俏姑娘·並蒂蓮 · 第二回 情切切月夜訂鴛盟
亞琴突然瞧見哥哥和秦小姐相對淌淚的情景,心裡當然是萬分驚異,一時倒不禁為之愕住了一會兒。明德因為臉是向著外面的,所以先發覺了亞琴,他遂叫道:「妹妹,你早呀。」
菊卿聽明德這麼說,遂慌忙收束了眼淚,回身向亞琴含笑一點頭,便退出房外去了。
亞琴慢步地走到床邊,秋波脈脈地含了猜疑的目光,向明德逗了一瞥,低聲地問道:「哥哥,你和秦小姐為什麼淌淚呀?」
明德聽妹妹這樣問,一時也回答不出一個所以然來,呆了一會兒,方才說道:「我昨夜做了一個夢,說我肺病是沒法可救了。我告訴了秦小姐,秦小姐卻代我傷心起來。」
亞琴蹙了翠眉,向明德瞅了一眼,埋怨著道:「夢中的事情怎做得了准呢?那也值得難受的?」說到這裡,忽又哧地一笑,說道,「那麼聽哥哥說來,秦小姐和你感情不是很好的嗎?我想這位秦小姐倒實在是我一個很多情很賢德的嫂子呢。」
明德被妹妹一取笑,心裡的悲哀才消失了,微紅了臉,拿手帕去拭了淚痕,笑道:「妹妹,你說得輕聲些吧,被人家聽見了,不是很難為情的嗎?」
亞琴道:「那也沒有關係,假使秦小姐真愛上你的話,她聽了我這幾句話,一顆芳心中也許是只有感到喜悅的分兒吧?」
明德覺得妹妹這幾句話也說得是,遂回眸向房外去望了一眼,忽然他又想到了一件事般地別過臉,和亞琴說道:「妹妹,昨天徐小姐不是告訴你齊先生和秦小姐在一塊瞧電影嗎?後來我問了秦小姐,方知是這麼一回事情哩。」明德說著,遂把菊卿昨天告訴的話,向亞琴又訴說了一遍。
亞琴冷笑一聲,點頭道:「哥哥,你還只有現在知道嗎?其實我心中早已雪亮的了。你難道不聽見我昨天給徐小姐碰釘子的話嗎?」
明德聽了,方才也有個恍然,說道:「徐小姐這行為未免欠光明一些。」
亞琴笑道:「情場中的事情,原也談不到光明兩字的。」
明德忍不住也微微地笑了,一會兒,又向她叮囑道:「妹妹,過幾天春假滿了,你就不用天天來瞧望我了。學校里的功課不是也會忙起來嗎?」
亞琴點頭道:「我理會得,反正學校離這兒也很近,下午放晚學的時候,我也可以和哥哥來做一會兒伴呢。」
明德聽妹妹這樣說,心裡自然很感激,遂點頭答應了。
光陰像水一般地流去,明德躺在醫院裡,從春天到夏的季節,不知不覺已有四個月的光景了。在這四個月的日子中,明德和菊卿的感情是像日子一樣增加。愛仁雖然未能忘情於明德,但她卻也放不了光迪。光迪既要應酬愛仁,又要和亞琴周旋,所以也是左右為難。聖望雖然有時還常到菊卿家裡去走動,不過菊卿待他非常冷淡,所以他也慢慢地死了心,近來也不常去了。
這是一個黃昏的時候,因為這個月菊卿換了夜班,所以白天是蘇曼萍在醫院服務的。亞琴穿了一個麻紗旗袍,從家裡沐過了浴,匆匆地到醫院來望哥哥。
明德含笑向她問道:「妹妹,外面天熱嗎?」
亞琴道:「太陽下了山,今天有幾陣風,所以倒還很涼爽的。」
明德笑道:「你額角上還淌著汗哩,快息一會兒吧。」
亞琴拿帕兒拭了一拭額角,望著明德的臉,說道:「哥哥,我今天來告訴你一件事,說不定我們全家又要回到北平去了。」
明德很驚異地道:「這是誰的主意?那麼你讀書和我的養病怎麼辦呢?」
