俏姑娘·並蒂蓮 · 第三回 意綿綿酒樓醉別離

亞琴和光迪一同步出了醫院的大門,這時黃昏已籠罩了大地,宇宙間布了一層輕羅那麼的薄暮,涼風拂拂,吹在身上只覺遍體皆爽。亞琴低了頭,望著自己那雙白麂皮的鞋尖兒,在地上一步一步地移動著,默默地出神。光迪回眸瞟了她一眼,低聲笑道:「惠小姐,我們到哪兒去吃飯?」 亞琴這才抬起紅暈的嬌靨,繞過媚意的俏眼,向他脈脈地逗了一瞥,說道:「隨便什麼地方,金門酒樓好嗎?還只有前天開幕呢。」 光迪點頭道:「很好,我還不曾去過呢,今天不妨去見識見識,聽說裡面設備也不見得怎麼考究的。」 亞琴笑道:「我昨天和同學去吃過一次飯,菜燒得不錯,而且也很便宜,所以生意倒很好。」 光迪笑道:「這當然因為價廉物美、經濟實惠的緣故了。」 亞琴聽他這麼說,秋波睃了他一眼,也不禁抿著嘴兒笑起來了。 兩人到了金門酒樓,光迪見裡面四周壁上都裝著暗燈,燈泡大概用淡藍的,所以雖然瞧不到有一盞電燈,室中卻透露了柔美的光芒,身入其中,好像在月光下一樣。侍者見了兩人,便即招待入座。光迪見裡面尚有小小一間,用霓虹燈裝著兩個「容膝」的字樣,遂向亞琴說道:「裡面是什麼?」 侍者在旁把手一擺,彎了彎腰,先答道:「裡面也可以坐,兩位請裡面坐吧。」 光迪和亞琴遂跟侍者進內,招待坐下,問喝什麼茶。亞琴道:「兩杯都泡菊花好了。」 侍者答應一聲,遂匆匆走出去了。光迪向四周打量了一下,見裡面也安置了十個座桌,遂笑道:「他們倒也聰明,大概恐怕客人厭憎這兒地方小,所以先備了『容膝』兩字了。」 亞琴道:「地方雖小,不過總算還設計得有些美術化。」 光迪點了點頭,伸手拿過菜單,送到亞琴的面前,笑道:「計算起來,和惠小姐差不多有一個月沒有在一塊兒吃飯了吧?今天難得的會遇在一塊兒,我們應該喝幾杯。」 亞琴烏圓眸珠轉了轉,抿嘴笑道:「照理今天原該喝幾杯,不過你病才痊癒,酒就別喝了。」 光迪聽她這「照理」兩個字中,覺得至少還含有些意思的,遂凝眸望著她臉龐,怔怔地問道:「惠小姐,我聽你話中似乎還有些什麼緣故般的,莫非你要離開上海了嗎?」 亞琴點頭道:「你也真聰明的,確實,我們全家恐怕就要回北平去了。」 光迪聽果然是的,他臉上頓時浮現了憂愁的神色,說道:「你這話可真的嗎?那麼你的哥哥難道也回北平去嗎?」 亞琴道:「是的,爸爸說反正西山別墅里地方既清靜又幽雅,給哥哥養病只有比上海更好的。」 光迪道:「那麼幾時動身啟程?不知日子可曾定出嗎?」 亞琴道:「這主意在春天裡爸爸就發動了,所以說不定這幾天就要走的。」 光迪忽然想到了什麼似的,「哦」了一聲,說道:「是的,我記起了,春天裡我和你在公園裡的時候,你不是曾經也向我說起這個話嗎?那麼現在是確定的了。」 亞琴點頭道:「可不是?光陰過得真快,春天裡的話,一忽兒已到眼前了。」 光迪道:「既這麼說,我們是更應該喝一些酒了。」 這時侍者把菊花茶送上,亞琴笑道:「拿茶也可以代替酒的,我勸你還是不要喝的好。」 光迪道:「我這病和喝酒是沒有什麼關係的,你放心是了。惠小姐,那麼點菜吧。」 亞琴不忍過分地拂他意思,遂點了四隻冷盆、兩隻熱炒、一隻冬瓜盅,一面又向光迪說道:「既然你一定要喝酒,那麼就喝一瓶強身露好不好?這是補血的。」 光迪點頭道:「很好,反正我只要有一些酒喝,那也就是了。」 亞琴遂把點好的酒菜吩咐侍者拿下去,侍者彎了彎腰,他便悄悄地退出去了。 光迪望著亞琴的粉臉兒,說道:「惠小姐,不是我埋怨你,你真也不應該,就說我這許多日子沒有來瞧你,你不是也可以到我家來望一次嗎?