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紫萬紅·歌舞春江 · 第十一回 尺書訴寸衷兩心相印 三月留冤孽一意打胎

大海回憶夢境,一會兒喜一會兒悲,喜的是菱妹與我竟也有夢中一緣,恩愛纏綿,實和真的銷魂一樣甜蜜,悲的是深恐菱妹回家,要和飛明反目,自己是處於嫌疑的地位,雖有百口,也是莫可分辯。不過我的心中實在是深愛菱妹,不知菱妹的芳心,究竟也愛著我嗎?瞧著她和我同舞的情形,可知她也並非完全無心,大海這樣痴痴癲癲地想了一夜,第二天就患起相思病來。 大海患了一星期多的說不出所以然的病,那天他覺得這樣下去,實在是個自陷於死的地步,一個男子漢,堂堂七尺之軀,豈能為戀一女人而自尋煩惱,自己應把戀愛的精神去用到自己青年應負的責任上去,那才不愧是個好男兒呢!大海這樣一想,頓時精神百倍,從床上跳起,霍然而愈,預備整理行裝,遠離上海而去,但仔細一想:「我既預備出走,應該要菱妹知道我出走的緣由,完全是為了愛她,同時又不忍拆散他們夫妻,所以自己忍痛犧牲,遠走他鄉。」想到這裡,打定主意,便坐在寫字檯邊,簌簌地寫了一封給菱仙的信,預備明天親自拿到仲泉家裡,菱仙在那邊,這當然是好極了,假使不在,我便拜託香玉,對她說二小姐來時,交給她好了,這樣飛明是一些不會知道,事情是很秘密的。 大凡一個人,單戀是最危險的事,大海就犯了這個毛病。他整天整夜地想著菱仙的面容是這樣美,肉體是這樣香艷,因此愈想精神愈委頓,晚上臨睡,腦海里種種意淫,也不一而足,神魂顛倒,蒙矇矓矓,往往容易減精,這真是青年最危險的事情。 這時大海寫好了信,睡在床上,和菱仙在夢中,竟又相會了一次。第二天直到午後才起來,心中很是慚愧,因急急坐車到沈公館。香玉一見大海,便含笑叫道: 「李少爺,你怎麼這許多日子不來了?我們家裡倒出了許多的事!」 大海在會客室里坐下,香玉端上一杯茶。大海聽她說家裡出了許多事,心中吃了一驚,慌忙問道: 「怎麼啦,出了什麼事了?太太和老爺在家嗎?」 「太太一隻腿被電熨斗燙壞了,二小姐和二姑爺要離婚,三小姐不肯回高家去,現在太太病在太和醫院裡,二小姐和三小姐都在那邊做伴。你想不是很多的事兒嗎?」 大海聽菱仙和飛明要離婚,一時又驚又喜,急急問道: 「香玉姐,你快告訴我吧!這些都是為了什麼緣故呢?」 香玉因一樁一樁地細細告訴了大海。大海一聽菱仙果然為了自己和飛明鬧起離婚來,那菱仙的心中一定是感到十分傷心,那我這一封信就愈加要給她瞧了,也好叫她知道自己的確是她的知音人,倘然她也真心地愛我,那我們倒還有月圓的希望哩。想到這裡,眼前顯出一線光明,臉上含了笑意,便再也不預備離開上海了,因哦了一聲道; 「原來如此,那麼太太在太和醫院住了幾天了?」 「昨天下午才進去的,李少爺要去嗎?那邊是特等三號房間。」 「今天我尚有事,想過兩天去望師母。香玉姐,這兒我有一封信,二小姐若回家時,請你轉交給她吧!」 大海說著,把信取出,遞給香玉。香玉點頭答應,送到院子裡,便自回上房裡去。 大海剛欲跨出大門,齊巧菱仙匆匆從醫院裡回家,兩人幾乎撞了一個滿懷。菱仙她是做什麼來呢?