俏姑娘·並蒂蓮 · 第六回 痴妮子無意窺秘

徐愛仁在菊卿的面前還算是竭力地忍熬著,她見菊卿走後,便把秋波恨恨地白了光迪一眼,冷笑道: 「我想天下的事情也不至於巧到這個地步吧!」 光迪見她還要向自己吃醋,這就望著她笑起來,說道: 「假使我是和秦小姐早就約好的,那麼我就要和汽車香面孔,你難道還不相信我嗎?」 愛仁聽他念了重誓,一時倒也急了起來,忙說道: 「我並不是怨你和秦小姐一塊兒瞧電影,我是怨你不該裝頭痛。何苦來?好好說這些氣話來給我聽!我也不是你的什麼人,能管得了你的自由嗎?」 說著,站起身子來,好像也預備走了的樣子。光迪慌忙付了賬,也從後面急急地跟出。只見愛仁還在前面慢步地走,遂加快了幾步,去拉她的手,說道: 「徐小姐,別生氣吧,這樣子大家不是很感到沒趣嗎?」 愛仁不回答,低了頭只管向前走。光迪見她並沒有掙脫自己拉著她手,可見她還不是真的和自己生氣,遂索性停止了步,把她身子拉了回來,兩人的臉這就瞧了一個正著。光迪在月色之下,發現她的眼角旁竟展露一顆晶瑩瑩的淚水。女人的眼淚,也是一件很厲害的法寶。光迪的心中也會感動起來,向她低低地道: 「徐小姐,別難受吧,說來說去總是我的不對。」 愛仁聽他這樣說,一時也不知為什麼要這樣地悲酸,她的淚水竟像雨點兒一般地滾下來了。不過她又覺得在一個男朋友的面前,未免太失了女孩兒家的身份,所以立刻又別過臉去了。光迪見她哭起來,顯然這位徐小姐也是個痴心的姑娘,她所以怨恨我,也不是為了愛我的緣故嗎?於是拿了手帕,又把她肩胛扳了回來,親自給她拭去了淚水,笑道: 「徐小姐,你總還是脫不了孩子氣,給路人瞧見了,不是很難為情的嗎?」 愛仁無限哀怨的目光在他臉上逗了一瞥,說道: 「我們本來還不是小孩子嗎?難道你就可算大人了?」 光迪笑道: 「不過哭究竟太不好意思了。」 愛仁道: 「我們女孩是愛哭的,誰像你們男子,都是心腸硬的狠心人。」 光迪笑道: 「我也不曾欺侮過你,怎麼說我狠心?唉,那真是天曉得。」 光迪嘆了一口氣,倒引得愛仁撲哧的一聲笑起來了。光迪見她掛著眼淚會笑,一時也感到她的天真可愛,遂握著她手,搖撼了一陣,說道: 「徐小姐,你也彆氣我了,明天我一定再陪你跳舞去好不好?此刻時候太晚了,天氣也有些轉冷了,我還是送你回去吧。」 愛仁秋波睃了他一眼,說道: 「我不是惠小姐,送我回去我怎麼敢當?」 光迪知道她在說自己昨天曾經送亞琴回家的,遂望著她笑道: 「惠小姐和徐小姐不是一樣的嗎?你說這話,我今晚一定送你回家去。」 愛仁笑道: 「正經的,我家路太遠了,你送我回家,回頭你一個人回來,我倒又不放心。所以我們還是走一截路,大家各自回家吧。」 光迪從她這兩句話中聽來,倒又覺得她的多情,遂挽了她的手臂,在人行道上默默地踱了過去。是子夜十二時多了,四周是靜悄悄的。街上沒有白天裡那麼熱鬧,瞧望過去,像洗過了那麼冷清。月亮篩著人行道旁樹葉兒的影子,很清晰地映在地上。是晚風吹動的緣故,那影子也不住地搖擺,同時還奏出來窸窣的聲音。這音調聽在他們的耳中,在兩人善感的心靈里,至少是覺得包含了一些淒涼的意味。光迪回眸望了她一眼,低低地問道: 「徐小姐,你這樣晚地回去,爸媽不會說你的嗎?」 愛仁笑道: 「在外面馬路上確實已很晚,但回到家裡,也許還早哩。」 