俏姑娘·並蒂蓮 · 第四回 狼心狗肺巧語甜如蜜
第二天早晨九點半的時候,惠亞琴在醫院的門口,齊巧遇見了齊光迪。兩人握了一陣手,各自道了早安,遂匆匆地走到特等病房裡去了。推進門,只見哥哥已倚靠在床欄旁了。他見了光迪,就含笑招呼道:
「密司脫齊,勞駕你了,請坐請坐。」
光迪道:
「別客氣,你今天的精神怎麼樣?」
明德點頭道:
「今天精神倒不錯,你和妹妹打從哪兒來的?」
亞琴搶著先道:
「我們昨天約好在這兒來望哥哥的,不料我們在門口就遇見了。咦!這床上睡的還是哪個呀?」
明德聽妹妹這樣問,兩頰蓋上了一層紅霞,微笑道:
「是秦小姐。她昨夜代替蘇小姐服侍了我一夜,我見她實在累極了,所以叫她在腳後休息一會兒。」
亞琴奇怪道:
「那麼蘇小姐做什麼去了?」
明德道:
「蘇小姐昨夜來電話,說身子有些不舒服,所以請秦小姐代替的。」
誰知就在這個當兒,菊卿就醒過來了。她揉擦了一下眼皮,微睜星眸,一見室中的光迪和亞琴,因為自己是躺在明德的病床上,這一難為情,她紅了兩頰,幾乎羞得無地自容的了。遂慌忙翻身坐起,縴手攏了一下披在腦後的雲發,向亞琴嬌羞地望了一眼,含笑叫道:
「惠小姐,你早。」
亞琴很神秘地一笑,說道:
「秦小姐,辛苦了你一日一夜,我們真感激你。」
菊卿小嘴微微地一掀,在她的意思似乎欲說一句什麼,但當她視線接觸到光迪臉上的時候,她羞得把要說的話又縮了進去,很快地走到外面去了。光迪見她嬌羞萬狀的樣子,遂望了明德一眼,向他取笑道:
「密司脫惠,我想你有這麼一位看護小姐服侍著,你的病準會好得快一些的。」
亞琴撲哧地一笑,說道:
「你這句話倒是說得很有意思,那位秦小姐第一天我見了她,我就感到她的人是很可愛的。」
明德紅暈了兩頰,向他們白了一眼,笑道:
「你們倆人別一吹一唱地取笑我了,我睡在這種地方,患了這樣青年不應該患的病症,我心頭真有說不出的難受呢!誰像你們一塊兒進、一塊兒出,自由得像天空中一對小鳥,這是多麼幸福呀!」
亞琴和光迪被哥哥這麼地一說,各人心頭亦感到了十分的羞澀,不過在羞澀中也摻和了十分的喜悅,臉上都泛現了青春的色彩,互相望了一眼,忍不住也笑起來了。光迪道:
「密司脫惠千萬不用憂愁,你這個肺病還很輕,睡幾個月也就好起來了。我以為養病的人,最要緊的是心境快樂,你現在身旁天天有這麼一位多情的小姐伴著你,你這病還會不立刻好……」
明德不等他說下去,就搖了兩搖手,笑道:
「好了好了,你不用說下去了,我早就知道你又拿我開玩笑了。」
光迪笑道:
「這倒不是拿你開玩笑,因為你心中要憂愁,所以我要說幾句使你高興的話,你對於我這兩句話,心中不是很愛聽的嗎?」
明德的心裡確實在微微地蕩漾,但表面上卻還顯出嗔恨的神情,向他啐了一口,倒引逗得亞琴忍不住又哧哧地笑起來了。這時菊卿又悄悄地走進房來,她大概已梳洗過了。光迪見她眉不畫而翠,唇不點而紅,剪水秋波盈盈欲活,雖然亂頭粗服,但秀麗之氣溢於眉宇,覺得和亞琴相較,又要勝她一著。愛美原為人之天性,所以光迪自不免向她多望了一眼。菊卿的俏眼是很靈活的,她對於光迪的瞧望自然很理會的,遂也瞟了他一眼,覺得光迪兩頰白裡透紅,血氣方剛,和明德相較,一個仿佛是潘安,一個猶若是宋玉,實在也是個挺俊美的少年。她一面想,一面已走到床旁,先給明德服了藥水,然後給他試了熱。亞琴走近去問道:
「秦小姐,熱度怎麼樣?」
菊卿把試熱表拿到她的面前,說道:
「你瞧,是正常的。」
