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紫萬紅·歌舞春江 · 第十回 鸞鳳待換巢歡騰杏佛 高唐原是夢心醉菱仙

這是一間十分清潔的特等病房,床上睡著秦氏,床沿坐著翠喜和菱仙,望著媽媽被燒焦的大腿,眼眶子裡撲簌簌不住地淌淚。仲泉站在床頭旁,也是搓著手,皺著眉,表示十分焦急。心中暗暗地思忖:「這個事兒,到底是誰搬的是非,我和紫玉差不多已有十年了,一向瞞得水泄不通,秦氏也根本一些都沒知道的,現在她竟然曉得這般詳細,還說她是洗衣出身,住在什麼地方……這真是奇怪極了。」想到這裡,秦氏已悠悠醒來,口中還不住地喊道: 「哎喲!我的腳骨痛得不得了……哼!……我真痛死了!」 「媽媽,媽媽,你忍耐些,一會兒醫生就來了……」 菱仙翠喜含了淚安慰著。仲泉見秦氏醒來痛呼不已,遂也走近床邊,見好好兒雪白的皮膚,燒得這麼慘不忍睹。這種禍事,雖由她自己去尋出來,可憐不足惜,但到底引起了結髮之情,因伸手撫她的大腿。不料秦氏又大喊起來道: 「你……不……能……摸……我痛……啊!……痛死……了!」 仲泉見她竟痛到這個模樣,心中一酸,也不覺淌下淚來。秦氏見仲泉也會落淚,一時倒也懊悔自己原不該太過激烈,就直搗香巢,現在這隻狐狸精苦頭不曾吃著,倒反累自己腿受傷,一時又痛恨,又傷心,忍不住也滾滾掉下淚來。這時醫生和看護都已進來,菱仙翠喜連忙站起,讓醫生診查一回,只聽醫生道: 「這位太太的腳骨已被電火炙彎,受傷極重,診治需用手術。現在先給她服一杯藥水,免得火毒攻心!」 「媽媽的傷到底要不要緊呢?」 醫生說著,已配好藥水,給秦氏服下。菱仙一聽火毒攻心,遂又急急地問醫生道: 「小姐放心,這個傷是沒有性命之憂的,只不過那腿非用夾板不可,至少要休養半年,才好完全復原哩!」 秦氏聽沒有性命關係,心中也略微寬慰,但這樣死不死活不活地睡在床上,要半年的日子,那心裡又是多麼怨恨,因此眼淚就像潮水般地湧出來。仲泉以為她是非常痛苦,因安慰她道: 「你聽見嗎?醫生不是說沒有性命關係嗎?你放心吧!」 秦氏見仲泉安慰她,倒也心平氣和,菱仙翠喜也勸媽媽別愁。這時看護把秦氏的腿上了麻藥,又用藥水棉花將她焦黑創痕洗淨,然後敷上藥膏,再用一副和腿部一樣大小的夾板,把那腿直挺挺地夾好。秦氏因上麻藥,雖然不覺十分痛苦,但這樣不自由地夾著,好像上了刑具似的,伸縮不能,一時又無限悲酸,落淚不已。醫生和看護手術完畢,便自管退出,菱仙翠喜坐在床邊只是淌淚,仲泉道: 「你們也不用傷心,到底是聽信了誰的讒言呀?」 「你這樣老的年紀了,還是東拼西搭,三女兒的事情和二女兒的事情都還沒有辦好,我是多麼焦急,你倒快樂,一夜不回家,只想在外面尋歡,你的良心,只要對得住我就好了!」 「唉!你也太不明白我的苦衷了,我所以一夜不回家,也是為了和高家想完成一個圓滿解決呀!現在這種事也別談了,我知道你是氣苦了,而且也痛得很,我還是給你叫大女兒來談談我的不好吧!店中下午還有事,我晚上再來望你了。」 仲泉說著,便出了病房,先打個電話給俊卿和月仙,叫他們速到太和醫院裡來,說你媽病著,月仙一聽,答應立刻就來。仲泉遂又急急出太和醫院,他並不到店裡去,跳上車子,叫他拉到樂群里去。 仲泉一腳跨進臥房,只見紫玉和杏佛坐在床邊,都暗暗地啜泣,仲泉連忙把兩人拉起道: 「你們快不要哭了,都是我的不好,此刻你們快跟我來,我有話對你們說呢!」 