亞琴道:「這當然是爸媽的主意。他們說我反正中學畢了業,到北平也好去考大學的。至於哥哥的養病,到西山別墅去休息,比上海不是更要好得多嗎?」
明德點了點頭,說道:「好是確實好得多,只不過……」
亞琴不待他說下去,就笑道:「哥哥不用說了,我給你接下去吧,只不過有些捨不得離開秦小姐罷了。」
明德微紅了臉,笑了一笑,忽然又道:「妹妹,你這消息和光迪也可曾說起過嗎?」
亞琴道:「這兩星期來我就沒有碰過他的臉,也不知他在忙些什麼。反正他的朋友也很多,我也沒有什麼意思。」
明德道:「不過他也沒有什麼待你錯,你總不要多猜疑他。因為朋友的感情往往在猜疑中而破裂的。」
亞琴噘著小嘴兒,哼了一哼,說道:「這也不是我喜歡猜疑,原是事實放在眼前的。」
明德笑道:「愛情真是小氣的東西,其實他和愛仁玩幾次,原也沒有什麼多大的關係。只不過在妹妹心中似乎總感覺不快活吧?」
亞琴粉臉上蓋上了一圓圈的紅暈,瞅了明德一眼,笑道:「誰不快活?哥哥又瞎說了。我認為男女間的朋友,算不了一回怎麼稀奇的事。」
明德點頭道:「妹妹這就想得明白,那麼我們回北平去的消息不知準確的嗎?」
亞琴道:「爸爸說三天之內便要決定了。照我瞧來,總是去的成分多。」
明德皺了皺眉毛,卻是微微地嘆了一口氣。亞琴當然明白哥哥嘆氣的原因,遂向他安慰著笑道:「哥哥的肺病原也好得差不多了,只要在北平再養息幾個月,你不是依舊可以到上海來瞧望秦小姐的嗎?」
明德聽妹妹這樣說,遂搖頭強辯道:「妹妹,你不要誤會,我並不是為了這個事情。」
正說時,一陣皮鞋聲響進來,兩人抬頭望去,原來是齊光迪。他今天穿了一套白嗶嘰西服,頭上還戴了一頂金絲草織成的草帽,見了亞琴,便脫了草帽笑道:「很湊巧的,你也在這兒。」
亞琴給他一個嬌嗔,冷笑道:「有什麼湊巧?我是天天在這兒,倒是你這位貴人,今天不知是什麼風吹來的呢。」
明德也插嘴笑道:「大概是東南西北四角風吹來的吧。」
光迪道:「天曉得,你們也不要取笑我了,人家病得差不多連小性命都送掉了呢。」
亞琴聽他這麼說,芳心倒是一驚,遂向他急急地問道:「你患了什麼病?那麼現在你可完全地復原了?怎不寫封信來告訴我們呢?」
光迪笑了一笑,說道:「你倒也慣會說現成話的?我病得快要死了,還有氣力來提筆寫信呢?」
亞琴聽他這兩句話中,覺得至少是包含了一些怨恨自己沒有去瞧望他的成分,一時反而無話可答,只好向他嬌媚地憨笑。明德道:「那麼你到底患了什麼症候?莫非是瀉症嗎?」
光迪道:「這就被你猜中了,大概吃下了細菌,所以便瀉起來。你瞧我的臉,瘦削得像個什麼?」
明德和亞琴凝眸向他細望,覺得果然清瘦得許多,遂說道:「瀉症本來是很厲害的,你還是個強健的身子,若換了我,那真的要命哩。」
亞琴抿嘴笑道:「我知道你這病一定是跳舞跳出來的,這也許是樂極生悲的一句話吧?」
光迪道:「哪裡來閒工夫去跳舞?你說這話怎麼總有一股子酸氣味的?」
亞琴因為哥哥在前面,自然非常地羞澀,緋紅了兩頰,向他卻是恨恨地啐了一口。明德聽了,忍不住也好笑起來。
三人說了一會兒,曼萍把明德的飯菜端上,明德道:「你們也在這兒用些怎麼樣?」
光迪道:「我們還是到外面去吃的好。」
明德知道兩人有這許多日子沒有見面,今天自然要到外面好好地去敘一敘了,所以也不留他們,隨他們走了。
