俏姑娘·並蒂蓮 · 第七回 大丈夫何患無妻

亞琴那天從醫院裡先回到家中,把哥哥病情向母親告訴了一遍後,方才坐車到大華影戲院。她瞧手錶上的時針已指在兩點,在她心裡以為光迪一定等候在門口的了,不料車到大華門口,在裡面找了一會兒,卻不見有光迪的影子。一時心裡好生奇怪,或許他有事情遲到一步了,遂先在售票處購了兩張票子,靜靜等在售票處的旁邊,心想光迪若一到戲院,他必定先要買票,那麼我們不是就可以遇見了嗎? 大概是在春假期內,所以看客非常擁擠,而大半都是些年輕的男女學生。亞琴在旁邊等了一刻鐘點,樓上樓下早已客滿了。眼瞧著許多人都一個一個地走進去入座,而光迪卻依舊沒有到來,你想,亞琴這時心中的焦急,真也不是作者一支禿筆所能形容其萬一的了。 等人本來是一件最心焦的事,更何況是等候意中人呢,所以亞琴一會兒翹首遠眺,一會兒低頭徘徊,真像熱鍋上的螞蟻一般不安靜。但時間是無情的,不知不覺地早已到了兩點半了。亞琴知道今天光迪一定是失了約,照理是他自己約我瞧影戲,原不該再失我的約,不過想起來總是要緊事把他纏住了吧?亞琴這樣想著,心裡自然很懊喪,所以她一個人也不願再瞧了,遂走到買票處去退票。誰知這時已經開映了,售票員說不能退了,因為既然掛出上下客滿的牌子,那兩張戲票退下,是戲院當局要受損失了。亞琴沒有辦法,誰知正在這時,後面走來一個西服少年,他見亞琴手裡拿了兩張花樓對號票子,遂含笑問道: 「請問小姐你要退票嗎?讓一張給我好不好?」 亞琴回眸向他瞟了一眼,暗想:倒是個挺俊美的少年。遂把戲票遞一張過去,點了點頭。那少年見她答應了,心裡很是喜歡,一面伸手接過,一面又給她鈔票,並且含笑又向她謝道: 「謝謝小姐。」 亞琴見人家這樣客氣,遂也說了一聲沒關係。她心裡又想:反正我此刻也沒有事,若不上樓去瞧,那張戲票不是損失得莫名其妙嗎?於是她也情不自禁地和那少年一塊兒步到樓上去了。因為樓上是對號入座,票子又是亞琴預先一人買下的,那不用說,當然是連號的了。所以亞琴和那少年也就坐在一併排。這時銀幕上已在開映了,大家都靜悄悄地瞧著影片,誰也沒有說一句話。直到休息的時候,院內又亮了電燈,兩人偶然回眸望了一眼,大家忍不住都微微地一笑。但既笑出來後,似乎又感到一些難為情,彼此都垂下頭來。亞琴見他也會顯出羞澀的樣子,顯然這人也是很嫩臉的,猜度過去,年紀總不出二十歲的。誰知正在暗想,那少年忽然俯下身子去,把地上那個皮包拾起來,交到亞琴的手裡去。原來亞琴把大衣放在身懷裡,把皮包又放在大衣的上面。因為剛才只管瞧影片,皮包掉落在地上,自己卻一些也不知覺。此刻那少年低頭的當兒,就發覺了,於是給拾了起來。亞琴連忙接過了,一撩眼皮,低聲說道: 「對不起。」 那少年微笑道: 「別客氣。」 他說著話,又在袋內摸出一包留蘭香糖,抽出一片,遞到亞琴的手裡。亞琴見他一笑的時候,那白淨的臉蛋兒還印現了一個淺淺的笑窩兒,實在令人感到十分的可愛,她那一顆芳心裡,不免也和他表示一種好感的印象,所以對於他送過來的這片留蘭香糖,卻是含笑接受了。那少年見一個年輕的姑娘肯接受一個陌生少年送給她的東西,顯然她的心裡也願意和自己有交個朋友的希望,所以他心中這一快樂,那笑窩兒更深深地浮了上來,向她柔聲問道: 「恕我很冒昧,請問小姐貴姓?」 亞琴赧赧然地答道: 「敝姓惠,你先生呢?」 