紫玉一見仲泉回來,愈加哭得傷心,狠命把他的手摔開,恨恨地瞅著一眼,嗚咽道: 「你好!你好!你告訴這個老潑婦到這兒來打我嗎?」 「我的好太太!你不要冤枉我了吧!我就是個瘋子,難道也會把這個事來告訴她嗎?唉!這不知是哪個王八羔子搬的是非,真害得大家好苦啊!現在別說這些了,你和杏囡快跟我到外面去吧!」 仲泉見紫玉恨他,一時弄得啞子吃黃連,有苦沒處訴,便急得連連頓腳。紫玉瞧他這個情景,料想其中必有蹊蹺,遂也不及換衣服,即攜著杏佛,關上房門,和仲泉匆匆出了樂群里。他們坐車到大東茶室,泡了三壺香茗,又叫了一鍋蝦仁面,紫玉氣呼呼道: 「誰要你點心吃,我又沒犯著這個老潑婦,她為什麼要尋上門來打我,你倒給我說個明白呀!」 「你千萬別急,我先問你,昨夜我和你說的話,你可曾和杏囡說起?」 「哦!今天她打上門來,難道是為杏囡的事嗎?這就更笑話了,她女兒要嫁給志雲,儘管去嫁好了,我的杏囡又沒叫志雲不要娶翠喜呀!這個我的杏囡根本沒有這樣的權力,況且他們原是結過婚了的,不過志雲愛不愛翠喜,這個事兒,難道也要我們杏囡負責任不成?這真是放屁極了。現在我的一件旗袍被燙成一個大洞,被單也燙焦,連熨斗都被燒了,你想這許多損失,不全是你不好嗎?你真是發了瘋,怎麼連我的住址都告訴了她,而且是陪她一同來打,你這不是存心地捉弄我嗎?」 紫玉絮絮地說了一大套,臉兒一陣紅一陣青的,說到後來,那淚便滾滾地掉下來。仲泉嘆了一口氣道: 「這些你全誤會我了,我直到現在還弄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呢!今天早晨,我自你這裡走出後,便急急到店裡,不多一會兒,朋友就來會我,接談完畢後,因時尚早,所以又到二姨那裡去一次,午後我方回家去,預備談及杏囡代嫁的事。誰知道老潑婦一見我,就劈頭說你剛才來她那兒找我,原因是你家裡火燒了,又要我陪她急速到你家來瞧瞧,我一聽你家突然火燒,這一吃驚,非同小可,所以毫不遲疑地一同到你家來了。直到大門口,我才有些疑心,因為是不像有火燒的情景,意欲阻止她不要進來,可是已來不及了。你想這事不是非常奇怪嗎?十年來我和你的事,她根本不曉得,這到底是誰在搬弄是非?我直想到現在,還是莫名其妙呢!」 紫玉聽仲泉說出這話,方才收束淚痕,蹙了雙眉,凝眸沉思半晌,卻始終想不出這是誰搬弄是非,仲泉道: 「現在我們也不用研究,將來自有水落石出的一天,你把我的意思和杏囡到底說過沒有啦?」 杏佛坐在旁邊,聽媽媽和仲泉所說的話,問答之間,都關係著自己,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心中好生疑惑,因向紫玉忍不住開口問道: 「媽,你和伯伯說的話兒,我是一些都聽不懂。伯伯昨夜裡究竟和你說些什麼?難道志雲和翠喜合不來,是女兒的不是嗎?這個離婚條件又不是志雲說的,是翠喜自己提出的呀!」 仲泉聽杏佛說著,又欲盈盈淚下的神氣,因忙解釋道: 「不是!不是!杏囡千萬別多心……」 說到這裡,又向紫玉丟個眼色,意思是叫她告訴杏佛。紫玉會意,便說道: 「伯伯為了翠喜不肯到高家去,心中非常煩悶,欲待把這個事兒解決,是非翠喜和志雲離婚不可。但離婚到底關係著他的名譽,況你伯伯現在是海上一個聞人,倘然有人把這事登在新聞上,那不是一個極不名譽的事嗎?現在你伯伯想出一個偷天換日的法兒,就是要把你認作女兒,替翠喜嫁到志雲家去,我倒是很贊成,不知你的意思怎樣?」 