光迪不明白她這幾句話的意思,望著她發怔,笑道: 「你這是什麼話?我可有些聽不懂了。」 愛仁笑道: 「爸爸是個抽大煙的,媽媽又是個愛一百三十六張的人,所以家裡夜夜非到子夜兩三點不睡覺的。你想,我此刻回去,不是還太早嗎?」 光迪「哦」了一聲,這才恍然明白過來,暗想:徐小姐的家庭既然如此,那麼也就怪不得她要玩舞場到十二時後才回家了。遂說道: 「天天這個樣子,對於身體是會有傷害的,我勸徐小姐還是早些睡覺,比較有益。」 愛仁秋波凝望他一會兒,頻頻地點了一下頭,說道: 「你的話當然很對,我也未始不知道,不過我的四周環境太不好一些了。」 光迪微微地嘆了一口氣,說道: 「這個年頭兒,什麼地方有好的環境呢?但是環境雖然惡劣,我們總不要讓它來支配才好。」 愛仁點頭道: 「我聽從你的話,以後我總要改良自己一下私生活了。」 光迪聽她這麼柔順地依從自己,一時愛她的成分又漸漸地深厚起來,握了她的手,撫摸了一會兒,向她微微地笑了。愛仁道: 「女子總是痴心的多。」 說到這裡,紅暈了兩頰,秋波斜乜了他一眼,似乎這句話含有些作用似的。光迪笑道: 「不過痴心的男子也很多。」 愛仁聽他這樣說,忍不住撲地一笑,說道: 「常言道,痴心女子薄情漢,哪裡有痴心男子薄情女嗎?」 光迪道: 「這是因為社會上以男子為重心而言的,不過我相信世界上痴心男子薄情女的事情,當也不在少數的。」 愛仁白了他一眼,笑道: 「你是男子,你說出來的話總是庇護男子的。」 光迪也笑道: 「這倒也並不是,我說世界上的事情什麼都有,是不能一概而論的。」 愛仁這才點頭笑道: 「這句話才說得中聽,因為人生是太複雜了。」 說著,不知不覺已步到了一家汽車行。愛仁遂向他又道: 「現在我們都該回家了,你是往哪兒的?」 光迪把四周望了一望,笑起來道: 「這兒不是大陸路嗎?對面新民村三號就是我的家了。」 愛仁笑道: 「那就湊巧,我們明兒再見吧。」 說著,她已跳上一輛汽車去。光迪向她招了招手,遂也自管步進新民村去了。愛仁到了家裡,母親果然還在打牌。她平素是不愛打牌的,所以瞧也不要瞧地回到自己臥房裡去。經過嫂嫂的房中,只見裡面還亮著電燈,遂彎進去坐一會兒。她的嫂子魏月華和衣躺在床上,卻靜悄悄地睡著了。愛仁生恐她受了寒,便坐到床邊,把她身子推了兩推。誰知月華猛可回過身子來,向她倒豎了柳眉,嬌嗔著道: 「你真是玩得沒有魂兒了,天天叫我等得你這樣晚……」 話還沒有說完,忽然一眼瞥見了愛仁,這就回嗔作喜,忍不住撲哧的一聲笑起來了。愛仁起初倒是一怔,後來仔細一想,方知嫂嫂把我錯認哥哥了,遂問道: 「哥哥還沒有回來嗎?」 月華從床上坐起,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說道: 「二妹,你也不要提起這人了,我想他外面一定有了女人了,不然何以時常這樣晚回來呢?有幾晚他還不回來的。剛才我以為是他了,誰知是二妹,你倒被我嚇了一跳吧?」 說到這裡,兩頰不免起了一朵紅暈。愛仁見她又哀怨又羞澀的神情,想起哥哥對她這樣地冷淡,一時也頗感到她的楚楚可憐,遂拉了她手,笑道: 「我倒沒有嚇,只是哥哥這樣地在外面好玩,你難道不可以勸勸他的嗎?」 月華顰蹙了柳眉,搖了搖頭,說道: 「一個人靠勸是勸不好的,我也幾次三番地跟他好好地說,瞧他可曾聽過我的話嗎?」 