明德吃畢飯,時已入夜,曼萍方欲回家,菊卿也齊巧匆匆地來了。今天菊卿穿了一件湖色士林布的單衫,和衣服同樣料子的鞋子,頭上繫著一條元色的絲帶。因為是夏季的緣故,她的兩頰白裡透紅,更像芙蓉花朵那麼嬌艷。
明德望著她道:「你在家裡吃過飯了?」
菊卿頻頻地點了點頭,酒窩兒一掀,說道:「吃過了,你呢?」
明德覺得她身子挨近到床邊來的時候,鼻管內就聞到了一陣細細的香氣,遂握了她手笑道:「我剛吃過,你也洗過浴了嗎?」
菊卿赧赧然地一笑,烏圓眸珠轉了轉,說道:「你問這幹嗎?」
明德笑道:「因為我聞到一陣細香,仿佛是從你身上發散出來似的。」
菊卿聽他這麼說,紅暈了兩頰,啐了一聲,秋波向他卻逗了一個嫵媚的嬌嗔。明德笑了,菊卿也笑起來,兩人相對凝望了一會兒,明德覺得菊卿的臉龐真可說是百看不厭的,一時忽然想起妹妹說要回北平的話,他心頭感到有些難受,情不自禁微微地嘆了一口氣。
菊卿見他好好的又嘆氣了,遂顰鎖了蛾眉,低低地問道:「惠先生,你怎麼又不快樂了?」
明德向她凝望了一會兒,說道:「秦小姐,你不知道,我和你也許要離別了……」
這一句話聽到菊卿的耳中,她那一顆芳心頓時別別地亂跳起來。她猛可地在床邊坐下來,扳住了他的肩胛,急得幾乎要哭出來似的神氣,問道:「惠先生,你這是什麼話?你要到什麼地方去了呢?」
明德見她急得這個樣兒,遂忙安慰她說道:「秦小姐,你別急呀。剛才妹妹來告訴我,說我們也許全家要搬回到北平去,不過事情是還沒有一定哩。」
菊卿道:「你是有病的人,怎麼也回到北平去嗎?」
明德道:「我們在西山原造有房屋,那邊空氣既好,地方又清靜。爸爸的意思叫我到那邊去養病。」
菊卿聽了這個消息之後,她一顆芳心只覺得空虛和悲哀,垂下了粉臉,卻是默不作聲。明德很淒涼地道:「別難受,我們雖然暫時分別,將來總有相聚在一塊兒的日子。」
菊卿沒有回答,她依然垂了粉臉出神。明德遂伸手去抬她的下巴,誰知眼睛望到她臉的時候,卻已被淚水整個地占據了。明德蹙了眉尖,沉吟了一會兒,說道:「秦小姐,你不要傷心,也許我不回北平去也說不定。」
不料明德話聲未完,菊卿伏在他的肩上,已忍不住哭出聲音來了。明德見她這樣難受的神情,因此也被她引逗得雙淚交流。要想安慰她幾句,偏喉間仿佛有什麼東西哽住著,再也說不出一句什麼話來了。手撫著她的背脊,兩人默默地淌了一會兒淚,方才低聲地道:「菊卿,不要哭吧,我被你哭得心也碎了。再說被人瞧見了,那也很不好意思的。」
菊卿聽他這樣說,這才抬起海棠著雨似的粉頰,明眸中含了無限哀怨之情,向他脈脈地逗了一瞥,卻是深長地嘆了一口氣。明德在枕下取出一方手帕,親自給她拭淚,說道:「菊卿,你放心,我總不會忘記你對待我那番的情分。」
菊卿點頭道:「我知道你的心,並不是你到北平去了,我就怕你忘記了我。這是很奇怪的,我自己也說不出一個所以然的緣故。我聽了你這消息,我心頭仿佛會失卻了一件什麼珍貴的東西……」
明德聽她這麼說,當然是把她愛到心頭、感入骨髓,遂緊緊地握了她的手,說道:「不過我在北平再養息幾個月後,我自然也完全好了,只要身子復了原,我就可以到上海來瞧望你的。菊卿,我和你成天相伴著有四個多月的日子,一旦分離,你固然悲傷,我又何嘗不心痛若割呢?」