紫玉根本知道杏佛是求之不得的事,但故意又問了一句。不過杏佛心想:「仲泉不認我作女兒,我也是一樣要嫁給志雲,反正你們已向志雲提出離婚條件,這個事原沒兒戲的,我倒也不甚稀罕一定要做你的女兒。況你所以要我給你做女兒,完全是為了自己的名譽關係,我何不也難他一難。」因紅暈著臉兒,假作含羞道: 「多承伯伯美意,我是非常感激。但照我看來,卻是萬萬不能……」 杏佛這兩句話,不但使仲泉奇怪,連紫玉也稀罕起來。紫玉原不知女兒有一片深意在,以為這是再好也沒有的事,怎麼杏囡倒不要呢?因和仲泉不約而同地問道: 「這是為了什麼緣故呢?」 「這有兩個原因:第一,伯母既氣著我們,伯伯要把我做女兒,她當然不答應;第二,剛才菱仙和翠喜都如狼似虎地拖著我,好像要把我吞吃的樣子,還罵我不要臉,說我迷住了志雲,其實我何曾迷住他,他自己一心只管要愛……我倒勸他不要再戀著我,應該愛新嫂子去,他不肯聽,叫我怎樣好呢?現在伯伯若把我認作了女兒,替翠喜嫁給志雲,那不是更要引起她們的懷疑嗎?所以我不要,你們只管去辦離婚手續好了。」 杏佛搖著頭說完了這番話,很自在地喝了一口茶。紫玉這才明了女兒的意思,她這許多話,最注意的就是末一句,不錯,不認作女兒一樣可以嫁給志雲,讓他們去辦理離婚手續好了,可見女兒比自己究竟厲害得多,況且這個老潑婦真的也不會答應,因此也就不再說話了。仲泉急道: 「杏囡,你這話雖說得是,不過你是多慮了,我瞧你伯母剛才到醫院裡後的情形,似乎也有些後悔了。至於翠喜和志雲離婚,原是她自己的意思,現在你代她出嫁,她應該感謝你才對,怎麼反而還會來怨恨你呢?所以你放心,這事完全包在我身上好了。」 杏佛聽仲泉這樣說,因又說道: 「假使伯母也答應收我作女兒,那麼高家到底同意不同意?就是高家也同意,女孩兒家的終身大事,也該是媽媽做主,不過我這次之所以嫁志雲,完全是替伯伯解除一個難題,伯伯是應該正式認我做女兒嫁去,並須得重新結婚,否則,就是媽媽同意,我也不依你。」 杏佛這幾句話說得又大方又漂亮,紫玉不住地點頭,暗暗想女兒真能幹,辦事真是四面顧到。仲泉聽杏佛要附這個條件,那是再便當也沒有了,因直爽地答道: 「只要杏囡能夠答應我,這一些事,我都能依你,並且我還情願給你一萬元存款作為嫁資,其餘翠兒的妝奩統統也歸你所有。你如不信我的話,明天我便先把存摺開好你的戶名,送來給你藏著,那你終好放心了。」 紫玉一聽,心中早已滿口答應,但恐女兒尚有條件,所以不敢應承,只把眼睛來望杏佛。杏佛聽他說得這樣委曲求全,心裡原本是歡喜,遂也不再留難他,紅暈著雙頰,無限嬌媚地輕聲道: 「伯伯既然這樣好意,我若不依地拗執,那也太不近人情。伯伯,你放心!我便答應你是了。」 「哈哈!喬太守亂點鴛鴦譜,我今日也要效他的美法了。」 仲泉一聽杏佛答應,便也樂得哈哈大笑起來。杏佛經他一笑,倒又難為情了,低垂了粉頰,愈加抬不起頭。紫玉心中也甚得意,望著杏佛,只管哧哧地笑。這時侍者已把一鍋蝦仁面端上,仲泉笑道: 「現在你心中終可以不氣了,點心吃些吧!」 「幹嗎不氣?那隻雌老虎實在太兇惡了。並不是我良心不好,剛才她那隻大腿,到底燙傷得怎麼樣了?最好讓她燙個半死,真是阿彌陀佛天有眼睛,問她下次還要橫行無忌嗎?」 紫玉把那盈盈俏眼向他一瞟,又怨恨又得意的神氣,便嫣然笑了。仲泉瞧了這種意態,真是令人愛煞,因也笑著告訴她: 「你還在說笑話呢,她真箇燙得伸不直腿兒,據醫生說,非用夾板夾她六個月,是不會回復原狀的。」 