說起來也真可憐,我在病中早也盼你來,晚也盼你來,可是卻總不見你到來……」說到這裡,不禁又微微地嘆了一口氣。 亞琴見他那種怨恨的神情,一時也很感到抱歉,遂柔聲地道:「我也不知道你是生著病。假使知道的話,我還會不趕著來望你嗎?」 光迪笑了一笑,說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是不是你以為我和徐小姐在一塊兒玩呢?怪不得你剛才還怨我這病是跳舞跳出來的。其實這真是冤枉極了。」 亞琴想不到他這幾句話直說到自己的心眼兒里去,兩頰不免透現了一圓圈的紅暈,說道:「我也沒有這個意思,況且你和徐小姐在一塊兒玩兒,這也是你的自由,我能管得了你嗎?」 光迪道:「惠小姐,你說這些話,我覺得難受。我和你自小兒同學到現在,彼此的心難道還有個不知道嗎?今天你既然要回北平去,我們在未離別之前,我很想和你赤裸裸地表白一番。假使你認為我不是個浮滑的青年,那麼我希望你能夠給我一些安慰。」 亞琴見他說得非常認真,一時芳心也不免軟了下來,覺得過去自己確實是多疑心他的,因為憑著我倆五六年的友情而言,光迪也可說是我理想中的一個青年。於是垂了眼皮,望著那杯菊花茶,低低地說道:「本來我原很信任你的,不過近來你似乎變了。這我也並不怨恨你,因為你現在不是多了一個比我更好的朋友了嗎?」 光迪聽她還是這樣說,遂蹙了眉毛急道:「你這是什麼話?我究竟哪兒變了?你也該給我說出一個理由來呀!」 亞琴聽了,卻是並不作答,拿起玻璃杯子,微微地喝了一口。光迪望著她接著又道:「惠小姐,假使我心坎兒上沒有你一個人的話,我一定沒有好的結果……」 亞琴這才回眸瞟了他一眼,微笑道:「齊先生,你那又何苦來?因為我們究竟還不是朋友以上的關係,根本你還無須有發咒的必要呀。」 光迪聽她這樣說,心頭有些失望的悲哀,嘆了一聲,說道:「惠小姐,我覺得你的人近來倒真的有些變了。在我們過去的友誼而說,你似乎不應該使我這樣難受。惠小姐,我的心是完全交給了你,只要你肯接受我的話,我絕不會有負你的深情。」 亞琴聽他說到這裡,眼皮兒有些紅潤的樣子,一時心中也不知為什麼緣故,只覺無限悲酸,淚水竟也從眼角旁涌了上來。光迪見她也淌淚,從這一點看,顯然她的芳心裡也未始不是沒有愛上我的意思,遂向她柔聲地又說道:「惠小姐,請你不要誤會我和徐小姐有什麼意思,這誤會能使我們感情破裂到完全宣告破產的地步,那是一件令人感到多麼遺恨的事呀!記得春天裡我們是曾經彼此諒解過,我也向你做懇切的解釋,你也把疑竇渙然冰釋了。但是現在你怎麼又不信任我起來了呢?你想,像徐小姐這樣浪漫的姑娘,我也高攀不上她呀!」 亞琴聽他這樣說,方欲回答一句什麼,這時侍者已把四隻冷盆和強身露送上來了。光迪拿過瓶子,給亞琴倒了一杯,送到她的面前,說道:「惠小姐,這一杯你總可以喝得下的吧?」 亞琴點了點頭,伸手把瓶子接過去。光迪不明白她是什麼意思,遂怔怔地問道:「你做什麼?」 亞琴一撩眼皮,秋波逗了他一瞥嬌媚的目光,笑道:「你也不用怨恨我了,我給你倒一杯酒,算向你賠一個不是,那麼總好了?」 光迪聽了她這一句話,心頭才算得到了無上的安慰,臉上浮現了笑容,把玻璃杯送了過去,笑道:「其實你也沒有什麼錯,向我賠不是我怎麼敢當?惠小姐,這句話我是早已跟你說過了,你所以疑心我愛上了徐小姐,你也還不是為了愛我的緣故嗎?唉,大家都是很相愛,因了一猜疑,以致生出許多的是非來,所以我感到真是危險。」 亞琴微紅了臉,把玻璃杯向他舉了一舉,笑道:「這些話我們別談了,大家還是喝酒吧。」 光迪點了點頭,把玻璃杯湊過去,和她碰了一碰,遂喝了一大口,握起筷子,在盆上一點,望了亞琴一點,當然這是叫她用菜的意思。