亞琴點了點頭,心裡很安慰,望了明德一眼,笑道:
「哥哥,我想你用不到睡一年半載的,因為自從進院後的病像是一天好一天的。」
明德也笑道:
「但願果然如此,我真要深深地感謝上帝了。」
菊卿聽他這麼說,忍不住抿嘴哧地一笑。對於菊卿的笑,光迪和亞琴當然理會不到,只有明德是知道的,他望了菊卿一眼,也不禁很欣慰地微笑起來。亞琴道:
「哥哥怎麼說感謝上帝?你信教了嗎?」
明德點頭道:
「我相信上旁是慈愛的,他會搭救世界上最可憐的病人。」
亞琴笑道:
「那你真成了主耶穌的信徒了。」
明德道:
「今天爸媽沒有來嗎?」
亞琴道:
「爸爸有公務,分不開身,媽又說頭疼,所以他們都沒有來。」
明德點了點頭,說道:
「那麼你等會兒回家去告訴爸媽,說我已好了許多,也好叫他們安心。」
亞琴點頭說知道的。大家又閒談了一會兒,光迪見時已十一點了,遂站起身子,說道:
「我走了,因為我還有些別的事情。」
明德道:
「這兒吃了飯走也不遲哩。」
光迪道:
「齊巧十二點有朋友約我吃飯,你別客氣了,我明兒再來望你吧。」
他說著話,身子已向房門口走。亞琴本來亦要留住他,聽他有人請吃飯,於是也不說什麼,但身子卻不由自主地跟了出來。這兒房中就剩了菊卿和明德兩個人,互相望了一會兒,都笑了起來。菊卿道:
「這位齊先生和你妹子很知己吧?」
明德點頭笑道:
「他們自小兒就同學,兩人性情相投,感情確實很不錯。」
菊卿道:
「我瞧他有些滑頭滑腦的神氣。」
明德奇怪道:
「你怎麼瞧得出?其實他是很老成的。不過他生成的那副小白臉,看起來誰都要說他滑頭的。他現在法學院讀書,將來讀成了,倒還是個大律師的身份呢。」
菊卿笑道:
「這就無怪了,我聽說做律師的人都是滑頭的多。」
明德聽她說得有趣,倒不禁又笑起來了。菊卿道:
「剛才我進來的時候,你妹妹笑得很有勁,不知他們可曾說些我什麼來?」
明德沉吟了一會兒,微微地一笑,搖頭道:
「我忘記了,大概沒有說什麼,你這人怎麼也怪會多心的。」
菊卿微紅了兩頰,秋波瞟了他一眼,說道:
「並不是我多心,因為我覺得怪不好意思的。他們大概笑我躺在你的床上吧?」
她說完了這兩句話,有些赧赧然的樣子。明德搖頭說道:
「這個倒沒有,我妹妹對於你日夜地服侍我,她不是表示很感激你嗎?」
菊卿道:
「那麼她到底為什麼這樣大笑呢?」
明德笑道:
「你何必問得這般詳細?他們在和我開玩笑呢。」
菊卿粉頰呈現了玫瑰的色彩,秋波逗了他一瞥嬌媚的目光,說道:
「他們和你開玩笑,換句話說,就是取笑我。你這人也真糊塗,為什麼不早些喊醒我呢?」
菊卿愈說愈難為情,她的臉也就愈嫵媚起來。明德望著她撲地一笑,卻是沒有回答。正在這時,亞琴也匆匆地回房了。菊卿心虛,她便悄悄地躲避到房外去了。明德向亞琴笑道:
「齊先生走了?」
亞琴點了點頭,她見哥哥臉含笑容的樣子,遂紅了臉問道:
「你笑什麼?」
明德道:
「沒有什麼。」
亞琴道:
「那麼你也該躺下來休息一會兒了。」
明德答應一聲,遂把身子躺了下來,微閉了眼睛,靜靜地養了一會子神。亞琴坐在沙發上,也獨個地思忖著:光迪下午兩點半約我到大華影戲院瞧電影,不知時間來得及嗎?因為我這兒吃了飯後,不是還要回家去給媽一個回話嗎?亞琴正在出神,忽聽一陣咭咯的皮鞋聲,只見外面又走進兩個人來,一個是徐愛仁,一個是愛仁的哥哥徐聖望。亞琴和他們是都認識的,遂忙站起來迎接,說道:
「愛姊和大哥快請坐,你們打哪兒來的?」
聖望道:
「昨天妹妹回來告訴我,說密司脫惠患了肺病,我心裡倒吃了一驚,幸虧還是初期的,所以我才安了心,你哥哥此刻睡著嗎?」
亞琴道:
「剛躺下……」
明德聽了聲音,遂又從床上坐起,向聖望道:
「怎麼叫大哥也勞駕了,那真對不起。」
聖望笑道:
「自己兄弟,你還客氣什麼?」
明德道:
「老伯和伯母都好?嫂嫂大概又有喜了嗎?」
聖望笑道:
「誰說的?哪裡有這樣快的嗎?一個才下地不上一年哩。」
明德道:
「現在這個年頭兒,製造小國民,當然要愈快愈好的。」
亞琴和愛仁聽了,忍不住都撲地笑了。聖望道:
「既這麼說,你就該趕快地結婚了。」
這句話卻是觸動了明德的創傷,他臉上雖然還是含了笑容,但暗地裡卻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就在這時候,菊卿端了一盤子飯菜進來。她見室中又多了兩個男女,起初倒是一怔,後來見到了愛仁,方知就是昨天來的這位徐小姐。她並不作聲地把盤子放到床旁桌上去。聖望見了菊卿之後,他的眼睛仿佛遇見了一塊吸鐵石,視線就直盯到她的臉部上去了,暗自想道:這位看護小姐真美麗極了,不知是姓什麼的?假使和她能夠做一個朋友的話,真是人生最大的幸福了。明德道:
「你們兩位也還不曾用過飯吧?就在這兒我們大家馬虎地吃一口好嗎?」
聖望全副精神都注意在菊卿的臉上,他當然是沒有聽到。愛仁道:
「不必客氣吧,我們早晨起得遲些,實在還很飽哩。」
亞琴道:
「吃飯做什麼客?秦小姐,謝謝你,給我們叫廚下再添兩客好不好?」
菊卿含笑點了點頭,她的身子又退出去了。聖望在菊卿笑的時候,還發現了她頰上有個淺淺的酒窩兒,一時望著她消失了的後影,不禁為之神往了。愛仁對於哥哥失魂落魄的神情,似乎有些理會到的,遂向他哧地笑道:
「哥哥,你在做什麼?眼睛如何老向房門口望呀?」
聖望這才醒過來似的,搖了搖頭,說道:
「沒有什麼,我想我們來得太遲了,反而累他們加忙。」
亞琴道:
「這也忙不了什麼的。」
愛仁道:
「那麼密司脫惠先自管地用飯吧,不用等我們,回頭飯冷了,吃了就不舒服。」
明德聽了,就不客氣,握了筷子先吃起來。約莫五分鐘後,卻見端飯進來的不是菊卿了,竟換了一個蘇曼萍。明德忙招呼道:
「蘇小姐,你現在好了。」
曼萍點頭笑道:
「好了,謝謝你。」
說著,把飯菜放在桌上。這兒亞琴遂叫愛仁兄妹倆一塊兒吃飯了。明德雖然在吃著飯,但心中卻暗暗地想:蘇小姐來院了,菊卿她當然要回家去了,不知此刻她可曾走了沒有?聖望也在暗自地細想:亞琴剛才喊她秦小姐,那麼她當然是姓秦的了,但不知為什麼她一去後就不進來了,這倒好像曇花一現,那不是叫人心裡難受嗎?吃好了飯,聖望本來就要走的,不過他為了再想瞧瞧這位秦小姐的臉,所以便賴著屁股不肯走,和明德只管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談著。在他的心中,是希望秦小姐能夠再進來一次,誰知失望得很,菊卿連影兒也不見了。愛仁道:
「哥哥還坐一會兒,那麼我先走一步了。」
聖望被妹妹這麼地一說,於是也只好站起來,說道:
「不,我們一塊兒走吧。」
亞琴見時候已經一點半敲過,她心裡是記掛著大華影戲院門口的齊光迪,所以也不留他們,遂送著他們走了。明德待聖望兄妹走後,遂向亞琴說道:
「妹妹,你也可以回去了,免得媽媽心裡焦急。」
亞琴是巴不得哥哥有這一句話,便答應了一聲,又向哥哥叮嚀了幾句,她也匆匆地走了。這兒曼萍進來又給他服藥水,明德悄悄地問道:
「蘇小姐,秦小姐回家了嗎?」
曼萍道:
「她早回去了,本來原想和你說一聲,因為房內客人很多,所以她叫我關照你一聲。」
明德點了點頭,卻沒有回答什麼。曼萍給他喝下藥水之後,對他說道:
「你此刻手心有些發燙,大概又乏力了,現在你該好好靜養了。」
明德聽她這樣說,覺得這都是她們的責任,心裡自然十分地感激,遂躺了下來。但心中想著自己這個病症,前途總感到有些黯淡,他心頭覺得空虛的悲哀,忍不住又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秦菊卿走在歸家的途中,她想著明德的朋友都是這樣雍容華貴,這似乎更襯自己寒酸。雖然明德對我是這樣地真摯懇切,但我們的階級究竟是相差得太遠了。她芳心中也感到說不出所以然的悲哀,雖然春風是那麼暖和,可是撲送在菊卿此刻的臉上,她有些淒涼的意味了。回到家裡,母親一個人正在生氣,菊卿奇怪道:
「咦!媽跟誰在吵嘴呀?」
秦老太鼓著臉腮,恨恨地罵道:
「還有哪個呢?還不是你這個斷命舅爹嗎?」
菊卿聽了,那柳眉又緊緊地鎖起來,說道:
「他又來做什麼啦?」
秦老太嘆道:
「做什麼?左不過是借錢罷了。我說你也為我著想,一個是寡婦,一個是孤女,你做舅爹的不來幫助也就罷了,還要問我借錢,這可說得過去嗎?借了去吸鴉片,賭牌九,唉!我前世里也不知做了什麼孽!丈夫既死得那麼早,又有了這麼一個吃喝嫖賭的好兄弟,唉!唉!」
秦老太說到這裡,再也說不下去,她只有連連嘆氣的分兒。菊卿懶懶地在椅子上坐了,凝眸望著母親憤怒的臉孔,說道:
「那麼他今天又借去多少錢?人兒又到什麼地方去了?」
秦老太道:
「借去了五元錢,人還只有剛才走呢,誰知道他到什麼地方去。」
菊卿沒有再說什麼,她把眼皮低垂下來,望著寫字檯板下壓著的那張自己寫的字,很清楚的是:
「君愛生命乎?如愛之,則勿浪費光陰,蓋光陰乃生命之源也。」
於是她又把那本醫理學翻開來,呆呆地瞧一會子。秦老太向菊卿望了一眼,說道:
「你中飯吃過沒有?怎麼這時候就回來了?」
菊卿抬頭道:
「曼萍下午來院了,我身子怪倦怠的,所以回家了。」
秦老太道:
「既然身子怪倦怠的,還瞧什麼書呢?你就躺會兒嘛。」
菊卿這時實在也沒有心思瞧書,她離開了桌邊,遂歪倒床上去躺下了。秦老太跟到床邊,還把被給她蓋蓋好。其實菊卿躺在床上,一時里也睡不著,她在想母親過去的家庭。外祖是很有錢的,母親確實太命苦,落地不到三年,外祖母就死了。外祖娶了一個續弦,偏是個浪漫的女子,只知吃穿,不知治理家務。好在那時母親有奶媽看管,所以和晚外祖母也各不相涉的。母親八歲那年,晚外祖母方養了一個兒子,就是現在這個無賴舅爹。說起來,舅爹所以成為今日的無賴,實在還是晚外祖母的罪惡。因為外祖死後,她便更加荒唐,在這樣母親手腕下教育出來的兒子,你想還會好的嗎?現在她老人家自己是早已死了,但卻遺害了舅爹,妻子死後也不想再娶,一天到晚吸鴉片、賭牌九,弄得傾家蕩產,還是執迷不醒。唉!假使晚外祖母魂而有知的話,她真不知要怎樣地懊悔哩。菊卿胡思亂想這樣呆忖了一會兒,方才矇矓地入睡了。也不知經過了多少時候,菊卿這才一覺醒來,只見室中已籠罩了一層薄暮,想來是黃昏的時候了。她掀開了被兒,跳下床來。秦老太坐在椅上,還在干她手中的活針,見了菊卿坐起身子,便笑道:
「這一覺可睡得暢快嗎?足足有四個鐘點呢!」