愛仁道: 「那麼你總也要想法子對付他,不然你不是太受一些委屈了嗎?」 月華見她心直口快,遂瞟了她一眼,笑道: 「二妹,你有什麼好法子可以教教嫂子,也好讓我出一口怨氣。」 愛仁道: 「我平素最恨的就是做丈夫的沒有情義對待妻子,哥哥這樣好玩,明兒待他在家的時候,你當著他面前打扮得非常漂亮,也預備出外的樣子,那麼他一定會問你上哪兒去。你只說朋友約你跳舞去,他一定會向你吃醋,這時候你不是可以和他理論了嗎?」 月華聽愛仁想出這個法子來,覺得倒也很不錯,遂含笑點頭道: 「明天我聽二妹的話,就這樣試試他,看他和我說些什麼話!」 姑嫂倆閒談了一會兒,見時已一點,料想聖望不會回來了,兩人道聲晚安,遂也各自去安寢了。次早愛仁倒起得很早,用過了早點,她便匆匆地又到醫院來瞧明德。在她的目的,倒並非專會瞧望明德而來的,當然在她心中至少還含有些深刻的作用。誰知愛仁剛欲跨步進房,忽然和菊卿撞了一個滿懷,兩人定睛一瞧,都微微地一笑。菊卿心虛,說聲徐小姐早,她便自管走了。愛仁見了菊卿,不知怎麼地心裡就覺得有些妒忌,望著她遠去了的身影,卻是撇了撇嘴,然後她走進病房裡去。明德見愛仁這樣早又來了,一時還以為愛仁對自己確實非常地多情,心裡不免也感動起來了,遂忙叫道: 「徐小姐,你天天地來瞧望我,我心裡真太感激了。」 愛仁走近床邊,秋波向他一瞟,笑道: 「這幾天學校里齊巧放春假了,反正沒有事情,你何必客氣?惠先生,你今天神色比昨天又好了。」 明德很喜歡地道: 「真的嗎?徐小姐,你請坐,我們談一會兒。」 愛仁聽了,遂在他床邊坐了下來,說道: 「惠先生,你要和我談什麼呀?」 明德聽她這樣問,倒愕住了一會兒,笑道: 「隨便談些什麼,你這幾天舞廳里去玩過嗎?」 愛仁沉吟了一會兒,搖頭笑道: 「一個人沒有什麼興趣,從前你在學校里的時候,叫你伴我去玩玩,你又老是不答應的。」 說著,臉上顯出很怨恨的樣子。接著又道: 「假使你肯常常和我去跳舞的話,也許你不會患這個肺病哩。」 明德笑道: 「你這話倒也未始沒有道理,那麼我這次肺病能夠痊癒的話,我一定常常伴你去跳舞了。」 愛仁聽他這樣說,芳心倒是一動,明眸脈脈含情地望著他俊美的臉龐,笑道: 「這也很快的事情,只怕你好起來的時候,又不肯答應哩。」 明德道: 「不會了,現在我有些想明白了,一個人不能太用功,最要緊的還是保重身子。沒有了身子,就是沒有了所有的一切,這句話是對的。但我怕這次肺病是很不容易痊癒的了。」 說到這裡,心中非常地難受,忍不住又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愛仁聽他這麼說,一時情不自禁地伸手把他嘴按住了,埋怨他道: 「惠先生,你怎麼說出這樣頹喪的話來?醫生不是說最多也不過住一年就可以出院了嗎?」 明德見她這樣多情的舉動,遂握了她手,說道: 「醫生要安慰病人,他總是這麼說的。我覺得患肺病的青年,他的前途總是很黯淡的了。」 愛仁聽他這麼說,覺得他這話很對,因為肺病是容易傳染人的,假使和他結婚的女子,恐怕也要喪失終身的幸福了。愛仁心中既然有了這麼的一個感覺,她雖然和他表示十二分的同情,但心裡便更加和他疏遠了,說道: 「惠先生,你何苦存著這樣悲觀的思想?好起來也很快的事情。」 