俏姑娘·並蒂蓮 · 第五回 俏姑娘有心奪愛
光迪和亞琴約好原在大華戲院瞧電影的,不料他在半路上卻會遇見了徐愛仁。愛仁和聖望從醫院走出,一個到六國飯店賭錢去,一個坐上人力車正預備到舞場去。誰知愛仁發覺人行道上走著那個少年正是齊光迪,所以她一面連喊停車,一面向光迪叫道:
「密司脫齊,你到什麼地方去呀?」
光迪聽有人招呼他,他就不得不回過頭去望了一眼,見是愛仁,遂也走上去,說道:
「原來是徐小姐,我沒有到什麼地方去,你上什麼地方去呢?」
愛仁一面付了車錢,一面很高興地和他握了一陣手,說道:
「我也正在沒有地方去,現在遇見了齊先生,那就好了,我們還是上舞廳去玩一會兒吧。」
光迪聽她這樣說,一時倒急起來了,忙說道:
「不!不!我兩點半的時候還有朋友約我談話哩!」
愛仁見他微紅了臉,神情很慌張的樣子,便有些不大相信,遂瞟了他一眼,很不樂意似的說道:
「你不是說沒有到什麼地方去嗎?怎麼一忽兒又說兩點半有朋友約你呢?」
光迪被她問住了,兩頰益發緋紅起來,遂忙辯解道:
「此刻一點三刻,原沒有什麼事情,兩點半實在有要緊事和朋友接談。」
愛仁見他臉紅得這一份兒模樣,心裡暗暗地好笑,遂笑道:
「既然兩點半有事情,此刻不是也太早了嗎?我們先去舞場坐一會兒,到兩點半你再走好了。」
說著,也不再徵求光迪的同意,她拉了光迪的手,就向前面走了。光迪在這個情勢之下,當然是沒有了辦法,只好跟著她走進一家舞廳里坐下。愛仁吩咐侍役泡上兩杯檸檬茶,回眸見他坐立不安的神情,便撲哧地笑道:
「齊先生,我可不是綁票,這兒也不是盜窟,何必這樣侷促呢?難道你到舞場還是第一次嗎?」
光迪忙道:
「並不是這個意思,你瞧此刻已兩點十分了,我約好人家有事商量,若失了人家的約,那不是太對不住人家了嗎?」
光迪說著,把手臂撩上來給她瞧手腕上的表面。愛仁卻把秋波逗給他一個嫵媚的嬌嗔,噘著嘴冷笑了一聲,說道:
「喔喲!我瞧你有什麼要緊的事呢,左不過是亞琴約著你罷了,難道偶然失一次約就不可以了嗎?」
光迪想不到被她說到心眼兒上去,這就搖頭忙道:
「不,不,徐小姐,你倒別誤會了,我約好的確實是個男朋友。」
愛仁聽他這樣說,忍不住抿嘴又哧地一笑,說道:
「既然不是亞琴約著你,那我愈加不放你走了。天下的事情,最要緊的是情人約會,除了情人約會外,什麼都覺得平淡的了。」
光迪聽她這樣說,一時急得心頭別別亂跳,額角上的汗點兒都冒出來了。愛仁見他不答話,遂拉了他的手,笑道:
「你別急,到了兩點半,我總給你走是了,此刻伴我去舞幾次吧!」
光迪在她柔媚的手腕之下,竟沒有了拒絕的勇氣,只得跟著站起,和她一同到舞池裡去了。在舞池裡,愛仁的嬌軀是緊緊地偎著光迪,連頰也貼在他的臉上。光迪心頭是在跳躍,他覺得徐小姐待他確實是太親熱一些了。兩人默默地舞了一會兒,愛仁忽然又推開了光迪的身子,秋波瞟了他一眼,笑道:
「齊先生,你不用瞞我,是不是亞琴約你兩點半去瞧影戲嗎?假使不是這個事,我知道你絕不會這樣著急的。」
光迪見她這樣聰敏,一時弄得無話可答,因此望著她粉頰,只是憨憨地傻笑。愛仁烏圓眸珠一轉,露齒笑道:
「可不是?我就一猜便中了。不過你別怨恨我,成人之美,我豈無同心?你不必憂煎,我一定給你走是了。」
光迪聽她這樣說,遂索性否認道:
「你以為猜中了嗎?可是卻猜錯了,今天我確實另有他事,並不和亞琴約好的。」