紫玉聽她六個月才能醫好,忍不住咯咯地笑了一陣,瞟他一眼道: 「這種人給她六個月,實在太少,最好給她夾了一輩子,讓她看了白飯,餓肚皮,那我才稱心哩!」 說到這裡,彎了腰又哧哧地笑,連杏佛也忍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仲泉道: 「你倒是個好良心。好了,這些別談了。杏囡,我們大家吃些吧!」 杏佛點頭,三人各吃了一些。仲泉會去賬,便陪紫玉母女倆出了大東茶室。仲泉道: 「那麼你們回家吧!我不送你們去了,我想從今天起,杏囡是不用上舞場去了。」 杏佛答應,心中暗想這昨夜志雲也早已對我說過了,仲泉便給兩人討好車子,望著車子不見了影兒,方才回到家裡。香玉一見,便急問太太和小姐呢?仲泉便把太太受傷的事說了一遍,兩位小姐在院中服侍,家中沒人照顧,你一切須小心才是。香玉原是秦氏最喜歡的人兒,今年也有十七歲了,做事尚稱能幹,所以上下僕婦都要受她指揮,今聽太太受傷,便慌忙去打個電話到太和醫院問安。接電話的是菱仙,一聽香玉口音,便問她怎樣知道,香玉告訴老爺在家裡,菱仙遂忙告訴秦氏。秦氏知仲泉也回家去照料,可見尚有人心,因只叫香玉小心,香玉答應,遂放下聽筒。不料人還沒出電話室,那鈴聲又響,香玉一聽,對方叫仲泉接聽,香玉遂匆匆來告訴仲泉,仲泉忙到電話室,拿過聽筒,只聽對方問道: 「你可是沈仲泉先生?」 「正是!正是!你們是哪裡打來的呀!」 「我們是高家,令愛既然不願回來,我想下星期就辦離婚手續吧!」 「慢……來……慢……來……這位可是凌霄老哥嗎?小弟意思,欲把我的繼女杏佛配給令郎,因為他們感情很好,這樣既可省卻一件破感情的事,而且也是兩全其美,不知老哥意下如何?」 「哦!現在又有這樣一個變通辦法嗎?……這個我尚需考慮……」 「倘蒙老哥允許,還望老哥先向內子那邊假催進行離婚手續,她現病在太和醫院三號特等病房……」 「嗯!嗯!待我考慮後,再答覆你……」 仲泉聽到這裡,電話已經搖斷,便放下聽筒,走到上房,躺在沙發上了想一會兒。聽凌霄這次口氣,不像十分拒絕我,也或是肯答應的,我所以叫他到秦氏那裡假意催促離婚,便是造成我去做說客的地步,這可見是我委曲求全的一片苦心了。想到這裡,暗嘆一聲,這秦氏不知怎的,竟凶到如此樣子,這也真是我不幸極了,但願她這次吃了苦頭,能稍悔過,也就幸運極了。這時香玉送上一杯茶,問老爺夜飯家裡吃還是到太太那裡去吃,仲泉見時已四點左右,這時到醫院去太早,或許凌霄還沒打電話去,坐在家裡又悶,倒不如往美娟那裡去坐一會兒。想定主意,假說店中有事,便匆匆走了。 諸位!你道高家來的電話,是不是凌霄打的?原來卻是志雲打的。凌霄和高太太自得仲泉要把二小姐換過來的消息,幾乎氣得個半死。凌霄原知道二小姐早已和人家結過婚,怎麼自己兒子處女不娶,難道去娶二婚女子不成?志雲更是大跳,因此決定離婚。志雲還怨爸媽做事不好,自己本來不要,現在弄成如此局面,豈不被人笑話?凌霄啞口無言,只好對兒子說,以後對於婚事再不敢管賬了,隨你自己去揀吧!志雲心中大喜,所以第二天便打電話來催仲泉,趕緊進行離婚手續,以便自己好和杏佛結婚,誰知仲泉一味地把他當作凌霄,對他說出這個話來。志雲當時聽了,真是奇而又奇,怪而又怪,遂將錯就錯,假作凌霄說考慮後答覆,心中卻暗想道:「這是打從哪兒說起,杏妹竟是仲泉的繼女,那麼杏妹怎麼一向不和我說起呢?稀奇!稀奇!