菊卿聽他此刻已喊自己的名字了,知道他是要和我表示親熱的意思,遂說道:「那麼你能不能可以一個人留在上海呢?在上海休養不是也一樣的嗎?」
明德道:「雖然我也有這個意思,但爸媽若不答應,我也是沒有辦法的。」
菊卿明白留他在上海養病的希望是沒有了,她心頭有些隱隱作痛,淚珠在她眼角旁又滾滾地掉下來了。明德道:「菊卿,你不要傷心,我這時的精神倒很好,我想起來和你到院子裡去步一會兒月,不知你肯答應我嗎?」
菊卿道:「不,你別太興奮了,我想你還是靜靜地躺著吧。我想明白了,反正我們往後見面的日子正長呢,那又何必傷心?惠先生,你說是不是?」
明德握了她手,點頭道:「菊卿,我們彼此喊了四個多月的先生和小姐,事到今天,我希望你別再稱呼我先生了,好不好?」
菊卿白嫩的臉龐上透現了一層青春的色彩,秋波有些羞澀般地逗給他一瞥多情的目光,低聲地道:「那麼你願意我喊你什麼好?」
明德聽了這話,心裡未免又有個神秘的感覺,倒是微笑起來,說道:「你說吧,你願意怎麼喊,你就喊什麼吧。」
菊卿聽他說得刁滑,露著雪白的牙齒,倒也不禁為之破涕了,說道:「我也不知該喊你什麼是好,假使你情願做我哥哥的話,我就喊你一聲哥哥,不知你願意接受我這個稱呼嗎?」
明德心兒有些蕩漾,他有些情不自禁,拿了她的縴手,放在嘴邊去聞了一下,笑道:「妹妹,我有你那麼一個美麗的妹妹,我心裡實在是太快樂一些了。」
菊卿又喜又羞,紅了兩頰,笑道:「你不是本來有個美麗的妹妹嗎?」
明德笑道:「可是你比我本來這個妹妹更要美麗一些呀!妹妹,我實在很高興,你伴我到院子裡去散一會兒步吧,這是很難得的一回事。妹妹,你千萬要依順了我。」
菊卿聽他這樣說,遂也不忍過分拂他的意思,扶著他下了床,給他披上了一件睡衣,便攙扶他走到院子裡散步去了。
今夜的月色是分外光明,整個院子的景物是很顯然地透露出來,夏季的樹葉綠得碧油油的,在清輝的月光籠映之下,更添了一層幽美的色彩。菊卿攙著他走到一個水塘的面前,那邊有一把長椅,遂柔聲地說道:「哥哥,你去坐著息一會兒吧。」
明德點了點頭,於是兩人相倚相偎地走到椅子旁邊坐下了。池塘里有青青的蓮蓬,有粉紅的荷花,有綠綠的浮萍,襯著水銀樣的波紋,確實是非常好看。明德回眸望著菊卿的嬌容,只覺容光煥發,和池水中的荷花一樣紅粉可愛,遂說道:「妹妹,人生的聚散,本來是偶然的,像天空中的浮雲一樣,捉摸不定。但是我和你在這兒相聚了四個多月,彼此赤裸裸地相待,這也豈是偶然的事嗎?我覺得你我之間至少是有些緣分在其中的……」
明德說到這裡,固然有些不好意思,同時聽得菊卿也感到難為情起來,秋波脈脈含情地望著他俊美的臉蛋,頻頻地點了點頭,說道:「當然,我們並不是偶然相識的,因為我一見了你,我心裡就激起同情的悲哀,希望上帝能夠搭救一個有用的青年。現在你居然一天一天地好起來,你想我是多麼快樂、多麼安慰!不過我所難受的,是和你中途的要分離罷了。但是你應該知道,我是個孤苦的姑娘,希望你身子復原的時候,出來瞧望我一次,我實在是很感激的了。」菊卿說到這裡,只覺有股子辛酸陡上心頭,她眼皮兒一紅,淚水又在粉頰上晶瑩瑩地展現了。