兩人默默地喝了一會兒酒,彼此都沒有開口。 光迪在喝下一杯強身露之後,他似乎把過去的話都想起來了,望著亞琴臉含春色的兩頰,說道:「惠小姐,你叫我這些話別談了,可是在我想起來,卻是越想越要談了。記得四個月前,我們的感情實在比現在更要好一些,四個月後的現在,你似乎和我倒反而生分得多了。在法國公園裡,你說起下半年或許要回北平的話,我聽了很憂愁,當時我曾向你說一句玩話:只怕再見面的時候,你就變了。那時你聽我這麼說,便很急地回答我,說你是不會變的,就是五年十年以後,也還是現在那麼的一個亞琴,只要我不變心,你是永遠不會變的。我聽了當然十分安慰,也曾經向你說海可枯石可爛、此心絕不變的話……惠小姐,對於這些事情,你總也不會完全忘記。而且我想起來,似乎還在眼前。所以我說在我倆之間,實在不應該有誤會兩字的。」 亞琴聽了他這一番話,心裡也記得過去確實有這幾句話,遂把秋波脈脈含情地向他瞟了一眼,低聲地道:「齊先生,不過你要明白,愛情這樣東西是最小氣的。它和眼睛一樣,眼睛裡容不得一粒細微的灰沙,愛情又怎麼能容得下一個第三者呢?所以我倆感情忽然會淡薄起來,這絕不是我的責任,完全是你的責任呀。齊先生,這種話本來我也不好意思跟你說,不過你既然談起了,我就也不妨向你說幾句。」 光迪喝了酒後的臉本來是紅了,此刻就更紅暈一些,說道:「惠小姐,你這話也說得是。不過我可以向你發誓,假使我和徐小姐真有什麼愛情的話……」 亞琴聽到這裡,把手搖了搖,說道:「你不用說下去,因為我聽你發誓也不止今天第一次了,所以我很相信你。齊先生,我以為大家只要一條心,沒有在一塊兒,和天天在一塊兒是一樣的。」 光迪握了第二杯的酒,又喝了一大口,說道:「現在我也沒有別的希望,總希望你到北平之後,常常寄給我幾行字,我心裡就很安慰的了。」說到這裡,微微地嘆了一口氣,大有悽然淚下的神情。 亞琴道:「那我當然會寫信給你,不過你也別疏懶才好。」 光迪道:「春天裡你說回北平的話,我聽了就很難過。你說就是真的去了,也還得再過四個月,叫我不用憂愁。現在事情已到眼前了,想不到你真的要回去了,你想,怎不要叫我感到黯然呢?」 亞琴雖然恨他常常和愛仁去跳舞,不過一顆芳心始終還是愛他的。今聽他這麼說,一時也不免傷心起來,眼皮兒有些紅潤,望著他清秀的臉,低低地道:「你不用難受的,在過去我也曾經向你勸慰過,我們是在求學時代,雖然暫時相別,那是沒有什麼關係的,因為我們的年齡還不是很輕嗎?就說再過五年吧,你也不過二十七歲,我還只二十二歲,何況也絕不會隔別得那麼久長的。現在我在臨別之際,要向你說幾句話。本來一個人的行為都要自己做主的,靠旁人勸說,那無論如何也勸不好的。我在上海的時候,叫你不要上舞場去,你尚且不能依我,那麼我不在上海了,單靠留了幾句話,當然是更不中用的了。不過我對你總盡我的一份心,你聽從我也好,不聽從我也好,在離別之前,我總熬不住要向你勸慰幾句。並不是說跳舞完全是墮落的事情,因為在跳舞的人也不知有多多少少,難道人家都墮落了嗎?話不是這樣說的。在這燈紅酒綠的場所,到底能夠消沉青年人的志氣,尤其在求學時代的青年,更不應該去跳舞。因為一面跳舞,一面求學,這學就是求到頭髮白牙兒脫,我相信也永遠求不成的。你聽了我這話,不要笑我是個思想陳舊的人,因為年輕的人誰不希望溫柔的享樂呢?然而我們應該知道我們目前的環境絕不是歌舞昇平的時候,我們是社會的一分子,那麼我們所做的行為、我們的良心,是該要對得住社會的。」 