菊卿縴手按在小嘴上打了一個呵欠,又揉了揉眼皮,也笑道:
「想不到這一睡下去,就像死人一樣的,竟是晚了。」
說著,走到桌旁,把熱水瓶倒在面盆里,擰了手巾,洗了一個臉。不料正在梳洗的時候,忽聽一陣皮鞋腳聲,只見舅爹從房外走了進來,後面還跟著一個西服少年,齊巧和菊卿瞧了一個照面。菊卿和那少年瞧到了後,各人的心中都是怔了一怔。菊卿暗想:好生面熟的,似乎在哪兒瞧見過。這時她的舅爹阮森彬就給菊卿介紹道:
「這位是我朋友徐聖望先生,這是我的外甥女兒秦菊卿。」
聖望做夢也想不到森彬的外甥女兒就是自己心中念念不忘的這位秦小姐,一時心裡的歡喜,真仿佛是覓到了一件什麼珍寶,遂立刻向菊卿深深地鞠了一個躬,笑道:
「秦小姐,恕我來得孟浪,請你不要生氣。」
菊卿這時也已記起那個少年原來就是和徐小姐一塊兒來醫院的,因為他會和舅爹交朋友,看來總也不是個好青年。但表面上她不得不客氣地道:
「徐先生,別客氣。只是地方小得不成樣,有些不好意思見客罷了。」
阮森彬指了指秦老太,又說道:
「這就是我的姊姊了。」
徐聖望忙又向秦老太鞠躬,叫了一聲老太太。秦老太見森彬忽然帶來了一個朋友,一時也弄不明白究竟是怎麼的一回事,今見人家向自己招呼,遂也站起身子,丟下活針,說道:
「徐先生,你請坐吧。」
她說著話,便去倒一杯茶,把茶杯送到聖望面前的時候,她才瞧清楚聖望是個怪俊美的少年人。聖望伸手接過茶杯,又含笑道了一聲謝,一面向菊卿笑道:
「秦小姐不是在做看護嗎?」
菊卿一撩眼皮,點頭笑道:
「是的,剛才你和徐小姐不是也到醫院裡來過了嗎?」
聖望聽她這樣問,暗想:原來你也發覺我的。心裡十分喜歡,遂忙說道:
「不錯,徐小姐就是我的妹妹。」
秦老太和森彬聽他們竟是熟識的,當然非常地驚異。森彬先開口問道:
「徐先生,你和我們菊卿早認識了嗎?」
聖望道:
「不是,因為我有個同學患肺病,他在醫院裡療養,我今天早晨和妹妹一塊兒去瞧望那個朋友,是曾經和秦小姐見過一次面的。」
秦老太、森彬這才恍然明白了,他一面遞過一支菸捲去,一面笑道:
「這也真是個巧事的了。徐先生,你吸支煙。」
聖望忙搖了搖手,說道:
「謝謝你,我不吸菸的。」
秦老太見他眉清目秀,生得一表人才,而且又不吸菸,想來定是個很好的青年。所以她心裡十分歡喜,望著他白淨的臉龐,低低地問道:
「徐先生是什麼地方人?不知在哪兒讀書?還是辦事了?」
聖望聽問,遂很小心地答道:
「我是上海本地人,自從大學畢業後,就在爸的行里做一些事。」
秦老太「哦」了一聲,說道:
「原來徐先生已經大學畢業了,那你今年有多少青春了呀?」
聖望聽她問自己年紀,覺得其中至少是含有些作用的,這就樂得眉飛色舞的,笑道:
「很慚愧的,虛度了二十四了。」
秦老太點了點頭,在她的意思,還想問一問他有沒有定了親,不過自己家裡有了一個年輕的姑娘在著,對於這句話當然是太不好意思了一些,所以她也始終沒有問出口來。天色只管黑下來,室中也已亮了燈,時候是已經六點了。聖望雖然有些捨不得走,不過已經夜了,若還不走,難道在人家那裡預備吃晚飯了嗎?這個陌陌生生的,到底有些難為情,所以他只好站起身子,說道:
「我走了,很對不起,驚吵了你們。」
秦老太道:
「徐先生,你別客氣,有空只管請過來玩玩吧。」
聖望含笑點頭,一面又向菊卿望了一眼。菊卿站起身子,也表示相送的意思。阮森彬便送著聖望出來,在弄堂口的時候,拉了他一下手,笑道:
「你瞧怎麼樣?看她娘的神氣,倒很有看中你的意思哩。」