原來昨天晚上,月仙向秦氏說要把菱仙嫁給大海,當時菱仙心中蕩漾了一下,這時睡在院中,暗暗思想:「大海這人倒也是個很漂亮的少年,上次在大上海和我跳舞,我雖然是要氣氣飛明才和他親熱,但瞧他意態倒真和我有說不出的恩愛呢!況且從前大海和我,原是師兄師妹很要好,現在飛明既然這樣無情,我就嫁給大海,倒也是個美事,否則大姐三妹都有夫婿,連杏佛這妮子也都有了如意郎君,難道我就兩頭落空不成?」想到這裡,一顆芳心就只對著大海,大海做了一夢,和菱仙相會,誰知菱仙也做一夢,夢境和大海一式無二。直到次日醒來,只覺下面洋洋乎一片,這把菱仙羞得無地自容,所以午後偷空,便急急回家來換小衣,誰知竟和大海撞了一下。 兩人一撞之後,都吃了一驚,定睛瞧了一眼,正是自己的夢裡情人,因此兩人的臉頰都顯現朵朵桃花。好在各人的心事,只有各人自己肚裡明白,都以為對方是不知道的,連忙含笑招呼。 「二妹,是打從醫院裡回來嗎?」 「是的!海哥多早晚來的?我們是好久不見了,你怎的這樣性急就走了呀!假使沒有別的事,就請到裡面再去坐一會兒吧!」 大海見菱仙粉頰如玫瑰花朵一般嬌艷,秋波盈盈地向自己瞟了一眼,嫣然露齒微笑,這種嫵媚意態,幾疑自己和她尚在夢中相會,這就呆呆地怔著了。菱仙見他這個模樣,心中忍不住好笑,因伸手向他衣袖一扯,抿嘴道: 「咦!海哥,你怎麼啦?進來吧!」 大海這才醒來似的,見她這樣和自己親熱的模樣,真有些受寵若驚,因急急跟她到會客室里。菱仙叫他坐下,大海很懇切地道: 「我想到南京去,香玉告訴我,太太和二小姐三小姐都在醫院裡,所以我此刻便想先到醫院裡來和二妹作別,不想竟碰見了妹妹,這真是巧極了。」 「咦!……你是為什麼要到南京去呀?……」 菱仙吃了一驚,不由自主地握著大海的手兒,急急地問。大海見她這一份兒急的樣子,難道她果然也真的愛我嗎?握著她柔若無骨的縴手,又不禁呆呆地出神。菱仙將他手兒緊緊捏了一會兒,嫣然笑道: 「海哥,你且等會兒,我到上房去轉一轉就來的,你為什麼要到南京去呢?……回頭我和你細談吧!」 菱仙因為下身實在怪腌臢,所以向他回眸一笑,便奔到上房裡換內衣去,大海聽她說出「細談」兩字,是包含著無限的情義,莫不是她真的愛上了我?心中一樂,那臉上的笑容,這就始終沒有平復過。 「二小姐,你回來了,剛才李少爺來瞧你,他還有一封信兒,叫我送給你,二小姐你瞧吧!」 菱仙跨進上房,香玉就笑盈盈地告訴,同時送上一封信。菱仙把信接在手裡點頭道: 「在大門口我和李少爺是碰見的,他現在書房裡坐著,你給我去倒一杯茶吧!」 香玉答應一聲,便自管匆匆走出。菱仙掩上房門,此時也不及瞧信,先拿腳布向下身揩擦乾淨,換了小衣,又洗過了手,然後拿了信封坐到桌邊,未拆信封,心中暗想海哥這人倒有趣,既見了面,還有什麼信呢?這信中到底又說了些什麼,一時也無從猜起,還是急急打開,抽出信箋,細細瞧道: 菱妹如握: 前承攜手偕舞,不禁喜出望外。仆雖使君無婦,妹究羅敷有夫。果然事為明兄所睹,引起一番糾紛,妹非始料所及,仆亦心不能安。雖然,妹之才貌,仆實心折已久。自嘆此生無緣,不敢做非分之想,中心鬱悶,惄心如搗。前為翠妹喜事,叨陪快婿,豈知乘龍嬌取,翠妹鬱悒不歡,一腔閒愁,仆亦為翠妹深憂。