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紫萬紅·歌舞春江 · 第九回 因風湊火睹影香巢搗 走電燒衣可憐玉體焦

仲泉在紫玉家裡,和紫玉卿卿我我,一個郎情若水,一個妾意如綿,無限旖旎,萬般恩愛的當兒,可憐那秦氏卻正坐在房中,獨對孤燈,悶悶地出神。房內是靜悄悄的一絲兒聲息都沒有,只有嘀嗒嘀嗒的鐘聲,在寂寞的空氣中流動。秦氏望著梳妝檯上的時鐘,已指在十點半了,心裡真有無限的怨恨,仲泉這老不死,他說到朋友那裡赴宴會去,我關照他十點以前要回家,他竟直到這時還沒來,可見他是在掉槍花,一定是到美娟這爛貨那裡去窩心了。本來我也真不放他走的,因為這幾天來,為了翠兒菱兒的事,他倒的確忙了幾日,連店中也沒去,只是伴在我房中,和我商量,我見他安分了許多,既然朋友請客,若不放他走,也是怪可憐兒的,自己不免太厲害。照現在的情形看來,這老不死簡直是要對他兇惡,他方才服帖我哩!一樣是個女人,我也算得溫存他了,不料這老不死還是一心戀著美娟,我真不知道這隻狐狸精到底有怎樣迷人的手段,可惜我不是男人,否則倒也想去嘗一嘗爛貨的滋味哩! 秦氏一肚皮氣憤,本想和女兒談談,但菱兒翠兒晚飯後也一同出去玩了,她們自有她們的心事,媽的事兒她們當然也無暇顧及了。秦氏無聊已極,因便開著無線電解悶,不料這時候電台播音節目不是講耶穌道理,便是講《古文觀止》,此外只有唱片,什麼皮黃、音樂、歌唱,秦氏相信念佛,耶穌道理根本格格不相入;之乎者也的《古文觀止》,更加不要聽;皮黃雖好,但聽不懂他唱詞,好像對牛彈琴;敲起鑼鼓來,反而增加自己的煩躁,也沒有什麼聽頭;西樂好像在發瘋;廣東音樂雖清靜,到底太淒涼,好像孤孀媳婦走夜路。至於嬌聲滴滴的歌唱片,她一聽了後,幾乎要把這隻七燈收音機都扔掉了。這是什麼緣故呢?原來美娟平日最愛聽時代歌曲,聽會了也學著唱,仲泉一聽美娟嬌聲的歌唱,他兩隻腳就會不由自主地色眯眯走進美娟房裡去,所以秦氏一聽這種歌聲,就想著美娟這狐狸精的可惡,當然是更不要聽。配她脾胃的什麼申曲啦、越曲啦、四明文書啦、說書啦,偏偏還沒到這時光,秦氏心中一恨,伸手「咔吧」一聲,早已把它關掉,移步坐到寫字檯旁。因為實在無聊,不免打開抽屜,東翻翻,西翻翻,倒給她翻出一本粘貼照相的簿子來,心中暗想:前時仲泉和朋友各處去旅行,曾有各處許多名勝風景攝來,統統都貼在冊子上,我倒不妨拿來瞧瞧解悶。因把照相冊子取出,翻開了一張一張地瞧去,只見有泰山的日觀峰,還有孔子的文廟、西湖的葛嶺、秋俠的墓、孤山的梅花,後面尚有長江小姑山、黃鶴樓,無錫黿頭渚。照片中尚瞧得出小小一碑,碑中刻著「包孕吳越」四字,因為照片鏡頭是「羅萊福克斯」的四點四,那塊碑本來已很小,碑中的字更細小得不盈一粟。秦氏竭目力細瞧一回,回過來再翻一張,不料眼前卻顯出一張美娟最近攝的小影,片中風景好像是在兆豐花園,美娟身倚竹籬,手攀柳絲,秋波盈盈,亭亭玉立,竟像和人要說話的神氣。