光迪聽她絮絮地說了這一大番話,一時心裡在萬分感動之餘,又覺得十二分的羞慚,遂連連地點頭道:「惠小姐,你不但是個多情的姑娘,而且也是個思想不平凡的女性。我聽了你這番話,我還有什麼話好說呢?唉,惠小姐,你才不過是個十七歲的姑娘,有這樣偉大的思想,我不但敬佩,而且更是惶恐。我一定聽從你的話,假使日後若再有給你知道我在跳舞的話,那麼你就是打我罵我,我也不會再來怨恨你的了。」 亞琴聽他這麼說,心頭也感到十分的安慰和痛快,抿嘴笑道:「打你罵你,我也不是你的長輩,怎麼敢呢?不過在我也很明白,你是個勇敢的青年,我為你的前程著想,所以我不得不忠告你幾句。因為我們既已認為知音了,那麼你的成就還不是我的光榮嗎?」亞琴說到這裡,粉臉也像玫瑰花似的紅起來,秋波盈盈地逗了他一瞥嬌羞的目光,忍不住憨憨地笑。 光迪對於亞琴末了這兩句話,他心頭是興奮到了極點。至此他方知亞琴實在是個很痴心愛我的姑娘,她對我是存了多麼的期望啊!他情不自禁地把那大半杯酒喝了下去,望著她的臉說道:「惠小姐,從今以後,我一定將好好地努力做一個人,我總不使你那顆小小的心靈中感到失望的。」說到這裡,向侍者一招手,吩咐再開一瓶強身露來。 亞琴見他這舉動,分明是感到十二分興奮的表示,雖然也很歡喜,不過卻怕他病後多喝酒又傷身子,遂向他勸阻道:「齊先生,喝急酒是容易傷身子的,我瞧你酒量也不是好的,臉已經這麼紅了,還是別喝了吧。」 光迪笑道:「不,我並沒有醉。今晚我覺得就是喝一千杯酒也不會醉的。惠小姐,這是很難得的,請我答應我吧。」 亞琴聽他這樣說,一時也不忍再阻止他,笑道:「我倒不是怕你喝醉了,因為你病不是還剛剛好嗎?」 光迪道:「沒有關係,在病中記得有四五天不曾吃東西,現在復原了,胃口好得不得了,見什麼東西就想吃,往往總覺得好像吃不飽似的。」 亞琴聽他說得有趣,忍不住撲地一笑,說道:「這就是荒食了。不過你也得小心一些,不會消化的食物少吃些,還有油膩的也別多吃。你不見我今天給你點的菜都是很素淨的嗎?」 光迪聽她這樣說,心中愈加感動,明眸脈脈地望著她嬌容,說道:「我一定聽從你的話,惠小姐,確實你待我太好一些了。」 亞琴聽了這話,把小嘴一噘,向他啐了一口,秋波卻逗給他一個嫵媚的嬌嗔。就在這時,侍者把第二瓶強身露開上,光迪在自己杯中倒滿了後,又向亞琴望了一眼,笑道:「惠小姐,我給你杯中加滿了可好?」 亞琴搖頭道:「我是喝得差不多了,再喝恐怕要醉倒。因為我頭已經有些昏昏的了。」 光迪笑道:「那麼我給你加滿了,大家喝一滿杯就吃飯好不好?惠小姐,我們今晚相聚吃了一餐飯,也不知要再過多少日子方才又可以在一塊兒相聚呢。」說到這裡,收了笑容,忍不住又微微地嘆了一口氣。 亞琴聽他這樣感慨,就把杯子也不由自主地遞了過去,讓他加滿了,湊在嘴唇上,呷了一口,低低地安慰他道:「這也很快的,最多也不過兩年罷了。說不定明年春天哥哥肺病痊癒了,我們又到上海來求學,那就更快了。」 光迪點頭道:「但願能夠如此。這當然叫我喜歡極了。」 兩人情意綿綿地一邊談話,一邊喝酒,直到九點敲過,才算把這頓飯吃畢了。兩人並肩走出金門酒樓的時候,大家都有些醉意。夏夜的風雖然是那麼熱情,但吹送在他們臉頰上的時候,心頭也會感到有陣說不出的淒涼。挽了手兒,在清靜的人行道上默默地走了一截路。臨別,亞琴向他說道:「你明天到醫院裡去一次,大概就可以知道我們幾時動身的消息了。」光迪點頭答應,遂匆匆握手作別。 亞琴回到家裡,走進上房,只見爸媽正在商量回去的辦法。文標見亞琴臉兒紅紅的,遂問道:「你在哪兒喝了酒?」 亞琴一面在沙發上坐下,一面拭著額角上的汗水,說道:「幾個同學聽我要回北平去了,所以都向我餞行,大家聚了一次餐。」 