聖望笑道:
「現在別的話不用說,只要你能把這件好事拉成功,這五百元賭錢準定不要你還了,而且再奉送你五百元錢,你瞧怎麼樣?」
森彬把手在胸部一拍,說道:
「不是我夸一句口,包在我的身上是了。」
聖望笑得拉開了嘴,和他握了一陣手,方才彼此分手了。森彬送他走後,遂匆匆地回到家裡,只見菊卿鼓著小嘴,卻和母親在賭氣。森彬奇怪道:
「為什麼菊卿不高興?」
秦老太笑道:
「她怨我不該陌陌生生地就問人家的年紀,其實這也沒有關係,這妮子的脾氣就古怪。弟弟,你和徐先生是怎麼認識的呀?」
菊卿不待森彬回答,就冷笑了一聲,說道:
「母親,你這還用問嗎?不是在賭場裡認識,還在什麼地方呢?」
森彬想不到這姑娘尖嘴薄舌地一句話就說到自己的心眼兒里去,一時兩頰不免漲得緋紅,連忙強辯道:
「菊卿,你不應該這樣地瞎猜。徐先生的爸是開洋行的,我和他在交易上認識的,人家是個很好的青年哩!」
菊卿哼了一聲,笑道:
「會和舅爹在一起,他總好不到什麼地方去的。」
這句話說得秦老太也笑起來了。但森彬卻很生氣地道:
「你這話也太豈有此理了,難道我這人就壞到這個地步嗎?」
菊卿不說什麼,抿著嘴卻是哧哧地笑。秦老太道:
「這個倒也怨不得菊卿要向你說這句話,因為你的牌子做得太不好了,所以連你的朋友都沒有好的了。不過這位徐先生我瞧他倒很老成,煙也不抽的,現在這種少年不是很難得的嗎?」
森彬慌忙插嘴道:
「可不是?徐先生不但年少老成,而且學問又好,家裡又有財產,我這許多朋友中確實要算他最好的了。」
菊卿嘴一撇,說道:
「他要如不吸菸的話,隨便什麼東道我都請。他這種假老實的樣子,只能騙母親,可是卻瞞不了我的。假使他真的不吸菸,舅爹為什麼要遞給他呢?」
菊卿這句話可把森彬問住了,倒是愕住了一會兒,但立刻又笑道:
「你這孩子也細心得過分了,一個客人到來,敬煙送茶,原也最普通的應酬。舅爹年紀老了,一時忘記他是不抽菸的,所以就遞了過去,不料你就誤會他假裝老實人了。」
菊卿道:
「他吸菸不吸菸,原不干我的事,我也無非說著玩玩罷了。」
秦老太微微地一笑,一面又向森彬低聲問道:
「你知道他家裡還有什麼人?不知可曾結過婚嗎?」
森彬道:
「他不是說還有一個妹妹嗎?人家還是童子小官人哩,怎麼就會結過婚呢?」
菊卿聽了,有些不耐煩,向母親瞅了一眼,說道:
「媽,你吃飽了飯沒事談,這些廢話去說它做什麼?」
秦老太見女兒和徐先生印象並不十分好,於是也就不再談起了。晚上吃過了飯,森彬把聖望怎樣有錢、怎樣慷慨,瞎七搭八地和秦老太又閒談了一會兒,方才匆匆地作別回去。菊卿坐在燈下翻了一會兒書,心頭實在覺得煩悶,遂和秦老太說道:
「媽,瞧影戲去嗎?」
秦老太聽女兒這樣說,便抬頭望了她一眼,笑道:
「你倒有興趣去嗎?」
菊卿道:
「逢場作戲,那也是難得的事情。媽,我們一塊兒去吧。」
秦老太道:
「現在票價實在太貴,瞧一場影戲,我明天就有一日可以開銷哩,我還是省省吧。」
菊卿本來是很高興的,今被母親這麼地一說,她的心頭仿佛潑了一盆冷水,這就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也就不說什麼了。秦老太太見女兒這個神情,她又深悔不該說這些話了,遂忙又補充一句道:
「菊卿,我不是叫你不要去瞧,可憐你一天到晚沒有空,就是出外去玩一次,也是應該的事,那麼你一個人去瞧吧。夜裡我的眼睛更不行了,瞧影戲是不相宜的,我還是給你等門吧。」