秦氏見她意態勾人,心中想起仲泉今夜睡在那邊,不曉得她的骨頭又要輕到怎樣地步,因此妒性勃發,遂伸手把那照片取下,撕成粉碎,口中還不住地罵道: 「狐狸精,爛腐貨,頂難看,不要她。」 秦氏撕了照片,拋在痰盂里,心中有了氣,也無心再瞧,遂把照相冊子翻攏。正欲藏進抽屜,預備去睡,不料冊子裡有一張不曾貼好的照片,從裡面掉下來。秦氏忙又放下冊子,拿起一瞧,只見是一張大餐檯的樣子,上面鋪著一方白布,中間擺著一隻花瓶,正滿插著鮮花,仲泉坐在中央,右首卻坐一個四十不到的半老佳人,眉目之間,頗覺清秀,左首坐一個十六七歲的女郎,裝飾非常摩登,看她臉蛋兒,真比美娟還要美麗。秦氏心中不勝詫異,這一老一少,到底是誰呀?莫不又是仲泉的外室嗎?因又再仔細地打量,只覺那婦人是一些不認識,那女郎卻是好生面熟,但一時卻記不起。秦氏閉了眼睛,滿腹尋思良久,猛可地把桌一拍,大叫起來道: 「咦!咦!這就是菱兒的同學杏佛呀!怎麼會和仲泉攝在一起?難道……嗎?嗯!嗯!這個半老的女人又是哪個呀?我怎的從來也不曾瞧見過……」 秦氏自語到這裡,再瞧仲泉的衣服,是穿一件現在最新做的毛葛單衫,想過去,這照片也攝了不多幾時,仲泉這老不死的花樣真不少,怎麼一會兒就和杏佛勾搭上了呢?但杏佛只是十六七歲的孩子,怎麼會愛仲泉,也許不是杏佛吧,天下面貌相同的人原也不少,那麼這到底又是誰呢?想了又想,思了又思,不覺很奇怪地脫口問道: 「這是誰呀?是誰呀?」 「太太,是我!你剛才叫我到廚下去泡檸檬茶,現在已給你泡好了。」 秦氏聽了,回頭一瞧,原來是今天新進來的蘇州娘姨何媽,正搬著一杯檸檬茶,從後間走進房來,心知她是誤會了,倒忍不住好笑。這時何媽已到秦氏身旁,秦氏把手向桌上一按道: 「你擺在桌上好了。」 一面拿了照相,兀是瞧個不停,嘴裡嘖嘖地咽著唾沫,皺了眉毛,猶自問著道: 「這是哪個?這到底是哪個呢?」 何媽見太太這個情景,心裡倒也奇怪起來,遂放下茶杯,也伸過頭去,向秦氏手中那張照片偷望了一眼,誰知她瞧了照片之後,竟衝口地叫道: 「太太,這個人你不認識嗎?我倒認識她的。她是我鄰居周家媽的女兒,名叫紫玉姐姐呀!這個照片怎麼會在太太這裡?還有這一個男人,和這一個小姐,我卻不認識了。」 何媽毫沒用意地說了這幾句話,便笑盈盈地自管走開,誰知說的原屬無心,聽的倒有意了,秦氏慌忙把何媽叫回來道: 「何媽,我問你,你怎麼倒認識這個婦人呀?既認識這個婦人,怎麼倒又不認識這個小姐呀?」 「太太,你再給我瞧瞧。」 何媽被秦氏叫住,又回過身來,秦氏遂把照片遞給何媽,讓她仔細瞧一回,又急急問道: 「何媽,你現在可認出了沒有?」 「這個紫玉姐姐是一些都不錯的,昨天下午,我還到她家裡去過一趟。因為她媽媽周家媽,當我出來的時候,她曾托我帶個口信給紫玉,叫她設法帶些錢回去,因周家媽是個啞子,年紀也有六十多歲了,說起來也真可憐,飯都有一頓沒一頓的。