明德沒有回答,搖了搖頭,他的眼角旁卻有些潤濕的樣子。愛仁究竟也是個富於情感的少女,她見明德悲哀,心頭亦覺難受,遂取出手帕來,按到他的眼角旁去擦揩,笑道: 「你和我談一會兒,應該喜歡才是呀,怎麼傷心起來?那叫我心頭不是也辛酸嗎?」 誰知正在這個時候,亞琴手捧了一束鮮花,也走進病房來了。病人的心理,大都喜歡新鮮的花草。明德見妹妹拿了鮮花進來,心裡轉悲為喜,遂撲哧地一笑,叫道: 「妹妹,這花是花園裡采來的嗎?」 亞琴點了點頭,忽然她的明眸瞥見了愛仁手中拿著的這方絹帕,她倒是愕住了一會子。原來這方紅白相鑲的絲帕,正是和自己給光迪換錯的一方一式一樣。她在沉吟了一會兒之後,芳心中這才恍然大悟了,暗想:光迪昨日失了我的約,原來他是被愛仁纏住了呢!亞琴心裡當然非常地生氣,不過表面上還竭力鎮靜了態度,顯出毫不介意的樣子,一面把鮮花插入那隻膽瓶里,一面和愛仁點頭招呼。愛仁見了亞琴,遂離開了床邊,笑道: 「還是你送束鮮花給哥哥,這花好鮮麗的,不知叫什麼名兒?」 亞琴道: 「阿三告訴我,說是野薔薇,我瞧怪可愛的,遂拿來了。」 明德道: 「母親不是說有些頭痛嗎?不知今天可曾好了?」 亞琴道: 「好了,她說哥哥既然好得多,她老人家也懶得來了。」 明德道: 「母親是不必來的,有妹妹天天來望我一次,我也很安慰的了。」 這時愛仁忽然心生一計,她拉了亞琴的手,悄悄地告訴道: 「琴妹,我告訴你一件事情,不知你願意聽嗎?」 亞琴微蹙了眉尖,很奇怪地問道: 「是什麼事情啦?」 愛仁道: 「我告訴了你,可是你不能生氣的。」 亞琴勉強笑道: 「你說吧,我絕不會生氣的。」 愛仁道: 「昨天我見齊先生和這兒秦小姐一塊兒在金光咖啡室吃點心,看他們神情好像很親熱,不知他們是怎麼樣認識的?」 亞琴平靜了臉色,很坦白地道: 「那也算不了一回稀奇的事,齊先生也不是我的什麼人,我憑什麼可以去生他的氣呢?」 愛仁被她碰了一個釘子,當然很感到沒趣,也勉強笑道: 「我是好意告訴你,你可不要誤會了。」 亞琴淡淡地一笑,秋波斜乜了她一眼,說道: 「你雖然是好意,不過和我沒有什麼關係,那你也多費這份心了。」 愛仁聽她話中有諷刺的意思,一時兩頰不免緋紅起來,遂也不言語了。這時候室中是很靜悄的,各人心中都在暗暗地思忖。亞琴因為已經發現了自己和光迪換錯的手帕竟到愛仁手裡去了,她就明白昨天光迪的失約,當然是和愛仁在一塊兒遊玩,心中對於愛仁已經恨入骨髓。如今又聽她這麼告訴,你想,她如何會相信呢?以為愛仁存心和自己奪愛,所以故意圓了這個謊話,來離間我和光迪的感情,她便從中可以向光迪親熱了。因此她對愛仁告訴光迪和菊卿在一塊兒吃點心的事,是絕對不相信的。 床上的明德,他聽了愛仁的告訴後,心裡倒有些相信了,暗想:像菊卿那麼一個美麗的姑娘,誰不想去愛上她呢?莫非光迪見了菊卿後,真的在追求她了嗎?說起來事情有些很相像,因為昨天菊卿不是很早走的嗎?而且光迪也沒有吃飯走的。這樣瞧來,很顯明兩人預先約好了。想到這裡,心中自然很不快樂,但不知有了一個什麼感覺之後,他卻又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愛仁因為被亞琴碰了兩個釘子,心裡也很生氣,她呆呆地坐了一會子,也就匆匆地告別走了。