菊卿搖了搖頭,說道:
「不,母親不去,我也沒有興趣。」
秦老太嘆了一聲,低了頭,卻依然去干她手中的活針。靜悄悄地過了一會子,秦老太又抬起頭來,望著女兒秀麗的臉龐,說道:
「孩子,你以為母親打斷了你的興趣了嗎?其實我真的不想瞧什麼戲,你今天是睡暢的,既然高興,那麼你就快些去了。」
菊卿聽母親又這樣地催促,一時把那顆心倒又活動起來了,沉吟了一會兒,站起身子來,笑道:
「好吧,那麼我一個人去了。」
秦老太見女兒又高興了,這才回過笑臉來,說道:
「要去不是早可以去了嗎?離這兒近些,金光大戲院也很好。」
菊卿說聲曉得,她便披上單大衣,匆匆地走到樓下去了。走到金光戲院,時候已經九點多了,裡面早已開映了。侍役拿了電筒,給她找了一個空位子坐下。菊卿見兩旁都坐著人,因為急於瞧影戲,所以也不再去注意旁的了。這張片子是很緊張的戰爭片,內容敘述俄國革命時的一支十字軍奮鬥作戰的經過,實在是悲壯激昂、可歌可泣。菊卿瞧了,心頭當然十分地感動。不料正在緊要關頭的時候,電燈一亮,卻是休息了,同時聽得有人「咦」了一聲,低低地叫道:
「原來是秦小姐。」
菊卿聽了喊聲,立刻回頭去望,原來是惠小姐的那個同學,自己曾經說他滑頭的少年,遂也嫣然笑道:
「哦,齊先生,巧極了,一個人來的嗎?」
光迪點頭道:
「一個人來的,我見秦小姐坐下來的時候就覺得有些面熟,但恐怕認錯了人,所以沒有招呼,想不到果然是秦小姐,你也一個人來的嗎?」
菊卿含笑點了點頭,卻是沒有作答。光迪又問道:
「下午惠小姐什麼時候走的?秦小姐可知道嗎?」
菊卿烏圓眸珠定住了一會兒,搖頭道:
「這個我倒不知道了,因為我比惠小姐還先回家的。」
光迪皺了眉毛,「哦」了一聲,也沒有作答,忽然又問道:
「秦小姐今天怎麼回家得這樣早呢?」
菊卿道:
「因為做夜班的蘇小姐來了,所以我走得早一些。」
光迪點頭道:
「你府上就與這兒相近嗎?」
菊卿笑道:
「過去景德坊就是,有空請過來玩玩。」
光迪聽她既不曾告訴什麼門牌,卻叫自己去玩了,可見她是沒有誠意的,無非口頭上一種應酬罷了,遂也微笑道:
「好的,我改天一定來拜望你。」
說到這裡,忽又說道:
「秦小姐在家裡的日子也是很少的。」
菊卿道:
「除非換作夜班了,那麼白天裡就在家中的日子多了。」
光迪道:
「我覺得做看護不是也很辛苦嗎?像秦小姐早晨忙起,一直要到晚上才可以休息,回家時候不早,睡覺也來不及,對於遊玩的機會實在很少的吧?」
菊卿縴手掠了一下雲發,笑道:
「做到這事情,那也沒有辦法。我從新年到現在,瞧影戲還只有今天第一次。」
光迪明眸脈脈地凝望她一會兒,點頭說道:
「像秦小姐這樣努力於大眾事業的精神,實在難得,我是很感到敬佩的。」
菊卿露齒一笑,說道:
「齊先生別說這些話了,叫我聽了就覺得慚愧。」
光迪道:
「那有什麼慚愧?像你這樣前進青年還說慚愧,那麼像我便怎樣呢?」
菊卿眸珠一轉,說道:
「你不是也很用功嗎?聽說你將來還是一位大律師呢!」
光迪被她這麼地一說,臉倒浮現了一朵青春的紅霞,笑道:
「誰告訴你的?」
菊卿笑道:
「是惠先生告訴我的,他說齊先生跟他的妹妹很要好。」
光迪想不到秦小姐倒和自己取笑起來,遂也笑道:
「你聽他胡說,密司脫惠他就喜歡跟人家開玩笑。」
菊卿搖頭道:
「不見得,他比你總要老實一些。」