紫玉姐姐在上海是真愜意極了,一天到晚不要做事,現在住得好好的,穿得又漂亮,這種福氣真是修過的。」 「那麼她既這樣愜意,她丈夫一定是很會賺錢的了。」 「她的丈夫嗎?死去差不多已有十年了。她丈夫死的時候,我記得她還有一個八歲的女兒。」 何媽很神秘地笑了笑。秦氏又把照相瞧了一回,覺得那少女完全和杏佛一樣,也許真的就是她,那這個婦人當然是杏佛的娘了,但仲泉和她娘兒倆一同攝在裡面,不曉得是和她娘有關係,還是和杏佛自己有關係?我想一定是和杏佛了。誰料杏佛這小狐狸精,到這裡只有一次,竟有如此迷人的手段,就把仲泉勾引了去。仲泉雖然多幾個臭錢,年紀到底老了,杏佛給他做女兒有餘,不料杏佛竟也會愛上他,這種女子真也淫賤極了。一時心中既恨杏佛,又恨仲泉怎麼活了這把年紀,還是拈花惹草不安分,我要出胸中這口氣,實在非向何媽問個明白不可,因回頭又向她問道: 「何媽,你這話奇了,她丈夫既死了十多年,怎的還有這樣福氣呢?」 何媽是個今天新進的僕婦,當然不知道其中有這麼一回事。她見太太喜歡和自己聊天,這也樂得把別人家的事來當作故事講講,也許因此太太得寵了自己,那倒的確是個奉承拍馬屁的機會,便笑了一笑,抿嘴道: 「太太是大人家出身,哪裡曉得這種事。紫玉姐憑著她那副好模樣兒,她是軋著了一個好姘頭呀!」 「哦!原來如此。何媽,現在反正沒什麼大事干,我也寂寞得很,你倒不妨說來聽聽,這個姘頭你可知道嗎?」 秦氏生怕何媽不肯盡情告訴,所以故意裝作毫不相關的樣子,只當一件新聞談,何媽因此也就中了她的圈套,笑著告訴道: 「本來是不曉得的,因為姘了多年了,所以大家都知道。她的姘頭就是後馬路頭錢莊姓沈的,名字我卻記不清了。紫玉姐她初到上海,也是很苦很苦,只不過給人家洗洗衣服,聽說她和姓沈的軋姘頭,也是從洗洗衣服姘上的。」 秦氏一聽開錢莊姓沈的,心中早已明白了一半,暗想仲泉原來並不是和杏佛有關係,倒是和這老狐狸軋姘頭。遂把照相拿來,又細瞧一回,那老狐狸到底有什麼好看,覺得也不過如此,因把照相又給何媽瞧道: 「你說她有八歲的女兒,你瞧這一個可不是她的女兒嗎?」 「啊!對了對了!就是她的女兒,真是黃毛丫頭十八變,變得我不認識了。阿杏八歲時候,我瞧見了後,就一直沒有見到過,那天我到她家裡去,阿杏偏又沒在,我也沒有問起,誰知竟變得這樣漂亮的一個小姐了,那就無怪我要老了呢!」 秦氏聽她說出阿杏,那心中也就完全明白了,雖然是氣得了不得,但依然鎮靜了態度,又笑問道: 「紫玉的本領倒真大,但那姓沈的既然有錢,你曉得有沒有把她討回家去?」 「太太,你不知道這個姓沈的,是個十足道地的怕老婆,他老婆雌老虎是有名的,所以雖然有錢,卻是萬萬也討不回去的。」 何媽這樣當面嘲笑罵著,直把秦氏氣得目瞪口呆,臉兒一陣紅一陣青,幾乎要發作起來。何媽卻並不理會,依然笑嘻嘻地道: 「紫玉姐她是天天地咒罵那大老婆早死一日好一日,因為大老婆死了,她就有升大的希望了。