明德待愛仁走後,便向亞琴招了招手,說道: 「妹妹,你以為徐小姐的話確實的嗎?」 亞琴鼓著臉腮子,冷笑了一聲,說道: 「確實也好,不確實也好,反正和我有什麼相干?」 明德見妹妹口中雖然這樣地說,不過從她憤激的表情上瞧來,顯然她是多麼生氣呢,遂微笑道: 「人各有志,妹妹也不必難受。」 明德這一句話,原也是譬解自己的。因為自從認識了菊卿以後,他把菊卿當作了唯一的知音人,現在聽了愛仁的話,心裡當然很感嘆,所以拿勸慰自己的話去勸慰妹妹了。亞琴聽哥哥這樣說,粉頰上透現了一圓圈羞澀的紅暈,笑道: 「哥哥怎麼說這些話?我為什麼要難受呢?齊先生和我也不過是個同學關係,各人有各人的自由,那算得了什麼?」 明德聽妹妹這幾句話,仿佛也在和自己說的一樣,心中暗想:這話不錯,我和秦小姐還是個病人和看護的關係呢,那更算不得一回事了。於是點頭笑道: 「妹妹這話很對,你是個年輕的姑娘,前途著實有光明的希望,切不要為了戀愛問題而自尋煩惱。因為一個正在求學時代的青年,把戀愛的事情總要看得淡一些的。」 亞琴赧赧然地一笑,說道: 「我也不懂什麼是戀愛,其實男女朋友也是一件很普通的交際罷了。」 正說時,菊卿匆匆地拿著一枚針進來。她見房中徐小姐已換作了惠小姐了,遂「咦」了一聲,笑道: 「惠小姐多早晚來的?徐小姐走了嗎?」 亞琴道: 「才來一會兒,這枚針給哥哥注射哪兒的?」 菊卿道: 「注射在左臂上,惠小姐,你拿塊藥水棉花,浸了火酒,先給哥哥臂上擦一會兒好嗎?」 菊卿照了亞琴的口吻,說了一句哥哥,但既說了出來,她卻又感到非常地難為情,俏眼向他斜乜了一下,忍不住嫣然地一笑,忙把身子別了過去,拿針管子去吸針內的藥水了。明德見她這樣可人的意態,心裡自不免又狐疑了一會子,暗想:菊卿早晨把《聖經》拿來,此刻又對我這麼情景,照理她是不會變心的,愛仁這話不是很令人感到奇怪嗎?回頭我倒要向她探問探問哩。其實亞琴心中是很明亮的,她對於菊卿卻表示非常的好感,所以聽了菊卿的話,遂答應了一聲,把藥水棉花去按到哥哥的左臂上,回眸向菊卿又含笑問道: 「秦小姐,可是這一部分嗎?」 菊卿道: 「再上去一些。」 亞琴笑道: 「打針最好學會了,那麼要注射補針的時候,就不用請教醫生的了。」 菊卿道: 「注射皮膚針原很容易的,像惠小姐很聰敏的人,多瞧了幾次也就會了。」 亞琴笑道: 「只不過我膽子很小,似乎沒有把握,總不敢輕易嘗試的。」 菊卿笑了一笑,見亞琴已在明德臂上擦了好一會兒,遂把針頭戳到他的皮膚里去。明德望著菊卿的嬌靨,呆住了一會兒。菊卿被他瞧得不好意思,遂很快地注射完畢,她的身子又走到病房外去了。但她走到房門口的時候,忽然又回頭向亞琴說道: 「惠小姐,你給我在他針頭處代為揉一會兒吧。」 亞琴聽了,遂用藥水棉花又在哥哥臂上打針處揉摸了一會兒,微笑道: 「哥哥,我瞧這位秦小姐不但容貌美,性情更好,她待你真小心,我想她倒是哥哥病中的一位良伴哩!」 明德聽妹子又這樣說,一時也猜不透妹子是什麼意思,望著她怔住了一會子,然後又搖了搖頭,很黯然地說道: 「我是個患肺病的人,人家是個活潑的姑娘,所以我也不忍有這個幻想。」 亞琴聽哥哥這樣悲觀,遂也悽然不悅地睃了他一眼,說道: 「你這肺病是會好起來的,不但會好起來,而且還會斷根的。你前途真還有幸福的樂園哩,為什麼要說這樣使人難受的話呢?」 