俏姑娘·並蒂蓮 · 第一回 紈絝兒百般引誘

菊卿第二次進病房來的時候,只見亞琴已經沒有在了,上前含笑問道:「惠先生,你妹妹也回去了嗎?」 明德點了點頭,說道:「她們都是活活潑潑的人,誰高興在這病房裡冷清清地坐著呢?能夠天天來探望我一次,我就很喜歡的了。」 菊卿走近床邊來,秋波瞟了他一眼,微笑道:「那麼你也嫌冷清嗎?」 明德道:「如何不嫌冷清呢?在我心中最好立刻就可以出院讀書了呢。」 菊卿瞅了他一下,帶有些嗔恨他的口吻向他說道:「惠先生,你也不能這樣性急的呀,才住了三四天,你就想出院了?雖然我也希望你能早些出院,不過事實上又哪裡能夠呢?你這病症比不了別的,就是性急也沒有用。大概你心裡怨妹妹和徐小姐走得太早一些嗎?既然你嫌冷清,那麼我就在床邊伴著你談一會兒,好嗎?」 明德聽她這幾句話的溫柔,真仿佛是一個妻子安慰丈夫的口吻,心裡這一感動,把她真是愛到心頭。遂拉了她的手兒,叫她在床邊坐下了,說道:「秦小姐,說病我現在也沒有什麼病,吃得下飯,那總是一個好的人。但好好的人要在病房裡住上這麼長久的日子,你想,那叫我心中如何不焦急呢?」 菊卿道:「就是照醫生說,住一年吧,那也是轉眼之間的,你怎麼說悠久的日子呢?古人有一句話,小不忍則亂大謀。你若不肯靜養,急急地又欲出去讀書做事,那麼病根一深,恐怕你後悔又要來不及了。」 明德聽她這樣安慰,遂點了點頭,明眸很多情地向她凝望了一會兒,卻是微微地嘆了一口氣。菊卿一撩眼皮,顯出嬌媚的神情,笑道:「別嘆氣吧,你瞧這花朵多鮮美,是你妹妹送來的吧?」 明德知道她是一味地要引逗自己高興,遂也撫摸著她縴手,笑道:「妹妹是很懂得病人的心理,所以她送我這一束鮮花,我瞧了那美麗的花朵,使我可以想起你那比花更艷麗的兩頰。今天晚上雖然你回家了,我心頭一定會感到很安慰的……」 菊卿聽他這樣說,心裡又喜又羞,粉頰真像出水芙蓉那麼地紅暈起來,「嗯」了一聲,秋波逗給他一個白眼,恨恨地打了他一下手背,卻垂下頭兒來了。 明德見她還像小孩子似的「嗯」起來,一時忍不住笑了,說道:「為什麼打我?你恨我說得不對嗎?」 菊卿不回答,依然低了粉臉出神。明德見她如此嬌羞萬狀的意態,遂索性伸手去抬她的下巴,笑道:「秦小姐,你說呀,幹嗎不回答我呢?」 菊卿這才略偏了臉,瞅了他一眼,笑道:「我不要你把我去像花朵,因為花朵總是輕狂的東西。」 明德道:「這也不能一概而論。譬如花中之蘭,是多麼幽雅;花中之菊,又是多麼清高。你的名字叫菊卿,真是象徵清高的菊花,所以能夠博得每個人敬愛的。秦小姐,你說我這話不是很有意思的嗎?」 菊卿聽他說得真的很有意思,遂掀著酒窩兒,嫣然地笑了。明德瞧著她可人的意態,覺得愈瞧愈美,愈瞧愈愛。古人所謂秀色可餐,這句話真也不虛的了。 菊卿被他這樣地呆瞧,當然很難為情,烏圓的眸珠一轉,瞅了他一眼,笑道:「為什麼老瞧著我出神?」 明德被她一問,倒又想起一件事情來了,遂向她低低地問道:「秦小姐,你瞧我這肺病到底有痊癒的希望嗎?」 菊卿忽然聽他又說出這個話來,一時就怔了一怔,覺得他這句話至少問得有些作用的,遂連忙說道:「當然能夠痊癒的,你怎麼又問出這句話來?」 明德見她粉臉似有不悅之意,遂握了她的手,笑道:「因為我在想著我們兩人的相識,也可說一見如故。這次肺病好了,我們當然很喜歡,將來可以做個永久的朋友。假使不會好了的話,我倒也可說完全脫離了苦海,在你的心坎里倒是劃上了一條痕跡了……」 菊卿聽到這裡,把手去捂住了他的嘴,她臉上籠罩了一層愁雲,眼皮兒也紅潤起來,說道:「你快不要給我再說下去了……唉,為什麼老喜歡想這些悲觀的事呢?你是明達的人,凡事都有一個大數,請你靜養,請你說些樂觀的話給我聽聽。不然,我的心頭真感到難受極了。」 明德見她盈盈欲泣的神情,又聽她這麼說,一時把要探問她和光迪一塊兒吃點心的話,卻再也沒有勇氣說出來了。遂把她手搖撼了一陣,笑道:「你心頭難受什麼?