我說紫玉的良心也太不好了,有這樣過活,也就是了,還想升大,所以一個人的欲望是沒有滿足的!」 秦氏聽了這話,頭頂上幾乎要冒出火來,這老狐狸竟如此可惡,還是何媽的話倒很中聽,一時也忍不住罵道: 「這種爛污婊子到底不是人,自己勾引人家丈夫,不要臉皮,倒真是好死哩!別人家好好結髮夫妻,怎麼會死?我聽了,也真有些代那位太太抱不平呢!」 何媽一聽這話,心知她也是太太,聽了這話,當然不免惺惺相惜,所以代抱不平了,一時深悔自己失言,慌忙也幫著罵道: 「太太,你的話真不錯,我說她這種人是傷陰騭的,有的往往因此累人家好好夫妻吵嘴,這她不是變成了一個害人精了嗎?」 「就是為了這樣,我所以才代那太太氣哩!不知道她小公館是借在什麼地方?」秦氏聽了何媽這樣說,臉上方有了些笑意。 「太太,她們是住在跑馬廳路樂群里第三家。」 秦氏聽了,把這地址連連念了幾遍,牢牢記在心裡,一面又搭訕著問道: 「你在上海做娘姨有幾年了?」 「不過三年,上月里我因回家瞧丈夫去,前天才得出來,昨日下午我先到樂群里去帶個口信,今天薦頭店老闆就陪我到太太家裡,我瞧太太真是個有福氣人哩!」 「哦!你還只有前天從蘇州到上海嗎?此刻我沒有什麼事,你去睡吧!」 何媽謝了一聲,便自管退出。秦氏一面把照相仍舊夾在冊子內,藏進抽屜,一面拿過檸檬茶,喝了一口,心中暗想:「仲泉今天夜裡怕是不會回來了,明天若回家,我且先問他有一個洗衣服的蘇州婦人,名叫紫玉的,還有一個女兒,可認識她?他如說認識的,我便拉他到樂群里去鬧一回;假使他回稱不識得,我便把照片拿出給他瞧,看他還賴到哪裡去。」想到這裡,一時人已倦極,伸腰打個呵欠,正欲回床去睡,忽見香玉進來道: 「太太,二小姐和三小姐回來了。」 隨著這話聲,這就見菱仙和翠喜攜手進來,臉上似乎很不高興的模樣,見了秦氏,便喊了一聲媽。秦氏還以為兩人又在鬥嘴,不過既鬥嘴,怎的又攜了手呢?因忙問道: 「你們在哪兒玩呀?為什麼又一臉不高興呢?」 「媽媽,說起來也真氣人,我和妹妹在中央舞廳里遊玩,你猜我們碰到哪兩個不要臉兒的人在跳舞?」 秦氏聽了菱仙的話,因為自己一心恨美娟,所以便急急問道: 「莫不是你爸爸和美娟這狐狸精在一起跳舞嗎?」 「爸爸沒有在那邊,美娟一個人倒是在舞場裡呢!」 翠喜噘著嘴兒說,秦氏跳起來嚷道: 「這樣說來,那不要臉的狐狸精,敢是在偷小白臉一同玩嗎?」 「這倒不是,我們瞧見杏佛這妮子和志雲在跳舞呢,兩人親熱得不得了,這種肉麻的舉動,我瞧了真代妹妹氣得個半死。」 「怎麼杏佛這爛污貨竟迷住了三姑爺嗎?這娘兒倆真不是人,我也正在氣她們,你們快過來瞧吧!」 秦氏一面說著,一面又急急把仲泉和杏佛娘兒倆的合攝小影取出,遞到菱仙和翠喜的面前。兩人湊過頭來一瞧,都嚷起來道: 「喲!爸爸怎麼和杏佛也一道合影了呀!還有這個婦人,又是哪個呀?」 「我一切已調查明白了,這個婦人就是你爸爸十多年的老姘頭,我一向被他蒙在鼓裡,今天也給我破案了,我真好氣,明天我決不干休,定要把這爛污貨打得一個落花流水,方才消我心頭的一口怨氣哩!」 