仆固醉於酒也,仆欲借酒以消我塊壘,誰知塊壘未消,而玉山竟已頹然。仆心自傷,亦復自憐,既醉而後,又不知為誰所弄,塗仆以滿臉脂粉,是不啻譏仆為巾幗婦人。仆心更覺自慚,孰知自慚更有甚者,即仆目睹妹受辱於明哥,明哥誣妹有私,仆心極願代白,第恐愈為代白,則愈起彼疑實,此仆之所以怏怏作別,翻然遠去。實則仆心已片片割,仆腸已寸寸斷矣! 妹為凌波仙子,仆為大海孤舟,孤舟未能載仙子,是大海早已成苦海。前日事,使吾妹與明哥橫生嫌隙,仆為妹愁,仆心終未能釋然。昨晚竟夢與妹攜手,夢中景象,快慰生平。雖不能為外人盡述,然仆與妹,固亦有一夢緣也。仆思丈夫而不能得一美人,晤面而不能一吐積愫,人世憾事,實無有過於此者。仆非敢自比於英雄氣短,妹之才華,實令我兒女情長。嗟夫!嗟夫!仆雖不獲妹為終身伴侶,但昨已得妹之青睞,此心可無遺憾。雖然不能寄情于美人,亦當獻身於邦國,國家之興與美人並重也。仆不敏,今當與妹長別,誓赴首都。設有緣者,容後再相見耳!書不盡言,專頌。 儷安! 大海上言 七月二十日燈下 菱仙把信瞧完,好像讀了一部二十四史,不知從哪裡說起是好!既而仔細一想,這事情也真奇怪極了,我夢他他竟也夢我,他說「夢中景象,快慰平生,雖不能為外人盡述,然仆與妹固亦有一夢緣也」,這兩句話,難道他竟和我做了一個同樣的夢嗎?我記得我的夢中,他是柔情蜜意,我是半推半就羞人答答的模樣,恍惚之間,竟就醒了。他的信中,雖沒有明言,但說夢中有緣,當然可想而知。這這……真稀奇極了。兩人早不做夢晚不做夢,卻偏偏都在昨夜裡一同做夢,而且是一個情景的夢……這難道我們兩人的神魂,真的……想到這裡,粉頰一陣紅似一陣,全身都覺怪熱燥起來。一面心中又想道,原來那天他的酒醉,實在是另有感觸,我還一意笑罵他爛醉的死狗模樣,這真是冤枉他了。我瞧他信中對我所說的話,真是一萬分多情,句句都是真心愛我,一些沒有虛偽的意思,想不到他這個人,竟比飛明還疼愛我呢!現在他要到南京去,不曉得到底又為了什麼,假使是為了失戀,為了我不能和他相愛的緣故,這是我可以保叫他笑逐顏開的了。因為爸爸媽媽已有這個意思,也正需我要著他來哩!想到這裡,心中真有說不出的歡喜,更加肯定大海的確是我菱仙唯一的知心人了。因就拿著信兒,匆匆奔到會客室里,只見大海坐在椅上,喝著茶,見了菱仙,便笑著站起叫道: 「二妹在上房裡幹什麼呀?」 問的原屬無心,聽的倒是有意,菱仙在房中易換污褲,聽他一問,直羞得粉頰緋紅,一時回答不出半句話來。大海見她不答,突然又瞥見她手中拿著自己的信箋,還以為她見了自己的信不高興,因此那臉兒也通紅起來,囁嚅著賠罪道: 「妹妹,我是要到南京去了,萬不得已寫了這個信,一吐我平日的痴想,妹妹見了,千萬要原諒,切勿見責,那我就是死了,也甘心的呢!」 菱仙見他這樣說,知道他誤會自己意思了,便情不自禁地走上一步,握起大海的手兒,無限嬌媚而又無限溫柔地叫道: 「海哥,你這是什麼話啦?我萬萬想不到飛明有這樣的狠心,同時我真也料不著海哥有這樣的痴情,飛明對我既然恩斷義絕,妹子自當接受海哥真摯懇切的愛!我的海哥,你不嫌憎我是一個飛明的棄婦嗎?如果你不嫌憎,那麼你千萬別上南京去,我和海哥可以重新組織一個美滿的小家庭,永遠享受著甜蜜的生活,哥哥!