正如你所說,凡事都有大數的,有命的總會好,沒命的就是有盧扁之醫,恐怕也難收回春之效了。」 菊卿唉了一聲,秋波白了他一眼,說道:「叫你不要說,你偏要說這些話。你若再說,我可走了……」說到這裡,她便站起來了。 明德把她手兒拉緊了,連忙笑道:「我不說是了,你別走呀!」 菊卿被他猛地一拉,一時站腳不住,身子又倒向床沿邊去,險些偎到他的懷裡去了,遂坐正了身子,紅了臉笑道:「我不走,你別拉住著,我該給你喝藥水了。」 明德聽她這樣說,遂放了她的手。菊卿於是倒了藥水,服侍他喝了。明德道:「秦小姐,你平日喜歡什麼遊玩的?」 菊卿道:「我也沒有什麼嗜好,從前在學校里的時候,和同學踢踢毽子,星期日也瞧一次電影。說起來昨晚我倒曾在金光戲院瞧電影,是張戰爭片子,倒很有些意思。」 明德聽她這樣說,覺得這是一個機會,遂很隨口地說道:「是不是和齊先生一塊兒在瞧呢?」 菊卿聽他這樣說,芳心自然十分地驚異,便怔怔地問道:「你怎麼知道?是誰告訴了你?」 明德聽她這樣說,顯然愛仁的話是並沒有說謊,心中未免有些酸味,但表面上兀是顯出笑容,瞟了她一眼,說道:「雖然我躺在床上,但你們約好的事情,我卻早已知道了。」 菊卿當初以為是光迪告訴的,不過光迪今天並沒有來醫院,同時聽了明德這兩句話的口吻,她就明白是愛仁在進讒了,遂正色地說道:「哦,我明白了,一定是徐小姐告訴你的,對不對?不過你別誤會了,我並沒有和齊先生約好的。據我所知道的,她自己和齊先生倒真的在舞廳里玩了一天哩。」 明德見菊卿說話的意態有些薄怒含嗔,似乎很氣恨的樣子,因為她向自己解釋不要誤會,而且又說愛仁和光迪玩了一天,一時心中就奇怪得目瞪口呆,忍不住笑起來,問道:「秦小姐,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她說你和齊先生在玩,你又說她和齊先生在玩,我真有些弄不懂了。」 菊卿道:「昨天我回家就睡了一個中覺,晚上心頭很煩悶,所以便到金光戲院去瞧一場電影。說起來事情真太湊巧,我的身旁齊巧坐的是齊先生。瞧畢影戲,齊先生請我到金光咖啡室吃些點心,我因情面難卻,所以只好答應他了。不料我們才坐下一會兒,徐小姐也匆匆地進來了。惠先生,我說給你聽,你也許會不相信。徐小姐一見了我和齊先生,她便滿臉醋意,向齊先生嬌嗔起來,說我們是早已約好的。當時我心裡就覺得奇怪,亞琴小姐是齊先生的情人,要她吃這一罐子醋做什麼?所以我就向她解釋,彼此原是無意相遇的,並沒有預先約好。她聽了我的話,方才也告訴我,她和齊先生下午玩了半天舞廳,在外面吃了晚飯,還叫齊先生去玩晚舞。齊先生裝頭痛,所以分手了。此刻又見我和齊先生在一塊兒,所以她便疑心我們是預先約好的了。」 菊卿告訴到這時,才頓了一頓,秋波向他掠了一下,接著又道:「徐小姐這人就太不應該,既然知道我們是無意相遇的,她卻偏還向你告訴約好的,她這算什麼意思呢?」 明德聽了她這一篇話,凝眸沉思了一會兒,方才有了個恍然大悟,暗想:對了,愛仁一定愛上了光迪,她知道光迪是妹妹的好朋友,所以便利用菊卿的人向妹妹離間和光迪的感情。因為愛仁剛才這話不是向我妹妹告訴的嗎?她的目的倒還不是在於我和菊卿的相愛呢。一時便拉了她的手,微笑道:「秦小姐,你不必生氣。即使你真的和齊先生約好在一塊兒瞧戲,那也不是一件犯法的事情,這有什麼關係呢?」 菊卿對於明德這一句安慰的話,心頭卻並不感到怎樣歡喜,明眸脈脈地在他臉上逗了一瞥哀怨的目光,卻是微微地嘆了一口氣。她低頭暗自沉吟了一會兒,忽然想起明德剛才問自己這肺病到底能不能好的,照此瞧來,這句話當然也含有些作用的。一時覺得自己對待他這樣的情分,不料他還要如此多心,所以一顆芳心真有萬分的難受。她別轉身子,就向病房外慢慢地走了。 明德見她聽了自己的話,並不作答,此刻忽然又回身走了,心中也知道她有些生氣,倒也懊悔不該向她說這幾句話,遂柔聲叫道:「秦小姐,你怎麼走了?