文標道:「雖然我說要回去,但到現在我還委決不下。琴兒瞧怎麼樣呢?」 亞琴聽爸這麼說,倒不禁愕住了一會兒。但惠老太早先說道:「一樣是養病,在上海多住一天醫院,你知道要多花費多少錢?那麼還不是回北平去好嗎?並不是我肉疼著錢,因為你也沒有十萬八萬的家產,這樣子下去,你能負擔得下嗎?」 亞琴聽了這話,方知這次回北平的動機還是媽發起的。在這裡亞琴不免也怨恨起母親來,哥哥雖不是你養的,但到底也是你的兒子。他平日對待你的行為,也和親娘一樣。那麼哥哥在上海養病既然一天好如一天,那麼也就不必一定要回北平了。雖然花費多些,但爸只有一個兒子,金錢到底屬身外之物。沒有金錢,還可以去賺回來,沒有了哥哥,瞧你再到什麼地方去找一個兒子來呢?亞琴想到這裡,自然十分怨恨,忍不住微微地嘆了一口氣。 文標今年六十開外了,惠老太是還只有四十幾歲,所以素來是有些怕她的。在春天裡明德進醫院的時候,惠老太外表上顯出很肉疼的樣子,暗地裡卻向文標嘰咕,說患肺病的人十個倒有九個不會好的,倒不如趁早把他送回北平西山去養息,免得在醫院裡多花錢。你是個上了年紀的人,我到底還只四十左右的人,你把錢全都花了,叫我往後怎麼度日呢?文標被她吵不過,所以答應待下半年準定全家回北平去。他想著明德這孩子的孝順,因此不得不想起他親生的娘來。所以文標在無人的時候,他常常暗自淌淚,十分悲傷。此刻他向亞琴問一句,當然也有他的意思,他想叫亞琴來勸阻母親到北平去的主意。不料亞琴還不曾回答,惠老太先囉唆起來。 文標在十分怨恨之餘,遂毅然地道:「也好,你這樣喜歡回去,我們明天就動身好了。反正你是只愛惜金錢不愛惜兒子的人……」 文標說這兩句話,原是怨恨到了極點,但聽到惠老太的耳中,她就大鬧起來,冷笑了一聲,說道:「你這老頭說的是什麼話?我叫他患肺病的嗎?我在他的身上到底有些什麼錯?為什麼你要說我不愛惜兒子?叫他回北平西山去養息,一面固然為你金錢著想,一面也是為他的好,難道叫他回北平去養病是害了他嗎?幸虧他沒有聽到這兩句話,不然倒叫他以為我做娘的心狠哩!」說到這裡,她把茶几上那瓶插花拿來,就向地上擲去,竟嗚嗚咽咽地哭起來了。 亞琴瞧此情景,真沒有了辦法,遂只好走到母親身邊,拍著她的肩胛,勸慰她道:「媽,你何苦這樣呢?」 惠老太拉了亞琴的手,眼淚鼻涕地泣道:「琴兒,你聽聽吧,你爸這話是不是人說的?」 亞琴嘆了一口氣,向文標望了一眼,說道:「爸這話當然也說得過分一些,不過媽也不用太認真。大家吵起來,給下人們瞧著,算什麼樣呢?」 這時僕婦也走進房中來,見老爺太太吵嘴,遂擰了一把手巾,給她拭臉,一面拿了掃帚,把地上碎花瓶掃去。惠老太一面擦眼淚,一面向文標絮絮滔滔地說個不休。文標灰白了臉,嘆了一聲,說道:「你也不用吵了,我準定依你明天走是了。」說著,又向亞琴道:「你明天到醫院裡去把賬結一結,下午伴你哥哥坐一輛汽車到火車站。反正總要回北平去,要走還是走得快一些,我每天耳朵聽不過,吵也吵得頭腦漲死了。」說著,便恨恨地走出上房去了。亞琴沒有回答什麼,向母親又勸說了幾句,她也自管回到臥房裡去了。 這晚亞琴躺在床上,想著媽媽的行為未免太以量窄一些,其實又何必要這樣妒忌哥哥呢?她心頭有些怨恨,嘆了一口氣,也就沉沉地睡著了。 第二天亞琴起來,正在對鏡梳洗,見爸爸走了進來,向她說道:「琴兒,我車票已經買好,那麼你今天就準定到醫院去結賬吧。下午一點半你要伴哥哥到火車站的,我們都在那邊等著你們。」 亞琴聽了,顰蹙了柳眉,向爸爸凝望了一眼,說道:「爸爸,何必急得這個樣兒呢?我的衣服還沒有整理過呢。」 