那少年聽了,遂在袋內取出一張名片,笑道: 「莫非魏小姐和我同姓嗎?」 亞琴接過名片一瞧,見是魏文翰三字,下面北平的字樣,遂也笑道: 「不,我是恩惠的惠,但說起來倒是同鄉。」 魏文翰笑道: 「原來惠小姐也是北平籍,怪不得說得一口很好的北平話,想是還在學校里求學吧?」 亞琴含笑點了點頭,秋波瞟了他一眼,說道: 「那麼魏先生呢?」 文翰道: 「我在青華中學讀書,這幾天放春假,沒有事情干,只好出來瞧電影。像我們這樣青年,說起來似乎很慚愧的。」 亞琴聽他這樣說著,便微笑道: 「我認為不上舞廳的男女,總還不失是個好青年。」 文翰點頭道: 「惠小姐這話也對,瞧電影到底還能算是正當娛樂的一種吧。」 亞琴覺得這位魏先生既然認為瞧電影也是感到慚愧的,那麼他的私生活當然很儉樸了。對於這點,倒正合著自己的脾胃,所以心中對他更表示好感一些,遂情不自禁地向他問道: 「魏先生府上也都在上海嗎?」 文翰搖頭說道: 「不,都在北平,上海只有我的姊夫在著,所以我是住在學校里的。惠小姐呢?」 亞琴道: 「我們在北平也有房子,這幾年來卻全家遷居在上海。那麼魏先生一個人在上海求學不是很冷靜的嗎?」 文翰笑道: 「可不是?有時候到姊姊那兒去玩玩,有時候也只瞧瞧電影罷了。惠小姐,你今天約朋友一同瞧電影,大概他沒有來吧?」 亞琴聽他這樣問,雖然不知他說的是他還是她,不過瞧他神秘的樣子,當然說的是他了,一時很覺難為情,粉臉上不免蓋上了一層嬌紅,烏圓眸珠一轉,嫣然笑道: 「可不是?這妮子真也會失信的,昨兒原約得好好的,不料今天她卻不來了。」 文翰聽她雖然沒有告訴是男朋友抑是女朋友,但聽了這妮子三個字,已很顯明是同性的了。說也奇怪,文翰既知道她約的是女朋友,他心頭會感到一種希望,遂笑道: 「大概有要緊的事情把她纏住了吧?」 亞琴並不作答,只是微微地笑了一笑。正在這時,那院內的電燈又熄滅了,於是兩人終止談話,大家的視線又注意到銀幕上去了。瞧畢了這場電影,時候還只有四點半。兩人並肩在人行道上默默地走了一截路,照文翰的意思,是很想請亞琴去吃些點心,但在一個初次見面的女朋友跟前要說出這個話來,當然是感到十分不好意思,所以他欲語還停地卻是始終鼓不起這個勇氣。亞琴的芳心中雖然和他也有戀戀不捨的意思,但她猛可想起自己到底是個女孩兒家,和一個年輕的男子這樣捨不得似的在馬路上走著,那似乎太失了一個姑娘的身份,於是她停止了步,回眸望了他一眼,說道: 「魏先生,舍間是李梅路八十八號,有空請過來玩玩吧。我們再見。」 亞琴說著話,和他又彎了彎腰,嫣然地一笑,便回身匆匆地走了。文翰被她臨去那秋波一轉,一時倒不禁為之神往,暗自想道:她叫我到她家裡去玩玩,那麼照此瞧來,她不是很有和我交個朋友的意思嗎?既然她有這個意思,假使今天我請她去吃些點心,恐怕也不會遭她的拒絕吧?唉,我真是個膽小的朋友呢!想到這裡,便自己埋怨了自己一句,也就興沖沖地回到學校里去了。 到了第二天下午,文翰從學校里出來。他的本意是很想去瞧望惠小姐的,但他究竟感到難為情,所以便改變方針,到他姊姊家裡去了。原來他的姊姊就是徐愛仁的嫂嫂魏月華。當時月華見了弟弟到來,心裡正是又喜又悲,遂親熱地拉了他的手,叫道: 「弟弟,你為什麼這許多日子不來瞧望姊姊呀?姊姊天天想念你哩!你午飯吃過了沒有?」 