回來呀,我還有話跟你說呢。」 菊卿並沒有回過臉來,依然向前走,縴手抬到頰上去,低低地回答道:「惠先生,話談得很多了,我怕你乏了精神。你且躺一會兒,我等會兒和你再聊天吧。」 明德望著她的背影,雖然不知道她撩上手到頰旁去做什麼,不過那是很顯明的事,她定要擦眼淚。明德心中有些悲哀的滋味,他感到秦小姐的可憐。雖然他沒有再喊菊卿回來,但是他的眼角旁不知怎麼的也湧上了一顆晶瑩的淚水了。 這時他確實有些疲勞,遂躺下了身子,在床上靜靜地養了一會兒神。不料他這一躺下來,倒是真的睡著了。等他醒來的時候,已經三時多了。他睜開眼睛,只見菊卿坐在沙發上出神,遂向他輕輕地喊了一聲秦小姐。菊卿這才站起,笑盈盈地走到床邊來,說道:「惠先生,這一覺睡得好香甜的,是不是肚子餓了?」 明德想不到一句話就說到自己的心眼裡去,遂含笑點了一點頭。菊卿遂匆匆地走到外面去,約莫五分鐘後,只見端了一盤飯菜進來。她放在桌子上,把菜碗端出,盤子推過一旁。明德見那碗飯還是熱氣騰騰的,心裡很是奇怪,遂問她說道:「已經三點了,廚房裡的飯怎麼還不曾冷嗎?」 菊卿搖了搖頭,微笑道:「不,我在兩點半的時候,在這兒用洋油爐子另外給你燒起來的。我知道你睡得差不多大概就要醒來了。」 明德聽她這樣說,心頭在無限感激之餘,而且又更增了他一番愛她的心,很感激地向她脈脈含情地凝望了一會兒,握了她的手,一時卻也說不出一句什麼話來才好。菊卿是知道他心中的意思,當然她是感到十二分的喜悅,烏圓眸珠在長睫毛里一轉,掀著酒窩兒嫣然笑道:「怎麼了?你可以吃了吧?要不我再服侍你吃?」 明德道:「秦小姐,我也不向你說什麼感激的話,我心頭記著你是了。」 菊卿聽他這樣說,遂在床邊坐下來,拿起了飯碗,一面服侍他吃飯,一面低低地嘆了一聲,哀怨地道:「惠先生,你何必還用說這些話呢?」 明德在她拿著的羹匙中吃了一口飯,聽她嘆氣,遂又問她道:「秦小姐,你心中還氣恨著我嗎?」 菊卿聽他這樣問,心頭倒真的有些悲酸,眼皮兒也紅了起來。但她竭力又鎮靜了態度,勉強地笑了一笑,說道:「我為什麼要恨你呢?」 明德道:「我剛才有失言的地方,總得請你原諒才好。」 菊卿道:「你不用再提這些話了,我是明白你心中的意思,所以我並不怨恨你。」 明德聽她這麼說,心中當然愈加感動,遂也不提這些過去的事了。 晚上,菊卿懶洋洋地回到家裡,秦老太很高興地向她告訴道:「菊卿,這真是意想不到的事情,下午四點鐘的時候,那個徐先生又到我們家裡來了,而且還送來許多禮物。你瞧,這許多盒子全是的呢。」她一面說,一面走到衣櫥旁,把裡面許多盒子捧出來,放在桌上,給女兒瞧望。 菊卿驟然聽了這話,望了望母親滿臉喜悅的樣子,又回頭到桌上瞧著那些大大小小的盒子,她那兩條翠眉不禁緊緊地顰鎖起來,很不高興地說道:「媽,你怎麼把它都收下來了呢?」 秦老太道:「我原不要收的,叫他拿回去。可是他卻偏不肯,說一點兒東西,無論如何要賞他一個臉的。我聽他說得這樣客氣,因為情意難卻,所以只好收下了。」 菊卿瞅了母親一眼,帶了埋怨她的口吻說道:「媽,你這人也太糊塗了,我們和這位徐先生既不是親戚,又不是朋友,他憑什麼要送我們這許多的禮物呢?況且我們無緣無故又如何好意思接受一個陌生男子的東西?」 秦老太被女兒這兩句話一埋怨,竟是弄得啞口無言,向她怔怔地愕住了一會兒,良久,方才徐徐地道:「雖然他還是初次來我家,不過他和你的舅爹不是已認識很久了嗎?我見他情意真摯,人品也很不錯,說年齡也並不十分大,就是和他交一個朋友,那也不是一件很好的事嗎?」 菊卿聽母親這麼說,她的兩頰不免蓋上了一圓圈微微的紅暈,冷笑了一聲,說道:「誰要和這種人交朋友,那除非是瞎了眼睛了。」 菊卿因為他的妹子既如此浪漫刁惡,所以對於聖望更有一種惡感的印象。秦老太聽了,自然很感到驚異,遂奇怪地問道:「你這話說得令人不解,難道徐先生在什麼地方已經得罪過你了嗎?