文標道:「你衣服媽會整理的,什麼事情總要稱了她的心,那麼才安靜。反正我現在是一點主意也沒有的了。唉,我也不要說了……」說著,嘆了一口氣,他又懶懶地踱出去了。 亞琴知道爸爸心中當然是很怨恨著媽,但憑心而說,確實也怨不了爸爸的。她搖了搖頭,梳洗完畢,遂坐車到醫院裡去了。 亞琴一腳跨進病房,只見哥哥已倚坐在床上了,明德早就急急地問道:「妹妹,到北平去的消息究竟可成事實了嗎?」 亞琴走到床邊,點頭道:「不但已成事實,而且今天下午一點半就得動身了呢。」 明德聽了這話,「喲」了一聲,急道:「什麼?我們一點半就動身了嗎?為什麼要急促得這個模樣呀?」 亞琴見哥哥驚訝的神色,心頭十分地難受,一時又不敢把爸媽昨晚吵鬧的事向他告訴,生恐哥哥聽了傷感。遂只好平靜了臉色,低低地道:「爸爸把車票也買好了,他說早晚總得回去,還是早些發動好。」 明德聽了這話,心頭非常地焦急,紅了臉,額角上的汗珠也冒出來了。 亞琴似乎理會哥哥的意思,瞟了他一眼,說道:「秦小姐已經走了嗎?你昨天可曾把這話向她告訴過呢?」 明德聽妹妹問上來,遂握了她的手,央求著道:「妹妹,我雖然和她說過,但萬萬也想不到今天下午就要動身的。那麼她是做夜班的,我下午走了,她不是一點也沒知道嗎?所以我求妹妹此刻給我勞駕一次,把她去喊來,因為我還想和她說幾句話呢。」 亞琴笑了一笑,點頭說道:「哥哥,你不用急,我一定給你走一趟是了。」 明德放了她的手,向她揮了一揮,說道:「那么妹妹快一些去吧,因為這半天的時間是太寶貴了。」 亞琴見哥哥這麼說,便抿嘴一笑,說道:「哥哥,你也不要急糊塗了,她家住在什麼路我還不知道呢。」 明德這才理會了,不禁紅暈了兩頰,笑道:「她住在長安路景德坊四號,妹妹,你還是坐一輛汽車去吧。」 亞琴聽他這麼說,可見他心中真急得厲害,遂連連點頭,三腳兩步地走出病房去了。 明德待妹妹走後,他在枕頭下摸出金表瞧了一下,見還只有八點二十分,計算菊卿到醫院最快也是花半個多鐘點,那麼我和她相聚的時間,是短短只有三個小時了。今天這一分別,也不知何年何月再有相聚的日子呢。明德這麼一想,他心頭感到空虛的悲哀,望著壁上日光下映現的那盆花朵的黑影,他的眼角旁忍不住湧上一顆晶瑩的淚水,呆呆地沉思在悲哀的環境裡。 忽然一陣皮鞋聲送到耳鼓,使他想到菊卿是趕來了,遂立刻收束了淚水,回眸向房門外望去。不料進來的不是菊卿,卻是徐愛仁,遂說道:「徐小姐,你好久不來,可是今天卻來得正好。」 愛仁手裡拿了一柄遮蔽陽光的很美麗的小傘,聽明德這樣說,便把小傘放在桌子腳旁,挨近床邊,望著明德的臉,笑道:「怎麼啦,今天有什麼事情嗎?」 明德道:「今天下午一時半,我們動身要回北平去了。你若再不來,也許我們是沒有見面的日子了。」 愛仁聽他末了這一句話,心裡有些悽然,秋波逗了他一瞥嬌嗔,說道:「你怎麼說沒有見面的日子了?就是我們今天沒有碰面,明兒我到北平不是也可以來瞧望你嗎?」 明德既說出了這一句話,心裡也懊悔失言了,今聽愛仁這麼說,他真的感到傷心起來,握了她的縴手,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說道:「徐小姐,你心裡存著這個意思,我當然很感激你,不過我到了北平之後,這肺病也不知會不會好起來呢。」 愛仁聽他這樣說,心裡有些難受,遂也緊緊握了他的手,在他床邊坐下了,說道:「你這四個月來不是已經好得多了嗎?現在回北平去休養,那邊是你的故鄉,當然好得更快了。惠先生,你別難受,明年春天的時候,我知道你一定會完全復原了。