既然要把杏妹代嫁我,為什麼還要再叫我向秦氏那兒去催促離婚,這真是奇得不能再奇了,我非到杏妹那兒去問個詳細不可。」志雲想定主意,就急急到樂群里。紫玉和杏佛早從大東回來,一見志雲,連忙讓座,紫玉以為兩人不免有些私情話,自己站著不便,遂自到隔壁聊天去。志雲見紫玉不在,便把杏佛擁在懷裡,先吻了一個嘴笑道: 「我心愛的杏妹,我今天得到一個消息,真稀奇極了!」 「什麼消息啦?你快告訴我吧!」 志雲因把仲泉的話統統告訴了杏佛,杏佛一聽這話,兩頰頓時緋紅,呆了半晌,見媽媽不在,方把八年前的事情悄悄告知志雲,並囁嚅著道: 「哥哥,我覺得很不好意思,你要看輕我嗎?」 志雲這才恍然大悟,連忙伸手把杏佛嘴兒捫住,偎著她臉兒,安慰道: 「妹妹,你別說這話,這是被環境壓迫,不得不如此呢!假使當時沒有仲泉的接濟,妹妹就不能讀到中學。恐怕現在妹妹也未必有這樣的意志、性情、品學……一切的一切。妹妹,你要知道我並非愛你的貌,實在是愛你的性情和才學呢!」 「哥哥,我真感激你……」 杏佛聽了志雲的話,猛可地把他脖子摟住,緊緊地吻住了。志雲當然非常快慰,用手撫著她的美發,默默地親熱一回,真是有說不盡的郎情如水妾意若綿。 「妹妹,那麼仲泉既要把你代嫁我,為什麼還要我向秦氏去假催離婚呢?」 志雲兩手按著杏佛的肩兒又問,杏佛凝眸沉思半晌,哦了一聲道: 「是了,他的意思一定是怕秦氏不肯答應收我作女兒,所以故意叫你去催得厲害,他便可以去說服她,你想對不對?」 「對極了,妹妹真聰敏!那麼我們一同去吧,先打了電話,然後再去瞧場電影好嗎?」 杏佛含笑點頭,遂離了志雲身懷,換件衣服,這時紫玉進來,兩人也不說明這事,只說出去走走,紫玉囑他們早回,兩人答應,便攜手出去了。 仲泉在美娟那裡吃了夜飯,方到太和醫院裡來瞧秦氏。只見大女兒月仙和夫婿俊卿都在,菱仙翠喜都坐在床邊和秦氏聊天,見仲泉進來,都站起來叫爸。仲泉問月仙夫婦什麼時候來的,月仙說:「四點鐘來的,我們都吃過飯,爸吃過沒有?」仲泉點頭,又問秦氏現在怎樣了,秦氏道: 「痛得比較好些,你來得正好,我剛想打電話來叫你呢!」 「什麼事啦?」 「高家打電話來,逼著要我們快速離婚,這怎麼辦呢?我真懊悔當初不該立刻就說這話呢!」 仲泉聽了這話,知道自己計劃果然成功,心中大喜,卻故意皺眉道: 「這事真討厭!蠻好把二小姐調過去,高家偏不答應,若果離婚,那結婚不到半月,豈不被外界要當大笑話嗎?這事……怎麼辦呢?」 「那麼難道你再想不出一些補救辦法了嗎?」 秦氏為了丈夫名譽關係,心中倒是有些著急,仲泉沉思良久道: 「辦法是有一個,恐怕太太不答應。」 「你不說出來,怎的知道我不答應呢?」 「我的意思,把杏佛真的認作女兒,代翠兒嫁過去,那不是可以不要離婚了嗎?」 「嗯!嗯!我為了她娘吃了這樣苦,這是冤家對頭,怎要她做女兒?」 「紫玉見太太受傷,她十分抱歉,說並不是有心,她也代你淌淚。況且這事是解我們的困難呀!太太若答應,我明天就領杏佛來拜見你。」 秦氏聽了,默不作聲,望著菱仙和翠喜。月仙俊卿也勸道: 「既然為了爸爸名譽起見,媽媽就答應吧!況且媽,爸也年老了,能有個兒子希望,也好替沈家接代。」 秦氏聽了大女兒口氣,不但叫自己承認杏佛做女兒,而且還有允許仲泉納紫玉的意思,原來一切的事今天已和月仙說知,秦氏因自己殘廢在床,心中十分懊悔,因深深嘆口氣道: 「但是菱兒又怎樣辦呢?」 「媽媽,二妹既然是為了和大海跳舞,因此造成和飛明不睦,我想二妹就配給大海得了,那三對不都是十分圓滿嗎?」 