明德見她的悲哀的意態,心裡也很難受,遂把手半環抱了她的身子,向她柔和地道:「妹妹,我並非是木石,這幾個月來妹妹待我的情分,我不怕妹妹生氣的話,大膽地敢說,確實也勝過夫婦的情分了。你想,我如何又不感到心頭呢?妹妹是個孤苦的姑娘,你不知道我也是和你一樣的伶仃哩!」
明德嘆了一口氣,手按著她的肩胛,低低地說道:「菊妹,我現在全都告訴了你吧,我和妹妹並未是同母所養的呀。」
菊卿聽了,「哦」了一聲,若有所悟似的暗想:怪不得這幾個月來,他的母親也只不過來了三四次,照理,自己愛兒患了肺病,做母親的不是要天天地來伴在病床邊了嗎?遂一撩眼皮,低聲地道:「那麼你的娘大概是很早地就過世了?」
明德有些傷心,眼皮兒一紅,說道:「在我不到周歲的時候就死了。我是乳娘撫養長大的。妹妹,你想,我的命不是比你還苦嗎?」
菊卿道:「不過你到底也還有一個親生的爸爸,而且你妹妹也和你親熱,我在旁邊瞧著,覺得她對待你的情景,處處都顯出很真心的樣子。我想這也是不容易的一回事。」
明德點頭道:「妹妹從小就和我說得來,我們也從來不曾吵過一回嘴。記得我十一歲的時候,被媽打了一頓,打得很厲害,亞妹陪著我淌淚,連眼睛都哭腫了。」
菊卿點了點頭,說道:「這就難得……」只說了一句,她也不知道為什麼心中總有一股鬱氣,忍不住又嘆了一聲。
明德道:「菊妹,你不要難受,在四個月以前,我就存了這麼一個心。現在四個月以後的今天,我們的情感不是更加地深厚了嗎?所以我赤裸裸地向你說,我今生除了妹妹一個人外,再不去愛上一個人,雖然我的發兒也白了,但我也總得見了妹妹後才結婚的。菊妹,我向你說了這幾句話,你現在總可以明白我的真心了。」
菊卿兩頰是一層一層地紅暈起來,秋波又喜又羞地斜乜了他一眼,柔聲道:「我知道哥哥對待我的真心,我當然很信得過你……」她說到這裡,粉臉不禁羞得垂下來了。
明德道:「不過我希望你……」菊卿不等他說下去,猛可地抬起粉頰來,秋波哀怨地逗了他一瞥,很急促地說道:「哥哥,你不用說下去,菊卿不是個三心二意的女子,除非我死了,那是沒有辦法的,否則,我總等候你的到來……」說到這裡,淚水又在眼角旁透露了。
明德知道她的痴心,一時深悔不該向她說這一句話,遂伸手去抹她頰上的淚痕,笑道:「菊妹,你錯理會我的意思了。我並不是說你不要忘記我呀,我希望你我走之後,切不要憂愁,依然要高高興興的,那麼我才安慰哩。」
菊卿點頭道:「那我知道的,不過請你常常寫封信給我,告訴我你的身子一天一天地健康起來,不是叫我心中可以更快樂嗎?」
明德點頭道:「這個自然,我一星期寫一封信給你好嗎?」
菊卿微笑道:「一星期一封,一個月只有四封信,那似乎太少一些吧?」
明德見她說完後,又顯出不勝嬌羞的意態,一時真感到她的可人,遂撫摸她的縴手,也笑道:「那麼一個月寫十封信給你,平均三天一封,你瞧怎麼樣?」
菊卿抿嘴笑道:「那就差不多了。」
明德道:「那麼你回復我幾封?」
菊卿烏圓眸珠一轉,瞟了他一眼,笑道:「當然不會少,也是十封哩。」兩人說著,都微微地笑起來。