說著,又親自給他斟了一杯玫瑰花茶。文翰見姊姊眼皮紅紅的,似乎要哭出來般的神氣,遂向她說道: 「我午飯吃過了,姊姊別忙,你有什麼不如意的事情嗎?」 月華被他這麼地一問,眼淚真的奪眶而出了。她微微地嘆了一口氣,身子卻坐到沙發上去了。文翰倒是吃了一驚,遂也在她身旁坐下了,扳著她的肩胛,急急地問道: 「姊姊,是誰給你受了委屈?你快告訴給弟弟聽吧!」 月華拿手帕擦眼皮,低低地說道: 「弟弟,總是姊姊命苦,所以才會嫁到這樣一個無情無義的丈夫呢!」 文翰聽了這話,沉著臉,很生氣地說道: 「原來是姊夫待你不好嗎?他怎麼樣欺侮你?我倒要向他評一評理呢!」 月華見弟弟臉漲得紅紅的,可見他是代我多麼生氣,遂向他溫和地道: 「弟弟,說欺侮兩字,老實說一句,他也不敢。只不過他天天十二時後才回家,而且有時候還整夜不回的。我勸他他也不聽,和他吵吧,我又吵不慣。你想,他在外面不是另外有女人的嗎?」 文翰聽了這話,方知姊夫有了外遇,所以姊姊在暗暗地傷心,覺得這是夫妻間的事情,外面人就很不容易干涉,遂沉吟了一會兒,向她勸慰道: 「姊姊,你也不要傷心,姊夫現在是著了人家的迷,只要你待他好一些,他當然也會回心轉意想明白過來的。」 月華聽弟弟說一句只要你待他好一些的話,一時倒又覺得很難為情,紅暈了嬌靨,說道: 「你叫我還待他怎麼樣好法呢?老實說一聲,姊姊的脾氣,你也知道的,雖然不喜歡吵鬧,卻也不肯拍馬屁的。」 文翰道: 「這些你就自己吃虧了,男子的心理,都是吃軟不吃硬的。你自己太驕傲,那麼做丈夫的自然也和你冷淡起來了。」 月華見弟弟本來是同情自己的,此刻忽然又埋怨自己起來,遂把秋波逗給他一個嬌嗔,忍不住笑道: 「他不來理睬我,難道我倒去理睬他嗎?」 文翰笑道: 「夫妻終究是夫妻,何必在這一些小事上計較?也並不是說女子低賤一些,不過做妻子對於丈夫總要溫柔一些才對的。」 月華聽弟弟這麼說,遂啐了他一口,含笑嗔他道: 「你說這話,可見男子的心理都是虛浮的多,並沒有一些實際的。」 文翰笑道: 「那也並不是這樣說,要維持夫婦間的感情,那也是一件沒有辦法的事情。」 月華伸手在他臉上一划,羞他笑道: 「才十八歲的孩子,你就懂得夫婦間的事情了嗎?羞也不羞的?」 文翰被姊姊這麼地一來,真箇羞得兩頰緋紅起來,赧赧然地笑道: 「我也無非勸勸姊姊罷了,你又向我取笑了。」 月華瞅他一眼,笑道: 「還有二妹也向我勸說,叫我在她哥哥面前,故意打扮得特別漂亮,謊說和男朋友一塊兒去玩了,可以使他省悟,也會不敢再去玩女人了。這個辦法雖然是好,但我一個人就始終感不到什麼興趣。今天弟弟來得正好,我也悶煩極了,你伴我到外面去走一會兒好嗎?」 文翰點頭笑道: 「好的,這樣風和日暖的天氣,苦悶在家裡,恐怕會生病的呢。姊姊,你是應該聽從愛姊的話,因為這也未始不是一件很好的御夫術,你不妨試試,也許有相當的效果。」 月華聽他這樣說,又向他啐了一口,笑道: 「弟弟,你這人在上海讀書越讀越壞了,什麼御夫術?我明兒寫封信去告訴爸媽,看你又要挨罵了呢!」 文翰笑道: 「別人家姊姊多疼愛著弟弟的,只有你老向我進讒的。」 月華聽他這麼說,恨恨地白了他一眼,說道: 「我幾時進過你什麼讒?你說你說!」 文翰偎向她的懷裡去,頑皮地笑道: 「好姊姊,你饒了我吧,我原說錯了呢!」 月華嬌嗔道: 「誰和你涎臉?