不過我很奇怪,你們怎麼好好的就突然之間要回故鄉了呢?」 明德見她柔情蜜意地安慰自己,想起過去種種待我之情,他心裡很是感觸,遂望著她的粉臉兒,點了點頭,表示感謝她的意思,說道:「但願應了你的話,那真是謝天謝地了。至於突然地要回故鄉去,連我自己也莫名其妙。大概爸媽為了我養病安靜起見,所以大家都回故鄉去,以便有個照應吧。」 愛仁點頭道:「那麼下午怎樣去法呢?誰來伴你上火車站?」 明德道:「回頭妹妹會來的。」 愛仁沉吟了一會兒,忽然又道:「你穿的西服可曾帶來嗎?」 明德被她這麼一提,方才記得,說道:「不錯,他們也真糊塗的。徐小姐,謝謝你,給我打一個電話到家裡去好嗎?」 愛仁答應,遂匆匆到電話間去了。愛仁走後不到一分鐘,只見菊卿慌慌張張地奔進來,她走到床邊,還沒有開口說話,眼皮兒先紅起來了。明德見了菊卿,心裡又喜又悲,握了她的手,勉強笑道:「菊卿,想不到我們今天就要分離了。我的妹妹呢?」 菊卿聽了這話,心酸已極,淚水不禁涌了上來,但她還竭力忍耐住了,掀了酒窩兒,也勉強笑道:「你妹妹在賬房間結賬。哥哥,為什麼竟走得這樣急促呢……」說到這裡,話聲是帶有些哽咽的成分。 明德望著她滿眶子含著熱淚的臉龐,苦笑了一下,說道:「誰知道呢……」說了一句,卻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撫摸著她的手,又低聲地問道,「你早晨回家,對於這一個驟然的消息有些意想不到吧?」 菊卿抬手上去,在眼皮上揉擦了一下,搖頭道:「真是想不到的。我回到家裡,先尋我的小照,可是找來找去,找不到一張現在最近拍的。我原想睡一會兒,預備下午去拍一張,不料鞋子還剛剛脫下,就見你妹妹匆匆地來了。當時我得此消息,真急得沒有主意,於是只好拿了一張和母親合攝的小影來給你了。這還是十七歲那年拍的。且不管它,你帶了去也好。」菊卿說著,在懷內取出一張六寸的小照交給明德。 明德接過一瞧,果然是兩人合攝的。菊卿站在母親的身旁,淺笑含顰,意態是十分可人。遂點了點頭,把那張小照夾在枕旁的那本《聖經》里,說道:「很好,我連你送我的那本《聖經》也帶回北平去了。」 菊卿微微一笑,說道:「那麼你到了北平之後,就寫封信給我吧,免得我心裡記掛。」 明德點頭道:「這個當然,我希望你身子保重,不要老是愁悶才好,有空閒時間,也該去瞧場電影解解悶。我想明年春天的時候,一定可以到上海來和你相見了。」 菊卿聽他這樣安慰,掀著酒窩兒,很嫵媚地一笑,正欲說句什麼,忽然見愛仁又走進來,菊卿不好意思,遂只得裝出服侍明德喝藥水的樣子,去拿桌子上的玻璃杯子。愛仁卻不理會這些,向明德說道:「我已給你打電話去過了。你母親說回頭叫王媽立刻送來了。」 明德點頭向她道了一聲謝,菊卿遂悄悄地退到病房外面去了。在病房門口,遇見了蘇曼萍,她很驚異地望了她一眼,笑道:「咦,你還沒有回家嗎?」 菊卿微紅了臉,悄悄地告訴道:「惠先生下午要回北平養病去了,你沒有知道嗎?他留我下午送送他,所以我沒有去。」 曼萍「哦」了一聲,俏眼兒瞟了她一下,笑道:「那麼你不是失卻了一個好朋友了嗎?」 菊卿向她啐了一口,笑嗔道:「你別胡說了,瞧他的妹妹來了。」 曼萍回眸去望,果見亞琴從賬房間匆匆地走來。她見菊卿站在門口,心裡很奇怪,遂問道:「秦小姐,我哥哥在做什麼?」 菊卿道:「他和徐小姐在談天。」 亞琴聽了,知道愛仁在房中,遂三腳兩步地走了進去。 愛仁一見亞琴,便先問道:「惠小姐,你把哥哥的衣服仍沒有帶來嗎?」 亞琴被她這麼一問,也記得了,「呀」了一聲說道:「可不是?我也真糊塗了。」 