姊,你答應了我吧。」 亞琴聽他這樣說,便把手指劃到頰上去羞他,笑道:「你是個堂堂七尺之軀,怎麼倒甘心做女孩兒家呢?真不怕難為情的。」 文翰道:「這個可要問你的呀。你既然知道我是個堂堂七尺之軀,你幹嗎不說小弟弟,偏說像你的小妹妹呢?那你不是存心和我開玩笑嗎?」 亞琴笑道:「不過我瞧你的神情,不像是小弟弟,只配做我小妹妹的。」 文翰鼓著臉腮,哼了一聲,說道:「這個是你自己說的了。你把我當作女孩兒家,你不是有意挖苦我嗎?嗯,我不依,我不依!」 亞琴聽他這麼說,一時哧哧地笑得直不起腰來了。文翰站起身子,說道:「真的,你到底有沒有興趣再去玩玩?」 亞琴因為見侍役進來了,遂停止了笑,正經地答道:「我們到外面再說吧。」 侍者遂把大衣取下,給兩人披上,彎了腰送他們走下樓去了。 兩人到了人行道旁,見街上已積了一層白雪了,亞琴道:「我瞧還是回家了吧,反正往後的日子多哩,何必一定要今晚去玩呢?」 文翰聽她這麼說,不敢強勸她,遂笑道:「姊姊的話,弟弟是不敢不聽從的。那麼我送姊姊回去可好?」 亞琴聽他厚著臉皮老喊自己姊姊,一時芳心裡真是又喜又羞,只覺無限的甜蜜,瞅他一眼,卻是含笑不答。從醉月樓到紫金街是沒有多少路,所以兩人也不坐車,冒雪而行。直送亞琴到家門口的時候,方才匆匆握手分別了。 這晚亞琴躺在床上,想著文翰對待自己的柔情蜜意,她那顆芳心是不住地蕩漾著,但一會兒又想著了光迪的情義,她覺得真有些左右為難。一時腦海里便浮上了兩個少年的臉龐,似乎都在向自己微微地發笑。她覺得怪熱臊的,臉也發燒得厲害,呆呆地想了一會兒,忽然不知有了一個什麼感覺,她自己罵了一聲:「痴妮子,不要再為這些事而操心了吧。」她抱著被,便沉沉地熟睡去了。 次日起來,亞琴匆匆地到學校里去,因為文翰是住宿在校中的,所以她因時候尚早,便到宿舍里去瞧他。不料推門進去,裡面卻一個人也沒有。亞琴正欲回身退出,忽然瞥見那張單人寫字桌上放著一封信,信封上寫著「魏文翰先生啟」六個字。因為這信封是淺湖色的,亞琴心裡就疑惑是女朋友寫給他的了。因為在這無意中發覺了他的秘密,亞琴怎肯不瞧個仔細,遂走到桌旁,把信封拿起一瞧,原來已經拆過的了,一時凝眸暗自沉思道:「這就奇怪了,既是女朋友寫給他的,他怎麼這樣大意地放在桌上呢?也許不是女朋友寫給他的吧?不過瞧這字跡十分娟秀,分明是個女子的手筆,而且外面又不具名,那不是女朋友是誰呢?」 亞琴望著信封,不免愕住了一會兒。忽然又想:反正已經拆過了,我就是偷瞧一遍,那也沒有什麼關係的。亞琴既打定了這個主意,遂悄悄地把信箋抽出,展了開來。在未瞧之前,先回頭向後面房門望了一眼,見半掩著,遂走上去關上了,然後又到桌旁站住,拿了信箋,細細地瞧道: 文翰胞弟如握: 亞琴瞧了「胞弟」兩字,不禁為之啞然失笑起來,暗想:原來是他姊姊寫給他的了。遂忙先去瞧後面具名,果然是「胞姊月華」的字樣,這就笑著自念道:「怪不得他很坦白地放在桌子上了。」因為既然已經把信箋展開,遂也瞧了下去: 自從夏季分手以後,轉眼之間,不覺已是簾卷西風、梧桐葉落的深秋天氣了。在上海的馬路上都已顯現了一片秋的景色,秋風撲面,殊覺砭骨生寒。回想北平天氣,當然是恐怕已經要落雪了吧?春天裡我們在兆豐公園不是遇見了這位惠小姐嗎?在當初我聽你口吻,是非常地傾心於她,後來見她身旁尚有一位姓齊的少年,所以因此使你十分地失望,便不想再和惠小姐交朋友了。不過現在我得到了一個消息,事情是這樣的:今天下午我和二妹在百貨商場購物,又遇見了這位齊先生,想不到他和二妹也很熟悉的,當時他就請我們去吃點心。吃畢點心後,二妹一定要他到舞場去玩,他也答應了。