「媽媽,那麼這個杏佛為什麼也攝在一道?」 菱仙又不明白地問道。 「菱兒,你說杏佛是你同學,你怎麼有一個這樣不正經的同學,她就是那個爛污貨的女兒呀!」 菱仙一聽,紅暈著雙頰,急得跳腳,嚷起來道: 「這不要臉的混賬東西,哪裡是我的同學,她是柳蘊珠的舊同學,我也是由蘊珠介紹,方才認識的。媽媽,飛明上次他要和我離婚,就是為著杏佛和他在大上海跳舞。這種女子原是水性楊花的,見一個愛一個,今天我們在中央舞廳,又親眼瞧見她和志雲跳舞,志雲和她的舉動是非常親熱。怪不得志雲不愛妹妹,第一夜裡,就裝著傻子,志雲這短命小鬼也不是好人。杏佛真是我們姐妹的冤家了,明天媽媽要去,我們和媽媽就一道打去。」 秦氏一聽,她的女兒是自己女兒的冤家,紫玉自己又是我的對頭,一時火上添油,便咬牙切齒地大罵道: 「這都是你的爸爸老不成才不好,他弄了美娟這個白虎精還不夠,誰知在外面又弄了一老一少的狐狸精,明天我和你爸爸也一定不肯罷休的!」 這時母女三人都氣得渾身亂抖,不過各人有各人不同的氣。秦氏是只恨著紫玉,對於杏佛還在其次。翠喜卻一心恨著杏佛,因為她已明白志雲不是傻子,他所以不肯和我同床愛我,完全是為了杏佛迷住他,那芳心裡怎不要把杏佛恨得切骨呢?至於菱仙心中卻是把志雲痛恨得不得了,她想翠喜現在嫁給飛明,那我嫁給志雲不是很好嗎?偏偏他拒絕我,現在弄得我上不上下不下,這是多麼怨恨呀!因此三人各自罵了一陣,把站在旁邊的香玉倒瞧得好笑起來,遂去倒了三杯茶給她們喝,說不要氣壞了身子,且息息吧。秦氏又對翠喜道: 「這個志雲既不是傻子,那麼翠兒也不用和他離婚了。」 「媽媽,你這話,難道世界上沒比他好的男人了嗎?」 「你倒不要緊,因為飛明是很喜歡你,只是菱兒我又要給她配人了。」 菱仙聽媽媽這樣說,頗覺酸楚,因拉了翠喜,同到臥房去睡。秦氏見姐妹兩人走了,便也脫衣就寢,一心只等明天仲泉回家,便可和他拚命了。 仲泉宿在紫玉家裡,又風流了一夜,直到次日醒來,他便匆匆起身。紫玉見杏佛昨夜並沒回來,心想莫非和志雲也在開房間嗎?但早晚終是志雲的人了,也就不去管她,只把仲泉一把拖住道: 「時候還只八點一刻,況且杏囡又不在家,多睡一會兒怕什麼?」 「今天是九點鐘朋友約我在店裡相會,有些事情商量,不睡了。」 「那麼讓我起來給你倒洗臉水煮點心吧!」 「不用了,不用了,我這時立刻就走了,你只管睡著吧!」 仲泉說時,已披上長衫,紫玉見他這份兒要緊,遂也不留他,只對他說道: 「杏囡和志雲的事,準定你去管賬吧!杏囡回來,我自會對她說的。」 仲泉答應一聲,早已匆匆奔下樓去。諸位,你道仲泉是不是到店裡會朋友?原來他是到美娟那兒去的。因為昨夜美娟不放仲泉走,仲泉曾應許第二天一早來陪她,所以他不敢失信。仲泉一到美娟房中,只見美娟睡在床上,猶酣然未醒。仲泉心裡十分歡喜,遂輕輕也躺到床上,偷偷地玩弄美娟,美娟被他擾醒,睜眼一見仲泉,真是又驚又喜,仲泉笑道: 「親愛的,我可有失信嗎?」 