為什麼你要這樣地討厭他呢?」 菊卿走到寫字檯旁坐下,回眸瞅了她一眼,問道:「那麼媽是不是知道他很好啊?」 秦老太道:「這個我也不敢說他是好的,不過瞧他的意思,是很想和我們交個朋友。我想我們娘倆在上海也沒有一個親戚,也沒有一家朋友,對於兒女的婚姻,更有誰來作伐呢?就算在外面年輕的好青年也很多,自由戀愛將來也有很好的結局,不過現在人心究竟是壞的多,一不小心就有失足的可能。像徐先生這樣的人品,雖然不知他心眼兒究竟如何,但日子一久,總也可以瞧得出來。若好的,那麼倒也是緣分,若不好的,再遠而避之,這也不遲啊。」 菊卿恨恨地說道:「媽,你快不要再給我說下去了。這種人若是好的話,我就知道他絕不會冒昧地送東西來了。」 秦老太聽了,卻不以為然,說道:「照你說來,他倒是送東西送錯了?人家花了錢,送給你這許多東西,這也總是一片好心,你怎麼反而怨他不該送給你呢?」 菊卿聽母親一味地庇護他,心中真有說不出的怨恨,遂啐了一口,哼道:「好心?這心也不知好到哪兒去呢!媽,這些東西,我是絕不接受他的,明天他再來的時候,你就給我統統地還給他好了。」 秦老太見這孩子的脾氣真是古怪,遂也有些不快活,望著她粉頰說道:「我已經收了人家,怎麼好意思再說不收了呢?」 菊卿道:「你不是可以推在我的身上嗎?」 秦老太道:「這話我倒說不出口,反正他回頭也許還要來的,你跟他自己說好了。」 菊卿聽了母親的話,便蹙了眉尖,「咦」了一聲,說道:「他晚上還要幹什麼來呀?」 秦老太道:「他說在黃金大戲院買好了四張票子,晚上請我們聽戲去。你舅爹也一同去的。」 菊卿冷笑了一聲,沉吟了一會兒,罵道:「都是這斷命舅爹不好,引鬼入門。現在我瞧他真不知要纏到什麼時候才肯罷休呢!」 秦老太聽她這樣說,搖了搖頭說道:「我也真不明白你到底存的什麼意思,莫非你在外面已有了要好的朋友了嗎?」 菊卿被母親這麼地一問,她那顆芳心不免像小鹿似的別別地亂撞起來,緋紅了臉頰,但她兀是鎮靜了態度,說道:「媽這話問得奇怪,在外面做事的人,有幾個朋友原算不了什麼稀奇的。不過我在醫院裡成天地服務,除了幾個同伴外,哪裡還有閒工夫去結交要好的朋友呢?所以我的心中,認為事業重,交朋友輕,這些無謂的應酬,我是不願意乾的。」 菊卿這一篇正義的理由,當然說得秦老太無話可答,望著她玫瑰花朵似的兩頰,頻頻地點了點頭,說道:「孩子有這樣前進的思想、偉大的抱負,做媽的聽了,也未始不敬愛你。只不過在媽心中,想著一個女孩家的結果,總還是脫離不掉一個嫁人的。像我們這樣人家,要配一份好好的親眷,實在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我是聽了你舅爹的話,覺得像徐先生這樣人才,若和你配成一對,也不算辱沒了你的好模樣了。」 菊卿知道母親也不是個思想落伍的女子,在從前確實她也有不平凡的思想,只是為了年齡和環境關係,所以使她變成了現在這麼的一個人了,當然對母親這一篇話,也表示十分的同情,遂柔和地說道:「媽,我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媽所以存了這個心,當然也是為了愛我的緣故。不過媽是被舅爹一篇鬼話迷住了,要知道現在社會的人心真是十二分的險惡。媽固然為了愛我,但恐怕將來反而要變成害了我吧。」 秦老太聽她這樣說,不免愕住了一會兒,說道:「孩子,你難道肯定徐先生是個無賴的少年嗎?」 菊卿道:「這個我也不能肯定他,但是他這種行為看起來,我覺得總有些靠不住。」 秦老太奇怪地道:「什麼行為呢?」 菊卿「咦」了一聲,說道:「一會兒送禮物,一會兒請聽戲,這還不是他用的手段嗎?」 秦老太笑道:「你這妮子真也過分地猜疑了,人家這份情意對待你,到底也算是一些小心,你怎麼偏說他是用的手段呢?