夜是靜悄悄的,四周像睡過去了一樣地沉默。天空是紫褐色的,也飄浮了幾片灰白色的雲兒,隨了風力,毫無自主地來去不停。月亮姑娘圓圓的臉兒,一會兒躲藏在浮雲堆里,一會兒顯露在天空。她的光芒是那麼玉潔,那麼清輝。
菊卿笑道:「月圓如鏡,我想我們的結果總有像月兒那麼團圓吧?」
明德也笑道:「這還用說的嗎?菊妹,我們往後的生活,真有說不出的甜蜜呢。」
菊卿聽明德這一句話,未免有些樂而忘形,這就秋波逗給他一個嫵媚的嬌嗔,不禁赧赧然地笑起來。明德見她粉臉白裡透紅,實足顯出處女的優美,微風一陣一陣地撲送,鼻中只覺得芬芳細香,令人心神欲醉。對此美人,怎不叫明德心中蕩漾起來呢?他把菊卿的脖子慢慢地挽到了,菊卿是很明白他的意思,她的粉臉微微地仰起,在她那顆芳心中,是願意接受他這一吻的。但明德低頭正欲把嘴湊到她紅紅嘴唇去的時候,忽然他又抬起頭來。菊卿見他這個舉動,倒不禁為之愕然,明眸瞅住了他,似乎有些不明白的神氣。明德這就笑道:「我忘記自己是個患肺病的人了……」
菊卿聽了這話,方才知道他是怕把肺病傳染給自己的意思,從一點看來,顯然明德不是一個好色的青年,同時也可以知道他確實是愛我的人了。菊卿芳心是非常感動,把嬌軀偎在他的懷裡,微笑道:「你這肺病已好得多了,大概不會再傳染人了吧……」
在菊卿所以說這兩句話,原是為了感激他的意思,不過既說了出來,仔細地一想,她又難為情得連耳根子都紅起來,暗想:他不肯吻我的嘴,是為了怕傳染了我,我現在說這肺病不會傳染人,那不是明明地叫他只管和我接吻的意思嗎?菊卿心中有了這一個感覺之後,她羞得連望他一眼的勇氣都消失了。
明德見她這個神情,便握著她縴手笑道:「雖然你這麼說,不過我總小心一些比較好。萬一傳染給了你,那我心頭不是太殘忍了嗎?」
菊卿聽他這麼說,伸手輕輕地打了他一下,秋波在逗給他一個嬌嗔之後,也不禁哧哧地笑起來了。
明德見她嬌媚的神情,心裡當然很得意,但想起自己這肺病不知到底能不能痊癒,一時未免又有些悲哀。他望著自己無名指上那枚亮晶晶的鑽戒,卻是深深地長嘆了一聲。
菊卿忽然聽他又嘆氣了,遂抬起玫瑰花兒似的臉,縴手扳住他的肩胛,很奇怪地問道:「哥哥,你怎麼又不高興了呢?」
明德向她凝望了一會兒,卻是默不作答。菊卿見他這個神情,顯然是有些緣故的,遂急道:「怎麼不回答我?難道你心中還有不可以告訴我的事情嗎?」
明德被她這麼一追問,方才低聲地說道:「菊妹,我們到北平去的事大概是確實的了。我想在未離開你之前,我倆總有一個明白的表示,而且更應該有個形式上的交換,那麼我們彼此的心靈上方始有個切實的安慰。在我的意思,是很想把這一枚鑽戒交給你,把你手上的那枚紅寶石戒交給我,算我們倆在今夜明月之下,私訂了一個婚約。假使我沒有患肺病的話,我是早已向你實行了。但我既患了肺病,我就覺得不敢再貿然了。因為肺病這樣東西,變化無定,說好了吧,像真的好了,不過突然之間,也許會厲害起來。我倘若真的有痊癒的把握,那麼我倆當然儘早總有團圓的日子,只怕拖延著日子,那麼豈不是害了你的終身嗎?所以我是愛你而又不忍愛你,因為我不忍一個聰明美麗的姑娘,為了我自己而陷入悲哀的途徑呀。」
菊卿聽了他這一番話,方才明白他所以嘆氣的原因了。她那芳心在萬分感動之餘,又有些悲酸的滋味,顰蹙了柳眉,秋波逗了他一瞥哀怨的目光,說道:「哥哥,你千萬不要說這些話。你現在不是已經好得多了嗎?」