美娟哧哧笑了一陣,心中自然十分得意。仲泉陪她直睡到午後,方才起身,兩人匆匆吃了飯。仲泉恐怕秦氏又要大跳,遂急急又回到秦氏那兒來。 仲泉到秦氏那裡去,第一個原因便是和她商量杏佛代嫁志雲的事,省得多出一筆離婚手續。誰料仲泉一走進上房,秦氏就劈頭罵道: 「你在外面做的好事,你怎麼不早來一步?你有一個洗衣服蘇州女人名叫紫玉,她方才親自來瞧你,說她家中燒了火,叫你立刻就去,你難道不知道嗎?」 仲泉給秦氏這樣一說,頓時嚇得臉兒失色,但仔細一想覺得這話也真奇怪極了。早晨自己方從紫玉那邊出來,不過到美娟那裡去陪睡一會,怎的這樣快她家裡就會火燒了呢?而且她不到店裡來找我,卻親自到家裡來,她知道秦氏是個雌老虎,難道她倒有這個膽量嗎?一時心中疑惑不定,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 「你為什麼一聲兒都不響呀!我和你大家去瞧瞧她吧!我看她哭得哀哀的真也傷心極了!」 「你這話到底可是真的?」 「媽媽的話是千真萬確的,因為她女兒是我同學,所以我和三妹亦要一同去瞧瞧。」 仲泉聽菱仙也這樣說,一時就信以為真,以為秦氏到底是個女人,而且年紀也老了,一聽紫玉家著了火,雖然是我的姘頭,她竟發出善心來要和我同去瞧瞧,這將來說不定還好把紫玉討進門來呢!到此不免又急又愁地急道: 「這事真也湊巧極了,怎的一忽兒工夫,就會得火燒呢?既這樣,我們就大家去瞧瞧也好。」 秦氏一聽,果然這事是實,心中又恨又喜,立刻叫人喊一輛汽車。秦氏向菱仙翠喜丟個眼色,母女三人便拉著仲泉匆匆跳上汽車,直開到樂群里去。 汽車到樂群里門口停下,四人跳下車子。仲泉探頭向弄內一望,裡面悄悄無聲,不像有火燒的情景,心裡倒是一怔。秦氏早已理會他的意思,便忙說道: 「外面看來倒不像有火燒呀!難道已救熄了嗎?我們且進屋子裡去瞧個明白再說。」 仲泉這時也心急得了不得,最好立刻見到紫玉母女,是平安無事,方好安心,一時遂身不由自主地跟著到第三家。誰知大門卻是關得緊緊的,仲泉到此,更加疑心,因伸手把她們攔住道: 「你們在外且等會兒,讓我先上去瞧一瞧,然後你們再進來,好嗎?」 秦氏只裝不聽見,自管敲門。仲泉見此模樣,情知不對,但事已如此,也沒有用,意欲再向她阻攔,裡面早已有個老婦人出來開門,秦氏忙問道: 「姜家可在這兒?」 「正是住在這兒堂客樓。」 秦氏一聽,便奔著上樓,仲泉大吃一驚,立刻搶步追上,要走在秦氏前面,秦氏這時怒火中燒,大喝一聲,兩人幾乎在半樓梯上擠下來。菱仙翠喜走在後頭,伸手把仲泉長衫拖住,仲泉下面失勢,上面手面一松,秦氏早直奔樓上去了。 當秦氏仲泉汽車到樂群里時,杏佛也還只剛走進一步,她和志雲兩人一夜未歸,究竟是在哪兒玩呢?原來兩人在中央舞廳跳舞,卻碰見了美娟,因心裡憎厭著她,兩人遂又匆匆出了中央舞廳,轉到楊子舞廳去玩。