明德沒有回答什麼,握了她的手,卻是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亞琴又安慰了他幾句,遂告別走出醫院來。她一路走,一路暗暗地細想,覺得愛仁這個女子真是不要臉孔,前天在舞廳里我見她的樣子,就知道她要勾引光迪的,不料果然被我猜中了。一時又想光迪也不是個人,我和他這幾年來的情分,他竟會變了心,可見世界上的男子一個都靠不住的。亞琴正在低了頭,暗自地怨恨,忽然聽得有人叫道: 「惠小姐,惠小姐!」 那聲音聽到亞琴的耳中是很熟悉的,分明就是齊光迪,遂低了頭只管走路,卻不去理睬他。但光迪已走到她的面前,亞琴當然不得不停住了步,抬起頭來,瞅了他一眼,冷笑道: 「哦!原來是齊先生!」 說著,避過了身子,她便向前又走了。光迪對於亞琴這一下子舉動倒是出乎意料之外的,遂急忙把她手拉住了,說道: 「惠小姐,你這算什麼意思?那不是太使我難堪一些了嗎?」 亞琴柳眉微微地一豎,秋波逗給他一個嬌嗔,恨恨地說道: 「你以為這樣就難堪了嗎?可是你卻不替我想想,你使我到底難堪不難堪呢?」 說到這裡,心中一陣悲酸,她的眼皮忍不住紅了起來,但是她又感到不好意思,回身向前又走了。光迪聽她這樣說,心中很奇怪,就是我昨天失了約,她也何必顯出這個模樣來呢?莫非我和徐小姐跳舞的事情她已經知道了嗎?遂把她手緊緊地拉住了,不讓她走路,說道: 「惠小姐,你預備走到什麼地方去呢?」 亞琴哼了一聲,說道: 「你管我走到什麼地方去?你還不快放手,我可捶你了。」 說著,把左手舉起來,向他一揚,做個要打的姿勢。光迪卻也不躲避,反把身子挨近去,說道: 「惠小姐,你要打只管打,我絕不敢哼一聲的。不過你應該原諒我昨天的失約,實在有不得已的苦衷呢!」 亞琴嘴噘了一噘,向他啐了一口,可是卻也打不下手了,說道: 「苦衷?哼!說什麼鬼話?反正不干我什麼事,任你來不來,那有什麼關係?我早就和你說過了,你有了一個又美麗又聰敏又會跳舞的好朋友了,還認得我做什麼呢?」 光迪聽她這樣說,方知亞琴確實已經曉得昨天我和愛仁跳舞的一回事了。不過稀奇得很,這是誰告訴她的呢?遂忙又說道: 「惠小姐,你不用生氣,我們找個地方坐一會兒,我要跟你好好地說一說了。」 亞琴把手狠命地掙扎著,冷笑道: 「不用說了,我覺得還是不說乾淨。」 光迪因為在馬路上不好意思,所以拉著她手,就跟她走了一陣子路。亞琴見他把自己手不放鬆,一時恨到了極點,遂把左手去擰他的手背,說道: 「你放不放手?」 光迪道: 「你擰死了我,我也不放手的。你走到哪兒,我亦走到哪兒呢!」 亞琴聽他這樣說,這就再也擰不下手了,恨恨地道: 「我跳黃浦去死了,你難道也跟我一塊兒去死嗎?」 光迪道: 「假使你真的跳黃浦,我也情願和你一塊兒去死的。」 亞琴被他纏繞得沒了法,一顆芳心也不免軟了下來,遂不作答,毫無目的地向前默默地走了一截路。光迪在她氣憤頭上,也不敢向她再說什麼,只管靜悄悄地跟她走路。約莫穿過了兩條街道,在一家酒樓的門口,光迪乘勢向她輕輕地一拉,說道: 「惠小姐,你到底要跑到什麼地方去?難道不怕腳酸嗎?好了好了,時候也不早了,我們且進去吃了午飯再談吧。」 亞琴這時已沒有了和他翻臉的勇氣了,她想不到光迪竟有這樣好的忍耐性,一時也就不由自主地跟他步進酒樓去了。