我在旁邊瞧他們神情非常親熱,所以我想惠小姐和齊先生大概是並不十分知己的,因為二妹告訴我,她和齊先生是十分相愛的。假使惠小姐並非是齊先生愛人的話,那麼你不是仍舊可以向惠小姐追求嗎?因為惠小姐全家也都回北平了,她家的地址是紫金路第三胡同五號,你若真心愛她的話,你就不妨到她家去玩玩,反正你們見面的時候總還可以認識的。姊姊知道惠小姐不但模樣好、性情好,而且才學超人、思想卓絕,確實是一位現代的新女性。姊姊為你的終身幸福著想,希望你不要錯過這個機會才好呢。別的也沒有什麼話了,請你在爸媽面前代為請個安。祝你努力! 胞姊月華手啟 十月十五日夜 亞琴瞧畢了這封信,一顆芳心忐忑得像小鹿般地亂撞起來,暗想:月華口中所說的二妹,當然是指徐愛仁而言了。果然不出我之所料,光迪和她又在跳舞了,可見一個男子總逃不了女子柔媚的手腕之下的,像光迪就是一個例子。想到這裡,未免有些醋意。但又想到月華叫他弟弟追求自己的這幾句話,她心頭又感到十分的羞澀和喜悅,暗想:假使光迪真的愛上愛仁的話,那麼我也就老實不客氣地放棄他。反正這並不是我先負他,原是他早已先負了我的。 亞琴拿了信箋正在呆呆地沉思,不料就在這時忽然有人將亞琴的眼睛捂住了。亞琴冷不防被他一捂,當然是吃了一驚。不過在一驚之後,她早已猜到除了文翰外是沒有第二個人敢這樣大膽的,遂連忙放下信箋,叫道:「魏先生,你在哪兒?我是等候你好多時候了。」 文翰這才放了兩手,笑道:「我的好姊姊,你不用快快丟了信箋,你偷瞧私人的信,是再也賴不掉的了。」 亞琴被他這麼地一說,羞得連耳根子也通紅起來了,秋波逗給他一個白眼,只好笑道:「本來是拆過的開口信,那也算不了偷瞧的。況且我還不曾瞧了兩句,你就進來了。」 文翰撲地笑道:「你把信里的詞句差不多瞧得可以背出來了,還說不曾瞧了兩句?那你真把我當作小弟弟一樣地呆笨哩。」 亞琴聽了這話,實在羞得無地自容,向他恨恨地啐了一口,她便向門外逃了。文翰一面拿了信箋,一面追著出來,把她手拉住了,笑道:「姊姊,你別生氣,我原和你說著玩的。」 亞琴低了頭,連望他一眼的勇氣都消失了,默默地只管走路,卻是並不作答。 文翰笑道:「姊姊,你別怕羞呀,我正有許多的話要跟你說哩。時候尚早,我們到校園中去散一會兒步吧。」 說著兩人已是步入樹叢內去了,亞琴這才抬起粉臉,秋波嬌羞地白了他一眼,笑道:「你怎麼老是真的喊姊姊了?別人家聽見了,算什麼意思呢?」 文翰笑道:「就是別人家聽見,那也沒有什麼關係。我們不是可是說是表親嗎?」 亞琴道:「那麼事實上我也並不比你大呀。」 文翰心裡是甜蜜蜜的,「哦」了一聲,笑道:「你這意思我明白了,那麼我就喊你妹妹吧。」 亞琴聽了這話,愈加羞澀,遂伸手在他腿上恨恨地打了一下。文翰望著她卻憨憨地笑。亞琴紅了臉,也就赧赧然地笑起來了。兩人到了一株西洋柏樹的下面站住,文翰撫摸著她手,微笑著道:「妹妹,你瞧姊姊是多麼關心著我的終身幸福呢。」 亞琴斜乜了他一眼,噘著小嘴,故作嬌嗔道:「你別向我說這些話,我什麼全不知道。」 文翰笑道:「那又何苦呢?難道你還要裝作沒有瞧過嗎?」 亞琴哧地一笑,秋波逗了他一瞥嬌羞目光之後,她不禁又垂下頭來了。文翰道:「亞琴,我們正經地談話吧,我當初的對你那番心,已在姊姊信中給你瞧到了。確實,我是多麼傾心於你,在我和姊姊說起戲院中和你相識的一回事,我真會興奮得跳了起來。但是在公園中遇見了你和齊先生在一塊兒之後,我感到失望的悲哀,因為我知道你確實是已有愛人的了,所以我也死了這條心,以後就沒有來望過你。誰知天下的事情真也湊巧,我們在故都城內又會在一起做同學了,這不是令人感到一件欣喜的事嗎?」 