再說在徐先生的心裡,他當然是為了愛你的緣故。我們總不能說人家愛你,難道就是在害你嗎?我想這些廢話也不用說了,那麼回頭他來了,你到底和他一同去不去呢?」 菊卿聽著母親連說愛你的話,心裡覺得十分難受,便噘著小嘴恨恨地道:「我是不高興去。媽和他一同去瞧好了。」 秦老太聽了這話,望著她愕住了一會兒,幾乎要笑出聲音來,正欲再向她勸慰的當兒,忽然聽得一陣皮鞋的聲音已是響進房中來了。菊卿抬頭望去,齊巧和進來的那個人打了一個照面,不是別人,正是在說他的徐聖望。因為心裡有了憎恨他的意思,所以別轉臉去假裝不瞧見。聖望卻早已先向秦老太招呼了,秦老太忙也站起倒茶。 菊卿心中暗想:這是我的家,那麼我也是主人之一,對於他的到來,如何能不理睬?反正我的主意打定了,表面上樂得和他客氣一些,於是也含笑站起說道:「徐先生,媽說你下午送來了許多東西,這我們怎好意思領受呢?」 聖望笑道:「秦小姐,你別客氣,這一些兒東西算得了什麼?只怕你心中未必瞧得歡喜吧?」 菊卿道:「我還只有剛回家不多一會兒,也沒有瞧過是什麼東西,我想全領是太不好意思了,所以最好請徐先生帶一些兒回去吧。」 聖望忙道:「秦小姐,已經送到府上了,你若不賞個臉,那你就是瞧不起我了。總共也沒有什麼,還分一半叫我帶回去,那不是不送好嗎?」 秦老太把茶送到他的面前,瞟了他一眼,笑道:「徐先生,你是不知道我菊卿這孩子的脾氣,她素來就很是古怪的,所以假使她有什麼地方得罪了你,請你還得不要生氣吧。」 聖望笑道:「秦老太別這麼說,我瞧秦小姐的性情是再好也沒有的了。」 菊卿聽他拍馬屁,忍不住嫣然地一笑,卻不說什麼。 聖望道:「我此刻是特地來伴兩位上戲院裡去的,阮先生他已先等在那邊了。」 秦老太望了菊卿一眼,有些帶了央求的口吻,向她說道:「菊卿,徐先生這樣誠心誠意地來請我們,那麼你到底去不去呢?」 菊卿就在這時不知有了怎麼一個感覺之後,她便一撩眼皮,烏圓眸珠轉了一轉,笑道:「那我當然去的。徐先生這份盛情,若拒絕了,人家不是也很掃興嗎?」 秦老太聽女兒忽然間又這麼說,心中雖然放下了一塊大石,但卻暗自想道:這妮子真也刁得可惡的,原來她是口硬心軟地假惺惺作態哩。遂瞅了她一眼,微笑道:「那麼時候也不早了,你們要走該開步了。」 聖望聽她的口吻,遂很奇怪地問道:「秦老太,你難道不願意去嗎?」 秦老太點頭道:「我今天覺得太累了,反正往後的日子正長,不是總有去聽的日子嗎?」 菊卿心中當然很明白母親的用意,遂也不去勸她,自管地披上大衣。聖望對於秦老太的不去,這真是一件求之不得的事情,所以心這一快樂,差不多連心花兒也樂得朵朵地開起來,遂說道:「秦老太既不願意去,那我也不十分勉強你,反正下次我再可以請你的。」 秦老太笑道:「可不是嗎?那麼菊卿瞧畢了戲就回來吧。」她一面叮囑,一面已送他們到房門口來了。 聖望回頭說道:「老太太,你放心,我一定送她回家是了。」說著話,和菊卿已步到樓下去了。 菊卿隨他出了弄口,只見人行道旁停著一輛簇新的汽車,聖望走上去拉開了車門,向菊卿含笑點頭,這是請她上車的意思。菊卿於是也不客氣,遂也跳進車廂內去。聖望跟著跳上,砰的一聲關上了車門。車夫早已撳了一聲喇叭,便向前疾馳地開去了。 菊卿是坐得端端正正的,明眸望著車窗外馬路上的夜的景色,卻是默默地出神。聖望是坐在她的身旁,雖沒有依偎在一起,但卻也並不十分遠,所以略為別過頭去,對於菊卿的臉龐當然瞧得分外清楚。一個鵝蛋臉,兩條如蹙非蹙的柳眉,確有西子捧心那麼嫵媚的意態。最夠令人魂銷的是那張又薄又小的櫻嘴兒,他瞧得幾乎有些想入非非,覺得假使能夠和她親個嘴兒的話,那就是死了也情願哩。 菊卿偶然回眸過來,忽然瞥見到他這樣呆望的神情,心裡當然很難為情,遂微笑著先開口道:「徐先生,你爸不是開洋行的嗎?不知是哪一家?」 聖望道:「是魯士洋行,並不是我爸獨開的,只不過有些股子罷了。」 