直跳到夜裡兩點鐘,志雲還不肯罷息,杏佛因勸他道: 「雲哥,時候真已不早,我們回去吧!太遲了,到底傷身體。」 「今夜是我最興奮的一天,怎的就要回家了嗎?妹妹,我們還得喝些香檳,你難道不肯陪我一下嗎?」 杏佛聽了志雲這樣說,倒也不敢十分違拗他,況且今天自得翠喜要和志雲離婚消息,心中實在也喜歡得不得了,因輕輕打他一下,偎著他不依道: 「嗯!我不要!哥哥說這話,好像打妹妹一樣,我何曾不肯陪你呢?」 「是我不好,妹妹別生氣吧!」 志雲見她撒嬌了,慌忙又賠不是,杏佛這才嫣然笑了。志雲遂叫侍者開了兩瓶香檳酒,和杏佛喝了一回,又去跳一回,舞興越跳越濃,直到四點左右,兩人神也倦極,酒也醉了。杏佛還比較清楚些,見志雲酩酊大醉,舞場又要打烊,若送他回家,這當然不好意思,若和自己一同回家,也有許多不便,倒不如就在樓上借個房間的好。想定主意,就到楊子飯店二樓,開個淴浴房間,和志雲兩人倒頭便睡,不到三分鐘,都早已鼻聲鼾鼾地入夢鄉去了。兩人這一睡,直到次日午後才醒來,一見兩人並頭而臥,都是又喜又羞,遂匆匆起身,各自洗個澡,吃了兩客大餐。杏佛因恐媽媽記掛,遂和志雲握手分別,急急回家裡來。 杏佛到了家,見媽媽正在插著「撲落」,用電熨斗熨衣服。杏佛正欲向媽媽告訴昨夜不回家的原因,不料突聽一陣急急腳步聲響上樓來,紫玉杏佛還以為是強盜來搶,急欲去關房門,只見一個婦人,鐵青臉孔,奪門而入,後面還跟著仲泉和兩個少女。紫玉杏佛大驚失色,還不及問話,秦氏早像雌老虎似的撲了過來,伸手一把抓住紫玉,只聽啪啪兩聲,紫玉早已著了兩個耳刮子。紫玉這一氣,哪肯示弱,便也還手對打。菱仙翠喜卻拖著杏佛打來,仲泉一面用手向大家攔阻,一面大叫有話好講。這時紫玉杏佛娘倆已躲在桌子裡邊,秦氏娘兒三人站在桌子外邊,拍手拍腳地大罵。因為紫玉預備熨衣,所以把桌子移開,拋在當中,現在雙方被桌子隔開,只能罵,不能打。秦氏要轉過去打,卻又被仲泉苦苦勸住,秦氏因此火上添油,把仲泉身子也亂打,仲泉不敢作聲,也只好由她打了一回。 誰知大家這樣大鬧,那桌上電熨斗就沒人管賬,電力過度,熨斗竟燒起來,可是大家還不覺得。秦氏見打不著紫玉,恨得滿額青筋暴露,遂欲把桌子推翻,紫玉見事已急,便也用盡力氣,反把桌子向秦氏推過來。紫玉力大,經她一推,那桌面成了斜形,沸燙的熨斗就從上面斜跌下來。誰料齊巧跌在秦氏的大腿上,秦氏這一痛,真是痛徹心肺,不禁大叫一聲,身子就向後跌倒,仲泉也大叫:「觸電!觸電!」菱仙翠喜見此情形,芳心大驚,哪裡再顧杏佛,就把秦氏抱起,只見秦氏的旗袍和褲子,都已燒穿一個洞,雪白肌肉上也變成焦炭似的一塊。秦氏已經昏厥,不省人事,紫玉見桌上自己旗袍也燒焦,心知走電,慌忙把「撲落」用雞毛刷帚挑去,這時菱仙翠喜已把秦氏抱下樓去。仲泉恐秦氏真的觸電死了,心中也是著慌,遂無暇再向紫玉杏佛安慰,匆匆奔下樓去,只見翠喜菱仙還只走到門口,仲泉慌忙幫著把秦氏抬上汽車,叫車夫立刻開到太和醫院裡去。