哥哥!你能答應我嗎?」 菱仙愈說愈興奮,她已忘記了一切,把兩腳跳了跳,兩手攀著大海的兩肩,凝眸含笑地呆望大海,好像要等待他一個圓滿的答覆。大海再也想不到菱仙痛痛快快會說出這個話來,一時樂得心花怒放,驟然把菱仙身子一把摟住,連連笑問道: 「妹妹,你這話可真?你這話可真?」 菱仙見他這樣驚喜欲狂的神情,想起飛明的薄情、志雲的可惡,對於大海,當然更加愛如珍寶,就湊過嘴去,自動向他唇上吻了一下。大海覺得被她這一吮吻,真是全身都沒了氣力,幾乎要倒下地來。菱仙早把他拉到沙發上並肩坐下,向他盈盈一笑,瞟著他告訴道: 「海哥,我說給你聽吧!飛明和我回家,就和我大鬧,說我和你有關係,要和我離婚,我氣他這樣無情,天下男人難道只有他一個嗎?所以就回媽這兒來商量,齊巧三妹也鬧著要和志雲離婚,她倒情願嫁給飛明,飛明也答應了,你想這他不是明明氣我嗎?所以我是愈加要愛你了,海哥,不知你也同樣愛我嗎?」 「哦!原來還有這麼一回事。妹妹,我的愛你,恐怕比你的愛我還要厲害些吧!妹妹,我問你,那麼三妹既嫁飛明,志雲怎麼辦呢?」 「志雲嗎,把我的四妹子嫁給他了。」 「妹妹,別開玩笑了,你哪兒還有四妹呢?」 菱仙因把爸爸認杏佛做女兒的話告訴一遍,大海一聽,忍不住笑起來道: 「妹妹呀,本來是對對的怨偶,現在這麼一調換,方才變成了親親愛愛的鴛鴦了。」 菱仙聽大海這樣說,忍不住噗的一笑,把身子靠近些大海,緊緊偎著他,表示無限的親密。大海撫著她的發兒,忽又問道: 「妹妹,你雖是這樣地愛著我,不知伯伯可答應嗎?」 「爸爸答應了,媽媽答應了,連大姐也竭力贊成。哥哥,你放心,妹妹這個身子終是屬於你的了。」 菱仙說到這裡,把身子斜倒在大海懷裡,大海這一快樂,也就忘其所以,兩手捧著菱仙的臉頰,接了一個甜甜的長吻。兩人默默地溫存了良久,只覺各人的一顆心兒,是忐忑地跳躍不停,全身血液沸騰得厲害,每一個細胞都覺得緊張,同時又感到一陣異樣的愉快。菱仙猛可想起夢中情景,那心就愈跳得厲害,臉兒也熱辣辣發燥,忍不住向大海低聲問道: 「海哥,你信上說做了一個夢,但為什麼卻說不好告訴人的?這究竟是怎樣的一個夢呀?」 大海聽她突然問起夢來,兩頰頓時飛起兩朵紅暈,囁嚅著卻回答不出一句話。菱仙見他這樣羞澀模樣,雖明已知道,卻故意又笑著追問道: 「海哥,你幹嗎不回答我呀?」 「這個夢……我是非常滿意,但現在我不敢告訴妹妹,將來我們新婚的夜……妹妹,你自可以知道了。」 菱仙把身子在他懷裡扭了兩扭,嗯了一聲,撒嬌似的不依道: 「海哥,你說給我聽聽也不要緊呀!因為妹子昨夜也做了一個夢,不曉得和哥哥的夢有否相同?你若不說,那你就不是真心地愛我了。」 大海被她這樣撒嬌似的纏著,忍不住掩著嘴兒哧哧地笑出來,一面把她身子扶起坐正了,一面望著她,很神秘地笑道: 「妹妹,你也做了個夢嗎?那麼大家拿張紙兒寫著瞧怎樣,且看相同不相同?若要我告訴,實在怪難為情呢!」 大海說著,已在身邊取出一本日記冊子,撕下兩頁,一張遞給菱仙,兩人背過身子,各取出自來水筆,簌簌地寫了一會兒,寫完了後,又把紙兒揉作一團,兩人又轉回臉來,各人調換一張。