愛仁聽他這麼說,便驚喜地道:
「齊先生,真的嗎?那你就別走了,回頭打個電話去,說明天再談也不要緊的,不知你肯答應我嗎?」
愛仁說到這裡,把嬌軀又偎了上去,微仰了粉臉,明眸脈脈含情地凝望著他俊美的臉蛋,話聲帶有些央求的成分。光迪覺得彼此的臉距離實在很近,自己只要略一低頭,就有和她接吻的可能。從她嘴裡吹出來的氣息如蘭如麝,真令人有些陶醉起來。光迪的神魂有些飄蕩,他把亞琴的約會已經忘記了,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笑道:
「徐小姐既然興趣這樣好,我當然只好犧牲這次的和朋友談話了。」
愛仁是感到勝利的喜歡,她情不自禁地勾住了他的脖子,緊緊地抱住了。光迪被她冷不防地一抱,險些跌到地上去,遂慌忙也把她細腰一摟,他的胸部是感到溫柔極了。就在這時,音樂停止,愛仁紅暈了兩頰,秋波逗給他一個媚眼,兩人便哧哧地笑起來了。回到座桌上,愛仁握了玻璃杯,喝了一口檸檬茶,向光迪笑道:
「我和密司脫齊雖然萍水相逢,但也可說是一見如故,我倒很願意跟你交一個朋友,不過齊先生有了惠小姐那麼一個好朋友,對於我這種醜陋的女子,似乎有些瞧不入眼吧?」
光迪聽她說得這樣客氣,遂搖了搖頭,忙也笑道:
「徐小姐,你說這些話,叫我聽了不是太不好意思了嗎?我以為大家年輕的人,朋友多一個就多一份力量,所以我素性就很愛交朋友。」
愛仁點頭道:
「你這話就說得有意思,朋友交得知己,就比自己姊弟還要好呢。」
光迪聽她說姊弟兩字,那不是明明地在占我便宜嗎?遂笑道:
「徐小姐今年青春多少?」
愛仁俏眼向他一瞟,抿嘴笑道:
「二十一歲,你呢?」
光迪道:
「我二十二歲,比你大一歲,所以你不該說姊弟,應該說兄妹才是哩。」
愛仁粉頰蓋上了一層嬌紅,向他啐了一口,忍不住又抿嘴笑,暗想:我以為齊先生老實,誰知他也是個小滑頭呢!遂說道:
「你二十二歲了,倒一些瞧不出,我以為你最多二十歲罷了。」
光迪笑道:
「徐小姐說我年輕,我總喜歡的。假使你說我還只有十二歲,那麼我就更高興了。」
愛仁噘了噘嘴,秋波逗給他一個嬌嗔,笑道:
「昨天你在亞琴的面前老實得一句話也不說,今天就淘氣得真的像個頑皮的孩子,從這一點看起來,可見你是怕亞琴的。」
光迪微紅了兩頰,搖了搖頭,說道:
「你這話就說得不對,我和亞琴是朋友,和你也是朋友,一樣是朋友,怎麼就怕她而不怕你呢?要怕兩個人都怕,不怕兩個人就都不怕。」
愛仁聽他後面這兩句話,未免也包含了一些討便宜性質,遂白了他一眼,笑道:
「我是不要你怕的。」
光迪涎臉道:
「可是我見了徐小姐,偏有些害怕的感覺。本來我真的要去接洽事情,但到底答應和徐小姐跳舞了。」
愛仁聽他這樣說,一顆芳心就有些甜蜜的滋味,不過表面上還顯出嬌嗔的神情,向他啐了一口,把嫩藕似的臂膀撩上來,給他瞧道:
「現在也只不過兩點三十五分,你要走只管走好了。伴著我跳舞原不是要緊事,回頭倒說我耽誤了你的正經,這個罪名我可擔當不起的。」
光迪見她刁得可惡,遂也笑道:
「交情放到底,我索性不去了,反正也沒有什麼大事。」
愛仁聽他此刻又這麼說了,便撇了撇嘴,笑道:
「我早知你沒有什麼大事的,剛才急得這份兒樣子,好像是親娘等著你還要緊。」
光迪笑道:
「時間已經過去了,你還說什麼,你倒不會再過兩個鐘點叫我走,那你還要漂亮哩!」
愛仁聽他這樣說,抿著嘴忍不住又哧哧地笑起來了。光迪道:
「徐小姐,我還沒有請教你的府上是住在哪兒的,不知爸爸媽媽都好嗎?」
愛仁聽問,遂停止了笑,說道:
「我家是住在愚園路良友小築一號,爸媽都很好,齊先生若不厭舍間地方小,就請你常來玩玩,我一定是非常歡迎的。」
光迪道:
「太客氣,我一定會來拜望你的。但你不知還有兄弟姊妹嗎?」
愛仁道:
「只有一個哥哥,弟妹都沒有的。」
光迪笑道:
「可曾娶了嫂嫂?」
愛仁笑道:
「侄兒子也快一周歲了。」
光迪很羨慕的神氣,說道:
「那麼徐小姐的家庭不是很幸福的嗎?」
愛仁搖了搖頭,說道:
「可是我卻嫌太冷靜一些。」
光迪笑道:
「你嫌冷靜,那麼我不是要寂寞死了嗎?」
愛仁定住了烏圓的眸珠,凝望著他俊美的臉蛋,說道:
「怎麼啦?你的府上難道沒有在上海嗎?」
光迪道:
「可不是?我爸媽都在廣東,上海只有一個嬸娘在著,嬸娘偏又一個孩子也沒有,你想我平日和誰去談天好呢?」
愛仁撲哧地一笑,秋波斜乜了他一眼,說道:
「平日不是可以和你親愛的琴妹去談心嗎?」
光迪搖了搖手,笑道:
「徐小姐,你不要取笑了。我和惠小姐雖然有了五六年的友誼,但她脾氣很古怪,所以我們是純粹的友愛,沒有一些私愛的。」
愛仁搖頭道:
「這話怕靠不住,我瞧你對待她的情形我就知道的,你實在很忠於亞琴的。所以我代亞琴非常地喜歡,她得到了這麼一個多情的好丈夫哩!」
齊光迪聽她這麼說,一顆心的跳躍仿佛是小鹿般地亂撞,同時他的頰上也添上了一圓圈嬌羞的紅暈,笑道:
「徐小姐,你這話只能在沒有旁人時候說著玩玩,假使傳到惠小姐的耳中,她也許會生氣哩。」
愛仁故作驚奇之神色,秋波瞅住了他,怔怔地問道:
「那是為什麼緣故?你這樣真心地愛她,她難道還不愛你嗎?」
光迪搖頭道:
「也不是這個意思,因為我們的友誼很純潔,她聽了這個話,會疑心我在外面起謠的。」
愛仁道:
「那你是過慮了,假使亞琴也真心愛你的話,她聽了這些消息,一顆芳心只有感到喜悅的分兒呢,怎麼她會生氣呢?除非她心目中另有愛人的。」
光迪聽了這話,心頭不免一跳,說道:
「你知道她另有愛人的嗎?」
愛仁聽他這樣問,靈機一動,計上心來,烏圓眸珠轉了一轉,嬌憨地笑了一會兒,說道:
「這個我哪兒知道?即使有也無非是個普通朋友罷了。」
光迪見她說話的意態,似乎很神秘的樣子,一時倒疑心亞琴的男朋友至少不是我一個人。既然她不是屬於我一個人的,那麼我何必專忠心於她呢?就是和徐小姐跳舞玩玩,也算不了是對不起她的了。於是很坦白地說道:
「其實我們交異性朋友,要和交同性朋友一樣地看待,這樣就會減少很多的痛苦。」
愛仁點了點頭,笑道:
「齊先生這句話我認為說得透徹,除非兩人有了婚約之後,那麼這當然又作別論了。」
光迪道:
「徐小姐這話也很對,聽說你和惠小姐的哥哥也很知己嗎?」
愛仁搖了搖頭,說道:
「也算不得怎樣知己?因為我們的爸爸都認識,所以接近的機會比較多一些。」
光迪望著她粉臉,點了點頭,笑道:
「我覺得徐小姐待人很熱情,並沒有一些驕傲的樣子。」
愛仁俏眼兒瞟了他一下,笑道:
「你一定說反話,我哪兒及得來亞琴好呢?」
光迪笑道:
「你何必一定要提起亞琴呢?」
愛仁笑道:
「是不是我提起了亞琴,你心頭就感到肉疼嗎?」
光迪抿著嘴,撲哧地一笑,說道:
「徐小姐,你這話愈說愈有趣了。我瞧大家還是別談了,這樣興奮的音樂不去舞一支,那還要到舞廳里來幹什麼呢?」
說著,拉了她的手,便站起身子來。愛仁回眸一笑,遂和他姍姍地走到舞池裡去了。大凡一個男子,總是貪色的多,在女人身上能夠享受到一些小溫存,無論誰都會感到留戀的。那麼齊光迪當然也不會例外,而且他還是個沒有親近過女色的青年,所以他對於愛仁熱情的偎貼,真使他心頭會感到昏陶陶起來。愛仁所以這樣地對待光迪,倒也並不是她過分浪漫,因為她知道光迪和亞琴的愛情也很深的,要把亞琴懷裡的光迪搶奪到自己的懷中來,這自然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她不得不施展女人的法寶,就是柔媚的手腕,來抓住光迪這顆心。愛仁這計劃當然是成功的,光迪覺得徐小姐待自己的親熱,確實要勝過了亞琴十倍以上,所以他對於徐小姐慢慢地也生出愛的成分來了。兩人在舞廳里足足玩了五個鐘點,直到茶舞也散場了,光迪方才笑道:
「徐小姐,我們也走了吧。」
愛仁道:
「到哪兒去?要玩玩個痛快,索性接連地跳到十二點好不好?」
光迪笑道:
「徐小姐跳舞的胃口真也太好了,那麼我們難道不要吃飯了嗎?」
愛仁笑道:
「我們就在舞場裡叫客大餐吃不好嗎?」
光迪道:
「這兒舞廳喊不出什麼好的西餐,我們且到外面去吃了飯,再進來玩也不是一樣的嗎?」
愛仁嬌軀賴在他的懷裡,卻不肯起來。光迪摸著她白胖的臂膀,嘴湊到她的頰邊,低低地笑道:
「徐小姐,你怎麼像小孩子似的撒起嬌來?你再不坐起身子,我可要聞你的香了。」
愛仁秋波斜乜了他一眼,笑道:
「你有膽量吻,我一定打你的嘴。」
光迪被她這麼一說,真的鼓不起勇氣,望著她憨笑道:
「那麼你再不起來,我可呵你的癢。」
說著,拿手放到嘴上去呵了呵,要伸到她的脅下去胳肢。愛仁見他這個舉動,方才哧哧地一笑,身子便坐了起來。光迪遂伸手摸到西服袋去拿取皮匣付賬,愛仁道:
「那麼我不和你客氣了。」
光迪笑道:
「我們既交了朋友,那你何必再說這些話?」
說著,伸手撩過大衣,親自給愛仁披上了。愛仁露齒一笑,也就和他挽著臂走出舞廳去了。
外面是已經萬家燈火了,兩旁商店的霓虹燈光五顏六色,照映得閃人眼目。光迪和愛仁走了約莫十餘步路,忽然迎面走來一個西服少年,和愛仁打了一個招呼,大家握了一陣手。愛仁也沒有給光迪介紹,只和他說了幾句,便搖了搖手,各自走開了。光迪瞧此情景,心中自不免暗暗地沉思了一會兒,覺得徐小姐外面的男朋友一定很多的,她和我也只不過兩次見面的認識,但她卻和我表示這樣的親熱,那麼換句話說,即使她見了別個男朋友,也不是和我同樣地表示親熱嗎?這樣說來,徐小姐並不是個多情的姑娘,恐怕是個很浪漫的女子吧。在她所以和我這樣親熱,想起來至少還含有些侮辱男性的意思。因為我們一個男子,對任何一個姑娘表示親熱,這就是玩弄女性,那麼反轉來說,她豈不是亦在玩弄男性嗎?光迪經過這麼一陣子思忖,他把愛徐小姐的心又慢慢地淡下來。
他懊悔不該失了亞琴的約,可憐亞琴等在大華戲院門口,心中是多麼焦急啊!最後還使她感到失望,那時候她心中的怨恨當然是難以形容的了。光迪想到這裡,覺得自己實在太對不住亞琴了。想起亞琴的情分,雖然外表上沒有像愛仁待我那麼親熱,不過她究竟是個真心愛我的多情姑娘呀!