你快站起來,給我換一件旗袍,快些出去了。」 文翰聽了,這才坐正了身子。月華於是站起身子,她便走到床後的垂幕里去了。約莫十分鐘後,月華換了一件湖色條子花呢的旗袍出來,向文翰道: 「計算起來,你差不多有一個月沒有來了。外面女朋友一同玩玩,把姊姊也就壓根都忘懷了。」 文翰道: 「姊姊,你這話是天曉得的,學校里功課真忙哩,哪裡分得開身嗎?現在放了春假,才算空閒得多了。」 月華走到梳妝檯旁,一面對鏡梳發,一面笑道: 「姊姊正經地勸你,求學時代,總不要過分地荒唐,舞廳千萬不要跑,因為意志薄弱的青年,往往會弄得身敗名裂的。將來姊姊也許會給你介紹一個很好的女朋友。」 文翰看著鏡子裡姊姊的粉臉,卻是撲哧地一笑。月華見他很神秘的樣子,遂回頭瞅了他一眼,問道: 「你笑什麼?是不是姊姊這話有些不中聽的嗎?」 文翰笑道: 「並不是,我笑姊姊說話有些具有外交的手腕,因為這也許兩字,我覺得有些靠不住。」 月華聽他這樣說,可見弟弟的心中也很需要有一位女朋友的了,遂笑道: 「這兒的二妹現在長得可真漂亮,只不過年紀比你長了三歲,似乎太大一些。假使你喜歡的話,我倒可以給你做說客的。」 文翰道: 「那可是要給我做老婆娘了。」 月華呸了他一聲,秋波逗給他一個嬌嗔,笑道: 「長了三歲,就可以做你的娘了嗎?那麼我給你介紹一個才吃乳的姑娘好不好?」 文翰笑道: 「這個我倒喜歡,寧願等她十六年的。」 月華縴手在頰上向他劃了一划,兩人忍不住都笑起來了。文翰站起身子,說道: 「姊姊,你大衣穿不穿?那麼我們走了吧。」 月華開大櫥的門,取了一件薄花呢的單大衣,說道: 「帶要帶的,晚上冷起來可不是玩的呢!」 說著,兩人遂一前一後地走出房外去了。在人行道上,文翰又問道: 「姊姊,你喜歡上哪兒玩去?」 月華道: 「春天的季節,玩公園正得時,這兒兆豐公園不是很近嗎?我們就這樣慢慢地踱過去好了。」 文翰點頭說好,於是兩人遂向前面走了過去。月華見文翰頰上酒窩兒一掀一掀,似乎很喜悅的樣子,遂向他低低地問道: 「弟弟,我瞧你今天的神情似乎分外高興,不知心中有一件什麼得意的事情嗎?」 文翰笑道: 「有是有一件,說起來很湊巧的,真所謂人生何處不相逢了。」 月華聽他這麼說,秋波瞟了他一眼,抿嘴笑起來,說道: 「到底遇見了一位什麼貴人?弟弟能不能告訴給我聽聽嗎?」 文翰遂把昨天的事情向月華哧哧地告訴了一遍。月華笑道: 「那麼你何不到她家裡去玩玩呢?不知她家是住在什麼地方的?」 文翰想了一會兒,說道: 「什麼李梅路八十八號。」 月華眸珠一轉,笑道: 「這地址是惠家的府上呀,你遇見的莫非就是惠家二小姐嗎?」 文翰聽姊姊這麼說,臉上顯出無限的驚異,忙說道: 「不錯,她果然是姓惠的,姊姊難道認識她的嗎?」 月華笑道: 「她的爸爸和我爺爺是很要好的朋友,去年爺爺做壽,他們全家都來的,所以我也認識她。她確實生得很美麗,弟弟若能和她配成一雙,真是玉人一對哩!」 文翰聽姊姊這樣說,一顆心只覺甜蜜蜜的滋味,遂笑問道: 「姊姊,你知道她叫什麼名兒?不知道她今年幾歲了?」 月華道: 「她的名兒叫亞琴,東亞的亞,琴棋詩書的琴。說起年紀,比你正巧小一歲,你是喜歡女子年齡小的,這不是一頭美滿的好姻緣嗎?」 文翰紅暈了兩頰,笑道: 「姊姊別這麼一廂情願地說吧,也許惠小姐自己有意中人哩。」 