亞琴聽到這裡,便又抬起頭來,向他低聲地說道:「你不用說下去了,我問你,你這封信是哪一天接到的?」 文翰道:「還不是昨晚和你分手回校後才見到的嗎?」 亞琴點了點頭,笑道:「這就無怪了,我想你昨天怎的一些兒也沒有向我提及呢?」 文翰道:「假使我昨天見到的話,我還用猜疑齊先生和你究竟是什麼關係嗎?」 亞琴拿手指劃在臉上羞他,笑道:「何必要你猜疑?管他是我什麼人呢?」 文翰笑了一笑,卻並不作答,一會兒又笑道:「我姊姊真有趣,她叫我努力向你追求,還叫我常到你家裡去玩玩。她怎知道我們是天天在一塊兒呢?」 亞琴紅暈了兩頰,瞅他一眼,笑道:「你快不要給我說這些話了,不怕難為情嗎?」 文翰笑道:「這又不是我造謠,事實上是這樣寫著。我姊姊說你不但模樣性情都好,而且才學超人、思想卓絕,真是一個現代的新女性,叫我不要錯過了這個機會。其實姊姊也真自說自話的,雖然我有這個意思,不過人家的心中對於我這個滑頭滑腦的少年,是否瞧得上眼呢?」說著,明眸脈脈含情地望著她粉臉出神。 亞琴聽他這樣說,分明是在向自己求愛的意思,遂把秋波白了他一眼,笑道:「你自己也明白是個滑頭滑腦的少年嗎?那麼你為什麼不改得誠實一些呢?」 文翰道:「憑良心說,我臉看起來像個滑頭少年,不過我的心眼兒卻是很誠實的呢。」 亞琴噘著小嘴,向他啐了一口,嗔道:「你是個好人?」 正在這時,上課的鐘聲已在敲了,於是兩人只好回到教室內去了。 從此以後,亞琴對於光迪益發淡了下來,雖然光迪有信給她,她也不答覆他了。日子一久,光迪的信也就不來了。 且說這天星期六下午,亞琴因為文翰家裡有事,說定星期日來望她,所以亞琴抽空到西山別墅去探望哥哥,不料哥哥手裡拿了一封信,卻在撲簌簌地落眼淚。亞琴走到床過,驚慌地問道:「哥哥,是誰來的信呀?你幹嗎這樣地傷心?」 明德見了妹妹,遂把信遞了過來,說道:「秦小姐的母親死了,她現在正困在愁城裡熬苦哩。」 亞琴一聽,遂把信箋接過,低低地念道: 明德吾哥如見: 流光如駛,分別至今,不覺已近半年矣。回憶吾哥養病海上,朝夕相聚一室,雖然我倆亦不過萍水之交,然一見如故,惺惺相惜,竟成知音。此種情況,亦固非偶然事也。誰知曾幾何時,哥即返里休養,從此天涯地角,兩地相思,回首前塵,能不令人悵然耶?屢讀吾哥來書,知哥病體日見痊癒,妹聆悉之下,喜而不寐,蓋妹知上帝固能搭救有用之青年也。 妹自哥回鄉,因社會之黑暗、人心之險惡,故未幾即脫離看護生活。深恐吾哥為妹憂慮,所以每次來信,總未敢提及。妹正羈於窮愁,詎意母又病入膏肓,如此貧病相煎,致憂患尚不得餘生,痛也何如?恨也何如?痛恨未已,孰知阿母於是夜殘月半規之際,竟奄然物化矣。人海茫茫,知音永訣,想哥聞知,憐妹之身世孤苦,當亦淚落。 今妹獨居海上,進退維谷,不知如何是好。望哥見字後即速示復,代為定奪,則妹終身感激,永永無窮矣。專此函達,敬祝康強。 妹秦菊卿拜上 十月二十日夜 亞琴瞧畢這封信,心裡暗暗奇怪,怎麼秦小姐要哥哥來給她定奪呢?正欲動問,明德早已把兩人私訂婚約之事向妹妹告訴了。亞琴聽了,這才有所恍然,遂說道:「既然你們已訂婚約,那麼你且先叫她動身到北平來再作道理吧。否則,叫她孤零零一個人在上海,也不是一個辦法。」 明德聽妹妹這樣說,點頭稱是,遂即寫信前去。不料過了幾天,菊卿固然沒有到來,而且連信也沒有回答。明德憂煎十分,但他哪知道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在上海的菊卿竟又遭到了意外的事故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