菊卿點頭道:「那麼你在裡面辦些什麼事情的呢?」 聖望道:「我爸是大班,我就在他下面做個秘書。外國有什麼電報到來,都是我起稿回復的。」 菊卿道:「徐先生的英文是相當好了。」 聖望聽了,心裡有些蕩漾,忙笑道:「也不見得,因為在洋行里辦事,和西人接觸的機會多,慢慢地也學會了。」 菊卿點了點頭,微微地一笑,她的視線便又望到車窗外面去了。 不多一會兒,車到黃金大戲院門口,兩人一同跳下,遂匆匆地步了進去。聖望定的是包廂座位,菊卿一腳步入的當兒,果然見舅爹早已先坐在裡面了。他見聖望伴著菊卿一個人到來,心中真是十分喜悅,遂即站起相迎,笑叫道:「菊卿,你媽怎的沒有來呀?」 菊卿道:「她說很累,所以要早些休息了。」 聖望把座椅拉開,請菊卿坐下。菊卿見前面已放著四盆糖果,舞台上也早已開鑼多時。此刻演的是一出大刀闊斧的武戲,鑼鼓喧天,震耳欲聾,但不知是什麼戲,及至瞧了戲單,方知是《大鬧嘉興府》。聖望是坐在菊卿的旁邊,他把奶油太妃糖從盆上抓了一把,交到菊卿的手裡去,說道:「秦小姐,你吃些兒。」 菊卿回眸過來,見此情景,既不好意思拒絕,又不好意思全拿,所以用兩指只取了一粒,還向他道了一聲謝。聖望笑道:「秦小姐,那也值得道謝的?你真也太會客氣了。」 菊卿秋波瞟了他一眼,掀著酒窩兒,卻是抿嘴笑起來。阮彬森是坐在聖望的旁邊,他見兩人的情景似乎很親熱的樣子,心裡也暗暗地好笑,覺得女孩兒家都是慣會戴假面具的,昨天說得嘴多硬,此刻在一個年輕男子的面前,就柔順得像一頭馴服的綿羊了。 三個人靜悄悄地瞧了一會兒,《大鬧嘉興府》後面,就是全部《玉堂春》,梅蘭芳的蘇三,馬富祿的沈延林,葉盛蘭的王公子,人才濟濟,當然聽得很夠味兒。聖望遂向菊卿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劇情,菊卿不好意思全不理睬,所以有時候也不免說了幾句。聖望這時忽然見阮彬森已不在旁邊了,他是很知道彬森的意思,遂把座椅移近了一些過去,向菊卿低聲笑道:「秦小姐,我聽你媽告訴,說在上海親戚朋友也很少的嗎?」 菊卿回眸瞟了他一眼,點頭道:「因為我們原籍北平,所以在上海沒有人認識。況且我的爸爸又很早地沒有了。」 聖望很表同情地道:「一個沒有爸的青年,她當然是非常地痛苦。那麼秦小姐做看護不知有誰介紹的呢?」 菊卿搖頭道:「沒有什麼人介紹,是我自己考進去的。」 聖望道:「我想做看護也不是一條出路,秦小姐何不找一些別的事情做做呢?」 菊卿向他笑了一笑,說道:「你覺得像我們這麼學識淺陋的女子,還有什麼事情可以干呢?」 聖望笑道:「不,你太客氣。我覺得秦小姐是最聰明的了。我的意思,就是秦小姐有志學醫的話,做看護也沒有什麼多大的成就,你不會上醫科專門學校里去求深造嗎?」 菊卿這回卻沒有回答,她情不自禁地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聖望見她若有無限隱痛的樣子,遂向她低聲地問道:「秦小姐,不知你心裡有什麼為難的事情嗎?假使你認為我是個實心眼兒的人,那麼就不妨和我談。我若有能力可以幫助你的話,雖赴湯蹈火,我亦不辭的。」 菊卿到底是富於情感的姑娘,她聽聖望這樣說,芳心不免微微地一動,明眸望著他笑了一笑,說道:「徐先生的意思我很感激,不過我也沒有什麼為難的事情……」說到這裡,頓了一頓,她卻沒有再說下去。 聖望聽她這兩句話,似乎意猶未盡,覺得在下面至少還要說一句什麼,可是她卻沒有說下去,一時望著她也自不免愕住了一會兒。良久,方才又低低地道:「我自從在醫院裡見了秦小姐一面之後,我就覺得你的人很好,不料當天無意中就會到你府上來,所以我心裡感到十分的喜歡,不知秦小姐也願意跟我交一個朋友嗎?」 菊卿聽他這麼說,兩頰倒是透現了一圓圈紅暈,忽然想到包廂里還有一個舅爹在著呢,遂立刻回眸去瞧,方知已經不在了,遂也微笑道:「只怕高攀不上吧。」 