光迪聽她這樣說,一時望著她倒愕住了一會子。菊卿被他這麼地一望,方才猛可理會自己這一句話有些不應該說,因此兩頰這就緋紅起來了。光迪本待向她取笑一句,今見她如此嬌羞的意態,遂也作罷了,很正經地轉變了話鋒道:
「像密司脫惠他可說是個好青年,但非常可惜,卻會給他患了這個病症,所以老天簡直也沒有了眼睛。」
菊卿也以為他總要向自己說幾句笑話,但事情出於意外的,他卻顯出很正經的神氣。從這一點看,菊卿覺得明德說他很老成的一句話,倒也並不是庇護他。遂點頭說道:
「可不是?不過密司脫惠休養得快,也許有痊癒的希望,只不過時間問題罷了。」
光迪道:
「我早就對他說過,一個病人的痊癒快慢,對於看護小姐的性情好壞,我認為是個最大的問題。密司脫惠有秦小姐這樣盡心地服侍,我想他的病也會好得快起來的。」
菊卿體會他末了這兩句話,至少是帶有些取笑的成分,不過他臉部的表情是很平靜,絕對沒有一些笑容,於是也認真地道:
「我們做看護的心理,總希望進院的病人能夠個個都好好地出去,所以我們服侍病人,認為是一種責任,無論對哪個病人都是一樣地同情。」
光迪對於她這幾句話,當然知道她是在避嫌疑的意思,遂點頭說道:
「世界上的人,大都是不肯負責的,假使個個人肯負責幹事,我覺得就沒有一件事會辦不成功的了。」
菊卿頻頻地點了一下頭,說道:
「你這話也不錯……」
不料剛說了一句,電燈熄去,銀幕上又放出光芒來,於是兩人終止談話,視線都向前望了。待這場影戲映畢,時已十一時一刻,兩人隨了眾客走出了金光戲院。光迪道:
「無論一件什麼事情總要合作,那麼才有成功的希望,像片中的領袖,他所吃虧的就是獨斷獨行,待他覺悟的時候,可是已經來不及的了。」
菊卿道:
「所以這個領袖我可以送他四個字,叫作勇而無謀,一支軍隊里這樣人才是很多的。」
光迪聽她這樣說,方才感到這位秦小姐的不平凡,點頭連說不錯。菊卿見他神情似乎有些特殊的,因此倒抿著嘴笑了。光迪道:
「秦小姐,你笑什麼?」
菊卿道:
「沒有什麼,齊先生府上是住哪兒的?」
光迪道:
「我家離此也不多遠,大陸路新民村三號,你有空也請過來玩玩吧。」
菊卿點頭道:
「我一定來拜望你。」
光迪在走到金光咖啡室的門口時候,忽又停住了步,向她微笑道:
「我想請秦小姐到裡面去喝杯咖啡,不知你肯賞光嗎?」
菊卿聽他說得這樣客氣,倒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拒絕他,遂含笑答應了,於是兩人走進金光咖啡室,侍者招待入座,光迪道:
「秦小姐,你吃什麼?」
菊卿道:
「我實在很飽,就拿杯咖啡是了。」
光迪笑道:
「哪裡就真的喝杯咖啡嗎?我給你再添叫一客火腿吐司吧。」
說著,吩咐侍者拿兩杯咖啡、兩客火腿吐司。菊卿見他已經吩咐下去,遂也不便阻止他。光迪見她翠眉含顰,杏眼微凝,這種意態實在是非常嫵媚,遂望著她粉臉,愕住了一會子。菊卿被他瞧得不好意思,遂秋波一轉,微笑道:
「齊先生,你想什麼?」
光迪臉也微微地一紅,笑道:
「我覺得什麼事情都是一個巧,今夜和秦小姐會坐在一處喝咖啡,那真是想不到的事情。」
菊卿聽他這樣說,也不知他的用意何在,遂微笑道:
「可不是?我以為你和惠小姐總一塊兒在瞧的,怎麼你們今天卻沒有一同出來嗎?」
光迪聽了,正欲說句什麼,忽然見外面走進一個女子來,她一眼瞥見了兩人,遂很不自在地笑道:
「哦,原來你們是早已約好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