明德聽她這兩句話的意思,當然她是願意和我訂一個婚約的,遂說道:「妹妹,承蒙你這樣真心地愛我,我實在感激涕零,現在我把那枚鑽戒脫給了你,不過我預告向你聲明一句,萬一我不幸死了的話,那麼我們這個婚約就不作為準,請你留下這枚鑽戒做個紀念好了。」明德一面說,一面把鑽戒脫下,親自套到她的手指上去。
菊卿聽了,眼皮兒有些紅潤,嘆了一聲,說道:「好哥哥,你為什麼偏要說令人難受的話?我總相信你會完全復原的。假使你真的死了,我也情願跟你一塊兒死去的,那麼也不枉我倆相識了一場……」
明德驟然聽她說出了這兩句話,這就猛可地把她身子抱住了,偎住了她的粉臉兒,感動得淌下淚水來,叫道:「妹妹,妹妹,天下哪有這種話的道理?有這兩句話,也就是了。」
菊卿淚水也奪眶而出,低低地說道:「我相信上帝絕不忍病魔來奪去社會上一個有用的青年,哥哥,我們不要想那些悲哀的事,我們應該想未來的快樂。」她說到這裡,又有些赧赧然的樣子,掛著淚水,望著明德嬌媚地笑。
明德因為是愛她到了極點,所以湊過嘴去,在她粉頰上默默地吻了一會兒。菊卿柔順得像一隻馴服的綿羊,盡讓他默默地溫存了一回。良久,明德才離開了她的粉頰,望著她得意地笑了。
菊卿秋波斜乜了他一眼,把她那手上的紅寶石戒也套到他的指兒上去,低低地說道:「哥哥,我們回房去了吧,你多坐怕累乏了。」
明德點了點頭,於是站起,和菊卿依偎著一同步進病房中去了。
到了病房,菊卿扶他躺到床上,明德道:「什麼時候了?」
菊卿瞧了瞧手腕上白金的手錶,說道:「九點多了,你也該靜靜地休息一會兒吧。」
明德笑道:「不知怎的,我卻有一些肚子餓,妹妹燒些牛奶我喝好嗎?」
菊卿點頭答應,她便悄悄地走到病房外去了。
明德倚在床欄旁,兩眼望著那盞淡藍色的燈泡,不免想了一會兒心事,覺得菊卿待我之情,真可說海無其深、天無其高的了。我究竟是個有肺病的人,她卻不管一切地要痴心地愛上我,而且還說出這樣我死她也死的話來,這叫我心頭除了感激還有什麼可以形容的嗎?唉,我真太幸福了,但是也太悲哀了。天哪,你也難道忍心社會上要發生這一件大慘劇嗎?不然,你應該讓我病快快地好起來……明德暗暗地自念了這幾句話,他又感到人到無可奈何之時,往往也會無聊起來。天是茫茫的太空,它會來管我們這些的事情嗎?想到這裡,忍不住深長地又嘆了一口氣。
這時卻見院役拿進來一隻奶油麵包放在桌上,便自管匆匆地走了。明德明白這當然是菊卿吩咐他去買來的,一時覺得菊卿待自己的情分,確實已深過了賢妻的成分了。不多一會兒,菊卿端了一杯牛奶進來了。明德道:「這麵包是妹妹叫院役買來的嗎?」
菊卿把牛奶杯子放在他的床邊桌上,點了點頭,眸珠轉了一轉,微笑道:「你不是說肚子餓嗎?光喝牛奶也不會飽呢。」
說著,她把小刀拿出,遂站在桌邊切麵包。也許是因為心太急了一些的緣故,那小刀卻切到她的手指上去,菊卿「喲」了一聲,放下了小刀,慌忙把手指提了起來。明德急道:「怎麼啦?傷了手指嗎?」
菊卿緊鎖了眉尖,背過身子去,說道:「沒有……還不要緊。」
明德俯了身子,忙著又道:「你怎麼不回過身子來給我瞧呀?到底傷得如何了?」