聖望道:「我以為年輕的人,大家最要緊的是實心眼兒相待,千萬不要說什麼客氣的話。我對秦小姐不敢說一句謊話,不但想跟你交個朋友,而且更希望和你結交一個比朋友更知己一些兒的。確實秦小姐太令人感到可愛了,昨晚回到家裡,我就整整的一夜沒有好睡,仿佛見到了秦小姐之後,你就是我的生命之火一樣的了。」 菊卿聽了他這幾句話,心頭未免感到有些兒肉麻,不禁哧地一笑,說道:「徐先生,我以為你這些話都是盲目的,既不曾和我有一年半載的認識,怎麼就知道我是個好性情的人了呢?」 聖望道:「秦小姐,你這話不對。你難道不聽得有一句『一見傾心』的話嗎?」 菊卿紅暈了嬌靨,秋波斜乜了他一眼,笑道:「徐先生,我聽不懂,『一見傾心』這四個字怎麼解釋?」 聖望被她這樣一問,臉皮雖厚,也不禁難為情起來,笑了一笑,說道:「秦小姐,你又開玩笑了……」說到這裡,他把菊卿手兒慢慢拉了過來,一面在袋內摸出一枚亮晶晶的鑽戒,正欲套到菊卿手指上去的時候,不料卻被菊卿發現了,連忙把手縮回,沉著臉向他很認真地問道:「徐先生,你這算什麼意思呢?」 聖望紅了臉,說道:「秦小姐,這無非是我對你的一番心,你不要使我失望才好。」 菊卿冷笑道:「徐先生,你應該明白地想一想,假使你是一個女孩兒家的話,你肯貿然接受一個陌生男子的約指嗎?」 聖望見她一臉嬌嗔的意態,不禁羞得面紅耳赤,囁嚅著卻回答不出什麼來好,一會兒才支吾著道:「秦小姐,我完全是一片痴心。你假使可憐我的話,那麼就請你接受了我吧。」 菊卿道:「我以為接受你這約指的時候還太早。徐先生,這個是只要請你原諒的了。」 聖望見她不肯接受,自己不好強迫叫她收下,遂望著那枚亮晶晶的鑽戒呆住了一會兒。他竭力鎮靜了態度,顯出毫不介意的樣子,把約指藏入到袋內去,說道:「秦小姐這話也說得對,所謂日久見人心,只要我對待你是一萬分的真情,那麼你日後當然也會明白我這個人的好壞了。」 菊卿卻沒有作答,冷笑了一聲,兩眼望著舞台上出神。大約不到五分鐘後,菊卿忽然站起身子,皺起雙眉,說道:「徐先生,不知怎麼的我竟頭痛起來了,很對不起,我想先回家了。」 聖望見她要走了,顯然她心中是生了氣,一時深悔不該太以性急,欲速則不達,這句話真是不錯的了。遂也站起道:「既然秦小姐有些頭痛,那麼我送你回家吧。」 菊卿道:「不必送,你只管瞧一會兒是了。」 聖望道:「沒有關係,反正我對於這些戲也感不到什麼興趣。」 說著,兩人已走出包廂去。不料掀起帷幔的時候,卻見阮彬森匆匆地走來,說道:「怎麼你們都走了?這樣有骨子的好戲不聽,你們還到哪兒去呀?」 聖望向他苦笑了一下,說道:「秦小姐有些頭痛,所以我送她回家去。」 彬森見此情景,知道聖望一定有什麼地方得罪了菊卿,意欲打一個圓場,但菊卿已很快地走下扶梯去了。聖望道:「阮先生,你去坐著吧,我回頭來瞧你。」說著,遂追著下去。 到了戲院門口,把菊卿衣袖拉了拉,說道:「你別走得那麼快呀!」 菊卿道:「我自己會討街車的,無須徐先生勞駕陪伴了。」 聖望道:「我有汽車在著,何必還討街車呢?」 菊卿瞅了他一眼,笑道:「徐先生,你別笑話,因為我汽車坐不慣的。」說時,她已跳上一輛人力車,遂匆匆地走了。 聖望站在黃金大戲院的門口,瞧著人力車的影子已在黑暗裡消失了後,他心頭有些氣憤,恨恨地罵道:「真是個抬舉不起的賤骨,誰稀罕你?難道一定要瞧中你的嗎?大少爺有的是錢,再比你美麗的女人,亦要弄她到手哩!哼,你這賤貨!」他罵了幾句,似乎有些心灰,遂懶懶地回到裡面瞧戲去了。 菊卿懷了一顆氣惱的芳心回到家裡,秦老太坐在燈下,仍是幹著活兒。她見菊卿此刻回來,心裡當然十分驚異,奇怪地問道:「菊卿,怎麼就回來了?沒有在聽戲嗎?」 菊卿脫了大衣,向沙發上一坐,也不回答,卻恨恨地罵了一聲:「真是個無賴的東西!」 秦老太聽了這話,把活計放過一旁,急急地問道:「菊卿,你在罵哪個呀?」 