侍者招待他們入座,光迪還親自給她脫了大衣,披在椅子的背上,拿了菜單送到亞琴的面前,說道: 「惠小姐,你喜歡吃什麼菜?你點吧。」 亞琴想起剛才自己憤激的神情,此刻若忽然又柔順起來,那究竟太難為情一些了,所以紅暈了兩頰,搖了搖頭,說道: 「我很飽,不想吃什麼飯,你自己吃好了。」 光迪聽她這麼說,顯然是十分矛盾。不過他也明白這是因為她怕羞的緣故,遂賠了笑臉,說道: 「惠小姐,千錯萬錯總是我的錯,你說這話,叫我心裡很難受。你應該氣平一平,我們吃過了飯,再向你好好地解釋,那麼你就會原諒我了。」 亞琴鼓著小嘴,怒氣未平地兀是不說話。光迪知道叫她點菜是不肯的,遂自己隨便地點了幾樣,吩咐侍者拿下去,一面給她倒了一杯碧綠的龍井茶,送到她的面前,很溫和地說道: 「惠小姐,你喝茶。」 亞琴見他這舉動仿佛是舞台上的小丑一般,一時再也忍熬不住要笑出來。不過一個女孩兒家,在一個自己認為情人的年輕男子面前,一會兒惱,一會兒笑,這不是太失了姑娘的身份嗎?所以她竭力又繃住了臉,依然沒有回答他。光迪見她又要笑又要惱的那一副情景,在一個美麗姑娘的臉上,當然是有說不出的嬌媚可愛,所以望著她海棠花那麼的臉頰,倒撲哧的一聲笑起來了。亞琴被他一笑,方才恨恨地白了他一眼,說道: 「你還笑得出?昨天我等得兩腳發了酸,心頭的焦急真比什麼都痛苦呢!你既然不存心和我瞧電影,那你又何必約著我?算故意捉弄我?還是算和我開個玩笑嗎?」 光迪被她問得無話可答,不禁愕住了一會兒,覺得完全從實告訴,她一定要更加生氣的,所以不得不圓一個謊,說道: 「說起來也真要命,我昨天不是說有個朋友約我十二時吃飯嗎?原來他的兒子周歲,我一些沒有知道,所以只好立刻補送禮物。他們一共有四桌,兩桌都是女眷,大概她們在燙頭髮,所以一等兩等,直等到兩點鐘才吃酒筵。我那時候雖然在吃豐富的酒筵,但真所謂有些食而不知其味的了。因為我心中的焦急,也正和你一樣地痛苦哩!」 亞琴聽他說得好認真的神氣,一時倒也有些將信將疑了,但她仔細一想,立刻又啐了他一口,冷笑道: 「鬼相信你這些話!我問問你吧!你昨天有沒有和愛仁在一塊兒跳舞?你得實說,你若說一句謊話,你就得爛嘴巴的。」 光迪笑道: 「你別急呀,我話還沒有說完哩!當時我也不待終席,就向主人匆匆道別走了。不料等候電車又花了一刻鐘,直到大華戲院門口,已經兩點三刻了,門口一個人影子也沒有,我知道你當然等不及走了,心裡真難過得了不得,所以只好回了出來。誰知事有湊巧,在馬路上竟遇見了徐小姐,她拉我到舞場去坐一會兒,這事情的確有的,我並沒有說半句謊話。」 亞琴聽了,雪白的牙齒微咬著殷紅的嘴唇皮子,呆呆地沉吟了一會兒,說道: 「這個就算你是沒有了辦法,不過我還得問你一句,你要送給徐小姐手帕,這當然也是你的自由,不過為什麼卻把我的一方絹帕送給她呢?既然你不喜歡我這絹帕,你何必要和我調換?現在我把你這方帕還你,你也把我自己的還給我好了。」 亞琴說著,把大衣袋內那方雪白的帕取出,擲到光迪的面前去。光迪聽了她的話,還弄得莫名其妙,再瞧那方帕,果然是自己的東西,一時他目瞪口呆地說道: 「咦!我何曾把你的絹帕送給徐小姐啦?」 亞琴呸了一聲,說道: 「假惺惺的有什麼裝腔作勢呢?那麼你把我的這方絹帕拿出來呀!」 