光迪這時候的心理,真恨不得立刻跪到亞琴的面前,求亞琴饒恕他的罪惡。愛仁見他垂了臉,眼睛望著自己的腳尖走路,只管呆呆地出神,遂拉了他一下衣袖,瞅了他一眼,問道:
「為什麼不高興的樣子?」
光迪聽了,這才醒過來似的抬起臉,也望了她一眼,笑道:
「誰不高興?徐小姐真挺會多心的。」
愛仁把嘴噘了噘,向他呸了一聲,笑道:
「還說我多心,你自己倒真的挺會多心哩!」
光迪道:
「我多什麼心呢?」
愛仁把手在他手背上擰了一下,笑道:
「你不會多心,卻像女孩兒家似的喜歡吃醋。」
光迪聽她這麼說,兩頰立刻透現了一圓圈紅暈,說道:
「徐小姐,你這人說話越說越不對勁了,我怎麼會吃醋呢?這個醋向誰去吃呢?」
愛仁笑道:
「你還賴嗎?是不是你見我和剛才這個少年握了手,所以你心裡不快樂了嗎?我告訴你,他是我爸爸的朋友,人家兒子也有兩個了呢!」
光迪聽她這樣說,心中方才有個恍然,但表面上還鎮靜了臉色,毫不介意地笑道:
「徐小姐,你猜錯了,我又不是你的什麼人,如何能管束你交朋友呢?因為我自己也不是個朋友的地位嗎?況且我剛才早對你說過,我們交異性朋友,要和交同性朋友一樣地看待,你自己不是還贊成我說得不錯嗎?」
愛仁聽他這樣向自己解釋,臉上便顯出失望的樣子,秋波含了無限哀怨之情,脈脈地向他逗了一瞥,說道:
「不過我卻希望你能管束我……」
光迪聽她這麼說,一時心裡倒又不禁為之怦然一動,望著她紅暈的嬌靨,愕住了一會子。愛仁說出了這一句話的時候,已經感到很不好意思,如今又被他呆望了一陣子,一顆芳心這就愈加感到難為情起來。雖然她一向是放浪的,然而這回不禁也垂下頭來了。光迪對於她這一句話,不免又感動了,暗想:照此看來,徐小姐對我的親熱莫非是特殊的嗎?若果然如此,我倒錯怪她是一位浪漫女子了。也許她亦真心愛上我了嗎?因為昨天她對我不是已經表示十二分親熱的了嗎?光迪想到這裡,一顆心不免又蕩漾了一下,但不到一分鐘後,他卻又感到左右為難起來。因為亞琴和我五六年的友誼以來,雖然還沒有私訂什麼嫁娶的盟約,然而確實已經心心相印的了。昨天愛仁和我跳了幾次舞,她已經向我表示醋意,如今若給她知道我亦有愛上徐小姐的意思,那麼她那小小的心靈里不是要感到深深的悲哀了嗎?光迪經過這一陣子思忖,他覺得一個人到了太幸福的地步,心頭也會感到不如意的,所以望著紫褐色的天空,忍不住微微地嘆了一口氣。愛仁似乎覺到他的嘆氣,心頭感到有些奇怪,遂抬起頭來,繞過無限媚意的俏眼,向他瞟了一下,低低地問道:
「齊先生,你為什麼又嘆氣了?」
光迪握了她縴手,撫摸了一會兒,用了很感激的目光凝望著她粉臉,說道:
「我覺得徐小姐待我太好了,所以我感到……歡喜。」
愛仁明明知道他是感到難受,但為了不要使他矛盾起見,所以他是把這歡喜兩字硬加上去的,她這就哧地笑道:
「齊先生,你是避免矛盾,然而結果總是逃不掉矛盾的,既然你心裡感到歡喜,但為什麼卻偏又嘆氣呢?」
光迪道:
「你不知道,我是因為太歡喜了,所以我心頭也會感到一些悲哀。」
愛仁聽他說奇怪,倒向他愕住了一會子。光迪望著她又笑道:
「徐小姐,你懂得我這兩句話的意思嗎?」
愛仁被他一問,她原是個聰敏的姑娘,這就猛可地理會過來了,點頭道:
「我懂得,我明白,齊先生,你確實是個多情的少年。」
她說完了這兩句話,也微微地嘆了一口氣,她心頭也有些黯然的感覺。兩人只管說著話,不知不覺已到了味美酒家了。光迪道:
「我們到裡面吃飯去吧。」
愛仁點了點頭,於是攜手進內,侍者招待入座。光迪取了菜單,瞧了一會兒,遞過去道:
「徐小姐,你愛吃什麼菜?你點幾隻吧。」
愛仁道:
「那麼我點,你寫吧。」
光迪答應,拿了鉛筆,只聽愛仁念道:
「鍋爐燒鴨,炸八塊,紅燒魚頭,高麗蝦仁,百珍鳳爪湯。好了,這幾樣也盡夠我們兩人吃了,你瞧怎麼樣?」
光迪道:
「點得很好,那麼我們喝什麼酒呢?」
愛仁道:
「你愛喝什麼?我想拿兩瓶黑啤好不好?」
光迪道:
「也好,別的酒太兇一些。」
說著,向侍者吩咐下去。不到一會兒,燒鴨和炸八塊端上來。光迪給愛仁倒了一杯啤酒,提了杯子,和她碰了一碰,笑道:
「徐小姐啤酒有幾杯可以喝?」
愛仁笑道:
「多也喝不了,兩瓶還可以。」
光迪道:
「那你的酒量也不算差了。」
兩人邊說邊喝,菜也都端了上來。光迪道:
「一瓶喝完,那麼你還想再喝嗎?」
愛仁眼和水樣地動盪著,兩頰紅得像一朵鮮麗的玫瑰,微笑道:
「不喝了,我們吃飯吧。假使你有興趣再喝的話,那麼我總可以奉陪的。」
光迪笑道:
「留些量也好,喝足了心頭就會難受的,我們還是吃飯吧。」
愛仁點了點頭,於是吩咐侍者拿飯了。吃畢了這餐飯,錢是愛仁付的。光迪見時已八點半了,遂向愛仁道:
「晚上舞廳不要去了,我頭怪痛的,還是回家去早些睡吧。」
愛仁笑道:
「你真不中用,再去坐一會兒,保你頭痛就好了。」
光迪笑道:
「回頭睡倒在舞場裡,那不是被人笑話。我以為無論哪一件事,總應該適可而止的。徐小姐,你以為我這話的意思對嗎?」
愛仁聽他這樣說,生恐引起他的反感,遂也不敢強勸他,和他握了握手,各自分手了。愛仁和光迪別開,卻並沒有回家,她依然獨個到舞廳里來閒坐,一面聽著音樂,一面細細地想著,覺得光迪的話中雖然不肯全忘情於亞琴,但對我卻也未始不是沒有愛的意思。他不是說因為有兩個姑娘愛上他,所以太幸福了,也會感到悲哀了嗎?那麼他心中既然也有我這麼一個姑娘在著,只要我努力地追求他,不是總可以有達到目的的希望嗎?世界上的事情,男子想女子總比較困難,女子想男子,那當然是容易得多了。愛仁這樣想著,她心裡是十分興奮,遂到舞池裡摟了舞娘,也去作那婆娑的歡舞了。愛仁在舞廳里直玩到十二時相近,方才興盡回家。不料走到金光咖啡室的門口,肚子又覺得餓了起來,於是她便推門走了進去,不料一眼瞥見的那邊桌子旁卻坐了一男一女,女的還有些模糊,男的很清楚,明明是齊光迪,一時也不知為了什麼緣故,只覺有股子酸氣觸鼻,心中就感到怪難受的。她走了上去,就冷笑著道:
「哦,你們原來是早約好的了!」
光迪突然見了愛仁,心裡也是非常驚異,遂站起向菊卿介紹道:
「這位是秦小姐,這位是徐小姐。」
愛仁把嘴一噘,秋波逗給他一個怨恨的嬌嗔,說道:
「你不要急糊塗了,秦小姐難道我還不認識嗎?」
菊卿見她放著自己面前,竟公然對光迪顯出一臉的酸氣,一時真覺得非常好笑,同時也感到十分稀罕。她和齊先生算什麼關係呢,卻要她喝這一罐子隔壁醋嗎?遂向愛仁逗了一瞥輕視的目光,也冷冷地笑道:
「徐小姐,請你不要誤會吧,我和齊先生是根本沒有約好的。這也是個巧,我在金光戲院瞧電影,不料齊先生也在那邊,所以就一同來吃些點心的。徐小姐,你請坐,是怎麼的一回事呀?」
愛仁聽菊卿這樣說,一時想到自己到底不是光迪的妻子,如何可以顯出這一副態度來呢?於是立刻又堆滿了笑容,向菊卿笑道:
「秦小姐,你別見氣,我是和齊先生鬧著玩的。其實你們約好瞧電影,與我也沒有什麼相干呀。」
菊卿聽她偏這麼說,兩頰不免添上了一圓圈嬌紅,說道:
「徐小姐,不是這麼地說,我以為事實上是怎麼樣就怎麼樣,那是一些用不到瞞騙人的。」
愛仁向她搖了搖手,笑道:
「秦小姐,你不知道,我告訴了你,你就明白了。」
光迪一面吩咐侍者再添一客咖啡火腿吐司,一面向愛仁笑道:
「我原預備回家去睡的,後來見這張戰爭片是非常有名,所以便不知不覺地彎了進去。」
愛仁卻不去聽他,自管和菊卿說道:
「我和齊先生晚飯是在外面一塊兒吃的,吃好了飯,我說大家再到舞場裡去玩一會兒,不料他卻裝頭痛,說要早些回家去睡了。我不便強留,所以和他各自分手了。現在突然給我瞧見了你們倆人坐在一塊兒吃點心,你想,就是換了你,不是也要疑心齊先生和你是預先約好的嗎?」
菊卿聽了愛仁的告訴,方才明白原來其中還有這一回事,遂微微地一笑,「哦」了一聲,笑道:
「那倒也怪不了徐小姐的,原是齊先生說話不作準,一會兒說回家去睡了,一會兒怎麼地又會到金光戲院去瞧電影了呢?」
說著,秋波又向光迪斜乜了一眼,忍不住抿著嘴哧哧地笑。光迪道:
「那麼徐小姐怎的也不回家?你又在什麼地方玩呀?」
愛仁道:
「我這人說話有一句說一句,不是早對你說還要在舞場裡聽一會兒音樂嗎?」
正在說時,侍者端上三杯咖啡和三客火腿吐司。光迪一杯送到愛仁面前,一杯送到菊卿面前,笑道:
「我覺得社會上的事情真是不可捉摸的,我在吃午飯的時候,確實做夢也想不到晚上十二時會和你們兩位坐在一塊兒喝咖啡的。」
光迪說這一句話的意思,就是自己原和亞琴約好一同瞧電影的,不料約好的人倒沒有在一塊兒,沒有約好的人卻相聚了一天,那不是意想不到的事情嗎?菊卿聽他這樣說,遂也說道:
「人事滄桑,本來變幻莫測的。假使個個人往後的生命都可以意料得到的話,那麼大家還用做什麼人呢?」
光迪聽菊卿這幾句話,心頭這就有個感觸,暗想:我心中愛的原是亞琴,但到結果,我們不知能不能成功一對夫婦呢?這真是所謂人事滄桑,變幻莫測,事固不能預料的了。想到這裡,自不免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愛仁喝了一口咖啡,向光迪瞟了一眼,笑道:
「你有什麼心事?怎麼地又嘆氣了呢?」
光迪忙又笑道:
「誰嘆氣?徐小姐莫非聽錯了?」
菊卿哧地一笑,愛仁噘了噘嘴,卻逗給他一個嬌嗔。吃畢點心,菊卿為避免自己和光迪根本沒有一些關係起見,所以她先站起身子,向光迪道了一聲謝,又和愛仁點頭說聲再見,便匆匆地走了。回到家裡,母親還坐在燈下幹活針,見了菊卿,遂放下活兒,含笑問道:
「映的什麼片子?情節還好嗎?」
菊卿道:
「是戰爭片,談不到什麼情節兩字,只不過故事的主題很有意義,確實是值得一看的。」
秦老太聽了,微微地嘆了一口氣,說道:
「人老了,思想也會轉變的。從前我年輕的時候,也很愛瞧這一類影片,然而現在提起戰爭兩字,我心頭都會感到害怕的。」
菊卿對於母親這兩句話,當然也很表示感慨,覺得青春實在是可寶貴的。她坐在寫字檯旁,也忍不住輕聲地嘆了一口氣。秦老太見女兒為自己又難受起來,她這才向她微笑道:
「睡了吧,明天一早地又得到醫院裡去服務了。」