菊卿冷笑了一聲,秋波向母親逗了一瞥怨恨的目光,說道:「罵哪個?罵媽心中認為是個好人的徐先生呀!」 秦老太失驚道:「徐先生向你做什麼了?那麼你舅爹有沒有在一塊兒呢?」 菊卿道:「都是這鬼做好的圈套,不用說了,明天姓徐的再來,你把這些東西全叫他拿回去,誰要他這種東西?」 秦老太皺了眉毛,愕住了一會兒,又問道:「到底為了什麼事情?你不是也該說給我聽一個明白嗎?」 菊卿遂把聖望肉麻的話,又把他送約指的事,向母親告訴了一遍,鼓著小嘴兒,猶恨恨地道:「他把我們女孩兒家太不當是個人看待了,這種浪蕩子還是個好人嗎?」 秦老太聽了,方才明白是為了這一些事,她心中卻不以為然,反怨女兒太認真了。徐先生因為愛你,所以才送約指給你,那如何可以說瞧輕了你呢?所以說道:「菊卿,你這話也未免太偏激一些了。徐先生送給你約指,這當然是因為愛你的緣故。你說他侮辱了你,我覺得這句有些不解。」 菊卿已經是十分氣憤,誰知母親不但不同情自己,而且還要埋怨自己,因此在氣憤之中又摻和了悲酸的成分。女孩兒家受了委屈,總是愛哭的多,所以菊卿掩著臉兒,再也忍不住,哇的一聲哭起來了。 秦老太想不到菊卿會哭,一時也著了慌,說道:「媽也不曾說你什麼,好好的你傷心幹嗎?」 菊卿一面抽噎著哭,一面拭著淚水,說道:「姓徐的是媽的親兒子嗎?要你幫他這樣緊?媽若喜歡收他送的東西,那麼從此我就不想再回來了。」 秦老太急道:「好啦好啦,何苦來和我賭氣呢?明天我一定全退給他,那麼總好了?」 菊卿不作答,她走到床邊,倒向床上,卻是嗚嗚咽咽地泣個不停。秦老太弄得沒了法兒,只好走近床邊,向她說好說歹地叫她脫了衣服睡去了。 次日起身,秦老太望著菊卿的臉笑道:「你這妮子究竟太孩子氣了,何苦來為了這些事眼睛哭得紅紅的,那也犯不著呀。」 菊卿依然不答,匆匆洗了臉,遂坐車到醫院裡去了。 這天明德見菊卿眼皮兒有些紅腫的樣子,心裡很是奇怪,凝眸向她望了一會兒,低低地問道:「秦小姐,你哭過嗎?」 菊卿見他好細心的,遂搖頭道:「沒有哭過,你又胡猜了。」說著,一面拿藥水杯子湊到他的嘴邊,一面向他嬌媚地笑起來。 明德喝完了藥水,說道:「我不相信,你哭過的痕跡還留著呢。為了什麼事情傷心?或許你受了誰的委屈了嗎?」 菊卿既被他猜中了後,芳心裡頓時又酸楚起來,眼皮兒一紅,她的淚水又在眼角旁晶瑩瑩地顯露了。但是她兀是竭力鎮靜了態度,一面放下杯子,一面抬手上去揉擦眼皮,忍不住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明德見她這個意態,可見她的心裡真有什麼不如意的事情,遂握了她的手,柔聲地問道:「秦小姐,你告訴我,到底為了什麼呢?」 菊卿道:「真的沒有什麼。」 明德道:「既然沒有什麼,怎的哭呢?」 菊卿笑道:「誰哭的?我眼皮兒發癢,揉紅的。」 明德道:「你騙我,你一定有事情的,莫非我這肺病不會好了嗎?」 菊卿失驚地道:「你別胡說吧,這是打哪兒說的呢?」 明德道:「我昨夜做了一個夢,仿佛我病已十分地沉重,而且有人在說,這肺病是不會好的了。我聽了這話,當然很驚心,所以就一覺醒來了。」 菊卿聽他這樣說,一時也不知為什麼緣故,心頭更加感到悲酸,淌淚說道:「這都是你日有所思,因此夜有所夢了。我勸你千萬別想這樣悲觀的事……」菊卿說到這裡,喉間竟有些哽咽的成分。 明德瞧她海棠著雨般的粉臉,倍覺楚楚可憐,眼皮兒一紅,也不禁流下淚來,說道:「那麼你幹嗎傷心呢?」 菊卿道:「我的環境太不良,所以我感到傷心,其實也沒有什麼事……」 明德撫著她縴手,嘆了一聲,說道:「雖然環境惡劣,但是我們得奮鬥呀!秦小姐,你叫我不要悲觀,但你自己的思想怎麼也這樣的悲觀呢?」 菊卿點了點頭,兩人默然了一會兒。正在這時,忽然見亞琴步入病房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