月華笑道: 「不會的,假使她有意中人,她還會叫你到她家裡去玩嗎?可見她的心中是很愛你哩。」 文翰被姊姊說得好生羞澀,因此低了頭,也撲哧地笑起來了。姊弟倆人邊說邊走,不知不覺地已到兆豐公園的門口了。文翰買了兩張票,遂走了進去。只見公園裡遊人如雲,真是十分熱鬧,有許多小孩子,都在草地上奔跑遊玩。文翰笑道: 「明年春天的時候,姊姊的麟兒也會在草地上奔奔跳跳哩!」 月華笑道: 「可不是,現在已經很吵的了。」 兩人說著,在樹蔭下坐了一會兒。忽然見公園門口走進來兩個青年男女,月華眼尖,便站起來,向文翰說道: 「弟弟,你瞧那個姑娘就是惠家的二小姐,不知你昨天遇見的可就是這個人嗎?」 文翰連忙跟著站起,隨著姊姊手指的地方望去,果然就是這個少女。他點了點頭,拉了月華的手,便走上去向亞琴「咦」的一聲叫起來了。 且說亞琴和光迪走進公園,迎面就見一男一女來向自己招呼。亞琴瞧那男的就是昨天的這位魏文翰,再瞧女的卻是愛仁的嫂子魏月華。因為自己身旁有著光迪,她就先向月華笑盈盈地叫道: 「密昔司徐,你也在公園裡遊玩嗎?」 問了這句,忽然烏圓眸珠一轉,又向文翰笑道: 「喲!原來魏先生就是密昔司徐的弟弟嗎?」 月華撲地一笑,點頭說道: 「對了,惠小姐,你怎麼好久不來玩了?請介紹這位是……」 她說著話,把俏眼便掠到光迪的臉上去。亞琴於是顯出灑脫的態度,把手一擺,含笑介紹道: 「這位是我的同學齊光迪先生。這位就是徐愛仁小姐的嫂子魏月華女士,這位是魏女士的弟弟魏文翰先生。」 眾人見她絮絮地說了一大套,這就都笑起來。光迪於是和月華點了點頭,一面伸手又和文翰握了一陣手,大家說了幾句仰慕的話。亞琴笑著拉了月華的手,說道: 「我們找個地方大家坐一會兒好嗎?」 月華說好的,於是四個人走到一叢樹蔭下的長椅上坐下。光迪和文翰談著報上的時事新聞,這裡月華也和亞琴悄聲笑道: 「昨天你和我弟弟在影戲院裡遇見得很巧吧?」 亞琴微紅了臉,似乎有些難為情的樣子,也低低地笑道: 「可不是?想不到還是你的弟弟哩,怪不得他說在上海只有一個姊姊在著哩。」 月華笑道: 「弟弟告訴我,他說碰見了一位姓惠的小姐,人真好,還叫他到家裡去玩。我一聽他說出你家的地址,我就知道是惠家的二小姐了,誰知果然不錯哩。」 亞琴聽她這麼說,一顆芳心別別地亂跳,那粉頰上的紅霞也就愈加地堆上來了,遂打岔著笑道: 「你的麟兒呢?怎的不帶了一塊兒出來玩呀?他一定會叫爸媽了吧?」 月華笑道: 「帶出來拉尿拉糞,那就麻煩死人了。惠小姐,這位齊先生和你很知己吧?」 亞琴聽她末了這一句話,覺得至少是問得含有些神秘的作用,遂微笑道: 「也說不上知己兩字的……」 她回答了這一句,不免又有些赧赧然的神氣。月華知道她怕難為情,撫摸著她的縴手,也微微地笑起來了。這時文翰卻回眸過來笑問道: 「姊姊和惠小姐談些什麼?怎麼這樣地高興呀?」 月華笑道: 「那麼你和密司脫齊談些什麼?你們不是也滿面春風地在笑嗎?」 這句話說得眾人又笑起來了。大家又閒坐了一會兒,光迪站起身子,拉了亞琴的手,說道: 「你們還玩一會兒嗎?我們先走一步了。」 月華和文翰也站起身子,點頭笑道: 「也好,那麼再見了。」 亞琴遂和月華握了一陣手,同時還向文翰招了一招,送過來一個傾人的嬌笑。文翰望著亞琴遠去的影子,兀是怔怔地出神。