菱仙連忙透開,只見他寫的是: 「我和妹妹赧赧然強而後可,妹妹和我洋洋乎欲罷不能。」 大海見菱仙寫的是兩句詩: 「風流和好魚游水,才過東來又向西。」 兩人瞧完後,相互地望了一眼,忍不住咯咯地大笑起來。大海道: 「妹妹,我們真可說是心心相印了。」 「哥哥,你現在南京還要去嗎?」 「不去了!不去了!我已得著了妹妹,還到南京去幹嗎?此刻我倒想和妹妹一同到醫院去瞧瞧伯母的傷哩!」 「妹子想哥哥先走一步,因為我還要把哥哥的信給媽媽瞧瞧,也好使他放心,哥哥是完全真心愛我,假使一同去,不是很難為情嗎?」 大海聽了也覺得不錯,遂站起身來,菱仙送他到院子裡,忽然又把他拉住,兩人望了一會兒,菱仙抵著腳尖,冷不防湊上嘴去,嘖的一聲,吻了他一個香,咯咯地一陣大笑,便轉身逃進上房去了。大海忍不住也好笑,便很得意地到醫院裡瞧秦氏去。 菱仙到了上房,香玉叫道: 「二小姐,等會兒醫院裡還要去嗎?」 「去的。我想這時洗一個澡,你給我把那件鵝黃喬其紗旗袍拿到浴室里來吧!」 菱仙原是最愛清潔的人,剛才因為草草揩擦了一下,心裡還是自嫌著齷齪,況且天氣又熱,所以她要洗浴了。香玉答應一聲,便把那旗袍在玻璃櫃裡取出,匆匆地拿到浴室里去。 等到菱仙浴罷出來,時已夕陽西沉,她便關照香玉一聲,坐車到太和醫院。剛到病房門口,只見裡面挽手走出一男一女,菱仙定睛一瞧,原來卻是翠喜和飛明,一時心裡覺得有陣異樣的感觸。翠喜卻笑盈盈叫道: 「二姐姐,你的大海哥還只剛才走呢,媽媽已和他說過了,二姐姐就準定嫁給了他。」 「現在是稱心如意了……」 飛明也這樣說了一句,便自管攜著翠喜出去。菱仙聽他話中,尚帶酸溜溜地譏諷自己,因也冷笑一聲,暗罵了一句黑心種子,便匆匆走進房去。只見媽媽床邊還坐著一個女郎,卻是背著自己,所以瞧不清她臉蛋兒,爸爸坐在椅上臉含笑容,只管吸雪茄菸。菱仙心中好生奇怪,正欲動問,忽聽秦氏喊道: 「菱兒快來!你來見見你的四妹吧!」 菱仙連忙走近床邊,只見那女郎站起身子,向菱仙鞠了一躬,叫聲二姐,菱仙仔細一望,原來就是杏佛。心想怪不得三妹要和飛明出去了,原來杏佛這妮子,爸爸已把她帶了來。因也只好回叫一聲四妹你坐,這時仲泉也走過來對菱仙道: 「菱兒,剛才我聽你媽媽說,大海已來過了,把這個意思,也和大海說了,大海是非常滿意,那麼你的意思,到底怎樣呢?」 菱仙這才明白爸爸和杏佛是大海走後才來的,聽他這樣問,因把仲泉手一拉,走到西首角邊,將大海的信交給仲泉瞧道: 「爸爸,我真想不到飛明這黑心種子,還不及一個大海呢!」 仲泉連忙接過,看了一遍,心中暗想大海這人真痴情極了,所以婚姻配錯了,不知要害了幾許年輕男女,現在經我一調換,終算是有情人都成眷屬了。一時心中真有說不出的快樂,把信仍還給菱仙,走到秦氏床前,笑眯眯告訴道: 「太太,大海和菱兒性情原來也非常相合,這真是個巧事。本來是離婚的離婚,出走的出走,裝腔的裝腔,一個很不滿意的悲劇,現在到底變成一個歡天喜地的喜劇了。」 杏佛聽到裝腔的裝腔,也忍不住抿著嘴兒,嫣然笑了。菱仙見杏佛笑,因拉過她手,輕輕地問道: 「四妹,現在事情是沒有了,我問你一句話,那天夜裡在大上海舞廳,你和飛明跳舞,到底是誰約誰呀?」 