光迪聽了,沉思了一會兒。他伸手摸到自己西服小袋內去,早已空的了。忽然他想起來了,不禁「哦」了一聲,說道: 「是了,惠小姐,我告訴你,你這方手帕在公園裡原也是無意換錯的。後來遇見了徐小姐,我們不是又到舞場裡去玩的嗎?在舞場裡,徐小姐說我那方絹帕好漂亮,竟隨手地給我抽去了。我正欲問她討還,不料音樂停止了。唉,我這人真糊塗,當初還不知道這方絹帕是你的東西哩!惠小姐,我沒有騙你,確實不是我自己送給她的。假使我知道這方絹帕是你和我換錯的話,我還肯給她拿了去嗎?」 亞琴聽他這樣說,冷笑了一聲,說道: 「你也不用抵賴了,事實勝於雄辯,何必還耍這個槍花呢?現在我什麼都不管,你和她跳舞,你送她絹帕,這都是你的自由,我絕沒有能力可以來干涉你的,況且我也不需要干涉你。只不過你送情人的東西,總要自己的才稱心。現在把我絹帕去送給情人,在你根本沒有什麼意思,在我倒覺得有些不高興。所以請你把這方手帕去向她換了回來,還給了我,我便什麼都不管了。」 光迪聽她這樣說,愕住了一會子,說道: 「這是我的粗心所致,確實使你要生氣了。不過絕不是我有意送給她的,那我倒可以發咒給你聽的。」 亞琴忙攔阻他道: 「不必罰什麼咒,你無心也好,你有意也好,不過你總不該拿我的絹帕送人呀!你討厭它,你也該還給我才是的。」 光迪急道: 「我假使存心送給她的話,我一定沒有好死的。」 亞琴俏眼無限哀怨地白了他一下,說道: 「何苦來說這些氣話給我聽?反正我若冤枉了你,我也沒有好死的。」 說到這裡,心中有些悲傷,忍不住淌下一滴眼淚來。光迪見她哭了,心中也有些辛酸,因此眼角旁也湧上一顆淚水,默默無語。亞琴對於光迪的淌淚,自然也瞧得十分清楚,因此她的眼淚愈加大顆地滾下來了。兩人淌了一會兒淚,光迪把那方雪白絹帕依然擲了過去,原是給她拭淚的意思,說道: 「惠小姐,你這方絹帕依然拿著,你這一方帕,我總給你問徐小姐要回來是了。別哭了,被人家瞧見了,還以為我們是在吵嘴呢。」 亞琴聽他這樣說,暗想:我們不是在吵嘴嗎?你這話倒好像我們沒有吵嘴似的。一時忍不住又好氣又好笑。因為侍者已把熱菜端上,亞琴遂拿了帕,也就收束淚痕。光迪又問她酒喝嗎,亞琴搖了搖頭,光迪遂也不敢勸她。兩人吃畢了這頓飯,時已兩點相近了。光迪付賬的時候,望到自己手背上那塊紫血,遂向她低聲笑道: 「惠小姐,你倒真的忍心擰得下手的。」 亞琴雖然有些肉疼,但表面上還恨恨地道: 「那時候我手中沒有拿小刀,假使拿著的話,我也會向你戳下來的,誰叫你自己不放手的?」 光迪舌一伸,笑道: 「惠小姐,你說這話也未免太狠心一些了。那麼你手中假使有槍的話,難道也會向我開放了嗎?」 亞琴眸珠一轉,嫣然一笑,鼓著小腮子說道: 「當然囉!我把人開死了,情願再自殺的。」 光迪笑道: 「那麼大家一塊兒死去,倒也是件好事。」 說著,兩人攜手出了酒樓,光迪道: 「我們到哪兒去坐一會兒?舞廳怎麼樣?」 亞琴道: 「你叫徐小姐一同到舞廳去好了,我是沒有資格去的。」 光迪道: 「那麼上公園去,你總喜歡了。」 亞琴這才點了點頭,兩人乘車到了公園。不料走進公園,迎面就見一男一女,那少年見了亞琴,便「咦咦」地叫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