明德忙道:「妹妹不是從家中來,她在賬房間結賬哩。剛才徐小姐已打電話去過了。」 亞琴這才點了點頭,一面和愛仁閒談了一會兒。愛仁因為尚有別的事情,說下午一時半在車站再見,明德兄妹也沒留她,愛仁遂匆匆地走了。 不多一會兒,菊卿伴著一個傭婦進來,說是送衣服來的。亞琴見是王媽,遂把衣服拿下,向她吩咐幾句,王媽也就回去了。 光陰在心急的人瞧來,似乎更過得快一些,一霎眼間,早已近午了。明德和亞琴吃畢飯,時候已近一點,亞琴遂到電話間去喊汽車,這時菊卿卻忙著給他服侍穿西服。明德握了菊卿的縴手,向她凝望良久,痴然若失地說道:「妹妹,不到十分鐘後,我們真的要離別了。誰知別離的滋味竟真有如是的難堪啊!」 菊卿聽他這樣說,再也忍不住把淚水淌了下來,說道:「好在我們總有見面的日子,你也不用傷心,沒有別離的痛苦,是不會有重逢的快樂。哥哥,我此刻心裡亂得什麼似的,雖然覺得有千言萬語要向你訴說,不過我卻不知先說哪一句才好……」 明德的眼淚也在頰上展現了,但他卻伸手去抹菊卿頰上的淚水,說道:「妹妹,其實你心裡要向我說的話,我心裡全都明白。雖然你沒有說出,我是已經很知道的了。我別的也沒有什麼話可說,只希望你身子珍重,千萬要和我們在一塊兒時候一樣地快樂才是。」 菊卿點了點頭,她蹲下身子去,又給明德穿上皮鞋,系好鞋帶,這才站起身子,在沙發上拿過西服上衣,提了衣領子,給明德穿上,低低地說道:「汽車來到總還有一些時間,你坐在沙發上靠一會兒。」說著,把他又扶到沙發上坐下了。 明德見她一舉一動,這神情對待自己真活像是個賢妻的身份,他心裡感到說不出的滋味,只覺甜酸苦辣,真是難以形容。 菊卿見他望著自己又默默地淌下淚來,遂拿帕兒給他拭去了,笑道:「為什麼又傷心了?我們不是明年春天裡就可以見面的嗎?」 明德點了點頭,臉上才浮現了一絲苦笑。菊卿拍著他的肩胛,又柔聲地道:「你在北平休養,千萬冷熱小心,飲食也需要有時間的,不能多吃,也不能太餓。我雖然不在你的身旁,那麼我也很安慰了。」 明德聽了,表面上雖然答應著,可是心裡卻暗暗地嘆息著,我在北平的時候,恐怕是再沒有像你那麼一個知心著意的姑娘來服侍我了。可是他卻並不曾向菊卿說出來,握了菊卿的手,只輕微地嘆了一口氣。正在這個時候,亞琴匆匆地走進來,說道:「汽車來了,那麼我們走吧,時候真也不早了,不要火車脫了班,就糟糕了。」說著,她便來扶明德的身子。 明德向菊卿道:「你把那本《聖經》給我拿著吧。」 菊卿點頭,遂拿了《聖經》,也在左邊扶了明德走出病房。三人到了醫院的大門,石級下停了一輛汽車,亞琴向菊卿瞟了一眼,低聲地問道:「秦小姐,你火車站去不去?」 菊卿雖然想去,但生恐被他們爸媽瞧了笑話,所以沉吟了一會兒,方才赧赧然地道:「車站不去了,我祈禱你們一路平安……」說著,把《聖經》交到明德手裡。 明德望著菊卿的臉,卻愕住了一會兒,他淒涼地說了一聲「再見」,方才很快地回身步下去了。 正在這個當兒,忽然見光迪從外面匆匆地走來,見了明德、亞琴跳上汽車去,真是不勝驚訝,遂奔上來問道:「怎麼?惠先生出院了嗎?」 亞琴見了光迪,心裡又喜又怨,嗔他道:「叫你早晨來,你偏此刻才來,若再遲一步,我們恐怕已在火車裡呢!」 光迪也來不及問話,跟著跳上車去。汽車向前開了,菊卿站在石階級上,見明德在車窗內還向自己招了一招手,但不到二十秒後,那輛汽車已在菊卿的眼帘下消失了。菊卿心頭是感到十分的空虛,她再也忍不住眼眶子裡的熱淚,已像斷線珍珠一般地撲簌簌地滾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