月華見弟弟這個情景,遂拉了他一下手,低聲地笑道: 「弟弟,已經去遠了,你還瞧什麼呢?」 文翰聽姊姊這樣取笑著,遂紅了兩頰,回眸望了姊姊一眼,有些失望的樣子,說道: 「可不是?我早就知道像惠小姐那麼美麗的人才,還會沒有心愛的意中人嗎?」 月華遙頭笑道: 「你別心灰,也許她和齊先生沒有什麼意思吧。」 文翰奇怪地問道: 「姊姊,你怎麼知道的?剛才他和你談些什麼話呀?」 月華道: 「我問她和齊先生很知己吧,她回答我說也不十分知己的,從這一點看來,她不是並不十分愛齊先生嗎?」 文翰聽了這話,不禁撲的一聲笑起來了,說道: 「姊姊,你這樣聰敏的人,怎麼也會糊塗起來了?難道人家一個姑娘就直接地回答你齊先生是她的愛人嗎?你只要瞧齊先生對待惠小姐的情形,你就可知道他們關係的密切了。」 月華聽弟弟這樣說,遂沉吟了一會兒,又道: 「我想你是因為心裡妒忌,所以愈加見他們好像親熱了,其實他們也未必這樣密切。不信,你明天到她家裡去瞧望一次,那你就知道姊姊這話不虛了。」 文翰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說道: 「那又何必?即使惠小姐給我奪了來,那麼在齊先生心中的感覺,又將如何難堪呢?所以我認為奪人之愛,這是小人之行為,乃吾人所不取。大丈夫只怕事業不成,何患無妻呢?」 月華聽弟弟這幾句話,覺得弟弟光明磊落,真不愧是個達人,遂讚美道: 「弟弟有此美德和志氣,將來不難找到一位比惠小姐還聰敏美麗的姑娘呢!時候不早,我們到外面去吃些點心吧。」 文翰點頭說好,於是姊弟兩人慢步地走出公園去了。 光迪和亞琴別了月華姊弟倆人,他們先走出了公園。亞琴見光迪的臉上似有不悅之意,因為在亞琴心中的意思,也還想和月華姊弟再談一會兒,今被光迪拉著走出,芳心裡也有些不自在,所以彼此只管走著路,默默地誰也沒有說一句話。經過了好一會兒,光迪向她望了一眼,微微地笑道: 「惠小姐和密司脫魏怎麼認識的?」 亞琴毫不介意似的說道: 「我們認識也很久了。」 光迪聽她這麼回答,便又問道: 「不知他平日愛玩什麼的?」 亞琴道: 「他是不愛跳舞的……」 說著,瞟了他一眼,似乎有些神秘的意思。光迪對於她這一句話,當然是非常刺心,不免有些酸溜溜的滋味,遂笑道: 「那麼他和你性情倒很相合的。」 亞琴有意氣氣他,遂揚著眉毛,點了點頭,笑道: 「可不是?所以我們平日的感情也很好。」 光迪聽了她這一句話,他的臉頓時熱辣辣地緋紅起來了,遂冷笑道: 「確實,密司脫魏是比我長得漂亮。」 亞琴哼一聲,說道: 「不但漂亮,人也好得多了。」 光迪氣得想和她吵起來,但他究竟竭力把憤怒的情緒鎮壓著,淡淡地一笑,說道: 「可不是?像我這樣卑劣的青年能有幾個?」 亞琴笑道: 「那麼你幹嗎不改過好一些來呢?」 光迪生氣地道: 「生成是這一副無賴的骨頭,如何還會改變得好?像密司脫魏天然的好模樣好性情,真是不可多得的好青年哩!」 亞琴聽他這樣說,她心裡感到勝利的得意,忍不住又哧哧地笑起來了。光迪見她這個意態,倒是愕住了一會子,怔怔地問道: 「你笑什麼?」 亞琴噘著小嘴兒,秋波逗給他一個嫵媚的嬌嗔,說道: 「我以為你總是個不愛吃醋的人了,誰知道你是個醋東西啊!」 說著,抿了嘴又哧哧地笑。光迪聽她這麼地說,一時若有所悟,暗想:原來亞琴是故意叫我吃醋的嗎?