菊卿縴手按在小嘴,打了一個呵欠,她便移步到床邊去了。這晚菊卿睡在床上,思潮是非常複雜。她想明德是怪可憐的,好好的一個青年,卻會患了這樣可怕的肺病,也不知究竟能不能好起來呢。不過我相信上帝是慈愛的,他既信了教,上帝一定能夠搭救他。想到這裡,她微閉了眼睛,給明德默默地又代為做了一個禱告。一會兒,她又想自己的眼力到底不錯,光迪這人究竟有些滑頭的。照理,他有了亞琴這麼一個可愛的姑娘,他如何再能和愛仁這麼地親熱呢?於是她又想起明德一句話來,徐小姐太熱情了,未免有些浪漫,以她的人才而說,給人家做情人而有餘,然給人家做妻子卻不足。這幾句評語實在太不錯了,從這一點看來,益信明德是個見識高人一等的青年。
「謝謝上帝賜給我的恩典,願惠先生的病快快地好起來。」
菊卿心裡是愛他到了極頂,情不自禁地又低低地自語了這兩句話。因為晚上入睡得遲,當然第二天未免貪了睡,還是秦老太喊醒了她,方才匆匆地起身了。菊卿一見時已七點敲過,她也來不及吃早粥,遂挾了兩本《聖經》,急急坐車趕到醫院裡來了。蘇曼萍一見了她,便向她悄聲笑道:
「昨天惠先生問你什麼時候回家的。」
菊卿道:
「你怎麼回答他?」
曼萍道:
「我說她中午就回家的,本來要和你說一聲,因為房中客人多,所以叫我代回一聲。」
菊卿其實並沒有和她叮囑過,今聽曼萍說得好,心裡又喜悅又感激,遂握了她手,說道:
「昨晚還安靜嗎?你也夠辛苦的了,我來了,你早些回家休息吧。」
曼萍笑道:
「昨夜倒睡得很好,不過似乎在說夢話。」
菊卿聽了,忙追問道:
「他說些什麼?你可聽得清楚嗎?」
曼萍很神秘地一笑,低聲地道:
「很模糊,我只聽他低低地喊了一聲菊妹。」
菊卿兩頰一陣子熱燥,頓時緋紅起來,向她啐了一口,恨恨地把手向她揚了揚,做個要打的姿勢。曼萍咯咯地一笑,一骨碌轉身,早已逃跑了。菊卿知道她故意取笑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一笑,遂輕步地走進病房。只見明德已經倚坐在床上了,他望著窗外柳樹叢中對對的飛燕,呆呆地出神,聽了腳步聲,便回眸過來,見了菊卿,便笑著道:
「秦小姐,你早,拿的什麼書呀?」
菊卿笑盈盈地走到床邊,把《聖經》放在他的枕旁,說道:
「這是《聖經》,你空閒的時候,可以翻著看看。」
明德把《聖經》翻了一會兒,依然放到枕旁,明眸望著她白裡透紅的嬌靨,柔聲地道:
「秦小姐,昨天你回家身子很乏的吧?」
菊卿掀著酒窩兒,一撩眼皮,搖頭笑道:
「還好,後來睡了一會子,直到黃昏時候才醒來的。惠先生,你藥水喝過嗎?」
明德把她縴手拉過來,溫和地撫摸著,說道:
「剛喝過。秦小姐,說起來也奇怪,昨天下午你沒有在身旁,我會感到很冷清似的。」
菊卿聽他這樣說,粉臉上透現了一圓圈紅暈,赧赧然地笑道:
「你這話奇怪,不是還有蘇小姐在著嗎?」
明德笑道:
「我說怪就怪在這兒,可不是一樣有個人伴著我嗎?但是我心頭感到不同的。」
菊卿芳心是不住地蕩漾,她不等明德說完,秋波逗給他一個傾人的媚眼,身子已是別過去了。她一會兒又別轉臉去瞅了他一眼,笑道:
「你不要胡說吧!」
說完了這句話,不知怎的,她難為情地又奔出病房外去了。誰知方才一腳跨出門檻,卻和一個來人竟撞了一個滿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