「真的並沒誰約著誰,那也真是個巧事,我本來到那邊去找個人,不料身後有人一拍,我回頭瞧去,卻是飛明。當初我還以為二姐姐也在,問他了後,方曉得他和大姐夫偷偷地出來的,大姐夫因為在半路上遇了朋友,拉去打牌。我點了點頭,便欲走開,誰知他要求和我坐一會兒,並舞一次,我因情面難卻,只得敷衍一回。哪知竟被姐姐瞧見,倒吃起醋來,妹子要分辯,也來不及呢。」 杏佛說著瞟她一眼,嫣然地微笑。菱仙紅了臉兒,暗想原來杏佛真的和他沒意思,不過飛明這小鬼,他一定是有意的了,怪不得一定要和我離婚,後來大概他打聽杏佛是早有了志雲,所以他只得和翠喜要好了。菱仙想到此,把飛明更恨得切骨,因撫著杏佛的手道: 「我不怪你,飛明這雜種真不是人!可殺!」 「二姐姐,你現在也不用氣他了,反正你已和大海哥結成良緣,管他呢!」 菱仙本來也恨著杏佛,這時見杏佛反很柔和地安慰自己,一時心裡倒感覺她的可愛了,所以在秦氏那裡也讚美杏佛的好,因此秦氏對於杏佛也有了一種愛的感情了。 秦氏在太和醫院裡已住有一星期了,美娟也得知了這個消息,心中樂得什麼似的,但表面上不得不來看望了幾次。 這是一個月圓的夜裡,秦氏躺在病榻上養神,仲泉坐在床邊和她聊天,忽然一陣咯噔的皮鞋聲,又雜著一陣嬉笑聲,從外面走進三對青年男女,笑盈盈地向秦氏喊了一聲媽。仲泉秦氏抬頭一瞧,正是菱仙大海、翠喜飛明、杏佛志雲六個人,兩人瞧了這三對如花如玉的璧人,臉上都湧現了笑容,叫他們一排坐下。這時月仙和俊卿也匆匆來了,雖然是特等病房,也沒有這許多坐處,只好請看護添兩隻椅子,秦氏見四女四婿都來探病,再說仲泉也在身旁,雖然是傷著腿兒,心裡也甚高興,因對他們說道: 「今天你們來得很巧,好像約好似的,我對你們說幾句話,爸爸媽媽都是依著你們,稱了你們各人的心愿,現在天上的月兒是圓了,我們人兒也都圓了,不過我希望你們要永遠相愛才好,以後不要再發生什麼意外了。」 秦氏這幾句話說得很有意思,六個人都低了頭哧哧笑,仲泉聽她先是爸爸媽媽起頭,顯然連自己也說進在內,心中也覺好笑,因此說道: 「我的意思,現在上海都流行著集團結婚,你們這次也不妨大家來加入這個集團結婚,既可省卻許多麻煩,而且又給市長證婚,那當然是比較鄭重些,不知你們意思怎樣?」 月仙聽爸爸這樣說,便也贊同道: 「爸爸的意思很好,因為媽媽的病,據醫生說,要六個月後才得痊癒,集團結婚是只要家長蓋印,不像舊式婚姻,定要媽媽料理一切的,我想準定還是集團結婚好。」 六個人聽了都相互望了一眼,含笑點頭。秦氏見他們都表示許可,因問仲泉集團結婚幾時舉行,仲泉道: 「八月十五號。」 翠喜等聽了,心裡都各自歡喜,只有菱仙的心裡,卻暗暗地籌思,因為她的腹中已留著飛明三個月的孽種,若到集團結婚日期,尚需二十多天,那腹部自然是已隆起,那還成什麼樣兒。況且日後產下來,究竟歸哪個好,大海一定是不要的,若送還飛明,這事太便宜了他,做爸爸的既然是黑心,養下來的也未必是好種,倒不如請醫生給我打去了胎來得乾淨。菱仙打定主意,便決定打胎,因了這一打胎,險些又送了菱仙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