這樣說來,她和魏文翰也沒有什麼深厚的交情了。心裡這就又感到亞琴的可愛,覺得我們自小認識至今,一向心心相印,我也實在不該疑心她的了。於是拉了她的縴手,輕輕地打了一下,笑道: 「你真不是個好東西!」 亞琴瞅了他一眼,恨恨地道: 「一個人的良心要放在當中的,你自己知道難堪,那麼我就不感到難堪了嗎?空口說白話那是沒有用的,什麼我沒有了你我心頭就會感到空虛,這些都是騙騙小孩子的話,能夠真心赤裸裸地待人,這就不容易了。」 光迪聽她這樣說,方知亞琴實在是個多情痴心的姑娘,一時想起和愛仁跳舞的情景,覺得實在有些對不住她,但表面上還向她反問道: 「你說這一些話,叫我聽了難受,我哪一處待你不是真心的?」 亞琴冷笑了一聲,秋波斜乜了他一眼,說道: 「待我真心的,所以才會把我的絹帕去送給別人。我知道一個男子都是喜新嫌舊的多,世界上能夠懂得真愛的恐怕是很少很少的了。」 光迪笑道: 「雖然很少很少,不過到底還有兩個人。」 亞琴怔怔地問道: 「是誰?」 光迪指了指亞琴,又指了指自己,笑道: 「還不是我們兩個人嗎?」 亞琴啐了他一口,白了他一眼,嗔道: 「誰和你涎臉?」 光迪笑了一笑,忽然又正了臉色,很認真地道: 「惠小姐,你放心,我對於徐小姐根本沒有一些意思,假使我在存心追求她的話,我總沒有好結果的。」 亞琴嘆了一口氣,卻沒有回答,低了頭,兩眼瞧著自己的腳尖,在地上一步挨一步地走。光迪見她這樣黯然的樣子,遂向她又低低地道: 「惠小姐,你難道還信不過我嗎?」 亞琴這才抬起粉臉來,明眸脈脈地含了無限哀怨之情,向他逗了一瞥,說道: 「我當然知道你是個不平凡的青年,大概不會有始無終的吧!」 光迪聽她這樣說,心裡很感動,遂也柔和地道: 「以你的眼光瞧來,我到底是不是這一類青年呢?」 亞琴道: 「只怕……」 說了兩個字,卻沒有說下去。光迪急道: 「只怕什麼?你說吧!假使我負了你……」 亞琴聽他又要罰誓的樣子,遂伸手把他嘴捫住了,說道: 「你不用說了,我知道你是了。」 光迪把她縴手緊緊地握住著,很感激地道: 「惠小姐,我赤裸裸地和你說,我心中除了你一個人外,就絕沒有第二個人。」 亞琴道: 「我何嘗不是和你一樣……」 說到這裡,不知怎的,忽然又難為情起來,紅暈了粉臉,卻是低下頭來。光迪心裡是微微地蕩漾著,他只覺得無限的甜蜜,笑道: 「惠小姐,你的疑心徐小姐,正和我疑心你的魏先生是一樣的。仔細地想,我們為什麼要疑心?還不是為了彼此相愛的緣故嗎?所以我說男女間的愛情,最最怕的東西就是誤會,誤會若沒有明白的一天,那麼裂痕也就永遠不會平復的了。」 亞琴瞅他一眼,說道: 「你這話雖然說得是,不過你的疑心是憑空的,我倒並不是疑心,因為這是有實據的。」 光迪道: 「你又說這個話了。徐小姐給我絹帕取去,當初原想問她拿還的,不料齊巧音樂停止,她卻先走上來了,後來這事情不知怎的也就一直地忘記了。你想,是你的絹帕,我如何肯送給他人呢?」 亞琴道: 「那麼你明天要給我向她取還的,我才相信呢!」 光迪點頭道: 「假使她還帶在身邊的話,我當然向她討還的。」 亞琴噘了噘嘴,秋波斜乜了他一眼,說道: 「你這話就有些靠不住,我料想你沒有勇氣敢向她討還的。」 光迪聽她說得好刁的,便忙笑道: 「你急什麼,我總給你討還就是了。」 