菊卿聽了,索性走到病房外去了,一面說道:「你不用急的,我去敷些紅藥水就好了。」
明德嘆了一聲,暗想:為了自己肚子餓,倒又累她切傷了手指,那也真叫人難過極了。
約莫三分鐘後,菊卿方才含笑走進房來。明德見她左手食指上已纏了一條雪白的紗布,不知怎的,心裡也會感到一陣肉疼,遂說道:「不知傷得怎麼樣,瞧也不肯給我瞧一瞧,我真是該死哩。」
菊卿聽了,反而秋波逗給他一個嫵媚的嬌嗔,笑道:「這是我自己做事不小心,怎麼能怪到你的身上來呢?」說著,拿了小刀,繼續切她的麵包。
明德忙道:「妹妹,你不用切了,我用手撕著吃也可以的。」
菊卿聽他這樣說,雖然知道他是為了怕我再切傷手的意思,但在她想起來,總感到很難為情,瞅了他一眼,笑道:「你放心,不會再切傷了。」
明德道:「我倒不是怕你再切傷,因為傷了手指再做事會累痛的,我心裡感到捨不得。」
菊卿芳心蕩漾了一下,紅暈了兩頰,撲哧一笑,秋波又逗給他一個傾人的媚眼。她切好麵包,拿到他的面前,說道:「你既肚子餓,那麼快些吃吧。」
明德道:「我吃不了這許多,你也給我一塊兒吃幾片。」
菊卿點了點頭,含笑在他床邊坐下了,遂拿了一片麵包,自己也吃了。明德喝了一口牛奶,他把玻璃杯遞過去,菊卿知道他叫自己也喝一口的意思,遂把嘴也湊過去。不料明德忽然把杯子又縮了回去。菊卿以為他和自己開玩笑,遂紅暈了兩頰,白了他一眼,笑道:「你這人又頑皮了。」
明德笑道:「並不是和你開玩笑,我又想著自己是個患肺病的人了。」
菊卿聽他這麼說,很怨恨地說道:「你不是已經好了嗎?我偏喝一口,看它會不會傳染呢!」說著把手去搶他的杯子。
明德不依她,把杯子藏到床里去,說道:「那可不是兒戲的事,別的事情可以試一試,這事情是沒有試驗的道理,你要喝再去煮一杯吧。」
菊卿聽他這樣說,遂也作罷了,說道:「其實我原沒有餓,無非陪著你吃,做個伴兒罷了。」
明德喝完牛奶,吃了兩片麵包,菊卿拿手巾給他抹嘴擦手。明德瞥見她包紮紗布的手指,遂溫柔地握住了,低聲地問道:「妹妹,痛不痛?」
菊卿憨然地笑道:「沒有十分痛,還好。」
明德把她手拿到自己臉頰上去親著,明眸脈脈含情地凝望著她玫瑰花樣的嬌靨,說道:「我知道你一定痛得厲害的。妹妹,真的,我覺得肉痛。」
菊卿忸怩了一下腰肢,「嗯」了一聲,兩人都會心地笑了。
第二天早晨,菊卿給明德喝了藥水,她便向他低低地道:「曼萍已來了,我該回家了。」
明德握著她白胖的縴手,說道:「你就多伴我一會兒走吧,因為我們相聚的日子也許不多的了。」
菊卿聽他這麼說,心裡又覺得悲酸,眼皮兒一紅,說道:「在我意思也很想整日整夜地陪著你,但給院中同事瞧了,不是要當笑話講嗎?我們往後相聚的日子正長,你也別難受了。」
明德也不忍勾引她的傷心,遂點了點頭,說道:「那麼你晚上來的時候,最好拿兩張照相給我,我在北平的時候瞧了這小照,也就仿佛見了你一樣的了。」
菊卿點頭說好,她便匆匆地走了。明德望著窗外的樹叢,呆呆地出了一會兒神,約莫一刻鐘之後,只見妹妹亞琴揮著額角上的汗水,又急急地走進病房裡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