菱仙聽了,含羞不語。秦氏見她並不反對,料想願意,遂對仲泉道: 「那麼你就照大女兒的意思去辦吧!我也管不許多了,總之,都是你害我不好!」 秦氏說著,嘆口氣又白他一眼,殊有無限怨抑。仲泉聽秦氏完全答應,心中歡喜得了不得,一面又暗暗感謝月仙,不過對於收納紫玉做妾的意思,自己也不願意,因紫玉十年來始終不曾生育過。美娟年輕,或許還有生子的希望,因此把這個念頭也就打消了。 第二天,仲泉先在中國銀行開個一萬元存摺,送到杏佛家裡,又攜著杏佛到秦氏那裡認作了媽媽。秦氏心中雖然很勉強,但杏佛原是很聰敏的女子,她天天去望秦氏,服侍一回,秦氏見她這樣好性情,日久也起了愛心,因此感情倒也不壞,仲泉自然更覺歡喜。 李大海自陪菱仙到大上海舞廳去找飛明,萬不料菱仙會十分甜蜜地求自己跳舞,心中正在驚喜欲狂,偏被飛明大吃其醋,大海恐彼此鬧僵,所以急急回到家裡去。 大海那晚睡在床上,尚有餘醉,腦海里只映著菱仙和自己跳舞的姿勢:她是緊緊偎著我,我的胸前好像有塊彈簧,軟綿綿的一松一緊,真正適意極了,她的頰兒是紅暈得可愛,熱辣辣地貼在我的臉上,我幾乎真箇被她陶醉了,我的二師妹真可愛真美麗。本來我們是感情很好,偏偏我先生不肯把她嫁給我,去嫁給飛明,只要瞧今夜的舉動,就可見二師妹她仍還愛著我呢!一時自己又很懊悔太呆笨,二師妹她既很心愛我,我當初為什麼不和她到另一個舞場去呢?那麼也不會和飛明碰見,自己和菱仙也可以痛痛快快歡舞一夜,說不定舞罷還可以開一個房間,和菱妹恩恩愛愛地溫存一回,這是多麼令人銷魂的樂事呀!想到這裡,心中不免蕩漾了一下,覺得這樣一個絕好的機會失去,實在可惜。因為那晚菱妹若不回家,飛明終當她睡在母家,師母一定也以為她是回家了,這樣鬼不知神不覺的事,是多麼穩妥。現在我雖然聞到她一些肉香,但究竟一些沒嘗到她的肉味,這真是羊肉沒吃,倒已惹得滿身的臊氣,還要累她們夫妻反目吵嘴,這我的心裡實在是十二分對不起菱妹。想到這裡,精神倦怠,兩眼合上也就模模糊糊地入夢鄉里去了。 大海正在睡得十分香甜的當兒,耳中忽聽砰砰有人敲門,他便蒙矇矓矓地起身去開門,誰知走進來的不是別人,正是自己心中念念不忘的菱仙。菱仙一見大海,便即縱身投入大海的懷裡,口中還親密地叫道: 「我親愛的!我真好苦呀!我已被他狠心地逐出來,我今夜沒處安身,就在你這裡睡一夜吧!」 大海見菱仙容貌,好像海棠帶雨一樣嬌艷,而柳眉含顰,又好像西子捧心一般嫵媚,真是令人又憐又愛,遂把她擁到床上,親著她小嘴兒,低低喚道: 「妹妹,我的心肝,我的寶貝,這都是我害了你。但妹妹呀!我心中是萬分地愛你呀!你不信,我把心剜出來給你瞧吧!妹妹,你別哭,妹妹疼我,我也疼妹妹的。」 大海一面說著,一面把菱仙抱在懷裡,恍惚覺已效起楚襄王高唐雲雨事來,菱仙嬌靨含羞,半推半就,大海仿佛又驚又喜,兩人一個郎情若水一個妾意如綿,真有說不盡的無限旖旎風光。 正在如膠投漆無限繾綣,突聞耳中一聲響亮,大海冷不防一驚,還道飛明追來,頓時嚇出一身冷汗。睜眼一瞧,室中燈光依然,只見桌上有一對耗子,追逐而過,卻把桌上那兩隻玻璃杯子絆到地上,敲得粉碎,同時又聽吱吱鼠叫的聲音響入耳中。大海覺下身有異,心中方才恍然,原來自己依然睡在床上,是做了一個春夢,並沒有菱妹心肝,只有自己孑然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