兩人說時,已走到公共汽車的站頭,於是兩人跳了上去,光迪道: 「我們乘到什麼地方去?」 亞琴道: 「到南京路下車再說好了。」 光迪點了點頭,遂買了兩張到南京路的車票。足足坐了半個多的鐘點,方才到了南京路,兩人攜手下車,光迪笑道: 「已經五點鐘了,你肚子可曾餓嗎?」 亞琴道: 「沒有餓,我們還可以再去瞧一場電影呢。」 光迪笑道: 「假使不瞧電影,那麼我們就去玩一會兒茶舞,七點鐘出來吃飯不是也很好嗎?」 亞琴瞅了他一眼,向他嬌嗔道: 「我也真覺得奇怪的,難道不跳舞,腳就會發癢的不成?」 光迪笑道: 「其實跳舞也不是一件壞事情,假使為跳舞而跳舞的話,倒也是全身運動之一呢。可惜世人都是色不迷人人自迷的,這當然是一件最大遺憾的事情。」 亞琴道: 「你知道社會上的青年是怎麼樣墮落的?他們個個都是很聰敏的,在他們的心中,也未始不知道跳舞是一件墮落的基本工作,然而他們都會明知故犯地去沉醉,這大半當然還是為了習慣成自然的緣故。假使你有兩個月不上舞場的話,我可以保險你不會再想上舞場來了。」 光迪笑道: 「你是個時代的新女性,我當然很佩服你的思想的不平凡。不過我們逢場作戲,這到底也是一件難得的事情。惠小姐,你就答應了我吧!」 亞琴聽他這樣說,當然不忍再拒絕他,遂含笑向他輕輕地打了一下,也就跟著他一同走進舞廳里去了。兩人坐在沙發椅上,光迪見她凝眸望著舞池裡出神,遂笑道: 「我和惠小姐五六年朋友以來,一同到舞廳遊玩,計算起來到今天一共還只有第三次。」 亞琴笑道: 「可不是?和徐小姐才認識了三天,倒一同玩了兩次哩!」 說著,又向她神秘地瞟了一眼。光迪聽她這句話,似乎說得又有些作用似的,遂也笑道: 「從這一點看來,我就覺得惠小姐的不平凡。」 亞琴撲地一笑,卻又逗給他一個嬌嗔,說道: 「用不到你給我戴炭簍子,曉得像我這樣落伍的女子是不會受人歡迎的。」 光迪笑道: 「何必謙虛呢?我們去舞一支好嗎?」 說著,便去拉她的手。亞琴不肯,說道: 「我不會跳的,你不是可以去找個舞女跳嗎?」 光迪也不依,一定要她去跳。亞琴纏不過他,只好和他去跳了一次。待茶舞散場,兩人方到外麵館子裡去吃晚飯。那夜兩人分手的時候,已經有八點三刻了。亞琴回到家裡,僕婦告訴她,太太到張公館打牌還沒有回來,只有老爺一個人在書房中看報。亞琴點了點頭,遂悄悄地步進書房。只見爸爸坐在寫字檯旁,手裡拿了一張相片,在暗暗地淌淚。亞琴走到他的身後,文標亦已發覺了女兒,遂收束了淚痕,說道: 「琴兒,你回來了,今天你哥哥的病情怎麼樣了?」 亞琴知道爸爸又在傷心大媽媽了,遂說道: 「哥哥倒好得多了。爸爸,你是上了年紀的人,自己的身子也得保重呢。」 文標嘆了一口氣,說道: 「我想著你哥哥患了這種危險的病症,所以使我又想起他的親娘來了。」 亞琴眼皮有些紅潤,悽然地說道: 「哥哥這病倒不要緊的,爸爸只管放心是了。至於大媽的死,事已多年,你還想她做什麼呢?」 文標點頭不語,亞琴向他又勸慰了幾句,父女兩人方才各自就寢了。次日,亞琴匆匆地又到醫院裡去瞧望哥哥,不料一腳跨進病房,卻見菊卿和哥哥相對淌著眼淚。亞琴突然瞧此情景,心裡當然是不勝奇怪,一時望著他們,不禁怔怔地愕住了。 欲知本書以後詳情,請讀者注意《並蒂蓮》,自有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